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生

#第三十九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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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张丰带着警察达到森林前,夏阳已经从迷药的药效中醒了过来,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只见眼前蹲着一个目光清澈,留着长发,穿着白色棉衣的女子。夏阳还没来得及辩识眼前的女子,她的大脑又传来一阵剧烈的昏沉,她刚想抬起手才发现原来自己的双手和双脚都已经被绑了起来,嘴上也已经被使用一道黑色的胶布封住了。

昏暗的小木屋里摆着一张粗糙的木床,上方摆着一张双人睡袋还有一床枣红色的毛毯,床下塞着一红一蓝的两个略显破旧的行李袋,还有两双拖鞋。床边放着一个烧柴火的炉子,炉火已经熄灭,上方则是一个已经烧得半黑的小锅,旁边的地面上还有一个深灰色的铁质水壶以及一个铁制的印花脸盆,脸盆里堆着正在燃烧的黑炭,火苗时不时地从脸盆里溅起。最远处靠近门边的地方还有一张简陋粗糙的木桌,木桌上摆放着一些日用品和碗筷,还有一大袋已经拆开了的泡面和面条,上方的一根铁丝悬挂着一棵大白菜、一块腊肉以及几根腊肠,桌子底下则铺着一块被拆散的纸箱皮,上面分别堆着土豆、红薯和白萝卜。

眼前的白衣女子突然间的靠近一下便挡住了夏阳的目光,她还没反应过来,白衣女子已经伸出手摸向夏阳的脸庞,傻傻发笑。就在她们两个人的皮肤接触到的一瞬间,原本还在夏阳心中波动不止的恐惧好像恍然间便消失了,她甚至感到一种怪异的亲切感。夏阳试着辨认眼前的这个女子,可她却又始终想不起来她究竟在何处见过她,而白衣女子也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夏阳。

没一会儿,一阵微弱的狗吠声正在从远处传来,夏阳的头顶上晃动着灯光昏黄的电灯泡,一个身材高大的黑影一步步地向她逼近。她试着抬起头看,只见一个戴着棒球帽的中年男人,脸上压着黑沉沉的阴影,他忽地一下把白衣女子拉了起来,另一只手里紧紧握着一根粗壮的木块。

男人狠狠地盯着夏阳,身上散发着难以隐藏的杀戮之气。夏阳仿佛预测到自己将会遭遇不幸一般,她只是把头歪向一边,紧闭着双眼。她感觉得到男人正在缓步向自己走近,举起手里的木块准备就要袭向夏阳的头部。

但是在片刻后,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夏阳睁开眼,疑惑地看着眼前这一幕。白衣女子正跪在地上拉扯着男人的黑色牛仔裤,仿佛在恳求他不要伤害夏阳一般,眼眶中的泪水在不停打转。可她始终却说不出一句话,嘴里只发出“唔唔唔”的声音。

夏阳看着白衣女子,越发感到奇怪起来。男人无奈地放下手里的木块,开口说了话:“你别这样,要是放了她,我们俩都会出事的。”

白衣女子却似乎抱着一股坚定的决心,跪着转动了身体挡在夏阳面前。夏阳盯着白衣女子的背影,她心中的那股亲切感仿佛变得更加强烈了,可她却又始终无法将白衣女子和任何一个从脑海中闪过的面孔以及名字相互叠合在一起。

男人叹了一口气,听到的狗吠声似乎正在越来越靠近,他只好拉起白衣女子,然后从一旁的木**摆着的睡袋上拿过一个黑色塑料袋罩住了夏阳的头。隔着黑色的塑料袋,夏阳只能模糊地看见两个身影在黄色的灯光中移动。然后灯灭了,门外传来铁链碰撞的声音,一切又都安静了下来。

她究竟是谁呢?为什么她要替我求救?她认识我吗?夏阳重复地思考着这几个问题。黑暗中的冰冷一阵一阵地从各个方向侵入夏阳的身体里,她头上套着的塑料袋不时地发出撕扯声,她疲惫地靠在身后的木板上,双脚感到难以忍受的发麻和僵硬。

“小心点,把锁砸开了。”一个让夏阳熟悉的声音在门外响了起来,当中伴随着接连不断的狗吠声。

接着,一簇白色的亮光穿过黑色的塑料袋直刺向她的双眼,她不由得立刻把眼睛闭了起来。房间里的灯又亮了起来,当夏阳再次睁开眼时,黑色的塑料袋已经被取了下来,她眼前正面对着的人已经从白衣女子变成了面色凝重的张丰。张丰刚刚撕下封住夏阳嘴巴的黑色胶布,她便急切地说道:“他们,他们刚走没多久,是一男一女,女的穿了白色的棉衣,男的戴着一顶棒球帽和黑色外套。”

因为长时间没有喝水而导致夏阳话还没说完,就一连干咳了好几声。张丰看到夏阳没事后,他心里也放心了许多,便安排朱鸿飞将夏阳送回车上,自己又立刻带着刘聪还有一队人员追了上去。

森林里一下子变得热闹了许多,匆忙的脚步声回响在整片林子,树枝上沉睡的鸟也被狗吠声惊醒了过来,振翅而飞,齐齐聚向漆黑的夜空。

一直追到这座山头的山脚下时,张丰才意识到原来这片山头另一边所连接着的地方同样是在靖远县的郊外,只是比起上山时的地方,这一边要相对荒凉得多。山脚的周围甚至一眼望去也看不到任何一户人家,远处只有大片枯萎了的玉米地,冷风吹过只听见枯黄的玉米树叶发出“簌簌”的声响,如同一阵凄凉的哭声。

冷风一过,张丰便在这阵哭声中辨认出了正在渐行渐远的摩托车声,以及三轮车后置车斗在凹凸不平的路面上所发出的振动声。张丰一边安排人手开始封锁靖远县各条马路的出口,另一边又通知刘聪把车开往这一边,而他则一个人带着一条警犬率先沿着玉米地中间的泥土跑了上去。

张丰一边大口地呼着气,一边紧追着远去的三轮车,他几乎想不起来自己上一次跑得如此卖命是在什么时候了。他费劲了力在玉米地里奔跑,跑了将近二十五分钟才跑到了马路边,然后刘聪开着车在张丰面前停了下来。

由于夜间车少的缘故,张丰很快就注意到了远处一辆正在飞速驰行的三轮车,三轮车后方坐着一个身穿白衣的女子。但是对方似乎也已经发现拦在出口处不断转着的警灯,他便是一个调头,往一旁的另一条小道上开去,开往另一处村庄。张丰急忙指挥刘聪跟上去,然后又拿起对讲机通知身后的车辆跟上自己。

刚刚进入村庄没多久,刘聪便踩下油门一个加速超过了三轮车,拦在前方,三轮车刚想调转车头,却又发现后面的去路已经被另外两辆警车给拦住了。汽车明亮的前大灯直照向男人沧桑的脸庞,他下颌上紧贴着的胡子似乎已经脱落了一部分。男人紧绷着面部的肌肉望向前方,坐在车斗上的女子则被冷风吹得不住发抖,也不敢抬起头去看正在向他们聚拢的人群,只是侧过身子紧抱着双腿,缩成一团。

男人似乎知道自己已经无处可逃,他靠在白衣女子身旁悄悄说了一句:“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接着男人举起双手,不慌不忙地走下了车,但他的目光却紧锁着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夏阳,仿佛在试图向她暗示些什么。夏阳疑惑地走了下来,她顺着男人的目光转移到了白衣女子身上,夏阳目不转睛地盯着白衣女子蹲坐在车斗上,紧裹着身子不断发抖。

夏阳仿佛清楚地可以感受到白衣女子身上的恐惧,一个熟悉的画面从她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她想,不,不可能吧?这不可能的。

一旁的张丰和刘聪举枪上前将男子扣上了手铐,夏阳却不顾朱鸿飞的阻拦,情不自禁地走向了白衣女子。她快步登上了三轮车的车斗上,所有人都转过身望向夏阳,仿佛担心她会遭遇不测一般,朱鸿飞立刻举起枪支对准了白衣女人。

夏阳只是蹲在白衣女子面前看着她,眼眶一瞬间红了起来,颤声说道:“若曦,是你吗?”

白衣女子抬起头看着夏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但泪水却流了下来。夏阳急忙拉开周若曦的手,扯开她的衣服上的衣领,立刻就看到了那道印在锁骨上的红色胎记。她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和情绪,讶异,兴奋,却也感到揪心的痛,她看着周若曦憔悴的脸庞,她始终无法想象眼前的这个人便是自己已经死去十九年的亲妹妹,也无法想象在过去这十九年里她究竟都经历了些什么,又是如何走过的来的。

那一刻,夏阳只想紧紧地把她抱在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