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芝凤坐正身子放下茶杯,一脸严肃地看着方以智道。
“哈哈!鸣山兄,你却是想左了!
此次我等由大明远涉数万里至此极西之地,所耗时日及近一年。
这途中所幸未有翻船伤人之意外,可这大洋之上气候多变,谁也无法保证来往期间始终无忧。
若是有人甘冒奇险沟通东西,那为何不可将财货交由其手?
况且我等出访主要目的,便是据圣上所嘱,多多寻求算术、物理、天文、将作等方面之才能之士。
以名利为饵,邀其东向为我所用,至于货殖之术,实小道耳!”
见郑芝凤的神情有些不以为然,方以智继续笑着开口道,“鸣山兄可是忘了,圣上之言辞中,对葡国北邻之西班牙人极是不屑与痛恨。
甚至扬言,待大明更加强盛后,会遣官军远来征伐与它。
而反观葡国,受西班牙压制盘剥数十年,两国之间可谓已成世仇。
若我大明能助其早日强盛起来,你以为,葡国之人会不愿雪恨乎?
若是两国之间再度连绵征战,他日我大明真要遣军征讨,岂不是坐收渔利?”
“密之,虽说我适才所言眼光未及你更加长远,但你对此事所判怕是有些偏颇了。
现今之海上势力,欧罗巴各国当以荷兰为最强,这些欧罗巴之国,彼此之间可都是相互攻伐的。
假使我大明之货物交由葡萄牙国贩卖,荷兰国,英国,西班牙等国肯定会于海上对其进行抢掠。
所以密之适才之想法有些太过简单了。
若依圣上之意,欲图西班牙人,须得找更强者合作才可。”
郑芝凤隐约记得,在与王世勤饮酒闲谈时听他偶尔提到过,说是听叔父言道,圣上对万历年间西班牙人屠杀马尼拉大明移民一事始终耿耿于怀,这才有了待将来强盛时遣军征讨的说法。
既然想雪恨,那就应当与强者联手才对。
“原来如此,那此事确需好生考量一番。
欧罗巴各国之间看来也是矛盾重重啊,到底该如何与各国打交道,你我看来是不能轻率做出决断。
我看,接下来你我应该多走多看,将各国之状况予以详细纪录,待回返以后,再将之一一上禀,具体如何决策,还需圣上及朝臣阁老予以决断为好。”
郑芝凤的话语提醒了方以智,在如何处理这种国与国之间的大事上,自己的想法太过想当然了。
以后还是要多听多看为好,这趟欧洲之行,还是以邀请人手为主吧。
崇祯六年二月的大明西北地区依旧是处于春寒料峭的季节,带着寒意的北风与湿润温暖的南风互不相让。
在这片辽阔的原野上追逐着、缠斗着,远远望去,田野和山脉间已有嫩绿色隐现。
无论严寒如何的残酷,春天终究是到来了。
陕西行省平凉府卫护县七里堡外的原野上,年过四旬的李保双手环膝蹲在自家的田埂上,打望着绿油油的麦田。
午时的暖阳晒在清布袄子上,让他感觉到格外的温暖舒适,束发的网巾已是浆洗的有些破损,一双皂色布鞋上各自打着一块补丁,蓝色的布裤倒是还有七八成新的样子。
李保的户籍原属延安府延长县,崇祯四年时,随着时任陕西巡抚孙传庭的一声令下,陕北一带无数农户拖家带口的被迁至了平凉府,开始了轰轰烈烈的修房建屋、开荒拓田、兴修水利的大生产运动。
李保对于离开祖祖辈辈生存的土地虽然心有不舍,但他心里明白,官府大老爷们是为了让他们活命,这才把他们安置到了平凉府来。
要是还在老家待下去,要么会成为流贼,走上造反掉脑袋的不归路,要么跟着大队流民四处流动,最终化作路边的枯骨。
从崇祯二年开始的异常天气根本没有好转的样子,本就干旱的陕北地区雨水越来越少,大小河流慢慢都断流了,只剩下干涸龟裂的河床还在向世人昭示着,这里曾经是清澈见底的水脉。
越来越严重的旱情席卷了陕北地区,到了崇祯五年末,大部分村庄的水井都有了干枯的迹象,人畜饮水都成了问题,就别说田里的庄稼了。
就在农户们日渐绝望,很多人已经逃散出去时,孙传庭孙菩萨来了。
随后的场景就是,在官府派下的救命口粮吊着命的情况下,崇祯四年间,数不清的李保们陆陆续续辗转迁移来到了平凉府。
不知不觉间,迁到七里堡已经有四个年头了,这四年中发生的巨大变化,让李保回忆起来却依旧是恍如梦中。
与李保一家一起迁到七里堡的陕北农户大约有两百余户、八百余口。
在经历过第一年到来时,在原七里堡的基础上扩建新建屋舍、空闲时候拼命开荒拓田、所有人终于勉强安顿下来的艰难时光后。
随着各项基础设施的日益完备,自崇祯五年起,日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好转了起来。
崇祯五年,刚刚有了安身立命之所的李保一家老少五口,在领取到了官府发下的两把铁锨、一把锄头、一架铁制犁头,一张木耙的条件下,在开春之后日夜劳作,在短短两个月的时间内便开荒三十亩。
虽然错过了当年的春耕春种,但还是赶着种上了一茬大豆。
虽说是生地,但秋收时也有了十余石的收成。
而这些收获的大豆被一家据说有官府背景的商行以市价全部收走,并把该付的银钱折算成了粮食一次性给到李保一家。
李保被这种从未见识过和听说过的仁义之举给惊呆了。
他听到官府派人到处宣讲过,说是皇帝爷爷下旨,所有新开荒田三年不纳赋税、后三年减半征收。
平时也是官府定时派人下来,把一包包粮米运到村里,然后按照新造黄册上的丁口数。
让每家每户领回家中用以糊口,官府老爷们这些施舍已经让所有人都感恩戴德了,而这家商行为啥也行官府之事?
商人不都是为了多挣银钱吗?
怎地也会如此大发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