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今年的高校排名榜上,学校的名次又退后了两位,退到了全国同类学校的后面。名次后退的原因,主要是科研成果少论文数量小,因为科研和论文,是排名的主要影响因素。中增长召开了校长办公会,会议一开始,中增长就大发脾气,说省领导严厉地批评了他,说如果再后退,就把乌纱帽摘掉。中增长声色倶厉地说:“如果摘乌纱,也不是摘我一个人的。咱们也实行责任制,谁的责任,咱们追究谁。在我的乌纱帽摘掉前,我先把他的乌纱帽摘掉。”
南功清楚,这话是针对他来的。前不久调整校领导班子分工,他分管学校的科研,现在说摘乌纱,当然是说要摘他的。南功觉得这是一个阴谋,也是中增长整治他的一个抓手,借排名落后,抓一个替罪羊解恨。当然,他也是省管干部,摘不摘乌纱帽,并不是中增长说了算。如果真的追究落后的责任,省里也会调查,他把工作做到家了,他也不可能承担什么责任。等中增长讲完,南功立即说:“科研归我分管,我当然要承担责任。但承担责任就要有承担责任的道理,如果是名义上我分管科研,却又不下放权力,我什么也管不了,什么也说了不算数,你们说我承担什么责任。”中增长说:“我不知道你要什么权,给你什么样的权你才能承担责任。”
南功毫不让步说:“我分管的工作,至少要有决策和处置的权力,至少责、权、利要统一。如果我不能决策,如果有利的事别人说了算,麻烦的事推给我,那我怎么能承担责任。”
中增长笑一声,说:“你的胃口也太大了,完全是闹独立称王称霸的口气。你别忘了,我们是集体领导,别说你没有独立的决策权,就是我,也没有。重大事情都得集体讨论决定,这么简单的事,你不会不懂南功想说清他不是要那么大的独立决策权,只是要应该属于他的那部分权力。作为分管副校长,他总得有点权力吧,现在的情况是一点都没有。人们知道他和中增长有矛盾后,一般的中层干部都不敢接触他,更别说请示汇报了。但究竟要多大的权力,又很难量化说清。南功只好说:“如果是集体决策,那么有了责任,就应该集体承担,至少应该主要负责人承担,不能把责任全推到分管领导的头上。”
中增长立即说:“你的意思是说你只当官,不负责任。你是不是没睡醒还在做梦,当官不负责任,世界上哪有这么好的事情。不负责任,怕负责任,就不要当官,就自动把官帽摘掉。”
南功感觉今天中增长是在找茬,就是想批评他,就是给他挖坑,挖好坑等着让他往里跳。但这样吵下去,只能是矛盾越来越大,他越来越无法立足无法干下去,真的被迫得交出乌纱帽。南功极力压住怒火思考一下,说:“你们看这样行不行,我也不要多大的权,既然让我分管科研,科研部门的处长们汇报工作,就应该先向我汇报,如果我处理不了,我再向你汇报,而不是像现在一样,都越级向你汇报,而我却什么都不知道。还有,一般的决策,也应该先由我们向学校提出,然后由学校讨论,而不是学校先决定了,再通知我们。”
中增长说:“你提的所有要求,都只考虑你自己,根本不考虑别人,更不考虑工作本身。行政工作,本来就千头万绪,怎么能事先定出一个规定的条条框框?也行,既然你提出来了,那就特殊照顾满足你,科研方面的权都给你,责任你也全部承担,或者干脆立个军令状,如果一年之内工作仍然没有起色,或者出现倒退,那么,你就自动引咎辞职,自动把乌纱帽放下。”
句句都是把乌纱帽放下,很显然,这是在逼他辞职。他当然不能自动投降。你让我放乌纱帽,我偏不让你得逞,即使死,也得挣扎一下,也得拉一个替死鬼。再说了,只要我把工作干好,只要工作中不出问题,别说你,即使省委,也不可能不分青红皂白把乌纱帽摘掉。相反,这正是重新把权力拿到手,而且能按自己的想法干一番事的好机会。做出了成绩,有目共睹,别说中增长再无法迫害他,想不让他出头,也办不到。南功很勇敢地说:“既然你这样说,我也没办法就按你说的办,责权利相统一,立个军令状,出了问题我承担,有了成绩也归我,我就把这副担子挑起来。”
散会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南功反复思考,觉得这也未必是坏事,对学校的未来,对学校的科研,他也有自己的想法。按照学校的总体要求,要把学校办成教学科研型的一流大学,在这种思路下,教学科研就要并驾齐驱。但科研一直没有什么有影响的成果,申请到的科研经费也不足,和别的大学比,人家每年申请到位的科研经费都是几个亿,特别是工大,达到了七八个亿,而自己,还不到一个亿。每每和人家说起这些,他都要脸红自卑。问题虽然是多方面的,但总结一下,也不外乎这么几方面:一是领导重视不够,抓的力度不足,没有形成一个全校抓科研、全体搞科研的局面。二是机构不健全,没有一个主动抓科研的机构和班子。三是制度不健全,没有一系列的激励机制,奖罚制度不分明,也没有力度,措施也不得力。四是宣传也不够,对外宣传不够,对内宣传也不够,科研立校的理念没有深入人心。应该让大家都明白,没有一流的科研,就没有一流的教学。把这几方面抓好,肯定能抓出一点成果,借此机会,也正好做一点成绩出来,让大家见识一下他的能力,也扭转一下被动的局面。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弄好了,倒是一件好事。
南功决定按自己的想法,搞一个改革方案,然后提交学校讨论,形成一个最后决议,以后的工作,就按这个决议来办。
改革的想法已经想过很久,而且兄弟学校也有不少的先进经验,综合加工一下,就能形成一个很好的方案。
首先在组织上要搭台子,把现在的科技处和成果处合并升格为科技部,下设几个处,比如科研处、成果处、外联处、畔化处或平台处,各司其职,该跑项目的跑项目,该服务的搞服务,该鉴定成果的鉴定成果,该宣传鼓动的宣传鼓动。然后建立制度,以制度约束人,以制度促进人。首先要加大奖励力度,获得国家级科研奖励的,重奖一百万,形成轰动效应;获省级的,按一二三等奖分别奖励三十万到十万,形成激励效应。然后是论文奖,在国际三千三杂志发一篇论文,奖励三十万;国家核心期刊发一篇论文,奖励十万;在一般刊物发表论文,也要适当奖励。而且科研和发表论文,都要和年终考核挂钩,权重系数,至少也要占到一半。然后是大力宣传,全校总动员,凡是中级职称以上的,人人必须要申请科研项目,人人必须要有科研。凡写申请材料向有关部门申请科研的,不管申请是否成功,都给三千块的辛苦费。如果申请成功,按申请到的科研经费提取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十的奖励费,奖励费直接提取现金。有了奖励,还要有惩罚,惩罚那些不卖力申请者和自命清高者:比如一年没科研和论文罚五千,第二年没科研和论文罚一万,第三年仍然没科研和论文,扣半年工资,考核按不合格算。同时还要建议学校再办一份学术刊物,至少要增加现在刊物的页数,以满足大量论文的发表,让大量的论文有地方发表。当然,学校对各学院各单位的考核,也得拿科研和论文说事,必要时一票否决。
要动笔写提纲时,南功又觉得应该先和中增长商量沟通一下,不商量搞出来,很可能白搞。南功拿起电话,问中增长有没有时间听汇报,中增长答应后,南功拿了笔记本来到中增长办公室。
中增长一直静静地听,眼睛虽然看着南功,但脸上没有一点表情,让南功越说心里越没底,越判断不出中增长是满意还是不满意。直到南功说完,中增长才说:“这样做,是不是不切合实际,是不是有盲目大跃进的嫌疑。”
南功说:“这我也考虑了,但大发展,就要有大动作,就要有大措施,也要有大力度大宣传。如果没有非常的措施,很难扭转名次下滑的局面,
中增长说:“你说的把科技处升格为副校级的科技部,这副校级要省里决定,恐怕我们办不到。另外,一下任命这么多的领导,数量超编不说,教职工恐怕也有意见。”
南功说:“副校级学校认可就行了,算体制外的副校级。至于领导职数超编,其实领导这个概念也要重新定义。在任命前,就要说清楚,我们任命的部长处长,都不是官,都是办事情的,都是为办事情方便才任命的。就像企业业务人员,一般都给个经理或主管的头衔,目的就是为了好办事。正因为如此,我的想法是,要破格任命一批这样的办事人员,说明他们的职能就是服务而不是领导,比如孵化处或者平台处,就是为大家搭台唱戏的,职能相当于公关人员,只是待遇按相应职务套罢了。”
中增长说:“那么你打算任命谁来当部长处长,目前咱们有没有这样的人才。”
人事任命,是一个敏感而复杂的事情,也是南功最想商量的,也是他最担心的。南功说:“如果不拘一格选人才,这样的人当然有不少,比如白玉婷、余有义这些人,他们已经在处长的位子上干得不错,而且也有干一番事业的决心和能力。破格任命,他们当然会有很高的积极性,如果按论资排辈任命,大家就会求稳求轻松,没有进取的动力。当然,我们还可以聘用一些人,哪怕是外面的临时工,只要有利于科研,就任命。我想过了,杜厅长的儿子在咱们学校读在职研究生,咱们能不能把他调过来,任命一个副处长,利用他老子的关系,给咱们跑科研项目。”
中增长说:“调杜厅长的儿子可以,这事你来负责办。至于白玉婷当部长,一个女同志,能不能挑得起重担,你要考虑好,有人会不会有别的话说,你也要想清楚。”
南功还是没压住脸红。白玉婷是他的嫡亲弟子,关系也密切,这些谁都知道,中增长这样提出来,可能就是看他怎么解释。他当然有解释的理由。南功历数白玉婷的刻苦耐劳奉献灵活,然后说:“从目前看,我还没发现比她更合适的,让她跑科研跑关系,肯定能够胜任。当然,如果中校长觉得有更合适的,那当然更好一些。”
中增长说:“如果你认为合适,那我也没意见,但任命的事,还是上会研究一下。”
在人事问题上,一把手最怕副手任用自己的亲信,这样会形成势力尾大不掉,南功最担心的,中增长竟然同意了。看来中增长也不是完全没肚量的人,中增长也不是想整治他,中增长也希望学校能出点成绩,改变落后面貌给他这个校长挽回点面子。至于对他的成见,也不是那么大。南功立即友好地说:“不管是人事任命还是工作计划,只是我的初步想法,还得中校长您具体指点具体确定方向。如果您还有什么想法,我会按您的意见认真改进。”
中增长说:“你写一个详细的细则出来,我先看看,如果大体可行,咱们就上会讨论。”
这当然好,感觉中增长也亲切了许多。南功突然想表示一下友好,想解释一下他当学会秘书长的事。但再揭伤疤,他没这个勇气,而且心里的那个鬼也不好解释。还是说说生态模拟园的事吧,现在虽然不让他再管,但他还是可以表示一下友好和关心,也可以无偿地出点谋划计策。如果中增长被感动,说不定再让他来接管。南功说:“我还有个想法没说,因为这不仅仅涉及科研,也涉及咱们学校的未来。我的想法是,学校如果大发展,最好的办法当然是以研究养研究,让科研变成老婆,然后生儿育女,这样科研才能延续下去,也能壮大发展。像方正紫光这样的校企我们不敢说,就说工大的张教授,早年搞研究就搞了一个小食品研究加工厂,现在已经发展成一个规模不小的企业。还有医大的马教授,搞动物实验办了一个生物制品厂,现在也是不小的企业。咱们的生态园,这么大一个研究,怎么也应该发展起来。我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这些年生态旅游有点火热,也是一个新型产业,模拟生态园占地一万多亩,虽然在比较偏僻的荒原,但荒凉同样也是风景,荒凉美也是美,而且是更独特的美,荒凉的凄美壮阔,任何东西也无法比拟,况且靠荒凉发财的也有先例。如果把通往模拟园的路再修补一下,在园区里多放养一些野生动物,多种点花草树木,再将模拟园里的地形地势弄得险峻一点,让大家能爬雪山,能过草地,能近距离接触野生动物,也能住窑洞,也能睡木屋,最终搞成一个西部生态微缩景观园,成为一大旅游休闲好去处。那时,一切就都有办法了。”
这些中增长当然也想过,但现在手里已经没有一点钱,二期投资和招商引资也等得让人心焦。没钱什么都是空想,中增长不想说这些。他只叹一口气。
南功知道中增长为什么叹气。南功说:“经费的事,学校也可以投资,也可以用学校的名义贷款,可以用学校的名义集资开发。也就是说,有了梧桐树,不怕不落金凤凰,弄到一两亿,就完全可以搞起来。”
这个办法他也想过,但即使搞起来,也不一定一下就能见效益。长线发展,他已经没有时间,而且弄不好就是一个更大的烂摊子。贷款或集资款,都是投资人的**,那可不像科研经费没人管,也不像科研可以失败,失败了也能取得成功的经验。投资人的钱那是要讲效益的,搞成烂摊子,是要付出生命代价的,他决不会惹这个麻烦。中增长说:“这些咱们以后再说。学校科研方面的工作,已经决定交给你了,那就由你来负责,多出点力气,尽快拿出一个方案,尽快提供大会讨论。”
从中增长办公室出来,南功感觉他和中增长,还是隔着一层东西,这层东西如钢铁,要融化已经不大可能,能再不加深误解就不错了。好在中增长没反对他的想法,能得到中增长的支持,工作就好干得多。回到办公室,南功决定让白玉婷来一下,告诉她提拔部长的事,也让她再找找中校长和西书记。礼节走到了,人家心里也舒服了,提拔的事就不会出问题。然后再细商量一下科研改革的事,由她组织人马起草一个具体的改革细则。
白玉婷将头发染成了紫红色,这样不好,不像领导不说,南功也觉得未必好看。南功上前摸摸她的头发,润滑亮丽,但还是说:“我一直觉得人身上的东西,怎么说都是原装的好,浑然天成了无痕迹。人工改变了,看上去不一定自然。我知道的一位女士,早年做了隆鼻手术,当时没一点问题,但还是伤了毛细血管供血不足,时间长了,鼻子的肌肉就萎缩成了萎蔫的茄子,一条条的皱纹要多难看有多难看。我觉得头发也一样,长期化学染烫,也会伤了发质。你那么好的一头黑发,如果弄伤了,可惜。”白玉婷笑了,说:“昨天马院长拉我去美容,她要染发,结果把我也拉上染了。如果不好看,我明天就染过来。”
南功说:“已经染了,就再不要折腾了,以后不染就行了。不过你这样的美人,不论怎么打扮,都很好看,这就是浓妆艳抹总相宜。”
南功开始说科研改革的事。白玉婷静静地听着。南功的手机响了,是弟弟打来的,没等南功发声,里面传来弟弟的哭声。南功的头皮都紧了,急忙问怎么了,弟弟说:“妈刚才去世了。”
南功高声问为什么,怎么就去世了弟弟说:“一早起来还好好的,说有点头疼,刚才要去做饭,突然就跌倒了,送到医院就殁了。”
南功一下不知说什么,陪弟弟哭两声,说:“我马上就回去,
南功对白玉婷说:“我母亲去世了,我现在去和书记和校长说一声,然后就回去,别的事,路上电话里说。”
白玉婷说:“我也和你一起去,路上也有人照顾你。你也不用着急,事情已经到这个地步了,急坏身体也没用。”
南功急忙去见书记、校长,白玉婷也急忙往家里赶。带点洗漱用品,换上黑色衣服,她陪他一起去。
家里东学潮已经开始做饭。白玉捧边收拾洗漱用品边说:“南校长的母亲去世了,我现在要陪他回去。”
东学潮问什么时间去世的,白玉婷说:“刚才,南校长要立即赶回去。”
东学潮说:“人家刚刚去世,你去了有什么用,只能给人家添乱。”白玉婷反驳说:“你这人怎么这么冷酷?人家母亲去世了,这么大的事,南校长已经糊里糊涂了,我照看一下,再合适不过了。再说了,作为
嫡亲的学生,我怎么能不去。慢腾腾迟迟才去,去了又有什么用,别人会怎么想。”
这么一大堆理由,也不知她哪来的智慧一下就找出来了。看她的情绪和慌张,好像是自己的母亲去世。这也太夸张了。不就是自己的老师吗?这么急迫这样动情,能算正常吗?看着白玉婷背了包急匆匆出门,东学潮满肚子的气变成了满腔的愤怒。其实,不正常的远不止这些。地下生态研究,是他魂牵梦萦的一件事情,他思考了这么些年,也奔波呼吁了这么些年。他一直认为,植物的生长,地上地下是一个有机的整体,是一_个完整的生态系统,也是一个完整的生物链,是一个和谐的生态共同体。植物在地上吐故纳新开花结果,既依赖地上的空气阳光,也依赖地下的各种元素和微生物,而且大部分是地下的功劳。在地下,同样是一个生命的世界,植物在地下的新陈代谢生存竞争同样激烈复杂,其程度也不逊地上。因此地下也有一个复杂的生态系统,而且地下微生物和小动物都是植物的伙伴和共生体,它们共同组成一个宏大的地下生态系统,但人们研究的比较少,也没有一个系统的认识。如果把地下研究好了,让地下生态达到平衡或者最佳,让各种元素各种微生物各种小动物相互协作,互为营养和朋友,让地下生态系统成为一个和谐系统,成为一个友好促进系统,这样就不需要施肥,更不需要松土治害虫,完全可以依靠地下系统互相作用互相供给,使植物所需各种营养充分供应,充分生产,让植物根系获得最大营养,然后运送到植物全身,让植物获得最佳生长。因此,地下生态系统研究清楚了,兵不血刃,整个植物就能健康生长,无公害地生长。这样的研究,其意义当然重大。他和白玉婷多次讨论过这个问题,就是这样一个宏伟的设想,白玉捧竟然不和他打招呼就写成了论文,署上了南功和她的名字,发表在了一家核心期刊上。其主要观点,就是他的观点,而他的名字,竟然提都没提,参考文献中都没有,致谢一声也没有。这样的剽窃让他无法忍受,剽窃自己的丈夫,剽窃枕边的东西,他想都没有想过。这哪里是妻子,简直就是汉奸和特务,竟然把自己丈夫的宝贝,偷去送给另一个男人。这样吃里爬外的妻子,还算什么妻子。他和她吵过,但她根本不承认地下生态研究是他的想法,他只能吃哑巴亏,但这口气,他无法咽下。
听着白玉婷急匆匆的脚步声,东学潮不由得再一次怀疑白玉婷和南功的关系是否正常。他不知道白玉婷看中了南功什么,一个瘦弱的老男人,哪里来的魔力,好像白玉婷天生就脑子缺弦,天生就是个“大叔控”。看来以后要多长个心眼儿,该对白玉婷保密的,还得保密,该对她防范的,就得防范。
东学潮还没吃完饭,校办主任就发来了短信,通知大家南功母亲病故了,再什么也没说,落款也是个人的名字。但短信已经很清楚了,就是通知大家要有所表示。
按学校这些年来不成文的规矩,中层干部的亲人去世,全校的中层干部都要送礼,关系好一点的要亲自去祭奠。校领导的亲人去世,当然大家都得去表示。南功母亲的去世,当然也算学校的一件大事,他当然也得积极主动一些,至少是不能被动。
学院马书记打来电话,问南功母亲去世的事怎么办。东学潮心里不舒服地说:“怎么办随人家就是了,人家什么时候去,咱们也去就行了。”
马书记说:“这样恐怕不行,南校长是咱们院的人,咱们算主家,不能和别的学院比。如果咱们不出面不先去人帮忙,南校长怎么想不说,别人也会有议论。”
事情还确实是个事情。东学潮说:“那你说怎么办?”
马书记说:“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今天不能去,我就带几个人去,去了帮忙跑腿,也先把面子撑住,然后你们再和大家一起来。”
这样也好,至少也得这样。东学潮说:“我是今天有点事走不开,那就你先去,怎么表示心意怎么做,你决定就行了。”
晚上,校办主任又发了短信,说南功母亲只停灵三天,有愿意去祭奠的,明天学校有车去。
看来不安排一下也不行。东学潮打通学院办公室主任的电话,要主任询问一下,看明天去祭奠的人有哪些。主任说:“院里打来电话询问的老师不少。全院的干部,基本都去;院里的教师,要去的估计也不少;还有南校长的研究生,他们也都要去。我正要打电话请示您怎么办。”
东学潮说:“能怎么办。你统计一下,有多少人要去,自己开车去的有多少,需要安排坐车去的有多少,然后按需要订一辆中巴还是大巴,然后通知大家统一乘车。”
第二天一早,东学潮开车到员工灶吃一碗牛肉面,再将车开到校门口广场。已经有几辆大巴停在那里,而各种小轿车,停了一大片,看来开车去的人还是多。东学潮下车看一下,这么多的车如果一起出发,浩浩****也太显眼了。东学潮决定学院先走,立即出发。
南功的老家在一个小镇上,车到达时,南功家那条街已经停满了车辆,又在路边临时征买了一块菜地,他们的车在一位男子的指挥下,都停到了菜地里。
东学潮下车环视一下,菜地大概有一亩多,地里也种了几种菜,包菜白菜已经收掉,辣椒和茄子不能收获的,都直接压在了车下。东学潮禁不住想,如果自己当了校领导,自己的母亲去世了,自己老家那片山坡,还真找不到这么一块停车的地方。
南功母亲家的院子不算小,但半边搭了灵堂,四周摆满了花圈,院子还是显得窄小。大家分批烧纸磕头后,被安排到一间屋子里喝茶。东学潮觉得屋里人太拥挤,来到院子里闲看,发现地方上送花圈的人特别多,县里四大班子领导的名字差不多都有。东学潮突然觉得南功在家乡还是很有名的,当然,一个副厅级官员的母亲去世,家乡的父母官表示一下理所当然。只是自己的父母去世时,会不会有这样的排场,父母官会不会也送花圈,东学潮禁不住有点担心。
突然发现一位披麻戴孝的孝子像白玉婷,细看,果然就是,而且穿的是儿女孝,高高的白布孝帽,拖到地上的长长孝袍,腰间还系了麻绳。东学潮愤怒害羞得无地自容。按风俗,只有儿女媳妇等直系亲属,才戴这样的重孝,超出一个爷爷的侄辈,都不能戴这样的孝。东学潮悄悄来到白玉婷身边,低声恼怒地说:“你是改姓了还是改嫁了,你算女儿还是儿媳。”
白玉婷问:“你什么意思?”
东学潮说:“我不明白,才来问你。”
白玉婷说:“你就是个无情无义的东西。古人都知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还算知识分子,书白读了。”
东学潮也不知道谁白读了书,但如果白玉婷认师为父,就不应该和南功的老婆和姐妹一样穿这样的孝服。东学潮还想讽刺是不是搞乱了辈分,白玉婷已经愤怒地离开了。
东学潮一肚子恼火,只能退到一边生气。
又有十几个研究生过来,向缝制孝服的几个女人讨要孝服。几个女人大眼瞪小眼互相询问,也不知道导师是什么,研究生又是什么人,只好扯了嗓子问该不该穿孝。一位管事的中年男子走过来,问清情况,说:“现在的知识人,越来越懂礼了,也越来越仁义了。按理说不是一家不戴孝,但你们是校长的嫡亲弟子,知书达理,就行古代文人礼,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应该按孙辈行孝,就让他们戴孙辈的孝吧。”
孙辈的孝要短小一些,也简单一些,孝帽上也要用蓝布条和红布条缝一个十字。看着十几个研究生等着戴孝,东学潮心里禁不住涌上一阵鄙视:抢孝帽子应该是骂人的话,想不到今天果真有人抢孝帽子。可怜天下学子心。东学潮叹口气,禁不住涌上一阵怜悯:虽然南功能让学生留校或帮学生联系工作,但这么多的学生,论文答辩时南功都认不出人记不住名字,到时还能指望他找什么工作。南功也没那么大的本事给大家都找到好工作,孝帽子也就白戴了。东学潮再也看不下去,上行下效,白玉婷是师姐或者师姑,研究生抢孝帽子,白玉婷起了很坏的作用,带了很坏的头。东学潮只好愤然离开。
南功已经吩咐过不收礼金,也不设收礼人。但很快有人打探到了,说在另一个院子里,有收礼的,是南功弟弟单位的人,他们以前就互相有礼,就设了收礼台,专收他们那些人的礼。
既然有人收礼,不管是谁收,都是一家。大家商量后,决定处级干部每人一千块,其余干部教师三百到五百,集中收齐记到南功弟弟那里。
中午到镇里的饭馆吃过饭后,东学潮也想和大家一起回校,有位院长说你们学院是东家,你们院领导应该留下来帮忙干点什么,走了不合适。东学潮犹豫再三,只好留下来。
东学潮站在院子里,看着许多人进进出出看起来忙碌,但什么事也没干,只是进进出出招呼一下这,招呼一下那,瞎忙乱。转到堂屋,南功仍然忙着接待地方那些官员客人,看到他只是打了声招呼。东学潮退出来,去请示总待客,看能干点什么。总待客可能是当地的什么领导,问清东学潮的身份,说:“你们也是主东,你们应该写个悼词,明天在会上念下。”
终于有事做了,但这事又太麻烦,他也怕写这些东西。东学潮叹口气,找到院办公室主任,要他马上写一个,晚上开追悼会时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