在方美君下葬的前一天,夏阳便收到了高丽丽的信息,信息中包含了韦洪民家所在的地址以及电话号码。但是由于第二天夏阳需要和舅舅方大明一家安排方美君的下葬事宜,所以只好暂时把探访韦洪民一事往后推迟了一天。
夏阳站在半山腰上,手里抱着一个深棕色的长方形骨灰盒,骨灰盒的正前方贴着一张一寸大小的黑白照片,照片中的方美君看起来不过四十岁左右,头发干净地向后盘起,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微笑,仿佛双眼也含着笑意,四周则围上了一圈树叶图腾的雕花。半山腰正对着的远处是两座高耸的烟囱,烟囱的外壁覆盖着一层淡黄色的灰色水泥,两团浓郁的白烟从烟囱顶上冒起,一前一后地向后方飘去。
在夏阳身后站着的是方大明,他指导着工作人员在山坡上挖下墓穴,墓穴中站着两个男人,一人手里握着一把铁铲往外挖起泥土,方文则站在墓穴旁把泥土堆到一块。不一会儿,方力和另外两个男人搬着一块长方形的灰色墓碑从山坡上走了上来,后方跟着方力的妻子麦湘琴以及方大明的妻子梁萍,梁萍和麦湘琴手里各自提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袋,一袋装着蜡烛和纸钱,一袋装着水果和饼干。
接近于红色的泥土中透着一股潮湿的气息,泥土中又粘着几根不知从何处长出来的植物根茎,夏阳望着墓穴,一块金黄色的布料上摆着方美君的骨灰盒,夏阳仿佛在说:“妈,你自己保重吧,我查完若曦的案子就回北京了。”
夏阳站在墓穴旁看着一铲一铲的黄土倾落在骨灰盒上方,直到渐渐地淹没方美君那张黑白照片,仿佛她们母女之间那些无法言说的情感,不满以及关于那个破碎的家庭的所有秘密都在这一刻全都被掩埋到了泥土之中。夏阳看着眼前这块正在立起来的墓碑,就好像已经和自己的过去完成了一次彻底的告别。
“你什么时候回北京啊?”方大明一边蹲在地上烧着纸钱,一边问道。
“过段时间吧,我暂时没什么事,想多待几天。”夏阳暂时不想和家里人说太多关于周若曦自杀一案的事情,一来她还完全地弄清楚这件事情的真相,二来她也不想太多的人掺杂进来。她想人越多,只会把事情弄得越麻烦,不如等自己处理完有了定论之后再告诉他们吧。
“没事的,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吧,反正你外婆这房子我们也不打算卖掉,你以后回来也可以住。”
处理完方美君下葬事宜的第二天,夏阳一大早吃完早餐后便按约定和张丰一同前往韦洪民家所在之地。他们沿着县城北面的二级公路开了出去,一路上沿途可见大片已经收割完毕的稻田以及重复又相似的群山,不时在马路两旁建起的几排房屋便构成了一处村落,房子几乎是大同小异的楼房。路旁一栋三层楼高的楼房一楼是一间陈旧发廊,透明的玻璃门上贴着“洗剪吹10元”以及“烫发染发”几个红色的字贴,一个烫了一头大卷发的中年女子正靠在玻璃门后方的一张椅子上,懒洋洋地抽着烟,夏阳随手从背包里拿出照相机,对着一晃而过的景象按下了快门键。
“拍什么呢?”张丰听到快门声后,好奇地看了夏阳一眼问道。
“没什么,随便拍拍,习惯了。”夏阳又把照相机塞回了背包里。
“你再看看那个地址,具体是在哪条街?我们就快到了。”张丰说话的时候,汽车正缓缓地从一道弯曲的“S”型公路上往下方驶去,远处是一个小型的圆形转盘,转盘中间立着一盏已经掉漆的白色路灯,路灯底下的植被已经完全染上了一层灰,半死不活地趴在跌落了一大半的红色瓷砖上。
“上面写的是北街洛东小学旁28号。”
张丰沿着转盘转向北面的一条街道,街道两旁依旧是大同小异的楼房,外墙大多贴着白色、浅黄或者浅红色的瓷砖,一栋挨着一栋。街道尽头处是一道丁字路口,两端又分出三条道路继续延伸向北面,中间隔着一座简陋的汽车站,汽车站的停车场不过一块铺着水泥的空地,候车室处甚至没有安检设施,只有一个中年女子坐在一张陈旧的黄色桌子后方百无聊赖地看着手机,一旁摆着两排银灰色的铁质座椅。
“有他的电话吗?打过去问问,前面就是洛东小学了。”张丰渐渐放慢了速度,拐向路口西面的另一条道路上继续北行,不远处只见飘着五星红旗的旗杆高高地耸立在一栋教学楼前。夏阳拨下电话,转过头无奈地看着张丰,说道:“停机了。”
“那我一会儿下去再问问吧。”张丰下车后一连问了好几个人才终于打听到了韦洪民家所在的地址。韦洪民家的房子是一处老旧的平房,正好在洛东小学后方的一条小巷子里,由于道路过于窄小,张丰和夏阳只能把车停在洛东小学门口附近,然后步行走了过去。
那是一排呈一字型的平房,平房前方是一道用水泥砌起的围栏,围栏前方又种着大片的竹子,围栏中间的位置是一道往下去的阶梯,阶梯的底端则通向河堤,一只大型的货轮正在拉载着一整船的货物缓缓在河道上运行。张丰和夏阳一直走到了平房的最后一间,才在一扇敞开的红色木门上方看见一块鸡蛋般大小的生锈牌匾,上面模糊地印着“28”两个数字。
房子里昏暗又破旧,进门处便是客厅,空无一人的客厅里只见电视机在播放着新闻。不一会儿,一个头发已经花白的老太太手里拿着一个一升装的矿泉水壶从后方的厨房里走了出来。她在客厅处停了片刻,眼看客厅里一个人也没有,才又走向一旁的沙发处拿起遥控器关掉了电视机,然后走出门外。她抬起手上的矿泉水壶,略微地驼着背,双手握着矿泉水瓶对着围栏上摆着的芦荟、月季、水仙还有仙人球挤出了瓶子里的水,水沿着瓶盖上被凿空的几个小洞流了出来。
“您好好,请问这里是韦洪民家吗?”夏阳站在老太太的身后问道。
“谁?”老太太的似乎听得不大清楚,她缓慢地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两个陌生人,又提高嗓门问了一遍,“你们要找谁?”
“韦洪民。”
听到这个名字,老太太眼中似乎流露出淡淡的伤感。在张丰和夏阳的细问之下才得知原来老太太便是韦洪民的母亲黄月婷,黄月婷告知他们,早六年前韦洪民就因为喝酒太多导致肝硬化已经离世了。张丰和夏阳一时间陷入沉默之中,夏阳想了想后又问道:“那你还记得2000年左右的时候,韦洪民被靖远一中开除的那件事吗?”
“我怎么会不记得。洪民就是因为这件事情才变得一蹶不振的,他自从被学校开除之后,再去其他地方应聘别人也不要他。虽然判的刑是不严重,但是对于一个当老师的人来说,他的声名早就被毁了,人家哪个学校还敢用他呢?打那以后,他工作也不找了,就天天在家喝酒,每天都说自己是被冤枉的,但是谁又相信呢?”黄月婷坐在沙发上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即使时隔多年再提起这件事,她仍难免感到心伤,“他每天喝醉了就哭,说自己没做过,没拍过那些照片,但是照片确实就在他电脑里,他关了几天,没办法才只能承认了。谁会想到后来会变成这样?”
“那他有提起过那些照片里的那个女孩是谁吗?”
“他都说照片都不是他拍的,他又怎么可能知道里面的人是谁?”黄月婷摇了摇头,又说道,“你说这人好好的一辈子,真的是走错一步,就完了。”
夏阳和张丰带着沉重的心情离开了韦洪民家,他们心里都带着同样的疑问,如果当年那些照片不是韦洪民拍的话,又会是谁呢?为什么又会出现在他的电脑里?可如果真的是他拍的话,他又怎么会说自己是冤枉的?又怎么会不知道照片里的人是谁呢?
夏阳刚刚坐上车,便看向张丰问道:“你有什么想法吗?”
“我觉得我们回去再把档案好好看一遍吧,现在也不用太快下定论。”张丰插下钥匙,发动了汽车。
他们两人回到靖远县后便直奔向公安局,坐在张丰办公室里把“韦洪民一案”的档案和相关资料又重新看了一遍,夏阳小声地读着资料上记录的内容:“2000年2月6日,一名网名为’海边至尊宝’的网友在当地论坛网站’西园社区’发布了一组偷拍女学生的照片,声称当中被拍摄对象为靖远县一中女学生,照片中含有大量不雅内容。2000年2月10日,该组照片在当地网络广泛传播,造成不良影响,随后遭到匿名用户投诉,警方介入调查。2000年2月13日,通过IP地址数据排查后得知,’海边至尊宝’真实姓名为何方,其在审问中表示这些照片源自靖远县一中数学老师韦洪民的私人电脑。2000年2月15日,据何方提供消息,自2000年2月3日起,韦洪民的电脑因为修理问题一直存放于何方家中进行维修,何方无意中在韦洪民电脑里找到该组照片,经查证后在韦洪民电脑中找到该组照片。2000年2月20日,韦洪民承认偷拍女学生,将处以十五日监禁及五百元罚款,何方窃取他人信息及在网络传播不良内容,将处以五百元罚款及批评教育。”
“你看这里只写了韦洪民承认偷拍女学生,但是更多的信息就没有了,究竟他是被迫承认还是他真的这么做了,我们根本没办法从这里得知。何况他人现在也不在了。”夏阳把档案放到一旁说道。
“应该不会是被迫承认,毕竟办案也要讲证据,确确实实上面记载着这组照片就是在他的电脑里。”
“也可能是别人放进去的不是吗?”
“可是根据何方的口供,他发布的照片也是从韦洪民电脑里发现的。”
“何方?怎么总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呢。你觉得这个何方会不会说谎呢?”
“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除非他和韦洪民之间存在私人恩怨,但是韦洪民的口供里也并没有进行反驳,不是吗?”
“也许这个何方单纯因为被发现之后,不想承担这个罪名,所以就正好随便把照片放到了一台电脑上,而且上面记载的他们家不正好是修电脑的吗?”
“夏阳,也不是说没有这种可能。但这已经是二十年前的案子,而且已经结了案,当时那些电脑肯定没了,韦洪民也不在了,就算这里面的这个受害者真的是周若曦,她也不在了,我们还能从何查起呢?”
“你觉得。”夏阳说话的时候又迟疑了一下,“我能不能去和这个叫’何方’的人见一面?”
“你想问他些什么呢?”
“我不知道,我。”夏阳靠在身后的黑色沙发上,停顿了好一会儿思索着张丰提出的问题。她想,是啊,我能问他些什么呢?我想问他些什么呢?即使他真的说谎了,我又如何能证明他说谎呢?夏阳又说道:“也许,我可以问一下他,他是如何知道照片里的人就是一中的女学生的?你看档案上写的,他在网上发布这组照片的时候就已经交待了照片中的人是一中的女学生,他会不会甚至可能也知道这个人是谁呢?”
“夏阳,你告诉我你究竟真正想知道的是什么?”张丰忽然间严肃地看着夏阳。夏阳深呼吸了一口气,她知道张丰问这个问题的原因无非也是担心自己陷入偏执之中,其实她自己也知道不管她如何查下去,周若曦都已经不可能回来了。她便说道:“我只是想亲自证实这个答案是正确的,确保她不是含冤而死,如果何方亲口告诉我这上面的人就是周若曦,那我相信她很可能就是因为这一件事情才选择自杀,而并不是因为学习压力,这也算是我给自己的一个交待吧。”
“但是如何何方也没办法告诉你这个答案呢?”
“如果最后还是没有答案,没办法再查下去的时候,我会放弃,不会钻牛角尖。”
张丰似乎放心地点了点头,说道:“行,那我帮你查一查这个何方的信息,你在这坐一会儿。”
说完话,张丰起身便拿起茶几上摆着的档案走了出去,留下夏阳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她的内心开始变得有些不确定,如果真的最终依旧没有找到答案,她真的能放下离开吗?在她往后的余生中,她又真的不会再继续被这个问题困扰吗?她突然间很想问一问周若曦,为何要隔了这么多年以后才让她看到那封信呢?也许没有那封信,她尚且能一直活在过去被编织好的记忆中,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不会猜疑。
她抬起头,望着白色的天花板,仿佛在问道,你究竟想让我找到些什么呢?还是什么都没有?
片刻后,张丰推开门口,站在门边上说道:“走吧,查到了。”
“这么快?”
“当然了,系统录有资料的,就一个小县城,花不了多少功夫。你绝对猜不到这个何方的身份。”
“他是谁啊?我认识吗?”
“你肯定认识他哥哥。”
“谁啊?”
“何嘉乐。”张丰笑了笑看着夏阳,夏阳却只是一脸平静地“哦”了一声。张丰用余光打量着夏阳的脸上的表情,又试探性地问道:“他和你还有联系吗?”
“早就没联系了,我倒是回来的时候撞见了于颖,还和她吃了个饭,他俩都已经结婚有两个孩子了。”夏阳似乎不想再将话题继续围绕在何嘉乐身上,便说道,“怎么以前好像没怎么听说过何方这个人呢?”
“我看资料上显示的,他好像和你妹妹是同一届的,不过应该不是一个班。”
不知道为什么,当夏阳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中仿佛闪过一阵短暂的疑虑。可是究竟怀疑的是什么,她心中也没有一个确切的答案,只是好像有一个声音在告诉她,也许一切的事情都只是巧合。她想,为何绕来绕去都绕不出靖远县一中的范围呢?从若曦到韦洪民再到何方,全都是相互之间存在着某种关联的人物,但似乎夏阳又还找不到一根线将他们完全地串到一起。
张丰把车停靠在一家小型的新华书店门口,书店两旁清一色地都是商户,距离县城中心的购物商城也不过一百米的距离。张丰认真地比对着上方贴在墙上的蓝色门牌号,一直走了十多分钟也没有找到何方的电脑维修店,说道:“我怀疑这家店可能都不开了。”
“这有个贴着105号的。”夏阳停在了一栋贴着白色瓷砖的楼房前,楼房正好占据在拐角的位置,一共六层楼高,每一层楼的窗户外都围着一层银灰色的不锈钢围栏,在二楼窗台下方则挂着一块长方形的标识牌,上面用绿色的字样写着“佳麦电动车”。
张丰和夏阳站在电动车售卖商铺前,宽敞的空间里摆满了三种不同款式的电动自行车,基本上以黑白绿蓝四种颜色为主。店里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店员还以为他们两人是前来选购电动车的客户,立刻迎了上去,热情地问道:“你好啊,想买什么样的电动车啊?”
张丰从牛仔裤里掏出警官证,说道:“警察,你们老板在吗?”
一听到“警察”两个字,店员仿佛做错了什么事一般,整个人立马变得紧缩起来,结结巴巴地说道:“在,在,在,马上就在。”
店员转身往柜台处跑去,柜台后站着一个身穿一件橘黄色上衣的中年妇女,中年妇女满脸疑惑地望向正朝自己走来的张丰和夏阳。紧张地问道:“警察大哥,我们这里可是正经生意,没犯什么事啊,请问你是……”
“我知道,我是找一下你们这里的房东,在楼上吗?还是这是你们自己家的?”张丰打断了中年女子说话,中年女子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回应道:“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我们惹了什么事呢,我现在给房东打电话,你等一会儿。”
不一会儿,一个头发半白,身材干瘦的女人从柜台后方不远处的一道铁门处走了出来。在问了张丰和夏阳的来由后,便解释道:“他们家的电脑维修店早就不做了,自从他儿子,就是那个你们刚才说的何方失踪后没几年,他们两夫妻就离婚了,何飞虎他老婆当时坚持要去找何方,一个人就走了,也不知道后面找到了没有,反正这么多年也没有再见过人,至于何飞虎关了店后就把这里卖给我们了,至于他去了哪我也就不知道了。”
“何方失踪了?”夏阳忽然开口问道。
“是啊。”
“什么时候的事情啊?”张丰问道。
“我也记不清了,反正十几二十年了吧,你们去问何飞虎才知道。”
听到这个消息,张丰和夏阳只能离开了贩卖电动车的店铺,张丰又说道:“这样,我再回去查一下记录,看一下有没有何方失踪案的记录或者消息。”
正准备打开车门上车的夏阳忽然停了下来,说道:“要不我去问问于颖看吧?你觉得呢?何方毕竟是何嘉乐的弟弟,说不定可以问到什么消息,也可以问一下看她知不知道何飞虎现在的地址在哪,然后我们再过去看看。”
“好,那有什么消息电话联系。”
夏阳告别了张丰后便一个人前往何嘉乐家开设的超市去和于颖碰面,当时于颖正好在超市里检查当天的销售情况。于颖一时半会儿没有反应过来夏阳究竟为何要询问关于何方的事情,只是说道:“好像就是我们毕业之后两年,应该是在2000年的时候,何方就失踪了,我当时也是听何嘉乐提起的。一开始还以为他是跑出去玩了呢,谁知道一个星期都不见人影,也没有消息,他爸妈才报警的,这么多年了都没找到呢。我今年清明的时候才刚见了他叔叔,就是何方的爸爸,他现在就一个人住在老家的房子里,说是就当这个儿子死了。也是很可怜的。”
“那何方他妈妈呢?不是她一直在找何方吗?也没找到吗?”
“哪里找得到?你也不想想在那个年代,交通和信息都不是很发达,说不定被人抓了卖到什么地方去做苦力都不知道。不过听说她妈也是找了很多年,后来精神都崩溃了才给人送回了他们老家,好像也是家里人在照看着,天天都念着何方呢,毕竟就这么一个小孩,还是个男孩,真是要命。要是我的小孩也不见了的话,我肯定都要疯掉了,死的心都有。”
“他那时候是为什么失踪的?”
“我也不太清楚,听我们家老爷子说就是莫名其妙的就不见了,行李也没收拾,他爸妈第二天起床之后就发现他不见了,房间里一个人影都没有,东西也没见少。就连他什么时候出去的都不知道,你说奇不奇怪?我婆婆以前还说可能是被什么脏东西给带走了呢。”这时于颖才想起来怎么夏阳会突然间提起何方,说道,“你怎么突然问起何方来了?”
“也没什么,就是有些事情和他有关联,所以想了解一下。”夏阳不想过多地解释自己正在调查的事情,只好把它掩盖了过去,又问道,“对了,你知道何方他爸爸现在住在哪吗?”
“知道是知道,但是我说不清楚,我让何嘉乐和你说吧,不行的话让他带你过去也可以,正好他在这呢。”还不等夏阳反应过来,于颖已经转过身对身旁不远处的一个店员说道:“把你老板叫出来,就说我找他有急事。”
突然间,夏阳意识到自己即将见到已经整整二十一年没有见过的何嘉乐,心中不由得又感到有些紧张起来。她的耳边仿佛又回响起了那年春节联欢晚会上王菲和那英合唱的那首《相约一九九八》,大街小巷的电视机里都在重复地播放着她们二人演唱的画面,清透的歌声穿过嘈杂的人潮声,仿佛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
那一年的春节是夏阳最后一次和何嘉乐说话,也是何嘉乐最后一次对夏阳表白,他表示自己做了那么多的事情全都是为了夏阳,可她却不顾他的面子一而再再而三地选择了漠视。夏阳只是冷冷地回应道:“你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爱情,也不知道怎么样去爱一个人,你爱的只是你自己而已。你了解过我吗?了解过我的家庭吗?凭什么你喜欢别人,你追求别人,别人就要接受你?别人不接受就是别人的错。你真的就像个小孩一样,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玩具就在那哭啊闹啊的,但何嘉乐你别忘了,我有权利选择我自己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我已经很明确地说过,我现在心里只想着一件事就是高考,其他的我什么都不会想,你也不用再浪费时间了。”
一向自尊心要强的何嘉乐听到夏阳这么说后便负气离开,邀上好友们一起去喝酒放烟花,试图放下这件事情,却没想到不慎被火柴炮炸伤了手。何嘉乐愕然地站在原地,过了一会儿后低下头才发现自己左手手心已经被血液染红,两个巨大的椭圆形血泡分别在他的大拇指和食指关节上鼓了起来。何嘉乐的朋友们只好急忙将他送到了医院,于颖听到消息后也赶了过来,但那时候的何嘉乐仍未和于颖走到一起,对她过度的关心表现出一阵**裸的反感。
从那天起直到高考结束,尽管夏阳和何嘉乐始终坐在同一间教室里,但他们从此也没有再和彼此多说过一句话。在夏阳一个人前往北京读大学后,渐渐地便和班上的同学们断了联系,也渐渐地不再记得何嘉乐这个名字,仿佛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庞已经化成了一团模糊不清的黑影,散落在夏阳的潜意识中。只有偶尔在梦中,这张面孔才会短暂地浮现,安插在一系列毫无关联的事件当中,等到第二天夏阳再睁开眼时,她也已经不记得昨天夜里梦见的那个男人究竟是谁了。
可是如今出现在她面前的却是一个截然不同的男人,一个让她倍感陌生的中年男人,他穿着一身宽松的深灰色运动服,留着一头参差不齐的短发,面色深沉,两颊上多余的肉向下耸拉着,脖子上压出了一圈圈显而易见的纹路,大腹便便地从货架里往门口处走来。夏阳在这个男人身上看不到丝毫与何嘉乐有关的影子,就连她的记忆仿佛在这一刻也打起了退堂鼓,只剩下一种纯然的陌生感,她的紧张似乎也跟着一块消失不见了。
“老公,你看谁来了?”于颖似乎则显得亲热和热情许多,急忙地靠向了何嘉乐,说道,“你还记得夏阳吗?我上次不是和你说过她回来,正好她今天也在这。”
“好久不见。”夏阳开口先打了招呼。
“好久不见。”何嘉乐也以同样的话回应了夏阳,但他却只是对着夏阳匆匆扫过一眼便没有再正眼看她,而是不时地用余光打量着她。他们之间似乎弥漫着一股异常尴尬的气息,两个人都不知道应该对彼此说些什么,仿佛在过去的这二十一年里,他们两个人之间不同的生活已经把他们远远地拉扯开,找不到丝毫的共通点,就连那句问候也显得干涩和陌生。
何嘉乐只是没有想到夏阳如今的变化,甚至她比过去看起来更多了一种的魅力,但却又让人产生一种更为强烈的距离感。至于何嘉乐对自己抱着一种什么样的情感或者想法,夏阳似乎都不想知道,她当下只希望问出何飞虎的地址所在,然后匆匆结束这场尴尬的相遇。
“夏阳想去找你叔叔问一下何方的事情,你要是没什么事的话,要不你车她去吧?”谁也没想到于颖会这样建议何嘉乐,何嘉乐本能地抗拒着于颖的建议,不耐烦地看了她一眼,但似乎却又不好意思当着外人的面发怒。夏阳也并不希望事情往这个方向发展,便急忙说道:“不用,你把地址告诉我一下就好了,我自己过去。”
“反正他也没什么急事,开车过去十几分钟就到了。”于颖似乎并未察觉到气氛中微妙的变化。夏阳也只好再度推却道:“不是,我今天也不过去,可能明天才去,所以给我地址就好了。不用那么麻烦的。”
夏阳这么一拒绝之后,何嘉乐仿佛又觉得夏阳是故意在避开自己,不想和自己单独待在一起,他的心里好像又生起了一种自尊心遭遇打击的感觉,便不再说话。他拿出手机,在屏幕上操纵着地图软件的定位分享给了于颖,冷漠地说道:“你自己发给她吧。”
何嘉乐也不再看夏阳一眼,走了出去。于颖眼看何嘉乐离开后,又靠向夏阳身边,小声地说道:“他这个人脾气就是这样,奇怪得很,有时候你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话莫名其妙地就惹着他了,你不要放在心上。别理他了,我把地址分享给你了,可能不太好找,要是你找不到的话,就问一下村里的人,他们一般都知道的,反正就在那个祠堂的荷花池旁边,他开着一间小卖部。”
拿到地址后,夏阳便叫上张丰一起去了何家村,何家村是靖远县周边相对富饶的一个村子,村子座落在县城的南面,一条宽敞干净的水泥马路直通向村子里的祠堂。何家村的祠堂古朴辉煌,连带着周边的青砖路以及大量清朝时期遗留下来的建筑群,已经成为了当地的一处旅游景观。何飞虎家三层楼高的旧楼房便是位于祠堂附近的莲花池后方,又由于靠近祠堂和马路边,何飞虎便在一楼的门面处贩卖起了香烟和饮料等物品以维持生计。
“我回去查了一下,确实有一个关于何方的失踪调查案,2000年4月10日立的案,资料上显示的也是没有任何线索,可能是何方自己离家出走的。但至于动机和原因什么,后续也没有调查出来,有一种推测是何方失踪的那天晚上,他可能是是怕他爸妈发现,所以自己一个人偷偷遛了出去,然后在这之后遇害。当然也只是推测而已,因为至今也没有找到何方的尸体或者任何与他遇害有关的信息。”张丰下了车后一边走路一边向夏阳解释道。
“我比较认同你这个观点。因为于颖和我说的也是,他那天晚上莫名其妙地就不见了,也没有丢东西或者少了什么行李,就说明何方肯定不是要离家出走。如果一个人要离家出走的话肯定会有迹象或者计划,而且不可能什么都不带的。”
“不过和韦洪民这个案子倒是没什么关系,只是可能没办法找到何方问话,只能问一问他爸了。”
“该不会……”夏阳话还没有说完,张丰便打断了她,回应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警方当时也怀疑过,所以特意调查过了,韦洪民有不在场证据,他那天晚上喝醉酒早早地就倒在家里睡了,而且那天晚上也没有人见他在靖远县出现过。夏阳,你脑子还真是清晰,不当警察有点可惜啊。”
“毕竟我也是做过三年记者的。”
在说话中,他们两个人已经不知不觉中走到了何家村祠堂的荷花池旁边,不远处的一间小卖部前冷冷清清。夏阳和张丰走了过去,只见一个头发半白的男人坐在一张椅子上,椅子和陈列着香烟的玻璃柜间摆着一台台式的电脑,男人一边看着电脑屏幕,一边发出几声干笑。他似乎预设了今天不会有客人出现一般,即使有人从门前经过,也不抬头多看一眼。
直到张丰伸出手,在玻璃柜上敲了三下,男人才抬起了头,问道:“要买什么?”
“何飞虎在吗?”张丰问道。
“我就是啊,什么事啊?”何飞虎不解地打量着眼前这陌生的一男一女,看见夏阳从包里掏出笔记本和签字笔拿在手上的时候,他似乎感到更加困惑了。张丰随手掏出警官证后又问道:“我们有些事情想问一下。”
“问什么呀?”
接着,张丰便把当年与韦洪民有关的案子陈述了一遍,何飞虎听完以后陷入一阵长久的沉默中。他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后,他还会从别人口中听到自己的儿子的名字,他的双眼中似乎流露出一种哀叹般的感伤,淡淡地说道:“这么久以前的事情,我哪里还记得?”
“电脑不是你修的吗?”
“是我修的啊,但是谁会去注意别人电脑里存了些什么东西呢。都是小孩子一时好奇才去翻看的,可能也因为是他们的老师吧,结果就给惹出这么个事情来了,没多久他也跟着出事了,你说这是不是报应呢?唉。”
“所以当时何方发出去那组照片的时候你也不知道是吗?照片里面的人是谁他也不知道?”
“我哪里知道,警察找上门了我才知道这小子给惹出了亊。再加上这么一闹,谁还敢随便把电脑拿来我们这修呢,人家也怕出事啊。”何飞虎似乎又再一次陷入过往的回忆中,他叹了一口气说道,“我现在也已经不抱希望了,就当他死了吧,你们公安局不都结了案了?该问的二十年前都问过了,现在怎么又来问起这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