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任留下了几盆花,自己又搬过来十几盆,这么多的花感觉没个摆放的地方。从科研处搬东西时,本来不想把这么多花都搬过来,但这些花大多是人送他的,不少都比较名贵,丢掉实在是舍不得。当然,现在已经是一个闲差,养养花静静性正合他此时的心境。原来的办公室大,现在的办公室要小得多,只好见缝插针,排放在办公桌的四周。感觉整个办公桌都睡卧在了鲜花翠柏之中。不对,不吉利,这好像是遗体告别时的解说词。不行。胡增泉想重新摆放,但怎么摆放也差不多是这个样子。干脆算了。已经倒霉透了,已经彻底失败,再不吉利又能怎么样。
看眼办公桌,上面除了几份简报和传阅文件,再什么也没有。今天又没什么事可干。奇才企业集团总经理的职务虽然移交给了他,但两个厂都公开招聘了新厂长,而且在经营合同里明确写着厂长独立负责经营。这样一来,他这个总经理也就成了虚职。胡增泉来到纪委大办公室,纪委的另两位工作人员一个还没有来,一个已经在计算机上打扑克玩。胡增泉又无声地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他虽然早有心理准备,知道这个副书记基本上是个闲差摆设,但他一直忙惯了,还是有点闲得无聊发慌。他知道这样下去不行,这样下去,这辈子就真的完了。但今后究竟要向哪个方向发展,他至今没想好一个准确的答案。如果一心一意去搞研究,能否研究出点大的有用的成果,他始终没有一点信心。在他所在的食品科学领域,不知有多少人倾其一生,也没研究出半点成果。比如何鸿儒,雄心勃勃研究食用菌十几年,最后却沦落成了一个种蘑菇的小菜贩。没办法,最后还是回过头来竞争院领导。研究不出成果是一个问题,科研经费也是一个问题。当科研处长时有职务上的便利,基本不缺科研经费。现在不当科研处长了,而且还是个没权没势的闲差,又去哪里弄科研经费,谁又会把科研经费批给你。没有钱没有权,科研又怎么搞。
他还是觉得去北京哪个重点大学的博士后流动站呆几年比较合适。虽然博士后不算什么学位,但在国人眼里,感觉博士后就比博士又高一等级,机会也比博士多了许多。比如去年全省选拔市长厅长助理,条件就一条:必须是博士后,而且一下就选拔了三十多名,差不多想去的都被选拔上了,然后每个地市和不少厅局都配备了这样的博士后助理。助理虽然是正处级,但那是实实在在的政府公务员,也是实实在在的副市长副厅长的候选人。任何机会都不可能只有一次,即使以后不再选拔市长厅长助理,也说不定还要选拔其他,比如科技副市长,科技副厅长副局长。如果没有这个博士后,你就没有资格和机会。
如果图方便轻松,到A大的博士后流动站去倒方便容易一些,而且和A大科研处长老武的关系不错。A大的科研处长老武就是博士生导师,而且专业也和他的相近,去找找武处长,在他的手下挂个博士后再说。
起身在地上踱一阵步,他觉得相对而言,再弄个博士后这个主意要稳妥一些。有了博士后这个头衔,以后的路也宽些,成长的空间也大一些,进退也自如一些,进可以入官场,退可以做学问教教书。如果不如意或者学校再这样怠慢他,还可以跳跳槽拿一把。
他决定今晚就到武处长家联络一下,如果那里没什么问题,就把家里的那些书都搬到办公室,然后就在办公室安安静静地学习,真正地静下心来好好学点东西。
纪委书记老钟推门进来了。见胡增泉在地上踱步,一下笑了,然后说,怎么,不习惯?
胡增泉也笑着说,以前在科研处忙碌惯了,现在一下闲下来,还真有点不习惯。
钟书记说,其实咱们这里也不是消闲,是两种不同性质的工作。如果咱们这里像你原来的科研处那样一堆事情,那么学校的问题就太多了,这样的学校也就麻烦了。但没具体的事,并不等于没干事或者没事干。其实我也是很忙的,差不多每天都有会开,每开一个会,差不多都要让讲话让发言。你别看讲话简单,其实不然,讲话要比做具体的事更费脑筋更费时间。
胡增泉知道钟书记说的是真心话。在学校,私下人们都叫钟书记为讲话书记。之所以如此叫他,一是因为他的讲话特多,不管是大会还是小会,不管是安排他讲还是没安排他讲,他都要讲上一阵。二是钟书记讲话的水平高,讲话的时间长。钟书记的讲话,往往是从国际形势到国内形势,从古代官吏到今天的干部,从中央的政策到学校的方针,从反腐败的现状到反腐败的成果,旁征博引,滔滔不绝。现在胡增泉突然明白了。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钟书记平日看似闲着,其实他的大脑并没休息,他在思考工作,他在思考讲话。而且钟书记的讲话,也不是无的放矢,也不是信口开河,而是目的明确,用心也良苦。胡增泉诚恳地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也理解你说的工作性质不同是什么意思了。你把讲话当成工作,目的就是警钟长鸣,防微杜渐。
钟书记说,我们的工作针对的是人,在处理人的问题上,一定要慎之又慎,如果稍有不慎,不仅会造成冤假错案,而且会影响人的一生。举个例子。物理系原来那个系主任你也认识,原本是活泼开朗能说会道又很有学问的一个全才,只因和管账的合伙贪污了小金库的几千块钱,案发后受了个警告处分,便一下消沉了下去,甚至觉得没脸见人,见了人也不敢抬头。几个月,头发就全白了,人也痩得缩了一圈。大概是一年多,就得了肝癌死了。所以说,我们的工作不仅要慎重,而且要提前预防,把案件扼杀在萌芽状态,用我们的话说,就是常举刀,少砍人。
钟书记的话让胡增泉感触很深。他原以为钟书记有点呆板,有点可笑,现在看来,这才叫真正的大智若愚。钟书记的沉稳老练,够他学一辈子了。
下午,胡增泉将马上用到的书提到办公室。还没摆放好,一个年轻女教师便哭哭啼啼闯了进来,说刚才她到医院看病,医院的大夫耍流氓欺负了她。
胡增泉还没经过这样的事。他一下显得有点慌乱。他急忙让女教师坐下。但女教师并不坐,而是从头述说事情的经过。
女教师说到校医院去找邵院长看病,邵院长便用听诊器给她听心脏。女教师说,他先是用听诊器压她的**,后来干脆就用手摸,而且眼睛色迷迷地问她舒服不舒服。
这么大的事,应该给钟书记汇报一下。胡增泉急忙来到钟书记的办公室。钟书记听后说,你先让小王和小刘做一个笔录,然后再考虑是否让她去保卫处报案,因为这好像已经涉及到了刑事。
是呀,如果是耍流氓,应该是刑事案件,应该送保卫处或者派出所去处理。胡增泉还没说完,钟书记说,人家既然来到了咱们这里,咱们就不能不做记录不做工作就把人家推走。如果这样做,出了什么问题,我们也要承担责任。
小王和小刘都是纪委的工作人员,一个是副处级纪检员,一个是正科级纪检员。他们两人应该有这方面的经验。把女教师领到大办公室让小王小刘问询笔录,胡增泉便坐到一边静静地观察。从女教师的衣着打扮看,他觉得这女教师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作为一个教师,你穿得这么暴露干什么,而且裤腰低得快要露出裤衩。再说,如果是一般的女性,摸时你避开就是了,避不开,也会吃个哑巴亏,哪里用得着如此兴师动众闹得满城风雨。坐等着问询完毕,胡增泉又不知接下来该怎么办。只好再次请示钟书记。钟书记说,我已经和保卫处联系好了,两家联合处理,具体由你负责,现在你就领上小王小刘去医院,和保卫处派来的人会合后,就开展必要的调查工作。
邵院长和胡增泉也算老熟人。调查当然得先问问邵院长。谁知邵院长却火冒三丈。他脸红脖子粗地大骂,说这医生是没法当了。一个大学教师竟然没有一点医学常识。邵院长说,她说她心悸恶心,心脏可能有毛病,我不给她听一听怎么办?但心脏就长在**下面,听诊器碰一下磕一下也是常有的事情,即使放在**上听,那也是正确的,也是诊断的需要,况且我还没放在**上听。但即使是这样,她还是打了我一个耳光。我怀疑她今天来,就是来打我耳光的。她打了我我没找她的麻烦,她倒恶人先告状,告我摸了她,你说这是什么道理。不行,我还得告她打伤了我,让她赔我的医疗费和精神损失费。
胡增泉感觉到,这事确实有点麻烦。听诊时再没有第三者在场,当时门虽然敞开着,但谁也没看到。再说有衣服挡着,即使有人在场,你也没法证明是用听诊器听了还是用手摸了。而且邵院长进一步解释说,如果医生怀疑她的**有问题,那就得用手去摸,这是医生的权力,但我没有这样做。
胡增泉说,她说你摸了她的**还问她舒服不舒服,有没有这回事。
邵院长仍然愤怒地说没有,但他又说,即使问她哪里不舒服,那也是诊断的需要,不问她哪里不舒服,怎么知道她来干什么。
真是老革命遇上了新问题。胡增泉一时再无话可说,也觉得没必要再说什么。他让保卫处的做了记录并让邵院长签字后,便只好暂时结束调查。
回到办公室向钟书记做了汇报,钟书记也拿不准下一步该怎么办。钟书记说,咱们还是一起向乔书记汇报一下吧。
乔书记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但他的意思是再和女教师谈谈,如果女教师仍然不肯罢休,就让她去公安部门去告,但要纪委的人陪着去,小心女教师想不开出什么事。
从乔书记办公室出来,胡增泉悄悄对钟书记说,从我的判断看,邵院长那家伙可能真的摸了,如果没摸,那女的也不会来告,更不会那么伤心,邵院长也不会那么装腔作势,他表面愤怒,其实内心有点恐慌。
钟书记说,咱们办事,可不能凭猜测,也不能凭感情。没有事实的事,我们一句也不能说。
胡增泉说,这我知道,我只是和你说说。另外,我听人说,邵院长这人平日就不检点,常传出和一些女大夫的緋闻,听说有几个情妇,而且在经济上也有问题,在药物采购上收了不少的回扣。
钟书记立即站住了脚,然后严肃地问是听谁说的。胡增泉当然不能告诉是谁说的,同时也后悔不该说这些。胡增泉说,我只是和你说说,谁说的我也记不清,你就当我什么也没说。
钟书记说,我们纪委的人,可不能乱传这样的消息,没有确切的证据,没有确切的举报材料和举报人,我们不仅不能乱说,而且更不能随意乱查。
胡增泉一下又觉得钟书记这人真没劲透了,根本不能成为知心朋友,更不能说什么心里的私话。只是随便说说私房话,怎么就变成了乱说乱传。胡增泉什么也不再说。但他一下明白,在这里,可不是随便能说话的地方。钟书记这样的人,更不是一眼就能看透的人。钟书记在这个行当干了多年,也不知是工作让他变成了这样,还是正因为这样才把他放在了这里工作。
因女教师仍然不肯罢休,钟书记便要胡增泉和小王领了去派出所报案。
感觉派出所要更专业一些,人家听了情况介绍,立即说这案他们不能受理。原因是一是没有报案的物证,二是医生听诊触摸病人的**算不算违法,怎么样的情况下才算违法,还得有相关部门的证明或者解释。
回到学校,天已经黑尽。胡增泉感觉累得腿都有点抬不动了。回到家,看着冷锅冷灶,看着空****的屋子,他也不想再做饭吃。干脆回卧室躺了。
躺下,心里突然又无比地悲伤,感觉整个身体都空得什么都没有。一直努力奋斗到今天,却想不到成了孤身一人,不仅家没有了,事业也好像一下后退了十年。现在被发配到这样一个地方,不可能有什么作为不说,干的也尽是一些无聊透顶的事情,而且无聊到了去调查女人是否被非礼,然后还领着人家跑腿去报案。真是店小二到家了,真是荒唐到家了。
胡增泉伤心烦躁地翻个身,又觉得今天的事也怨自己沉不住气。不管怎么说,自己也是个老处级领导,也应该有个处级领导的样子,自己竟然急急忙忙地乱跑,确实有点像个新手嫩小伙。以后再有这种事,他不仅不会再去亲自调查,即使小王小刘调查回来,如果不找他汇报,他也不会主动去过问。爱怎么办怎么办去。
每三年换届一次,那么至少要在纪委熬上三年。三年后能不能再换个好点的地方,也很难说清。因为这次换届,自己和书记校长的关系都不错,那么多好地方好职位都没让进去,下次再换届,自己已经没权没势,能亲近领导的手段也十分有限,和书记校长的关系肯定要疏远许多。那时再谋求好职位,可能性更是十分渺茫。一种被拋弃被玩弄的感觉,又深深地抓住了胡增泉的心。
唯一的希望就是跳出学校到外面去。这些年当处长,也还结交了一些上面的领导,如果充分利用这些关系,多跑跑多活动一下,说不定能调到哪个厅局当个处长。如果不能,即使到偏远的县里当个县长副县长,他也去。
今晚本来计划要到A大去找武教授的,但已经这么晚了,而且什么礼物也没准备。只能等到明天再去找了。胡增泉明白,调到外面任职只是自己的想法,但眼下的每一步还需要实实在在地去走,不管是到外面任职还是在学校里耗着,博士后的事还必须得抓紧。狡兔三窟,得为自己多准备几手,多留点后路。
再翻个身平静一下,他又不由得想到杜小春。和杜小春的事,还那么吊着。那天他曾提出结婚,她还是那句话,说她还没平静下来,也没做好思想准备,她想一个人平静一阵再说。他原以为她的话是对的。一个女人,刚经受了婚姻和事业的双重打击,不被击垮就不错了,哪能这么快就再结婚。但现在想来,感觉里面还有別的因素。是不是她不是很喜欢他?如果很喜欢,就是想不结婚,那也应该控制不住冲动,控制不住感情,即使不能立即结婚,那也应该常来找他,至少是电话不断。看来,她很可能还有什么想法,还有什么心思没有告诉他。难道她也嫌他失去了势力?不可能,她不应该是那样的人。如果真是那样的人,不嫁他更好。
她不着急也罢。从理智方面说,他觉得和杜小春结婚最为合适,但感情却时时止不住要和理智作对,止不住时时要想高歌。他知道这是不理智的,也是没道理的,也是不可能的,但感情这东西,就是不管他的理智,就是不讲有没有道理,就是不论有没有可能,就是莫名其妙地想高歌。真的是没有一点办法。
已经很长时间没到岳父岳母家了,也很长时间没见高歌了。再说儿子仍然在岳父岳母家,虽然是岳父岳母喜欢外孙子不让离开,但毕竟是自己的儿子,应该常过去看看。但他心里明白,他特别想要见的,还是高歌,而且这个念头一下强烈得有点克制不住。他想,去了不为别的,也不说别的,就是见见她,和她说几句话,哪怕是被她挖苦讽刺。
强烈的愿望使他无法再躺下去。看眼表,还不到晚八点。他急忙起身到卫生间冲个澡,又将衣服从头到脚换了,然后急忙往高歌家赶。
见胡增泉来,岳父岳母都很高兴。不等胡增泉坐稳,岳母便立即开始诉苦,说最近血压又升到了一百八十多,头晕得什么也不能干,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一头栽倒。胡增泉敷衍地问吃什么药没有。岳母一连说了几种降压药。说都吃了,都不管用。胡增泉想说明天带你到医院去看看,又觉得现在没了车,也说不定没有时间。但看着岳母臃肿迟缓苍老的面容,他又有点于心不忍。胡增泉还是说了明天带岳母到大医院去看看。岳母一下很高兴,而且还是和以前一样并不推辞,说要到就到中医院,那里有个邓老医生专治高血压。
岳父也说身体不行,特别是胃,老出毛病,不是胃酸,就是胃疼。胡增泉说明天也一起去看看。岳父摇头说不去。然后说,人老了,哪能没有毛病,像你妈的高血压,看也是白看,还不如在家静养。那个邓医生,也是广告里看到的,说不定又是上当受骗。
对岳父的话,岳母很是生气,说对她的病,对她的身体,他就从来没有真正关心过,甚至巴不得她早死。胡增泉不想再听老两口争吵磨时间。但高歌始终不露面,很可能不在家里。他只好问高歌哪里去了。岳父说最近搞评估很忙,还没回来。然后又说,你妈连饭也不能做,只能等高歌回来做,我早都饿了。我这胃病,一饿了就疼,就想吐酸水。
等高歌回来做饭,那么高歌就一定会回来,说不定马上就到了。胡增泉突然觉得不如他来做饭,而且马上就做。当然,他也没吃饭,他的肚子也饿了。
岳父在这套房子里住了十多年了,这么多年下来,可以这样说,胡增泉对这套房子里的一针一线,也都非常熟悉,厨房里的事情,更不陌生。刚结婚那些年,因只有一间房,他在这个家里吃了好几年饭,也做了好几年饭。进厨房察看一遍,胡增泉问想吃什么。岳母说,你爸胃不好还喜欢吃干的,整天念叨着要吃干烙饼,高歌又不喜欢做,也嫌麻烦。干珞饼你是会烙的,如果不嫌麻烦,就吃干烙饼。
岳父爱吃干烙饼胡增泉是清楚的,而且以前也经常做,也经常吃。其实干烙饼并不麻烦,和面时放点苏打,烙饼时少放点油,慢火烙出的饼又黄又脆,不仅岳父爱吃,他也爱吃。胡增泉决定再炒个素山药丝。如果高歌回来,再和高歌商量再炒什么菜。如果高歌有兴趣,就多做几个菜,最少是四菜一汤,也算一顿能说得过去的团圆饭。
儿子始终没出来见见他这个爸爸。他知道儿子在电脑上打游戏。这个儿子,让姥爷姥姥给惯坏了。这样下去不行。胡增泉再一次想,过一阵安定下来,就把儿子接过来,自己亲自教育。但让他没有信心的是,儿子始终和他感情很淡,好像有没有他这个爸爸都无所谓。如果让儿子离开宠爱他的姥爷姥姥,恐怕儿子也不干,姥爷姥姥也不答应。当然,如果和杜小春结婚,杜小春能不能容忍这个宠坏了的一身毛病的儿子,也是个问题。
胡增泉来到儿子的房间,儿子果然在打游戏。他叫一声儿子,儿子只回头看他一眼,然后又忙着打他的游戏。胡增泉一下觉得这样不行,这样下去,儿子肯定就废了。他想,不管儿子同意不同意,明年一切安稳下来,就把儿子接回家。
岳母虽说什么也不能做,但还是到厨房陪胡增泉做饭,并且问这问那给胡增泉打下手。好在很快高歌就回来了,而且见胡增泉在做饭,立即笑着说,今天的厨房可是蓬荜增辉,让你这个大书记亲自下厨,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
胡增泉说,你也不用谢,我也要吃饭。今天我只负责烙饼,炒菜可是你的任务。
高歌立即愉快地洗手,然后说,虽然你还是姐夫,但感觉你现在成了客人。贵客上门,那是要好好招待的,想吃什么报上菜名,今天好好招待一下你这位贵客。
感觉高歌很高兴。这就好。来时,他还担心高歌会不理不睬,或者讽刺挖苦。胡增泉也一下高兴了起来,他说,贵客不敢当,但四菜一汤是基本的标准,怎么做,你看着办,但我可以给你打下手,如果你自己不想动手做,动动嘴教教我这个徒弟也可以。
一边做饭,一边当然要说点什么。胡增泉问高歌这么晚回来忙什么。高歌说,还能忙什么,应付上面的评估呗。然后不满地说,形式主义害死人,咱们也许是搞运动搞惯了,不管什么事,只要是上面提出来的,下面就好像得了圣旨,然后就要想办法把事情搞得神乎其神,搞得惊天动地,搞得鸡飞狗跳,搞得全民上阵。不就是个评估么,好就是好,坏就是坏。好的继续发扬,坏的设法改正。这不就完了么,干吗搞得兴师动众劳民伤财然后集体造假。
胡增泉也无法回答。对于这个评估,他也有点不理解,但他是领导,不能也不应该说泄气消极的话。胡增泉说,上面让评估,肯定有评估的道理,肯定有评估的目的,反正咱们是听命令的,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呗。
高歌立即反驳说,我看目的就是为了他们,就是为了所谓的政绩。俗话说一将功成万骨枯,但将军在战场上成功,那是为了国家为了存亡,而评估又是为了什么。如果就为了那个优秀或者良好,劳民伤财轰轰烈烈搞一年多,又造假又返工,这又有什么意义。
高歌的话也太偏激了,偏激对一个女人来说,更容易犯错误,更容易走极端。胡增泉说,评估的意义你没从正面去理解,其实它的意义除了写在文件上,也挂在了墙壁上,那就是以评促建。评的目的就是要找出不足,加以建设。
高歌哼一声,说,如果真是那样,也就好了,也就不用造那么多的假了,有缺点就找缺点,找出来可以改正。但现在的问题是不允许你有缺点,而且就要一个优秀的评估结论。你可能不知道我们院是怎么来做的。先是学习动员了一周。这一周说是学习,实际就是造声势加压力,比如谁消极对待评估就深挖谁的思想,谁的工作出了问题就追究谁的责任,谁影响了学校的评估就砸谁的饭碗。高压态势形成后,然后就布置具体的造假工作。比如每个教师都要把自己三年来评阅的学生所有的试卷都重新核对一遍,看有没有加错的分,有没有给分没有依据的情况,如果有,必须改正过来,有些没法改正的,要写一个勘误报告,还要把勘误的时间写到当时考试过后一个月,勘误人也不能写成当时的阅卷人,要写成学院检査组,然后再报到教务处核实盖章,以此表示学校对教学的一贯重视。这还不算,三年来毕业生所有的毕业论文,也要由当时的指导教师重新审查一遍,如果发现有抄袭或者明显有错误,如果能找到当年的毕业生,就让毕业生重写,找不到的,就要由指导老师重新写一篇论文出来。你说说,这不是造假是什么。造假还远不止这些。所有的课程都要弄出个三纲三案,三基三库,而且这些东西都要按统一的格式制成电子文本,然后按规定的时间发送给学院,然后由学院来审查通过。别的还好说,三年来的教案都是手写的,有的还丢失了。但这不行,必须得重新补齐,而且要按统一规定的格式录人计算机,形成电子文本,然后打印出来。你算算,这是多么大的工作量。三年来上课少的老师还好办,上课多的,怎么能忙得过来,怎么能有时间去备课去教书。马长有带的课多,指导的毕业论文也多,三年有四十几个学生,结果是有十几个学生的论文找不到了,而且这十几个学生毕业后就再没联系,现在在哪里也不知道,只能由马长有来重新写,不然评估的人来了抽查到这几个学生没有毕业论文,一切后果都由他负。你想想,他怎么能完成这样的事情。
胡增泉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评估明确要求要査三年来的教学情况,根据已经评估过的学校的情况看,毕业生的论文是重点检査的对象,你不准备一下也不行,如果万一让人家抽查到,当然就是一个重大的问题。
问题是你早干什么去了,为什么现在才来造假。高歌有点愤怒地说,这种明目张胆的造假,当然让人接受不了。马长有的麻烦还不止是十几个学生的论文找不到,还有几个学生的论文是用手写的,他还得负责给打印出来。这样马长有不干了,他当场提出了质疑,并且说他的所有教案都是手写的,现在要搞成电子文本,而且还要按统一的格式,他没有时间也没有必要再把手写的用过的教案录人到计算机里。但院领导当场答复不行,一个也不能特殊,这是学校的统一要求,不允许任何人有半点马虎。马长有当场和院长吵了起来。后来院长武断地说,不管你理解不理解,不管是有没有道理,理解的要执行,不理解的也要执行,而且要把它当成特殊的任务来完成。并且说如果谁在规定的时间内完不成,学院就请别人来代你完成,但请人所需要的一切费用,都要从完不成任务者的工资中扣除.这一来马长有的牛脾气更大了,他说你就是杀头,我也不去做,而且扬言还要向上级反映,状告学校大规模劳民伤财造假。
要求是学校统一的,制裁措施也是学校原则制定的,而且这些也不是学校的独创,都是从兄弟院校学习取经过来的。如果马长有顶牛不干,无疑是往枪口刀尖上碰。如果还要到上面去告状,那问题就更加严重了,学校可以随便找个理由将他开除。即使不开除,那他也很难再在学校呆下去。胡增泉要高歌劝劝马长有。胡增泉说,你应该让他多往好处想想,多往正面想想。比如说造假,你也可以看成是学习,看成是演习,通过这次学习演习,把什么都做好了,补齐了,也规范了,这样以后就可以按这个规范去实行,按这个规范去要求。
高歌哼一声,然后反问全国搞成一个标准一个模式合适吗?见胡增泉不回答,高歌继续说,早在两千多年前我们的祖师爷孔子就知道因材施教,到了今天,我们却糊涂了,反而不考虑材,只考虑教。全国几百所大学一个模式,全国一个标准,抹杀了学生的个性,抹杀了学校的特色。这样的恶果是所有的学生只知道一种道理,只认同一个理论,只有一种思维方式。这样培养出来的学生不仅没有创新能力,更严重的是会把学生培养成机器人,使他们只知道按给定的程序去做,按给定的程序来思考,其结果就是只能成为程序的奴隶。可我们知道,大自然是丰富多彩的,大自然是变化无穷的,如果我们只按已知的程序去认识未知的世界,不敢有半点突破,不敢有半点叛逆,不敢有半点奇思异想,那这种程序越严密,学生掌握得越牢靠,就越不可能有创新,对学生的危害就越严重,就越不可能培养出真正的人才。让人更不能理解的是,你评估就评估,你来找毛病就找毛病,你来指导就指导,为什么要给打一个分数,什么优秀良好合格不合格,凭什么?就凭几个人看一看查一查?难道这几个人是神仙是算命先生?全校有那么多专业,他们难道都懂吗?他们的判断就绝对正确吗?如果人家的学生不需要那个毕业论文,格式也是自由不统一的,难道这种教育方式就是绝对错误的吗?
这些道理胡增泉也思考过,但找毛病容易,想办法却难。根据这么多年的经验,许多事情往往是一管就死,一放就散。症结在哪里,关键还是责权利不明。比如,校长应该对谁负责,是对学校还是对上级。这个问题理论上明确,实际上不明确。因为校长的任命是上级而不是学校,所以校长的主人就只能是上级而不是学校,校长衡量自己工作的尺度也可能是上面的满意程度而不是教师学生的满意程度。校长对上级负责,所以也就只能不折不扣地执行上级的政策,而上级的政策只能是统一的,所以才一管就死,不管就散。胡增泉只能长叹一声。但他对高歌却有点刮目相看。这么多年,他一直以为她只是个娇小姐,对社会,对家庭,她根本就没什么考虑。没想到竟然有这么一肚子理论。不管她的理论对不对,但至少说明她是一个有头脑很聪明又善于思考的人。胡增泉高兴地说,许多事情我们也说不清,但我觉得在人类社会,每个人都是棋盘上的一粒棋子,每个棋子只能按棋手的意思去行走,如果各行其是,这盘棋就乱了,也无法再走下去,所以人家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做才是对的。
高歌说,可我们不是棋子,教育更不是下棋,培养学生更不能把学生放人棋盘里,让所有的学生都按那些线路和规则走。如果真是那样,就不需要我们这些老师,全国只搞一个电教中心就行了,然后让所有的人都去看电视,然后让大家拿一个统一的全国有效的文凭。
说这些时,高歌一直处于一种激动状态,而且就认为她说得是对的。如果再和她说下去,肯定要争执起来。今天不需要争执,今天他需要她高兴。但再继续说这些也没意思。胡增泉只好将话题转到炒菜上,说他最近学了一道菜,油煎蒜茄子。然后细说这菜的做法。
高歌知道胡增泉为什么转移话题。她也觉得自己刚才太过认真,情绪也太过激动,也不该和胡增泉说这些。这次评估,当然不评纪委,也不评研究生教育,胡增泉基本不给本科生上课,和这样的局外人说这些,也没意思。
吃过饭洗过碗,胡增泉还想多坐坐,还想多和高歌说说话。但高歌已经明确地拒绝了他的求爱,而且她的父母都知道这事,再缠着高歌说话,连他都有点不好意思。胡增泉正准备告辞时,岳父却说天冷了,他想买一件羊毛衫,要胡增泉陪高歌去买。岳父说,男人的衣服就要男人的眼光去买,高歌给我买的衣服,多数都让我穿不出去,也不合身。
很明显,岳父的意思是让他和高歌去逛商场,以此来增加他和她的感情。岳父的良苦用心,让胡增泉很是感动。但他本能地去看高歌,感觉高歌正在犹豫。岳母及时看出了这一点,她急忙开口说,家里也需要买些蔬菜和食品,得到超市去多买一点,至少要够吃一个星期,你一个人去了不行,让你姐夫帮你去买点。
自从和何宏伟彻底吹了后,父母要她嫁胡增泉的劝说就不绝于耳。反复权衡,感觉胡增泉还是比马长有要好一点。马长有虽然耿直没花花肠子,但生活过日子,性子太直了也了无情趣,况且马长有的脾气又是那样的倔强,和这样倔强的人过日子,她能不能忍受也是一个问题。原来她以为杜小春离婚,完全是因为胡增泉插足的原因,现在看来,杜小春不满意马长有,也是一个重要的原因。至于胡增泉和杜小春的那段恋情,她现在已经不再恨杜小春,也不再恨胡增泉,好像已经理解了他们,也好像已经淡忘了那事。她相信姐夫爱她远远胜过爰杜小春,如果把她和杜小春放在一起,姐夫的天平无疑会立即倾向她这一边。但嫁给姐夫,想想心理还是有点障碍。这样的事别人当然也要议论,同学们当然也会笑话。高歌看一眼胡增泉,见胡增泉正等待她的决定,便有意叫一声姐夫,然后问他忙不忙。说,如果不忙,你就陪我去一趟。
自己开车习惯了,打车一下还有点不好意思丢面子。胡增泉说,过几天有空了,我打算自己买辆车,没车也确实不方便。
高歌说,车现在也便宜,你有那么多的钱,买一辆又算得了什么。你买了车,我也跟你沾点光。
胡增泉要的就是这句话,看来还真的需要买车了。
来到最大的人民商场,无论羊毛衫还是羊绒衫,感觉还是女式的居多。胡增泉提出给高歌买一件羊绒衫,高歌并没表现出兴趣。胡增泉说,羊绒衫柔软轻便,穿上感觉舒服,光泽也柔和好看,有点身份的女士都穿这个,而且老远一眼就能看出高档。再说你的那件羊毛衫也有点旧了,今天顺便,就好好买一件。
高歌说,我可没带钱,让你破费,我心里又不好受。
心里不好受。胡增泉猜不透她为什么心里不好受。记得和高洁结婚不久,有次领了高歌来逛商店,高歌是见什么都要买,而且是缠了让他这个姐夫买。可惜那时没有钱。后来的情况也差不多,如果高歌看中了什么,也会毫不见外地叫他掏钱。今天这样客气,是姐姐去世见外了还是她觉得不能要他的东西。他无法判断,感觉两种情况都有。胡增泉只好说,你这一客气,我突然一下觉得怪怪的,不知你记不记得过去的事,过去你可不是这样,不仅一点都不见外,还软磨硬泡了让买。是不是因为你姐不在了,你就觉得不是一家人了。
高歌无法回答,但她突然有点想姐姐。想念让高歌更不想说话,也觉得嫁姐夫更不合适。当初答应姐姐,并没觉得嫁姐夫有多么难为情,甚至觉得是完成姐姐的遗愿。姐姐真的不在了,要嫁的事真的实实在在摆在面前时,才觉得根本不是那么简单。姐姐的影子,就像一块铁一样坚硬的疙瘩,结结实实地堵在她的心里。高歌什么也不想说,只机械地跟了胡增泉转。
胡增泉瞅准了一件羊绒衫,他要高歌试试。看着胡增泉一脸企望,高歌一下又不好意思拒绝。再说,有那几十万,他也不在乎这几个钱,那几十万里也有姐姐的心血,他也应该给她买一件衣服。但将衣服穿在身上试了,感觉还是不能买。因为这件衣服里面,应该包含嫁不嫁姐夫的内容。不嫁人家,接受人家的衣服又算怎么回事。万一嫁,离冬天还有段时间,到时再买也不迟。高歌只好说不合适,然后脱了下来。
从高歌的表情,胡增泉能够看出因为什么不买。这等于明白地告诉他,她不可能嫁他。虽然早就是这个结果,但胡增泉心里还是存点侥幸,高歌真的不买,他心里还是止不住发疼。见高歌在盯着看他,胡增泉的心里又一下乱了方寸。他不知该怎么办,是继续带她看衣服试衣服,还是到别处给岳父买毛衣。他想征求她的意见,又不知该怎么说。他只好说,我知道你为什么要说衣服不合适,其实我觉得不是衣服不合适,是你心里觉得我给你买衣服不合适。
高歌想点头承认,又觉得会伤害到他。她突然觉得自己也真是见外,不管嫁不嫁,他终究还是她的姐夫。高歌一下愉快地说,你是我的姐夫,给我买衣服有什么不合适。但这么贵重的东西,我还是要挑件合适的。
但高歌为什么变化,还是逃不脱他的眼睛,他甚至能猜到她又是怎么想的。胡增泉禁不住在心里骂自己混蛋。明明人家不同意,也没那个意思,却还要自作多情死皮赖脸。但看到高歌高兴地挑选羊绒衫,胡增泉的心里又好受了许多。他想,既然自己喜欢她,喜欢这个小姨子,给她买件衣服也没什么不妥,而且今后就当小姨子来喜欢,也是一件愉快的事情。有这么个令人喜爰的小姨子,也不是一件什么坏事。胡增泉的心里也一下正常了起来。
高歌终于挑好了一件。高歌穿好后又让他看。他觉得高歌的身材要比她姐好上许多。腰身偏细,但胸部丰满,双腿修长,但臀部突出,并且和修长的双腿过渡自然,性感诱人又浑然一体。胡增泉不禁又心动神摇,甚至忍耐不住想要借摸衣服摸摸她。但他还是忍了。
岳父的毛衣倒好买,蓝黑灰几种颜色都适合岳父穿。但胡增泉想给岳父买件好的。这个念头一出现,他决定给岳父也买成羊绒衫。岳父这辈子,还没穿过羊绒制品。再说羊绒衫也保暖轻便,更适合上了年纪的人。胡增泉不顾高歌的极力反对,还是花一千多块给岳父买了一件。
赶到超市时,超市已经关了门。好在家里还有菜,再说母亲让买食品,也是想让他们俩多在一起呆一呆。当胡增泉提出再到夜市上看看时,高歌说不用了,明天她在附近买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