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人如海一身藏

自由之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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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只是常去逛逛杂货店的一站,因为带妈妈过去一家名为古桑庵的茶室喝过茶,自由之丘成为了人生里一个特别的注脚。

那是一个五月的下午,离母亲节还有几天时间。跟着电子地图,我顺利的找到了古桑庵。

从外观上看,它像是一座小小的庙宇,门口树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店名,从木头的颜色看来,时间已经不短了。往里走便是一间典型的日式庭院,面积不大,松紧有度,载了一棵枫树,周围辅以吊兰和竹芋之类的小型盆栽。

我们去到的时候正逢客满,穿着和服的女招待示意我们在门口的木凳上等待。过了几分钟,又有一对年轻的韩国情侣进来,在我们旁边坐下。

妈妈说:“我蛮喜欢这个地方。”

没有等太久便轮到我们进去,在门口脱下鞋子,整整齐齐放好。茶室里客人很多,尽管略显局促,但每一桌之间都拉开了一定的距离,确保客人们互不影响。

我们的位置靠窗,竹帘放到一半的位置,刚好遮住阳光而又不妨碍观赏庭院的园艺,细节之处的妥帖让人印象深刻。

菜单上有四组套餐,都是简单的日语。我自己要了日式抹茶和小丸子,给妈妈要了抹茶和红豆大福。

时至今日,我已经记不得我们当时聊了些什么,只记得那个小小的院子,那张小小的方桌,我们盘腿而坐,看向院子里那棵长满新绿的枫树。

“等到秋天的时候,叶子就全红了,到时候我们再来吧。”我说。

“你自己来就要得了咯,带我来又要多花钱,我来一次就可以啦。”

这是我唯一能够想起来的我们的对话——在那样文艺幽静的环境中,我们说的也不过是这样平淡的家常。

更深沉或是更有水准的对话,大概永远也不会发生在我们之间,

一个从十几岁开始就和文字结缘的人,写过那么多小说,编排过那么多角色的故事,我经常会想:一个人的命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如果我不是妈妈的女儿,而是另外什么人的孩子,想必人生一定和现在完全不一样吧。但会是哪种不一样呢,更好还是更坏,会是一个优秀的、杰出的人吗?还是比现在更糊涂,更没出息呢?

而这一切都无从知道了。

在那之后很久,有一次我从湖南回北京,在飞机上读是枝裕和的《步履不停》,当初看电影时我还还差点因为太过平淡而中途关掉,可是文字的版本却令我深切的浸入了像海一样深的悲伤。

她每次见到我都要担心我的牙齿。有一次过年回家,我睡到一半的时候,还因为被母亲撬开嘴巴而吓醒过。当时母亲一边在枕头旁俯视我,一边笑着说,就是想看看你有没有蛀牙而已啦。

“要去看牙齿哦。”

并肩站在站牌等公交车的母亲又重复着同样的对话。从昨天起已经是第二次了。

“记得当母亲住院时,我去探望她,她反而还担心起我的牙齿。

……

当我无法再跟她继续对话时,忽然灵光乍现,把嘴巴张得大大的,凑近病床的母亲。

“我最近好像有蛀牙呢”。

听到这个的母亲忽然恢复正常是的皱起眉头。

‘’要快去看牙医啊。等到非拔不可才去就太迟了。一颗牙齿蛀掉的话,隔壁那颗也很快就不行了。”

母亲把以前对我说过的话一字不漏又说了一遍。

在小说里,母亲叮嘱良多一定要去看牙齿这个情节反复穿插着,从回家到送别,一直到母亲病重,躺在病**,神志不清之际,仍然记挂着这样微小的一件事。

年少时读书,记忆最深的通常都是关于爱情的部分,尤其是那些双方最后没有能够在一起,天各一方两两相望的爱情。可是随着年纪增长,读到亲人之间的互相不理解、两代人的观念的冲突与隔阂,和终将面临的生离死别,我往往会难以抑制悲伤。

这一切大概是因为,我早已经能够接受爱情里的分别,却始终没有勇气面对后者。

那些生命中被刻意回避的事,数十年如鲠在喉的事,无数次想书写却无从落笔的事,随着你的经历、你的痛苦和挫败,渐渐凸显出了它们独有的意义。

你真的以为,你和死亡之间的屏障仅仅是疾病和时间吗?

一位比我年长的朋友曾跟我讲:“父母是挡在我们和死亡之间的一座高山,等他们走了,就轮到我们了。”

“再过一阵子,对,明年母亲的祭日,我想一家四口去那个看得到海的墓地……然后想起母亲,可能会哭,也可能会笑吧。”

在飞机上读到书的最后一页,我一直强忍着的泪水终究还是流淌下来,难以相信,竟然用这样清淡小调的文字,写出了生命中至沉至痛的事情。

我想,等到很多很多年后,我也成了一个老太太,下雨天会关节疼,每个月都要染一次白头发,手机的字号要调到最大,每天晚上都要用热水泡脚,也许有儿女也许没有,我可能还会养花草,但或许不会再去想环游世界了,说不定也已经忘了年轻时看过的沙漠、大海和银河,但到了那个时候,我肯定还会记得自由之丘。

还会记得,那个五月的下午,我穿着泛旧的蓝色的裙子,妈妈穿着白衬衣和苔藓绿色的裤子。

还会记得,我们坐在古桑庵的窗边,喝滚烫的抹茶,说了很多家长里短。

一生中,爱情来来去去,朋友聚聚散散,而妈妈永远是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