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他正坐在小区门口的门房里懒洋洋地打瞌睡,突然有辆丰田牌越野车开到门前,“嘀嘀”地鸣喇叭。他拿起遥控器开门的同时,随便瞄了一下车里的人。来到这小区后他发现,出入这小区的男人,大都是大腹便便且年过半百,一看就是一些所谓是成功人士。而常住这里的,十有八九是跟惠姐一样成熟美艳的少妇。她们所驾驶的,大都是宝马、奔驰以及保时捷、凯迪拉克等等名车,车的副驾驶座位上,一般要么是趴着名贵如泰迪、白博美、大丹、松狮一类的宠物狗,要么趴着一个牙牙学语的孩童,且大多是男孩。
用眼光猎艳,几乎已经成为了他们这些保安、门卫的下意识动作。今日不瞄则罢,一瞄让他大惊失色,因为他看见那开车男人的身影他特别熟悉。那身影跟中原人的不同,高大、壮实,剽悍,一副典型的北方男人的身形。
他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当下揉了揉再看时,那辆车已然驶远,只看见它挂着一副军车牌照。他赶紧穿了鞋,窜出门,朝那辆车驶去的方向追去,但它已然杳无踪迹。他知道,它已然开进了某幢别墅的地下车库。
他是谁?他苦思冥想,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到后来自嘲地笑了,“奶奶的,真是疑神疑鬼!这个地方,谁会认识我,我又会认识谁呢?这里来来往往的人络绎不绝,有个把人跟自己的某个熟人身形相似,也是很正常的啊!”于是不再想,该吃照喝,该睡还睡。
不知为什么,惠姐差不多一个星期没给他打电话了。他几次拿起电话,都是犹豫再三,最终没打,因为惠姐早先与他约法三章:只准她给他打,不准他打给她。而且,每次她打给他时,用的都是一个陌生的号,不是她把他从瑞丽会所赎出来的给他的那个号码。
这天,他又在想惠姐怎么没给他打电话的时候,那个熟悉的身影又一次映入他的眼睑。这次,他留了个心眼,没出去追,而是调出了监控录像,用慢镜头看了个仔细。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这人居然是楚麻沟金矿鑫鑫矿业有限公司青海分公司的经理韩海山!
他一下地懵了。自己千里逃避、万里藏匿,藏来躲去,最后竟然藏到了与他有直接干系的人家里来了!别看这小子在楚麻沟风里来雨里去成天操心矿山的事,看起来一心为公,兢兢业业,一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样子,想不到他也在这里买了别墅、养了小三,享受着锦衣玉食、金屋藏娇的滋润日子。
看来,在这个地方是无法呆了。长时间在韩海山的眼皮之下晃**,难免不被他认出来。按理说,在楚麻沟,他只是一介砂娃,渺小和卑微得跟一只蚂蚁差不多,像韩虎山这样大公司的老板是不应该认识他的。但他们之间却有着一段令人难以忘怀的交往。
记得那是一个夏日的午后,他们下班后蹲在窝棚旁边急头热脸地吃饭——不抢着快吃,往往锅里就没饭了——突然周围的砂娃们躁动起来,只听见有人喊:鑫鑫金矿出事了!
在这金矿,矿井里发生塌方、透水等事故,死个把人,是司空见惯的事,砂娃们几乎习以为常了。每当发生死人的事,金掌柜们只给死者家属拉一车煤、买几袋面,然后将尸体放在煤上面送回家去就可以了,是不需要负任何责任的,当然更谈不上给予赔偿了。而死者家属大都是像桦树湾的村民一样,天性淳朴、忠厚,从来不去找矿主的麻烦。不唯金矿,煤矿、铅矿等等工地出了事故,概莫能外。为此,那些矿主们只想着多出矿石多挣钱,根本舍不得在安全上花钱,有些矿山,工人们连个矿帽都没有!
一听说出事了,砂娃们纷纷聚拢到鑫鑫公司三号井口前。这三号井是一个大约倾斜45度的斜井,井深及地下一百米处,就到了“石底”了。金子,就在这石底与其上不足一米厚的砂砾层中。有些富矿,将砂砾清理干净,石底上的缝隙中,栽满了蒜头、瓜子一般大的金子。矿井到了这里,矿主们恨不得将这个石底全面舔干净了,为此,开采毫无章法,那儿金子多,就朝那儿挖,只挖得地底下像一个巨大的蜂巢,而蜂巢的间隔,只是一些砂娃们用石块砌的石墙。也就是说,地底下,已经完全掏空了,而支撑上面这不知多少亿万吨大山的,只是砂娃们在地底下随意砌的那些石墙!其危险程度,可想而知。怪不得砂娃们常说:吃的是阳间的饭,干的是阳间的活。
“在那儿出事了?”从办公室急赶过来的韩海山擦着头上的汗,问一个穿着旷工服、脸色蜡黄、一脸悲凄的砂娃。
“在第三个井巷里,砂石冒顶了,有五个人埋在了那儿……他们几个都是我的亲戚和一个村的邻居啊……”那砂娃打着哆嗦,不知是吓坏了,还是被巨大的痛苦击倒了,此时此刻,连一句连贯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妈的!”韩虎山暴了一声粗口,从那个砂娃手中夺过矿灯,顾不得换工作服,就穿着那身据说价格上万元叫什么普拉达的意大利名牌西服和圣罗兰牌皮鞋,带头下了井。
事故发生在井深大约六百米处。顺着石底上天然沟槽掘进形成的3号井,曲里拐弯到这儿后,突然打进了一个满是“响沙”的区域。
这地底下,砂娃们根据沙子的特性,将沙子分为响沙和锈沙两类。响沙是指松散如雪的流沙层,锈沙是指像混凝土一样坚硬的砂砾层。响沙松软,易于掘挖,当然能挖到更多的金子,为此颇受砂娃们的钟爱,但在这种沙子里边工作,冒顶、塌方等等事故也多发,危险较大。锈沙虽然安全,但要挖出相同数量的金沙,比在响沙里边工作,要付出不止十倍的功夫。如果不是特别富含金子,大家一般都不愿到锈沙区域工作。
看着那草原鼢鼠的堵住的洞一样的井巷,韩虎山指挥砂娃们一字儿排开,用纤维袋如蚂蚁搬家一样,一点点地转移塞满在一人高井巷里的沙子。他期望运走这些沙子后,能够找到一两个幸存者。要知道,这里冒顶事故,一般是人被窒息而死,不像塌方事故,往往将人砸得血肉模糊惨不忍睹。冒顶事故中,如果人没被完全捂在沙子里边,而是封在里边,只要打通一道通气的通道,那边的人就有被救出来的可能。
但里边的沙子似乎无穷无尽,运走了一大部分,眼看就要打通通道了,只听得里边呼呼直响,尘土飞扬之后,井巷又被重新塞满了。
“韩经理,我看算了吧!我看他们早就死了,就是没死,就这样子,要挖出他们也是不可能的了……”随同韩虎山一块进来的吴文冕说。
“不行,我要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好歹要给他们家人一个交代!”韩虎山斩钉截铁地说。随后,他出去组织全公司的工人,轮流上阵,到这儿采运砂石。
“挖出来还是死人,还得埋了……天下黄土都埋人,费这么大劲干嘛?”吴文冕看着韩虎山的背影不解地嘀咕。
挖了一天一夜后,韩虎山鑫鑫公司属下几个矿井的所有工人都精疲力竭了。他们虽然在韩虎山的强逼下下井工作,但显然已经是出工不出活了。有些人绝望了,有些人报有跟吴文冕一样的想法,更是出工不出力,在井底下敷衍塞责,做样子给韩虎山看。
韩虎山知道凭自己的力量,是救不出那五个被困的工人了——他一直认为他们还活着。于是他连夜打发人到县城的银行取来了二十万元现金,雇人下井,而且是现金支付。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楚麻沟的砂娃们蜂拥而至,争先恐后报名受雇。
吴文冕和甄国栋他们也是受雇下井救人的。等他们到井巷时,情形已经发生了变化。原来,这井巷是打在了响沙区域,但在这响沙层上面,却是锈沙层。按理说,有锈沙是好事儿,说明井巷变得坚固,救人不至于再发生次生事故,危及救人的人。但是,这几天几夜的劳作,方圆几十米地方的响沙全部运走了,腾出了一个电影院大厅似的开阔空间。大厅上面的锈沙盖,因为没有了底下响沙的支撑,被上面的大山压得碎裂了,抬头望去,像一朵倒垂的盛开的莲花。而支撑这莲花不至于轰然塌下来的,是四周呈漏斗型的响沙。漏斗底部,就是他们的工作面,工作面下面,一个旱獭洞大小的洞口里,传出了被困在里边的几个人微弱的呼救声!
“他们还活着!”大家奔走相告,群情振奋。被困砂娃的家属们听到这个消息,更是激动得热泪奔流,忙不迭地奔上高山上的俄堡,煨桑磕头,许愿如果这次神灵保佑家人平安无事,以后定当将家产的一半施舍给寺院……
但吴文冕和甄国栋的心却像搁在冰上一样地凉。因为人活着,意味着接下来的工作既要小心翼翼,不能让“漏斗”的沙子流进被困人员那不大的空间,又得加快进度赶紧将人给救出来。他们估计,经过了这样这一天一夜,里边的人差不多气息奄奄了。最可怕的,是因为此时每运走一点沙子,四周的沙子就要往下流,沙子往下流,意味着支撑莲花状顶棚的力量就会减弱,说不定一不小心,那不知几千几万吨的砂石将会轰然而下,那时候,不要说救出这被困的五个人,就是在这工作的这几十个人,无一人能够逃得出去。因为进入这大厅的,仅仅是一个可容一人出入的井巷。
韩虎山听了他二人的分析后,头上又一次冒出了细密的冷汗。实际上,不唯是他们意识到了危险,所有到这里参加抢救的人,都意识到了这个危险,为此,大家都纷纷退缩着,不肯上前。即便是下到坑里干活的,也一边干活,一般眼睛盯着四周的砂石的动向和顶棚的动静,工作效率大幅下降。
“我看是救不出来了!还是放弃吧!”吴文冕蹲在韩海山面前说,“不要救不出困在里边的,外边的又搭进去几个,实在不划算……”
“不!”韩海山坚定地摇摇头,“无论如何,一定要把他们救出来!”说完,他返身钻进工作面,不顾危险,将工资涨到每小时一百元,亲自组织身强力壮的砂娃们进行抢救。但是,经过一天一夜高强度的劳动,加上这随时都可能发生飞巨大危险,砂娃们干活的效率仍然不高。
韩虎山急得眼睛布满了血丝,嘴上吊满了水泡。他的威逼利诱此时已经失去了效力,到最后,只有甄国栋和被困砂娃的亲人们不顾死活地下到坑里,狠命刨挖,一个个刨得十指鲜血淋淋,而其他人,则大都不肯干活了!
“韩经理,我们借一步说话!”已经完全精疲力竭了的甄国栋爬上坑,对韩虎山说。
“韩经理,今天若要想救出这几个人,除了吴文冕吴科长,再无二人了!”在另外一个井巷,甄国栋看着韩虎山说,“但你得花大价钱,你可能不知道,他可是个喜欢钱的人……”
韩虎山点了点头,返身走到吴文冕面前:“吴科长,我现在就叫人到县城银行去提伍拾万元钱。这些钱全部给你,条件是你必须把这五个人给我救出来……”
“韩经理,不是我不想救,而是我没能力救出来啊!”他耸耸肩,摊开双手,一副回天乏力的样子,“你也看见了,我这一天一夜,差不多一直在这儿帮忙抢救的啊……”
“你,还有这位甄国栋老弟的心意我记下了,事后我一定会报答的……但是,你一定得好人做到底,一定帮我把这五个人救出来……这样,”他说着,从他身边拿过保险箱,打开,指着里边的崭新的百元大钞,“只要你救出这些人,这二十万元也一并给你……”
“韩经理,不是我不出力,实在是我无能为力啊!”他仍然推脱着不肯答应。
“吴科长,我们跪在这儿求求您了,您一定得救他们啊!”那五个被困砂娃的家属们齐刷刷地跪在地下,给吴文冕磕起来响头,有个个子不高的老爷子甚至额头上磕出了血。
“吴科长,你就答应了吧!”甄国栋也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起来起来,甄国栋,这里边又没有你的亲人,你跟着他们起什么哄啊……好的,我答应!但是,”他转身对韩虎山说,“那从现在开始,这儿的一切就必须我说了算,你是不能干涉的!”
“好的,好的,只要能救出人,你做什么都行……”韩虎山忙不迭地答应。
吴文冕将自己公司的人叫到一块,说:“你们赶紧到各个矿去找金把式,就说工资是每小时三百元,现场结账……”
不到二十分钟,四十多个人齐刷刷地来到了井下。吴文冕将每人六百元前预付到他们手上,扬了扬手中的钢丝软鞭说:“弟兄们,你们既然接下来我的钱,就像妓女接下了嫖客的银子,再也不能说鞭大的话了!现在听说指挥,一次进去两个人,下到这坑里工作。下到坑里的人只管狠命掏挖沙子,每人只挖十分钟就给我上来,后边的人马上接替……不过我们丑话说在前面,谁想磨洋工不出力,老子的这根钢丝软鞭可不认人……”说着,他扬起鞭子,狠命地抽向旁边的一块大石头,石头**起了一股烟尘,立马裂为两半。
大家面面相觑,知道情势严重,知道这钱不是好挣的。一次只准两个人下到工作面干活,意思很明确,就是一旦塌方,死的就只有这两个人,可保其余人安然无恙。但正如吴文冕说的,接了那个钱,就不能说那个东西大了,当下一字儿摆开,按照吴文冕的要求,甩开膀子干了起来。
但甄国栋看着却有些心惊胆战。说是吴文冕安排几个人睁大眼睛专门观察四周的动静,但如果一旦发生塌方,即便发声示警,底下的人想爬山足有两米的坑,然后又钻出井巷,是根本不可能的。为此,他建议韩海山和吴文冕,在坑下工作的人身上,分别栓上两根绳子,由两个身强力壮的人紧紧攥着,一旦发生危险,就狠命将他们拽出来。这样,就是给坑下工作的人上了一道保险。
这样一来,底下工作的人稍微有些放心了,就心无旁骛地干活,工作进度明显加快,不到两个时辰,就将三个被困的人救了出来。就在人们悲喜交集,同时也倍受鼓舞准备一鼓作气将剩余两人救出来时,悲剧正如他们预料的那样不可避免地发生了。起初,只见四周“漏斗”壁上的沙子不同寻常地开始流动,紧接着有“嘎嘎”的声音似乎响了起来。
“不好!”一直蹲着旁边瞪着眼睛观察情况的甄国栋大喊一声。那负责拉保险带的四个汉子喊了一声,将坑下的二人拽了上来。说时迟那时快,在里边的四五人刚刚快速鱼贯而出时,里边大面积的塌方随着惊天动地的响声和呛人的烟尘发生了。
“我的儿子啊!”那个小个子老头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奋不顾身地朝里边冲去。
“阿爷,你别急!”甄国栋一把拽住他的同时,眼泪也不由流下来了。谁都知道,这次塌方后,里边的二人幸存的希望微乎其微了!
烟尘散尽后,甄国栋自告奋勇地爬进去观察情况。
情况似乎没有预想的那么糟。在塌下来的沙石中,有一块方圆一丈有余的锈沙盖掉下来。刚好盖在了被困人员所在的那个大坑上,坑中流进去的沙子看起来不是太多。这意味着,底下的人并未受到这次塌方的直接伤害。
他趴在锈沙盖旁,扯开了嗓子呼喊。但里边却是音讯皆无。刚才,他们一边狠命挖,一边也在狠命呼喊,特别安排他们的亲人在呼喊,为的是他们存有希望,不致衰竭而死。而此时,任凭他们的亲人千呼万唤,里边的一点回音都没有了!
他们的亲人无可抑制地恸哭起来。
“你们先别哭,我们再想办法抢挖,说不定里边的人啥事儿也没有……”韩海山和颜悦色地说。
但那些人仍恸哭不止。
“嚎什么嚎,人还没死,你们就知道嚎,是不是咒他们死啊?”吴文冕一声断吼,“都给老子滚回地面去,跑到这儿添什么乱?哭可以把人哭出来啊?那好,你们哭吧,老子再也不球管这事了……”他被哭声扰得心烦意乱。
众人哭声戛然而止,随即只有一些女人们的压抑的呜咽声。
轰走了那些人,韩海山他们三人重新研究制定营救方案。甄国栋因为爬进去亲自观察过里边的情形,韩海山就将眼光移向他,他也便当仁不让:“依我看,现在再也不能这么盲干了!我估计,里边的人活着的希望不大了,再说,为了救里边的人,再搭进去几个,实在划不来!若要安全地救人,必须搭架子,把那块大锈沙盖安全地支起来,这样,才能保证救人者的安全,否则,那块锈沙盖稍微移动一下,底下工作的人根本没有逃脱的机会……”
韩海山点点头,却忧心忡忡地说,“关键是建安全架的木材没有啊?”
“这个好办,我现在开着手扶拖拉机,带几个沙娃到我家,去拆我家那五间东房……”
“这怎么行?”韩海山欲阻止。但甄国栋已然返身走了,边走边说:“救人要紧……”
“五间房的木头恐怕不够,再说,甄国栋家离这儿有六七里路,等拆来木头时,最快也在三个小时之后了……”吴文冕沉吟片刻,然后毅然决然地说:“这样不行,还得就地解决……”说完,招呼他手下那帮弟兄,返回地面,见车就拆、见木头就拿,甚至连那些金窝子里人家切菜用的案板、支帐篷的木杆统统强行征收。遇到反抗的,吴文冕就抡起钢鞭,好一顿狠抽,打得那些沙娃们鬼哭狼嚎。“日妈妈三句好话不如两马棍,遇到见死不救的主儿,给老子往死里打……”
这吴文冕乃楚麻沟一霸,平日里大家都不敢得罪。今日人家举正义之师、行正义之事,打起来更是理直气壮,众人哪敢违抗?不过这招虽然强横,效果却奇佳。等甄国栋开着手扶拖拉机拆来他家房屋的木材时,吴文冕已将井底下的木架搭好了。
之后的救援工作开展的比较安全、顺利,但被困的那两人,终因二次的塌方,窒息而死。
事后,韩海山在县城的金昊饭店摆了一桌酒席,答谢在这次救援中贡献特别大的人,吴文冕和甄国栋也在被请之列。
酒过三巡后,韩海山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递给甄国栋说:“弟兄,我说什么都无法表达对你的感谢!这是我代表公司、代表救活的人和死者家属,表示的一点心意,您千万别嫌少……”
“不!”那轻轻地推开了信封,“我仅仅做了一个人该做的事情,不值得你们感谢我!呵呵,说真的,就是今天你请的这顿饭,我都吃得有些心不安……”
“你千万别这么说!为了救人,你把家里的五间房子都拆了,这份情谊,我们不敢忘记……”
“呵呵,”他依然坚辞不收,“轮到谁,都不会见死不救的……”
“你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用钱说感谢,就显得俗了!这样吧,这点钱,你还是务必收下,你用这钱,把那五间房子重新起了吧……”
“那几间破房子,早就破败不堪了,不值一提……”
“你傻啊,见钱不要!”吴文冕喝得舌头已经硬了,看见甄国栋推辞,就歪歪扭扭的站起来,抢过钱,塞进他的怀抱中,“我们在提着脑袋楚麻沟挖金子,不就是为了钱吗?你不为了钱,跑到那鬼地方闹球啊?”
“我当然喜欢钱,但这钱我真不能要!说真的,我真的不是为了钱,才那么出力的。如果我拿了这钱,大家都会认为我是乘人之危……”
韩海山见他态度坚决,便也不再坚持。他沉吟片刻后说:“那你愿不愿意到我的公司工作?待遇嘛,好说……”
“不!”他依然拒绝,“我跟吴科长一块儿干着好好的,干嘛要到你们公司?”实际上,此时,他们金矿刚刚出了那块让人垂涎的狗头金,他已然对此起了觊觎之心,准备瞅个机会据为己有然后逃之夭夭。如果去了鑫鑫公司韩海山那儿,这个机会就没有了。
“还是老弟够意思!”吴文冕拍着他的肩膀说,“我最痛恨见利忘义之人……”
“唉!”韩海山端起一杯酒,“老弟,既然这样,我就啥也不说了,一切都在这酒里了,咱们干了这杯……”说着,跟他响亮地碰了一下,一饮而尽,然后紧紧地握着他的手,“老弟,你这个朋友我这辈子交定了,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我不敢说会赴汤蹈火两肋插刀,但一定会尽力而为……”
正是有了这段交往,才使他们彼此非常熟稔。也正是这种熟稔,今天给他造成了潜在的危险。他知道,一旦被韩虎山认出,泄露了他的行踪,必然会引来几伙人新一轮的追捕。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他决定跟惠姐最后温存一晚,然后说声再见,另往他处。
他拨通了惠姐给他的那个电话。
“是你啊?我今晚不方便,等我方便是时候,我给你打电话……”惠姐在那边压低了声音,似乎有些很惶恐。说完,就挂了电话。
他拿着电话机,愣在那儿好半天。是她的老公回来了不方便,还是她又找了个小白脸不方便?一股浓浓的醋意浸**着他的灵魂。如果是他的“老公”回来了,倒还可以接受,如果是哪个小白脸鸠占鹊巢,他觉得自己简直难以容忍。但像惠姐这样出入高级会所的寂寞少妇,他绝不是他猎艳的唯一成果!
想到这里,他觉得自己被背叛了,一种屈辱感、被伤害感,以及前所未有的失落、惆怅及伤心、痛苦感像毒蛇一样开始在他心膜上撕咬。
他颓然地坐在凳子上,神思恍惚烦闷惊恐,仿佛一个怔忡病患者。良久,又不仅哑然失笑。自己与她是什么关系?只是一对萍水相逢的露水夫妻而已,大家都在逢场作戏,比起跟梅香的刻骨铭心的感情而言,充其量,也只是死水微澜而已。
他决定不再想她。他得好好筹划一下下一步该怎么办。辞去这儿的工作后,应该去什么地方,准备干点什么。在这儿,他不仅有固定的工作稳定是收入,而且不时惠姐还会给他补贴。惠姐出手大方,每次高兴后就会随手从那只红色的坤包里抽出十张八张老人头,让他不时体验到有钱人那随意购物,人前人后一掷千金的潇洒的感觉,当然了还有卖身的感觉。不唯如此,有次她还说,他要给他买手机、买车,甚至说,等他那年近六旬的老公百年之后,如他不嫌弃,她会跟他一辈子,相濡以沫终其一生。
说这话时,惠姐一脸忧戚神情茫然。甄国栋联想到了草原上迷路的小羊羔,一股怜香惜玉之情油然而生,不禁拥她入怀,暗暗发誓,无论怎样,这一辈子会好好照顾她的。
但冷静下来理智占了上风的时候,他想,自己怎么照顾她,而她也需要自己照顾吗?一个男人发誓一辈子照顾一个女人,无非是想娶她。但自己会娶她吗?不要说自己心中已有梅香,即便没有,像她这样风尘女子,如果自己真娶了她,岂不是辱没了祖宗?让家乡父老乡亲知道了,岂不会戳断他们他的脊梁骨?他们,根本上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怎么又想起她了?真他妈斩不断理还乱。明天我得购买一些逃亡路上的必需品,得将必须的生活用品收拾齐整了,然后告诉惠姐一声,以壮士断腕的态度毅然决然地离开她,踏上新的征程。但告诉她实情呢,还是撒个谎不辞而别?不告诉她良心不安,告诉她于心不忍。不论怎么说,自己与她露水夫妻也是前缘分定,再说了,她对自己的那份爱恋、那份关怀、那份尊重,自己怎忍心伤害她?
近一段时间,他一闲下来,就把自己生命中的两个女人拿来比较。梅香天真纯洁、勤劳朴实,虽刚过三十,却是满脸沧桑;惠姐年轻、漂亮、有文化,温婉可人善解人意。如果叫他选择,感情上讲,他会选择惠姐,理智上,他会选择梅香。他深知,惠姐跟他不是一路人,而梅香,却是能跟他过日子的人……
就在他倍受生离死别的痛苦中时,惠姐给他来了电话,叫他晚上来家。他看着挂在西边山尖上的太阳,恨不得扑过去将它像踢篮球一样踢下去。听惠姐的口气,她似乎在担心什么。他自然也不敢肆无忌惮,像以往那样,公然在光天化日之下登堂入室。这晚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悄没声息地潜入她家。
他们已是多日不见,见了面自然是久别胜新婚。正当他们干柴烈火亲热的时候,听见门外响起了汽车的轰鸣声。惠姐一骨碌翻起身,惊得花容失色:“快,我家那老不死的回来了……”原来,她听出了他“老公”那大排量宝马车如来自地底下沉闷雷声的发动机的声音。
二人惊慌失措地套了衣服。甄国栋慌不择路,打开卧室的窗户,准备跳下去,但看到下面黑乎乎的一片,知道离地面有几十米,而且,地下是水泥地,这一跳下去,即便不摔死也会摔成残疾。无奈之下,踅回来,躲在了厚实的窗帘后边。惠姐则将床铺收拾成一个人刚刚睡过的样子,站在镜前,整理了一下自己,装出一副睡眼惺忪慵懒的样子,走出了客厅。
甄国栋躲在那里,急速地思考着脱身之策。要知道,等会她“老公”进来睡觉,他就会露馅儿的。他总不能一直站在这窗帘后边,听他们巫山云雨到天亮吧?何况到了天亮,在光天化日之下,他原形毕露后,更是脱身乏术,到那时,自己真会死无葬身之地的。
一边思绪翩若惊鸿,一边小心地搜寻着可用的工具。猛然间,他发现自己紧紧攥着的窗帘可用。他蹑手蹑脚地将窗帘取下来,拴在了阳台的镀铬铁栏杆上。他知道,有了这,他可以安全地到达地面。正当他准备悄没声息地溜之乎也时,突然听见客厅的吵闹声中,有人提到了他的名字:甄国栋。
这让他简直有点魂飞魄散。难道他们知道了自己的底细?要知道,这个名字,在这个离桦树湾几千里之遥的地方,按理讲是谁都不知道了的。吃惊之余,巨大的好奇心驱使着他,趋近卧室门,朝客厅里窥探和偷听起来。
客厅里,一个身材矮小、肥胖富态的老头深陷在那真皮沙发里,有些倨傲地听一个高大汉子在汇报什么。那汉子一副诚惶诚恐毕恭毕敬的样子。他想,这老头大概就是惠姐的“老公”了。他不由地仔细打量起来。他发现他脸色红润,看起来保养得很好的样子,让他无法判断他的实际年龄。但后天的保养无法掩饰岁月带给他的衰老和随之而来的倦态。特别是那头发稀疏、花白,如植被严重退化却还有一些枯草的小山包一样脑袋和两个像两只干瘪的小樱桃似地的眼袋及满脸的皱纹,无一不在告诉他,他已经年纪不轻了。
他又转眼看了看在一旁煮咖啡的惠姐,突然有了一种暴殄天物的感觉。
那汇报的工作个高大汉子背对着他。这背影和声音有些熟悉,但急切间却想不起来。
“霍总,分公司的经营情况我就简要汇报这些!下一步该怎么办,请您指示!”那汉子揩了揩头上的汗说。
“嗯!坐吧……”霍总指了指旁边的沙发。
“谢谢!”那汉子侧身用半个屁股坐在沙发上,小心翼翼地啜了一口咖啡,抬头头来,心无旁骛地聆听霍总说话。
他一抬起头,他看清楚了,是韩海山。
这一刹那,他明白了。原来韩海山到这来,是来向惠姐的“老公”汇报工作的。真是无巧不成书,这霍总居然是韩海山的上司、鑫鑫总公司的董事长!
“这么说,你怀疑那叫甄国栋的贼偷取的那块狗头金,是假的?”霍总抽着一根包有金色圆圈的雪茄,望着天花板问。
“是!”韩海山依然用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回答。怪不得刚才他没有听出他的口音,原来这小子到这里后,居然吃的青稞面,放的饼干屁,说起官话来了。在楚麻沟,他可是一口的陕西话,间或间杂一些戴彤土话,让他的语言不伦不类。记得初次见面,他没判断不出他是哪个地方的人。
“我想,如果那狗头金是真的,那我们拍买的那个,应该是富矿才对。可是,那矿除了出了那块狗头金外,再也没有出一块像样的金子……”
“你有确凿的证据吗?”霍总吐了一口烟圈问。
“这倒没有……”
“没有确定是事,能作为决策的依据吗?”霍总直起身,不满地瞥了一眼韩虎山,在烟灰缸里狠狠的掐灭了雪茄,语气动作皆带明显的不快,然后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口气说:“这样,你马上回去。回去后,一是加强与当地公安局的联系、协调,必要的时候,从公司帐外资金中支取一部分钱,去好好运作运作,催促他们尽快将那叫甄国栋的贼捉拿归案。二是通过邀请专家论证、走访有经验的金农了解等方式,对楚麻沟金矿布局、成矿机理等进行再行勘探和研究,为总公司下一步是否继续注资、扩大规模,甚至是否审报其周边地区的探矿权、采矿权提供第一手科学、详实的资料。第三,不能等、靠、要。你回去后,对新矿矿井进行新的拓展和延伸,争取在短时间内找到富矿。你好好想想吧,楚麻沟整个矿区资源那么富集,唯有我们的矿井是贫矿?逻辑上讲不通嘛……第四,你把那个叫甄国栋的贼的照片以及基本情况提供给我,我叫道上的朋友多加留意……”
“是,是……”韩海山点头如鸡叼米。
“那,你还有什么问题吗?”霍总显然想结束他们的谈话,便用蕴含逐客令意味的语气问。
“没有了……霍总的指示高屋建瓴、一针见血,对公司面临困境的要害和关键一语中的……使我茅塞顿开……我回去后,一定组织分公司全体员工认真学习霍总的指示精神,全面贯彻落实您的指示精神,克艰攻难,奋发图强,竭尽全力扭转公司目前经营亏损的局面……同时也十分感谢霍总对我们分公司的关系和支持……”
“嗯嗯,”霍总显然对这串冠冕堂皇的马屁话十分受用,频频点头。末了,又对有些事不放心似地叮嘱:“至于我嘱咐你的那些账户、税务票据方面的事,你没忘记吧?……没有就好,一定要按照我说的做,要做得天衣无缝,任何时候不出纰漏……”
“没忘记没忘记,这等大事,我怎么会忘记呢?”韩虎山说着,站起来,牛饮了那杯咖啡,换上皮鞋,准备告辞。
而甄国栋,也准备开溜。也许他听得忘神了,起身时,将旁边的一只青花瓷的花瓶给碰翻了。虽然卧室里铺有产自青海的“藏羊”牌羊毛地毯,但那青花瓷过于薄脆,掉下来,还是分崩离析了,发出了撕心裂肺的碎裂声。
“谁?”霍总厉声问道,接着朝卧室里冲了进来。
“有贼!”惠姐惊得那是花容失色,下意识地大喊。甄国栋顺手抓起惠姐挂在衣架上的那只红色坤包,翻出栏杆,顺着窗帘滑下来,如飞朝大小区深处逃去。
也许是为了在总经理面前表现和邀功,韩海山急切间套了皮鞋,也顺着甄国栋滑下的窗帘,前脚跟后脚地高喊着抓贼,追了过来。可惜,韩海山一则年事已高体力不支,二则长时间养尊处优,被酒色掏空了身子,追了一百多米后,就气喘吁吁,脚步迟缓了,眼看着那贼风驰电掣,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小区高大的围墙前,居然像身怀绝技的武林大侠,手板墙头,身形一闪,跃过墙头逃遁而去。
“咦,那贼的背影咋就那么熟悉呢?”韩虎山跟小区保安寻找了一圈无果,回到霍总家时,他不由凝眉沉思。
“对了,那贼就是甄国栋!”他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地说。
“那个甄国栋?”霍总有些不解地说。
“就是在楚麻沟盗走了狗头金的甄国栋啊!”
“放屁,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天下这么大,偏偏就是这贼又跑到我家来偷了?”
“肯定是他,没错!”韩海山十分肯定地说,“我熟悉他的背影,就是他!”
“真是狗改不了吃屎!哦,对了,”他回头对惠姐说,“你看看家里丢了什么东西没有……”
“我的手提包不见了!”惠姐惊呼。
“什么?”霍总惊得跳了起来,“那个手提包?”
惠姐有很多名牌坤包,她钟爱的,随身不离的,就是那只 红色坤包。
“就是那只红色的 包!”惠姐颤抖着声音说。
“包里的小包呢?”霍总也变了声音。
“也一并丢了!”惠姐差不多要哭了。这个遭天杀的贾德贵,你逃便逃了,干嘛顺手牵羊,拿走我的包,特别是包里那个小坤包呢?那里边,可有着关乎着霍总和我身家性命的要紧物件呢!她也许至死也没法知道甄国栋的良苦用心。他顺手拿走那只包,带走他生命中至关重要的女人的贴身物件,一是为了留一个念想,为他们这段非同寻常的交往做个留念,二是为了给惠姐一个清白的证据。
“你这个婊子!”霍总顺手甩给她一个耳光,“我千叮咛万嘱咐,那里边的东西很贵重,要你小心保管吗?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居然叫贼给偷了?”
说完,赶紧给他道上朋友打电话,去追捕偷走坤包的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