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将一方旷野笼罩,头顶上方一轮圆月高挂,天气愈发冷了,王世川紧了紧身上的斗篷,在烛光下看着各地的军情。
从平卢传来的消息,运粮使李鄂已是回到了营州,安禄山听闻自己收下了粮草,很是高兴,已是开始起草奏折,想着怎么把自己这件“好人好事”报给皇帝知晓。
幽州,裴宽已是上任,传了书信过来问自己可要援兵,王世川想了片刻,亲自回了一封书信,说是,若是有需要,定会朝裴宽开口。
前方战事到目前为止也算顺利,朔方城镇没有受到影响,此前因为王世川自己散布出去“畏缩拒战”的流言,也渐渐平息了下去。
百姓慢慢回了城镇,继续着日常的生活,闲时,想起城外的旷野上还进行着一场战役,停下忙碌的脚步聊上几句,也早已没有了恐慌的情绪。
真正让王世川担心的,却是陇右吐蕃的侵袭。
不知盖嘉运是轻敌还是怠战,吐蕃的进攻很是顺畅,四十万大军在青海兵分两路,一支开始进攻廓州达化县,王世川瞧着舆图,猜想吐蕃这番安排,许是因为长线作战,要抢些粮草补给。
眼下陇右正是收割了屯田的粮食,吐蕃这算盘打得倒是好。
另一支,王世川手指朝南移动,吐蕃带着大军妄图将石堡城夺回来,已是朝着那儿去了。
石堡城地势险峻,处于高崖之上,只要城中粮草足够,吐蕃当是难以攻克,王世川眼睛又转开了去,再度看向达化县。
这个县城兵力不足,被吐蕃围城,攻破只是时间问题,而且据斥候回报,盖嘉运将兵力全部调向石堡城,以及鄯州、凉州方向,几座大城镇人口多,粮草多,兵马也多。
可是,无论哪个城,城中的百姓都是一样,在王世川眼中,鄯州的百姓,不比达化县的百姓高贵多少。
“来人!”王世川朝外喊道,帐帘掀开,只见楼凡正站在外面同李晟说话,听闻帐中声音,立即朝里面走去。
王世川见了楼凡,也没废话,直接说道:“传令安远军使郭子仪,让他前去救援达化县!”
盖嘉运刚愎自用,要等他开口,几乎是不可能,但王世川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吐蕃铁骑,再度踏在大唐的百姓身躯之上。
楼凡应了声“是”,而后说道:“奚部传来的消息,部落内乱,李过折被杀了,李延宠和李时锁争权,一个说要继续打,一个说要归附大唐。”
王世川闻言眉头一挑,内乱了?想来是奚部残兵逃回去,禀报了这次战役罢!
也是,奚部如今不比契丹,出了五万骑兵,可谓是连家底都拿出来了,紫河一战,直接损失了三万,还剩两万能如何?
归附才是明智之举,不然,是要灭族么?
“使君,可要做些什么?”楼凡问道。
做些什么,无非是让奚部的斥候想想办法,杀了一方助另一方夺权。
王世川却是摇了摇头,“不用,让他们自己斗去吧,谁知道要归附的一方,有了权势之后会不会改变想法,随他们去!”
古来要争权时,那些所谓的大人物便会说些民心所向的话,可是真把权势拿在了手中,又有几个真的会管民心呢?
楼凡领命,自去吩咐人传话,帐门口一个脑袋却是小心探了进来,看着王世川说道:“使君,都快天亮了,您可歇息会罢!”
王世川看着李晟笑了笑,想了想朝他招了招手,李晟咧着嘴走进帐中,站在王世川面前。
“你此次跟我前来,可觉得辛苦?”李晟从长安一路跟来朔方,此次同奚契联军作战,他也没有机会上场,王世川口中问的是“辛苦”,实际想的是李晟可觉得遗憾无聊罢了。
李晟却是挠了挠脑袋,笑着说道:“如何会辛苦,使君才是辛苦,再说了,”李晟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说道:“跟着使君也是学到了许多,以往,是属下眼界窄了,也不动脑子。。。”
王世川看着不好意思的李晟,知晓他是为了此前对于自己的误解而道歉,便如一直守在自己帐前,也是这个别扭的少年表达的一种方式。
“罢了,你也不用成日在我帐前站着,好好歇息,行军在外,也不知什么时候便会打上一场,眼下安定,养好精神才最重要!”
王世川话音刚落,却是见楼凡又急急转了回来,说道:“使君,突厥内乱,拔悉密部、葛逻禄部和回纥联合,杀了突厥阿史那骨咄可汗。”
又内乱?
王世川接过情报,详细看了过去。
拔悉密和葛逻禄部都是突厥下面部落,此次不知是何原因,杀了阿史那骨咄,而后推举拔悉密部酋长为颉跌伊施可汗,回纥酋长骨力裴罗和葛逻禄酋长为左右叶护。
可是突厥余众不服,共立乌苏米施可汗为主。
“乌苏米施?”王世川将情报放在一旁,朝楼凡说道:“立即朝长安禀报此事,待陛下旨意!”
塞外的突厥可汗,朝廷认哪一个也是问题,而认下的这个,到底对朝廷是何意见,总要让皇帝问一声,是和?亦或是不和?
是要同朝廷争夺领土,还是俯首称臣,若是和,说不准皇帝又该选公主去了。
已是接近黎明,王世川却是没有一丝睡意,他走出营帐,朝北方看去,初冬的雾气沿着草原弥漫,所见皆是茫茫一片。
在这片雾气之后,有异族臣子心怀不轨,有新上任的汗王志得意满,也有将士在奋力厮杀着!
河滩上,战役从傍晚持续到了现在,地上到处都是尸体,河滩上的涓涓细流带着鲜血朝下游流去,每个人的脸上溅上的,不知是谁的血液,又或者是身下战马的也未可知。
唐军的陌刀将马腿斩断,再一挥斩了马上骑兵的人头,陌刀此时已经化为死神的镰刀,毫不留情得收割着联军的性命。
荔非元礼更是杀得兴起,此前步步引诱,终于在这一刻激起了他心中的杀戮之心,不是要杀他们吗?那就来杀吧!
李嗣业手中的陌刀不停得朝下滴落血液,他看着被众将士护在中间的拔里毗,他们且战且退,不停得发号施令,眼中更是恐惧和迷茫。
恐惧唐军的陌刀军,为何有如此可怖的战斗力,迷茫的,则是为何这么久了,他们的援军还未赶到。
他们仍怀抱着希望,可是李嗣业知道,他们的援兵,不会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