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高找我那天,天气貌似还不错。临下班时,老高从外面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其时我和冯大秘忙完工作,正议论一则网上看到的新闻。新闻里说某地一个局长因为一包香烟被网民弄翻了船,对此,我只能深表同情。而冯大秘自认为手脚比较干净,颇有些幸灾乐祸。
闲聊时,我背对着门,没注意到老高进来。倒是大秘眼尖,很热情地招呼他:“哎呀,高主任,你这一向都在接待办忙,好久没过来了吧,今天哪股风把你吹来了?来找我有何贵干哪?”
如果不是了解前一段他们之间的明争暗斗,我也许会以为他们是一对好同事、好拍档呢!
老高笑着冲大秘摆摆手,看了看我说:“我不找你,我找隋主任。”
冯大秘脸色稍暗了一下,瞬间又恢复过来,笑得更加腻人。
我很是意外,问道:“高主任,你找我……有事?”
老高打着哈哈说:“是啊。想问问你周末有安排吗?如果没有,想请你吃个便饭。”
“高主任,你莫客气啊!有什么事,你说一声就行,请吃饭这么客气干吗?”
“这事三言两语说不清,回头吃饭的时候,咱们饭桌上慢慢聊。隋主任,那我就当你答应了,到时候不来,可是不给我老高面子啊!哈哈哈……”老高说完也不等我表态,转身出门就走了。
我有些莫名其妙,就对冯大秘说:“这老高也不知道搞什么名堂,无缘无故的,怎么想起要请我吃饭呢?”
冯大秘冷笑着说:“真要请你吃饭,来个电话就行。何必跑到办公室来整这么一出,越诚,你真没看出来高正奎的用心吗?”
“大秘,你可别吓我。我上次也就打了个小报告,难不成老高还记恨我好久,要给我整一出鸿门宴?”为了避免冯大秘误会我跟老高私下有来往,我不得不旧事重提,提醒冯大秘我所持的立场:我跟大秘你可是同一战壕的。
“他恨不恨你,我不知道。不过他还惦记着这正主任的位置是肯定的。他也不想想,自己有没有这个水平!”
冯大秘平时涵养还不错,一旦有人窥视他主任的宝座,他就忍不住要发飙。
“大秘,你觉得老高是真有事找我商量呢,还是有什么别的目的?”我不放心,得再探探冯大秘有没有误会我。
冯大秘不屑地冷笑道:“越诚,你别多想了,我估计他也就是吃饱了没事干,想离间我俩。什么时候请你不行,非当着我的面来请你。”
“如果真是这样,那老高也太低级了。他不想想咱俩是什么样的人,会受他挑拨吗?”我放心了,笑着说道。
冯大秘感慨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越诚,仕途险恶,知己难求。我们的年纪差了那么一轮半轮,在追求进步方面不会有什么大的冲突。希望我们能保持友谊互相扶持,万万不要辜负了对方。”
将来的事,谁知道呢?我心里暗想着,嘴里却说道:“大秘,你整这么沉重干吗?就单位这点破事,哪有那么夸张?你别把电影里那一套搬到生活中来,生活没那么复杂。”
冯大秘张张嘴,似乎还想说点什么,终于忍住了,没有说出来。
周末这天我还真没好意思去干别的,说不定什么时候老高来个电话叫我,到时候我要是去不了,不好跟老高交代。谁让我得罪过他呢,现在可不就得赔着小心。老高也真是,要诚心请我吃饭,跟我说说具体的饭点啊。
好在没等多长时间,老高就来电话了。地点是凤城食府。我立即陷入深深的郁闷之中,在这种档次的地方请吃饭,估计事情小不了。我在心里默默祈祷,老高你千万要是个识趣的人,就凭咱俩的关系,不好弄的事情你千万别开口。
我心里很为自己等老高这顿饭等那么久感到不值,另外也有点排斥的意思,就故意慢悠悠地从家里步行去凤城食府。走自己的路,让老高等去吧。
就这样,我一路溜达着来到饭店门口,发现老高已经在等着了。
“隋主任,你怎么不开车过来啊?我在门口等你好一会儿了。”老高有些不满意地说。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车坏了车坏了。”我双手抱拳冲他摇摇,“高主任,你给我交个底,你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有事不妨直说啊!”
“进去说,进去说。”老高不由分说,拉着我就往门里引。
老高领着我到了二楼的包间,让我心里越来越不踏实。老高当主任的时间比我长,更兼着接待办主任,人脉比我广,他能有什么事需要如此正式地找我帮忙啊?
进到包间,刚要落座,从一侧的盥洗室里走出来一个人。
“杨县长……”我腾地从沙发上弹起来,惊诧莫名——这唱的是哪一出啊?
这出戏的主角看来并不是老高,而是杨县长。可杨县长找我这个小小的副主任,用得着那么大的排场吗?我不禁诚惶诚恐。
杨县长一边用纸巾擦手一边笑着对我说:“小隋来了,坐下说坐下说。”说完自己径直坐到沙发上。
因为是比较私密的地方,我没怎么客气,坐了下来。不过仍是心存敬畏,只敢把屁股稍稍压在沙发上,浅坐。
“杨县长,您找我有什么事吗?”我赔着小心问道。
杨县长沉默着不说话,等我坐得有些局促不安了,才缓缓开口道:“小隋,我今天找你来,是有非常重要的事情找你商量,希望能得到你的支持和帮助。”
“杨县长,您是我的领导,您这么说我怎么担待得起?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我一定照办。”像这样装孙子我也很烦,可是没办法,谁叫人家是领导呢。
杨县长笑笑,并不答话,掏出一支烟叼在嘴上。老高赶紧欠身过去,帮他打火点上。
看来大秘没有说错,老高的后台果然是杨县长。总不会是找杨县长来帮你报仇吧?我脑海里不禁想起小时候被人欺负了,找乐刚帮我报仇的情景,忍不住有些乐。
杨县长和老高愣了愣,估计是想不出我有什么可乐的吧。
杨县长正色道:“本来今天这个事,不该在私底下说。可是有些事,明面上还真不好说,说多了,怕引起误会。”说到这里,杨县长顿了顿,想看看我的反应。
既然说了会引起误会,那就干脆别说嘛。我心里嘀咕着。不知道要怎么表态杨县长才满意,我索性沉默着。你要觉得可以说,我就听着;你要觉得不能说,那正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杨县长看我没表态,话锋一转,说起了另外的话题。
“小隋,我听人说,你帮洞**炸案的遇难者家属安排了工作?”
听了杨县长的问话,我真他妈想痛哭一场。至于吗?几年前收的一笔烂钱,怎么就折腾个没完呢?事情都摆平了,不能让它安安静静地过去吗?非要拿出来搞事?非要揪着我不放?
“杨县长,我是看那女人可怜,又拖着个孩子。我想后溪水厂反正是要招人的,就干脆把她介绍到那里去了。也省得她在县委闹,影响不好。”
唔,杨县长点着头却不答话。
我不知道他现在提这个事,到底有什么目的。如果是查到我有什么猫腻,想替老高报仇,那就直说吧。大不了老子认栽。果真如此也好,说明杨县长、老高已经结成了政治团伙,那魏书记绝不能眼看着自己的秘书被这种小团体打掉。
“我还听说那个女人本来要到省信访局告状,中途让你给接走了。小隋,我要感谢你啊,感谢你为天远避免了一次极其恶劣的政治影响。听说你跟这个家属还是亲戚?”
堂堂的县长,有什么话不能直接说吗,老听说听说的,像县长的口气吗?
我心里郁闷是郁闷,但态度必须好。我实在不想惹麻烦,你们饶了我吧。
“杨县长,其实我跟她没什么亲戚关系,就是到派出所领人的时候,图方便随口说的。有什么不当的地方,请领导批评,我愿意承担任何责任。”是死是活,给个痛快话吧。
“小隋,看你急什么,我说要批评你吗?事实上,通过这件事,我觉得你心里装着老百姓,没有丢掉我们共产党人的本色,我非常欣赏你。正因为这样,我才把你请到这里来,想跟你商量点事情。”
“杨县长,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吧。作为您的下属,对您的任何指示,我理解的要执行,不能理解的照样要执行。”
“好!那我就不拐弯抹角了。小隋,你是天远本地人吧?你对天远的明天有过设想吗?你想不想它能够尽快发展起来?”
靠,杨县长,你觉得你的弯绕得还不够大吗?“我当然希望天远能发展好啊,毕竟是我的家乡嘛。况且我生活在这里,它发展得越好,我就生活得越好。怎么会不想呢?”
“就是啊!我就说嘛,人同此心。我虽然不是天远本地人,但我对天远的一片赤诚,绝不比任何人逊色。你相不相信,小隋?”
“我当然相信!这几年,天远的变化大家有目共睹。这里面我不敢说全部,但有相当大一部分确实是杨县长您的功劳。这是我们大家都认可的。”
哈哈哈,杨县长听我说完,颇为自得。他更加亢奋地打着手势说:“小隋,你知道吗?现在天远又面临着一次重大的发展机遇!省委省政府已经正式批复了关于修建天远新区的方案,届时我们可以借助各路资金再造一个新县城。”
“这件事我是知道的,杨县长你的意思是……”
杨县长脸色凝重起来,非常严肃地说:“建设新区,人人赞同。但对于新区选址的问题,常委会上有不同意见。魏书记属意向城北七里冲扩展;我呢,希望在城南渡桥村建新城。小隋,你觉得哪个方案好?”
“这个……”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们书记、县长意见不合,我敢在中间插一脚吗?杨县长,男人何苦为难男人!
“这个问题,我没有研究过。不过我想,杨县长和魏书记的方案应该都有自己的道理。”
“魏书记不同意在渡桥村建新城,无非是怕占用耕地,违反国家政策。可现如今要发展,不动土地的脑筋,行吗?七里冲那边确实是荒地,可一大部分是山地,开发成本太大,谁来承建?渡桥就不一样,处在交通要道上,四周都是平地,开发成本低不说,建设周期也会相应缩短。好多企业都在打这个地方的主意,只要把风声传出去,有的是拿着大把资金的老板来求着做承建商。这也能弥补县里建设资金的不足。如果新区选址在这个地方,不出两年,一个新的天远就将崛起在众人面前,成为本省东部的中心县市。对于一个城市的经营者而言,这是何等的机遇、何等的荣耀。我敢说,选择任何其他地方建新城,都不如选在渡桥。”
杨县长说完,用热切的目光注视着我,希望得到我的支持和肯定。
可他为什么需要我的支持和肯定呢?我不过是个副主任,连参加常委会的资格都没有。
“杨县长,你的设想非常不错,我觉得挺好。你可以把设想跟魏书记交流交流,我想他一定会采纳的。”
杨县长苦笑着说:“我试过了,魏书记不同意。不过,我倒也可以理解。魏书记他是本地人,总觉得在渡桥建新城,要占老乡的地,要拆老乡的房,在亲戚朋友那里不好做人。可是小隋,我们要做大事,能顾及那么多吗?反正我是外面来的,我不怕得罪人。只要天远能发展,能超常规发展,我愿意做这个恶人。小隋,你愿意帮助我,实现这个理想吗?”
我自嘲地笑笑说:“我倒是真心希望天远能发展。可我人微言轻,能起什么作用呢?”
杨县长兴奋地把手一摆,说:“小隋,你切不要妄自菲薄,你的作用大得很。目前我的立场是非常坚定的;魏书记呢,顾虑太多,但并不是不可影响。所以……”
“杨县长,你的意思是,让我去游说魏书记?这恐怕没什么用,我对魏书记的影响力非常小,完全可以忽略。”
“这我知道,魏书记的性格我还是了解的。我的意思是,你不是在县委办分管政研室吗?可不可以考虑在下一期《决策参考》上,重点推出一篇文章,谈一谈在渡桥建新区的好处。我们这些常委作决策,很多时候依据的是你们的调研文章。到时候文章在手,我再和几个有相同意见的常委,向魏书记争取争取,我相信魏书记还是会考虑大家意见的。如果真把事情办成了,小隋你就是头功一件,大家都不会忘了你的。”
“这……合适吗,杨县长?再说每期《决策参考》出来之前,都要先拿给魏书记过目的。”
“你放心吧,本来就是参考,拿出来的东西也不要求就都是正确的嘛。如果魏书记坚持不同意,我们就服从他的指示嘛。但我们必须为天远的将来试一试,你说呢?”
“那我试试看吧。”我并无把握,却不敢拒绝,只好勉强答应。
杨县长一开始就提鸣凤的事情,摆明了是个威胁。我搞不懂,这新县城建在哪里有那么重要吗,以至于魏书记和杨县长这样僵持不下?杨县长甚至要胁迫我以达到他的目的。唉……
平心而论,杨县长确实是个不错的领导。他在工作上的开拓进取,用人上的不拘一格,生活上的平易近人,都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当然这或许跟他是外来干部有关。
不过,这一切美好印象,已经被今天的谈话彻底摧毁了。
虽然我已在口头上答应杨县长,下一期《决策参考》会出一篇论证在渡桥建新区好处多多的文章,但几年工作下来,我早已养成唯魏书记马首是瞻的习惯,这种事情不请示魏书记,是不敢贸然行事的。
只可惜,魏书记与杨县长意见相左。如果我去请示,魏书记必定会否决。如此一来固然尊重了魏书记,却势必得罪杨县长。要搁往常,我也无所谓,反正魏书记是老大,跟住了就谁都不用怕。可现在?怕只怕杨县长恼羞成怒,在爆炸案上又做文章。
不知道杨县长掌握了多少情况?若是其中内情他全都知晓的话,还真得小心行事。
应对目前的局面,唯一的办法就是一个“拖”字。我吩咐政研室那帮秀才,让一个副主任(政研室副主任)牵头,要他们对县城新区建在七里冲或是渡桥的利弊,作详细的调查分析。事情我在做,但成果什么时候能出来,与我关系不大。如果你非逼着要,那我就把两个选址都抬出来,两边不得罪,总可以吧?
希望杨县长能理解下边做事的人的难处,不要揪住我不放。
谈话回来后,连着几天冯大秘都旁敲侧击地向我打听,老高找我到底是为了什么事。我只好随便编个理由搪塞他,可能因为情绪不高,谎编得不够圆,大秘将信将疑,有点不高兴。我懒得再解释,爱咋咋地吧。
家里事也烦。于婷怀了孩子,恃宠而骄,经常使些小性子。我不敢同她急,只有忍着。好在都是些小事情,我也看得开,要不然非整出抑郁症来不可。
因为几方面的压力,这一段时间我恢复了以往的小嗜好,下了班就约上乐刚到长顺的酒吧去坐坐。我们去的时候,没什么客人,正好让我们兄弟仨说说话。这也算减轻压力的一种方式吧。
反正于婷有老爹老妈照顾着,我拖到饭点再回去也无妨,尽管于婷已经有些不满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