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的丝竹之声仍在继续，大殿四角宫灯明亮，有淡淡龙涎香在殿中流淌。
李璘恍然间又想起王世川在战场上厮杀的模样，想起他一身浴血，就为了护住高坐龙廷这个人的江山。
想起日月山，山道上层层累积的尸首，想起马璘身上的箭矢。。。
“怎么？可有疑问？”皇帝看着李璘迟迟不做回应，神色呆愣，不知在想什么，皇帝面上笑意收起，开口又问。
李璘带着些许不情愿“哦”了一声，“儿臣也想三哥呢，这都还没来得及去找他！”说着，又故作惆怅得叹了一声。
“你三哥是太子，哪有这么多时间陪你，你要是无事，去朕的集贤院多学学！”皇帝训斥道。
“儿臣知道了，那。。。儿臣告退？”李璘抬头看了一眼皇帝，继而朝后退了几步，便想要离开花萼楼。
“慢着，”皇帝开口把人留住，问道：“你在鄯州，同你义兄可好？你们兄弟闲聊时，说些什么？”
玉奴坐在皇帝身侧玩着手中的帕子，此时听到这几句话，手中动作忍不住一顿，偏了偏脑袋看向皇帝，见他面上虽然带着笑意，可眼神冰冷，丝毫不像个寻常父亲的模样，寒意倏地涌了上来。
陛下问这几句话是什么意思？他到底在疑心世川什么？
玉奴联想起杨国忠提醒她的那几句话，忍不住遍体生寒，攥着帕子的手倏地有了些微的颤抖，玉奴忙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低下头去，心脏“砰砰砰”跳得愈发厉害。
索性陛下注意力都在李璘身上，没有发现她的异样。
李璘停下脚步，知道阿爷这是要套自己的话，这个时候，也是自己为义兄说话最好的时机。
可话不能说得太过于直白，不能让阿爷看出自己知道了那事。
“回阿爷的话，儿臣自到了鄯州，就一直在营中，后来，跟着李将军肃清吐蕃土堡，然后去了青海，又去了积石山之后，义兄倒是去了安西打大食，这么多日子，见面的次数连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李璘觉得，还是要把义兄英勇无畏的样子多说说，提醒阿爷多想想义兄的好。
“唉，儿臣觉得义兄真挺辛苦，也难怪要辞去朔方和河东节度使，光陇右和河西的事务都忙不过来，我听李将军他们说，义兄夫人没去鄯州的时候，义兄可都是住在军衙里的！”
皇帝沉默得听着，玉奴也似是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好似李璘说的一切，她都不甚关心。
“好了，回去吧！”皇帝最后摆了摆手，李璘住了嘴，抬头又看了一眼皇帝。
此时，皇帝的神色缓和了不少，似乎还带着些怀念，李璘不敢多言，道了声“是”便退了出去。
皇帝坐在御座上，看着虚空中神思游**，王世川自九岁入宫，自己将他收为义子，然后去十王宅同众皇子一起读书、生活，这些年也却是为解决了不少麻烦，立了不少功勋。
少年的他心性纯洁，有什么说什么，喜怒哀乐在脸上一目了然，想要什么也大大方方同自己说，可是，皇帝想着，人是会变的，尤其在见惯了富贵，掌握了权势之后，难道不会生出别的心思来吗？
况且，他同太子亲如同胞兄弟，这一点，无可否认！
皇帝想着，脸上神色再次肃然，朝着场中吩咐道：“继续！”而后伸手揽过始终没有做声的玉奴，看着歌舞又起，听着乐声飘**。。。
★★★
鄯州，军衙的院子中挤着好些人，侍卫站在两侧，中间，赵内侍正读着圣旨。
地上跪着四人人，一个是接旨的王世川，一个是正巧也在军衙的郭虚己，还有两个，便是今日当值的近卫，李晟和郭英乂。
赵内侍从未觉得读圣旨是件如此艰难的事，他读完最后一个字，看着跪在地上的王世川叹了一声，“王使君，接了旨，随奴婢回京吧！”
“我已不是节度使，不用叫我使君了！”王世川接了圣旨起身，对赵内侍说道：“还请内侍给我点时间，我收拾收拾。”
赵内侍点了点头，继而朝着侍卫们开口道：“这一路疲累，歇息一个时辰启程！”
长安的侍卫多少都听说过王世川，知道他在边境的战绩，也把他当做大唐的英雄，此时，虽然承陛下旨意卸他官职、押他进京，但总会照顾着些。
眼下，听赵内侍说这话，他们心知肚明王世川还有事要处理，默契得点了头，又吩咐仆从给取点茶水解渴，好似这路赶得当真有多累一样。
王世川笑着朝他们道了声“谢”，继而朝郭虚己招了招手，带着他走到了一边。
李晟和郭英乂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可是眼下，没有使君的吩咐，他们也不知道能做些什么，只好如往日一般，站在说话的王世川和郭虚己身前，替他们挡去门外窥探的目光。
“使君，怎么回事？为何陛下会突然卸你职务，更是要押解进京？”押解进京，只有对待罪臣才会如此，王世川犯了什么罪，会让陛下下这道旨意。
“这些都不重要，”王世川摇了摇头，“事已至此，我只有先进京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王世川并没有在意，想着顶多就是石堡城之战的失利，和边令诚的死了。
“我回京之后，你先帮我顾着陇右，大食贼心不死，务必小心，还有，”王世川拍了拍郭虚己的手背，让他不要开口先听自己说，“无论发生何事，让他们沉住气，不要为我求情，同样的话跟太子说，保持缄默，若我有事，定会想办法传话与你们！”
王世川的声音冷静，让内心焦躁的郭虚己也不自禁平静下来，“好，好，我记着了，我会看着他们，不让他们乱来。”
“最后一件事，告诉红叶，让她不要急，若是可以，回京好好照顾我阿娘，让她们在府中等我，不要进宫，不要求情。”
押解进京，王夫人早晚会知道，届时，护子心切之下，还不知道她会作出什么举动来，红叶同样是女人，她定然也会担忧害怕，与其在鄯州担心，还不如就此回长安陪着王夫人。
“我知道了，你放心！”郭虚己点头应道。
王世川笑了笑，安抚道：“放心吧，你也不想想我是谁，我可是陛下义子，陛下现在生气，待我见了陛下，你还怕我哄不回陛下的心？”
王世川这话说的，让郭虚己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想想却是也不是什么大事，王世川这么大的本事，这张嘴谁说得过呀，回京再好好同陛下解释一番，说不定没几日就回来了。
“行了，都在等我，早晚得走！”王世川说着拍了拍郭虚己的肩膀，“辛苦你了，等我回来！”
王世川说完，转身走到赵内侍身旁，“多谢内侍，这就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