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冰将行李寄存在了车站,她不愿像难民一样背了行李再回到校园。感觉离开学校很长时间了,回到校园,一切又都是那么熟悉,一切的一切好像就在昨天。前面那栋九号楼,就是她生活了四年的宿舍褛;旁边的八号,当年住了男友牛元庆。褛里有学生进进出出,他们是谁,她一个也不再认识。真是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她们毕业,就有新生住入。想好了要找牛元庆,林如冰又有点犹豫不决。离开学校就再没和牛元庆联系,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年,他现在怎么样,在不在学校,是否有了新的女朋友,一切都是未知。
还没到下课休息时间,校园里显得有点安静,林如冰感到更加孤独。她真切地感觉到,这个校园已经不再属于她,校园里已经没有了她的席位,她已经成了旁观者局外人,已经成了流浪者闲散客。她突然又怕见到熟人,她真想找个角落躲藏起来。
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毕业时,包括牛元庆在内的许多同学都去考研究生,她却财迷心窍跟着那个所谓的老板去挣大钱,结果钱没挣到,却惨痛到了今天的下场。
她恨死了那个猪老板。事先不声不响,突然老板领来一帮人,说要破产,将所有的猪能杀的杀,能卖的卖。她感到有点突然,也觉得这样做有点盲目和可惜。她是猪场的技术员,这么大的决定怎么也应该和她商量商量,听一下她的意见。但她清楚,老板是地地道道的小农,天生一副鬼鬼祟祟小肚鸡肠,劝说也不见得有什么效果。她想,反正猪场是完了,由他去吧。她冷眼旁观到中午,和老板一家一起吃饭时,她提出结算工钱,说清了账她就走人。谁知老板却突然黑了脸,咚的一声将碗撂到桌上,说还有脸要工钱,都是你害的,来的时候你说你会科学养猪,我还指望着你发财,结果没一点真本事,手不能拎,肩不能扛,连我老婆都不如。让我亏了老本,还欠了银行十几万,这十几万我不让你赔就是好事了,你还要工钱。她当时惊得张大了嘴。大学毕业前半年她开始跑工作,有几家公司愿意要她,但工资都低得让她失望,这时老板来学校招聘人才。老板说他原是村支书,落选后就自己干—番事业,办了一个猪场。老板说不懂科技不可能致富,他要请一名学畜牧的大学毕业生去当技术员。没有谁愿意到村里去养猪,但城市长大的她却愿意去,因为她看中了月薪三千外加提成的优厚报酬,当然她也相信自己的能力。没想到猪场仍然不景气,干了一年多,只断断续续拿到三四千块钱。她急了,据理力争,没想到老板娘一下跳了起来,一把抓住她的衣领,边拉扯边骂她是婊子,整天勾引她的丈夫。她简直气晕了,一时竟没了反应,愣在那里任由老板娘扯来扯去。拉扯一阵,老板娘将她的被褥全部扔到门外,在院子里大喊大叫说她勾引她的男人。她明白了,这一切都是有预谋的,是老板一家精心谋划好的,目的就是要赖掉工钱,把她赶走。
林如冰看看表。如果牛元庆去上课,下课还得半个小时。她只好找个台阶坐了。
惨重的打击让她无法平静,但像这样的打击已经不是一次,这次的痛心让她再次想到了三年前的那场心痛。那场心痛像无法愈合的伤口,让她的心时时隐隐发疼。
母亲是毛纺厂的工人,毛纺厂倒闭后,母亲到处找工作,今天这里干一阵,明天那里干一阵,最后还是决定自己干,便在街边摆了个卖酿皮的小吃摊儿。那年暑假回到家,林如冰打算好好帮助母亲干一阵,让母亲轻松一下,也想些办法把生意搞得红火一点。她热情周到,笑脸相迎每一位顾客。顾客落座,她就敬烟递水,问寒问暖,客人如果穿了皮鞋,她就拿起鞋刷,帮客人把鞋擦净。生意果然就好了一些。一天,一位女客人吃出了一个苍蝇。她急忙向客人赔礼道歉,但客人不答应。客人要求赔偿精神损失。她刚要和客人理论,没想到客人一扬手,将那碗酿皮泼到了她的脸上。一向善良的母亲却突然像护崽的母狼,勇敢地扑向了那位客人。母亲和那位女客都脸破血流,最后拉扯到派出所。派出所说打架先罚款,各罚五百元。那位女客毫不在乎,拿出手机便叫人送钱来。母亲却吓得脸都变了颜色。警察说不交罚款就送去拘留。母亲急中生智,一下躺在地上边哭诉边求饶边耍赖,而那位女客却一脸冷笑,一脸鄙视,一脸得意。女客的那副神情,母亲的惊慌和卑微,像雕塑一样刻在林如冰的心里,让她一辈子也不会忘记。拿来了钱,那女人便走了。这一幕让她明白了钱的重要性,也知道了钱不但可以保护人,也可以代人受罚,也可以将道理挤到一边。这就是她要去猪场挣大钱的直接原因,目的很明确,就是为了母亲不再蹲街头卖酿皮。
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她的心缩成了一团,让她喘不上气来。
其实早就该离开那个猪场了。她到来不久就感到不可能把猪场办好。老板以为大学生就有灵丹妙药,有点石成金的本领,不肯花钱买好饲料,也不肯花大价改良猪种,就靠传统的粗粮烂菜,却要求养出膘肥体壮的猪来。世上能有这样的好事吗?
她再次想起临别那天牛元庆说的话。得知她要去养猪,牛元庆一直和她争争吵吵,吵闹到最后,见无法阻挡,牛元庆也彻底死心了,对她的爱也变成了一种恨,临别,他像位指点江山的圣贤,又像一个巫师预言家,说,我告诉你,在有钱人堆里混你才可能成为有钱人,在穷人堆里混,你想挣他的钱,他还想挣你的钱,到头来你不但挣不到钱,你也会变成穷人,如果你不听劝告,总有一天你会穷困潦倒一文不名。那时她竟以冷笑相对,现在看来他还是有点头脑的。现在她突然有了这样一个想法:上了四年大学,达到了一个较高的层次,那么就应该到更高的层次去竞争,这样才可能有更大的进步,可自己竟跑到一个农民的小猪场,林如冰真的后悔得肠子都疼。
同学们考了研究生,仍要上大课,可见现在的研究生要比过去多许多。他们三五成群地涌了回来。几位同学一下看到了她,喊一声都围了过来。这让林如冰有点尴尬。她本想悄悄找牛元庆的。只能怪自己失魂落魄,没细想见面的更多细节。
考上母校研究生的同班同学有八九个,女同学也有四个。突然见面,大家表现得有点惊喜。打量一番,自然要问林如冰的近况。林如冰知道无法隐瞒,但也没有勇气说出真相。林如冰叹口气说,乡村养猪确实没有出息,也干腻了,我想回来,重新换个工作干干。
研究生楼是栋大筒子搂,男女都住在这里。牛元庆还没走到跟前,有同学就喊,牛皮,你看谁来了。
牛元庆一下看到了林如冰,愣一下,然后快步走上来。来到面前,却不知该问什么。大家不管这些,说,老朋友重逢,破镜重圆,牛皮,今天你得请客,要不然,就把你们的好事搅黄。
牛元庆高兴地说,请客没问题,多大点事呀,把所有的同学都叫上,好好请你们一顿。
正是吃饭时间,发一声喊,同学们就聚到了一起。
八九个男女挤一桌吃饭,说笑声,争论声,闹成一片。高小玲却一直冷眼观察着林如冰。林如冰发现高小玲目不转睛盯着她时,有点不好意思,但很快就觉得不大对劲。高小玲的目光并无善意,好像有什么问题隐藏在里面。大学四年,她和高小玲同住一个宿舍,关系还算不错,今天见面,也没说更多的话,更谈不上哪里冒犯了她。她敏感地感觉到,这里面肯定有什么瓜葛,很可能与牛元庆有关。
从林如冰的穿着和气色看,怎么也不像发了财,倒有点像落了难,有点穷困潦倒。见林如冰始终不说话,高小玲故意说,大家难得聚在一起,难得同学中出了个挣大钱发大财的,今天就让林如冰请客,大家不要客气,好好吃一顿,解解馋。
林如冰本能地想避开这个话题,说,发什么财呀,给人家打工也是没办法的事,哪里能发财。
高小玲呵呵一阵笑,然后说,发了财的人反而不敢说发财,这叫真人不露相,露了相,咱们一帮穷学生,哪个不想借个三百五百。
一年来,不知为什么,牛元庆总隐隐约约觉得林如冰到乡下养猪不会有好结果,很可能会一无所获。现在,他一眼就看出她有点落荒而逃。牛元庆急忙说,大家都别争,今天我请客,我给林妹妹接风,你们尽管吃。
高小玲一下冷了脸,然后冲了牛元庆说,我倒忘了,这里还有个傍富姐发了财的牛皮,多危险,差点把一个英雄埋没掉。
大家一下表情丰富,各自一脸神秘,然后有的暗暗偷笑,有的低头不语。
林如冰真切地感觉到牛元庆确实有了问题,很可能是真傍了什么富姐。那么高小玲又为什么吃醋,难道她俩也有什么关系?林如冰一下觉得云山雾海,扑朔迷离,高深莫测。见许多人偷眼看她,林如冰想,现在情况不明,可以说错综复杂,还是装傻闭嘴不参与的好。
高小玲问林如冰回来有什么打算。一股恼恨涌上林如冰的心头:你穷追不舍,我也不能一再软弱。她迎了高小玲挑战的目光,说,我这次回来,也是来考研究生的回来不走,事情更加麻烦。高小玲说,你的想法不错,但考研究生并不比挣钱容易,也不是说考就能考上。
林如冰不仅长得漂亮,学习成绩也名列前茅,她要去乡下猪场时,大家都为她惋惜,觉得她把钱看得太重,为了钱要牺牲自己的前程。现在高小玲这样不客气泼冷水,确实有点过分。大家都说考研确实是个高明的选择,高明就高明在先实践,有了经验再考研究生搞研究,理论结合实践,前途肯定一片光明。
高小玲感觉林如冰在硬撑,鸭子死了嘴硬,她想让她服软。高小玲说,林如冰发了财,今天怎么也得表示表示,大家要求也不高,吃点山珍海味,喝点茅台小酒,大家觉得怎么样?
学校里的小饭馆,别说山珍海味,家常便饭也档次不高。但林如冰身无分文,只好低了头装傻。
牛元庆只好再次说,说好了我请客,大家都别争。
有位男同学有点打抱不平,说,要说发财,我看最大的财主就是高小玲,你们想想,高小玲认识刘市长,刘市长什么人物?别说亲自动手给小玲谋点私利,就是轻轻动动嘴,对那些死活要将礼金放下的人说,我这里没处放,放到高小玲那里去,高小玲一下就数不清有多少钞票了。
想不到高小玲却一脸得意,说,狗屁,刘市长你也认识,你去跪了伸手要去,看人家有没有钱给你。
髙小玲戴了白金项链黄金戒指,衣着打扮也很华贵,可以看出她过得很富有。也许髙小玲不知怎么攀上了市长。但一个学生怎么能和市长有关系,林如冰不敢想象。林如冰的心还是宽松了一点:如果高小玲真和市长有关系,就不可能再和牛元庆有关系。和牛元庆没关系,和我也就没关系了。林如冰端起酒杯说,今天见到大家很高兴,我借花献佛,敬大家一杯。
大家纷纷起身碰杯,只有高小玲坐着不动,一脸皮笑肉不笑,也不知她心里想的是什么。毕竟是同学,这样也太过分了。林如冰身边的一位男同学大声向林如冰解释说,林如冰你不知道,刘副市长是咱们学校毕业出去的,现在又在咱们学校读在职博士,是咱们小玲的亲师兄,真正的亲如一家,所以小玲才如此牛。
牛元庆一直没和林如冰说话,和林如冰碰杯时,他说,回来读研究生是对的,考研报名时间快到了,还得抓紧复习,明天我给你找点复习资料,不知你联系好导师了没有,如果还没联系好导师,我也可以帮你联系一下。
不少人便看着牛元庆笑。高小玲的醋坛子终于打翻了,但她却用大度的口气说,你们别他妈的幸灾乐祸,我胸有成竹。为什么?我养狗就知道狗的毛病。不错,我们牛元庆天生就是个情种,还有点喜新厌旧,和流氓差不多。但流氓有流氓的好处,就是会侍候女人,我就看中这一点,这就叫男不坏女不爱,你们谁也别眼红。牛元庆,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髙小玲明显地是在发表声明,声明牛元庆已经是她的了。当然也有点警告林如冰的味道。大家一片怪笑。牛元庆急忙红着脸打哈哈说,高小玲一贯喜欢正话反说,表扬人也用反语的手法,我知道我是个好人,但哪有那么多优点,你还是实事求是一点,小心把我夸成唐伯虎。
看来牛元庆和高小玲确实走到了一起。这一打击林如冰一时无法承受,她努力做出无所谓的样子,还是止不住鼻子发酸。大二时,她和牛元庆就一起租屋吃饭。出租屋在校门外,是生意人专为学生们租住盖的。房间被隔成牛棚一样的小格,面里放一套简易灶具,也摆一张床。因为租金便宜,为了省钱又吃好,就有不少同学凑一起租了搭伙做饭吃。如果一男一女搭伙,时间长了大多要睡在一起,这是公开的秘密。她和牛元庆同居的时间比较长,有一年多,人们差不多把他俩当成了夫妻。见高小玲一脸得意,林如冰觉得决不能示弱,她想回敬几句,但一下觉得控制不住眼泪。她强忍着将泪逼回,但想回敬的话也咽回了肚里,伴随而出的,却是巨大的伤感。是呀,你有什么资格和人家再争,你是什么,逃难者?无业游民?盲目流窜?都是,都不是,什么都不是!和人家称同学也有点勉强。现在和人家坐在一起,明天到哪里?明天怎么办?别说明天,今晚到哪里住也是问题。已经落魄到如此地步了,还和人家计较什么,计较又有什么意义。林如冰再也控制不住眼泪,她急忙转身去找卫生间。
玩笑开到这个份儿上,就有点过了。大家都说吃菜吃菜,便不再做声。
菜点得不多,基本都见了底。林如冰还不回来,牛元庆有点心神不宁,想借上厕所去看看,又有点不好意思。高小玲啪的一声将筷子拍到桌上,说,牛元庆,你他妈的也真薄情寡义,老情人相会,一顿饭你都舍不得好好请,还要拈花惹草睡女人。也罢,你占女人的便宜占惯了,干脆我成全你,今天的饭我买单,让你再在我身上占点便宜。然后一副侠肝义胆说,难得一聚,大家想吃什么就点什么,都不要客气,谁客气谁是孙子。
都看出高小玲的醋坛子鼓成了核炸弹。但大家都是含苞待放到处寻觅爱情甘露的年龄,这种互相吃醋乱挖墙脚的事,多了去了,见多不怪,有人甚至故意要引爆这颗炸弹,便拍了桌子说竞争绝对是个好事情,竞争才有活力,竞争终于争出个肯出血的富婆,终于让同学也沾一回光饱一回口福。大家一下又兴奋起来,接着就喊服务员,然后争着点菜。
高小玲也恢复了惯有的牛气,把玩着酒杯,一言不发,一副施舍的模样欣赏着大家的贪婪。林如冰知道高小玲在向她示威。在卫生间,她已经想通了:没什么,已经这样了还计较什么,跌倒了就要自己爬起来,没必要遮掩,也遮掩不住。她下定决心也考研究生,考上了给你们看看。林如冰将所有的委屈和不平全都压下,决定与人无争,自己干自己的,别人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去,牛元庆爱和谁好就和谁好去。
突然有人吃出了一条花虫。花虫的个头不小,被拦腰切断还有半个手指长。这一来弄得大家直想呕吐。拍桌子敲碗喊来服务员,服务员说换一盘就是了。说得轻松。大家当然不答应。髙小玲一下站起,将一个碗摔在地上,喊,叫你们老板来,告诉你们老板,一桌菜全部退掉,再重新上一桌,然后赔礼道歉写个检查,不然就打官司,赔偿精神损失。
老板是个精痩的中年人,过来看一眼虫子,笑了说,误会了,误会了,这是我们的特色菜,绿菜炒青龙。这么好的龙肉,你们不吃我吃,然后一口将虫子吃掉,然后拱手说声谢谢,便走。
大家一时目瞪口呆。眼看老板就要走进里屋,一个同学才喊出声来,说不行,绝不付款。于是大家都说不付款并站起身要走。
老板气势汹汹地折了回来,虎了脸问为什么。大家七嘴八舌和老板吵。高小玲突然又将一瓶啤酒猛地摔到地上,咚的一声炸响把大家吓一大跳。高小玲拨开众人来到老板面前,揪住老板的领带,说,你叫什么名字,还想不想混下去了,食品监督局就有我的同学,一个电话打过去,就罚你个倾家**产。
老板一声冷笑,说,食品监督局都是我的哥们儿,你的同学是谁,我打电话把他叫来,咱们一起喝几杯酒怎么样?
高小玲一时语塞,但她很快也冷笑一声,说,要付款也好,拿账本来,我打个条子,你让刘市长来付。
老板显然不知道刘市长在学校读博士,也没把这些学生放在眼里。饭店是老板个人开的,但在学校开饭店,就不可能在学校没有后台。老板说,刘市长算老几,他认识我,我还不认识他。你知道这饭店是谁开的,告诉你吓你一跳。你们如果故意捣乱闹事,我动一动嘴,就能给你们一个留校察看。
高小玲说,看来你也是井底的蛤蟆屁股里的虫,刘市长你不认识不要紧,马校长你总该知道吧,拿账本来,让马校长给你付款。
马校长主管后勤,说一句话就能让饭馆搬出校园。老板细看高小玲,高小玲衣着高贵华丽,不像普通学生。老板说,马校长是我的亲戚,你是他的什么人。
高小玲说,我是他的亲人,怎么样,你还想往下问吗?
老板将亲人听成了情人。还从没遇到这种情况。现在的事,漂亮女人往往都有通天的手段,如果没有通天的手段,她也不敢如此蛮横。久闯江湖的老板被眼前的小女子镇住了。和为贵,和气生财。老板看看高小玲,再看看大家,口气软了许多,问高小玲叫什么名字。高小玲一把拉过老板的手,掏出笔很潇洒地在手心上写下了她的名字。
同学们一边笑一边起哄,说老板耍流氓调戏女学生,把女学生的名字写在了手心上,侵犯名誉权,铁证如山。
人多势众,众怒难犯,老板红了脸不知怎么办好。大家要走时,老板拿来了账本要高小玲写欠条。高小玲接过账本,认认真真写了欠炒小青虫半条,价值三百,由马校长付款。
出了饭馆大家就说笑成一团。因为高小玲泼辣大胆,从不饶人,更不服输,同学们平日都叫她高人。大家都说高人就是高,不服也不行。高小玲有些得意,说,狗屁,我就这么个活法,想怎么干就怎么干,不受委屈,活得自在,不像你们,瞻前顾后满嘴虚情假意仁义道德,结果一个个男盗女娼,一个个受累受委屈活得像狗,你们算白活了,没救了。
大家不再乱吵,不少人若有所思。
林如冰心里一片茫然,甚至有点恐慌。大家马上要分手回各自的宿舍了。大家都有宿舍,都有归宿,这个学校是他们的,他们也是这个学校的,只有她,不属于任何地方,任何地方也不属于她。她没有组织,没有归宿,像断线的风筝,像无巢的小鸟,无所依存,无处可依。她一下感到彻骨的寒冷,寒冷让她浑身缩紧。她从没感到今天这样恐惧,从没感到今天这样渺小。她不自觉地落在了后面。好在牛元庆站下等她。他小声问:今晚你准备到哪里去住?
身上的钱当然还可以在招待所住一晚,但想想要花几十块钱,她有点舍不得。望着牛元庆,她又有点感动:总算还有人关心她。面对此时的关心,她真想说出心里的一切,但一切又无法去说。她突然有点怨恨自己的软弱。和高小玲比,自己确实是瞻前顾后,确实是受委屈活得累。都到这个地步了,还死要什么面子?林如冰说,我没处可去,你们这里有没有住的地方,能不能找个地方凑合一晚。
牛元庆急忙说,女生有不少外出搞实验的,空了不少床,随便找一个就能住。
男女生虽然同住一栋楼,但女生住在三四层。牛元庆叫住一位女同学,问她们宿舍有没有空床。便有同学和牛元庆开玩笑,要牛元庆到外面开间房一起住。高小玲说,你们他妈的怎么一个个都是色狼,见女人就想占便宜。林如冰你跟我走,我那里宽敞,难得一见,今晚咱们好好说说话。
高小玲心直口快,嘴不饶人,但讲义气,再说毕竟一个宿舍住了四年,和高小玲聊聊,也了解点情况。当高小玲过来拉住林如冰的手时,林如冰只好跟了高小玲走。
高小玲竟然住了两室一厅,而且是在校园的家属楼。高小玲说,都是刘市长的面子,刘市长说需要找个房子午休一下,学校就给找了这套房子。其实刘市长一年也来不了几趟学校,到考试时才来做个样子,人家有车,来了也不住,我就住了进来。
看来高小玲确实傍上了市长,哪里像自己,竟跑去养猪。人比人气死人。震惊和悔恨让林如冰头脑一片空白,只有机械地跟着高小玲看房子。
房子虽是旧房,但里面粉刷一新,家具也摆了不少,大多是新的,还真有居家过日子的味道。林如冰特意看了眼床,果然是双人床,而且两个枕头。也许刘市长在这里睡过。那么牛元庆呢,牛元庆睡过没有?刘市长一般不来,那么这里就成了高小玲和牛元庆**的绝好地方。她一下有股说不清的难受。什么东西,简直像个妓女。她觉得这张床是那样恶心,可自己今晚也要睡在这张**,真是肮脏,真是滑稽。她真后悔来到这里。高小玲问她要不要洗洗,林如冰说,今晚我住在这里,刘市长会不会来。
高小玲并不恼,暧昧地笑笑,然后说,他跑来咱们三个人睡,你放心,保证挤不坏你。
不难看出,高小玲把傍市长看成了荣耀。林如冰心里不免又有点吃惊。离开学校才一年,怎么一下就变得如此之快。她的大脑一片茫然,不知是自己落了伍,还是别人变得太快。
两人睡了,高小玲并不提刘市长,而说的最多的却是牛元庆,内容都是她和牛元庆一起生活的一些事情,从字里行间能够听出她对牛元庆的帮助,以及牛元庆对她的依赖。林如冰虽努力不往心里去,努力在心里一遍遍默念人家的事与我无关,但还是止不住心里的酸楚,也止不住想多听听他们到底做了些什么。可以判断出,高小玲是爱上了牛元庆并想结婚过一辈子。林如冰觉得这是高小玲的想法,她想知道牛元庆的态度。高小玲问她是不是睡着了时,林如冰说,研究生结婚也是允许的,你现在什么都是现成的,房子有了,钱财有了,瓜也熟了,水到渠成的事,你们怎么还没结婚一起过日子?
高小玲哼一声,沉默良久,说,男人,你很难摸清是什么东西,在**,你能知道他想什么,下了床,你就很难知道他的真实想法了。
牛元庆和高小玲不仅常上床,而且还在一起生活,这些看来是肯定了。林如冰和牛元庆分手时,两人已经彻底谈崩,都知道以后要各奔前程了,甚至没有说一声再见。但她还是常常想他,更忘不了两人在一起的那些日日夜夜,甜甜蜜蜜。林如冰心里一阵阵发痛。但对牛元庆,她自信还是了解的。牛元庆心高志大,他的人生目标远不是娶高小玲这样一个女人,然后生子奔小康。但究竟他要什么,她也说不准。牛元庆有沾惹女人的坏毛病,和高小玲上床,她觉得绝不是真的喜爱,只是逢场作戏发泄性欲而已。林如冰相信自己的这个判断。林如冰明白,高小玲也不是傻瓜,她之所以说这些,都是故意说给她听的,目的就是警告她,要她不要和牛元庆重归于好。当然还有让她知道这些从而厌恶牛元庆。这也许就是今晚高小玲让她来住的目的,当然也有向她炫耀房子炫耀实力的意思。真是太愚蠢太简单太可笑了。如此愚蠢如此简单的高小玲竟然混到如此地步,让林如冰心里无法平静,也让林如冰心里重新充满了斗志:你高小玲也太小看我林如冰了,如果我和你竞争,只要我轻轻招招手,牛元庆就会重新回到我的身边。等着瞧吧,人生只是个开头,竞争才刚刚开始,以后的路还很长,再过二十年,不,再过三五年,到那时,咱们再比比看。
高小玲仍然在滔滔不绝,语气中充满着炫耀和自豪,林如冰此时什么也不想说,
也没什么好说的。高小玲终于说累了,说声咱们睡吧,然后就响起了粗重的鼾声。
林如冰却怎么都睡不着。今天给她的冲击太大了,真是洞中方一日,人间已千年。今天又和高小玲睡在了同一屋内,但此时两人的境况已不能同日而语。当年,她不仅学习比高小玲好,长相和气质,高小玲也无法企及。为什么各方面都不如她的高小玲混得比她好?这个问题像块巨石,压得她心里发疼。辗转反侧苦想良久,她觉得原因只能有一个,那就是高小玲谋略更远,眼光更高,高到敢俯视市长,而且胆大开放,善于抓住一切机会,更善于利用一切机会。
那么眼下该怎么办?她打定主意也攻读研究生。读研究生,就又上了一个台阶,又高了一个层次,只有进入这个高层次,才能和高小玲比,才能接触到高层次的人,才能得到高层次的利益。另一方面,将自己武装起来,有了进攻和获得的本领,才能攻无不克,进退自如。比如高小玲,不读研究生,就不可能认识刘市长,即使认识,人家也会嫌你层次低而不予理会。
如果考研,只能一边挣钱一边复习,考上了,也得一边挣钱,才能一边学习。但,又能挣钱又有时间学习,这样的工作到哪里去找?怎么才能找到这样的工作?
这一残酷的现实,像一座大山,再次横在她的面前,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高小玲可以傍权贵,但这样的事可遇而不可求,遇不到你也没有办法。
也许只能到娱乐场所了。听说那些地方既能挣钱,又不消耗太多的时间,如果运气好,遇个大款,大款一_兴给你几百几千,或者更运气好点,大款更高兴点,说不定还会慷慨资助你读完研究生。
必须得用生命去赌了。据说,有不少女老板,就是在娱乐场所挣了钱,然后开公司办工厂。自己不需要太多的钱,当然也不需要卖身,不需要太委屈自己,有读书的钱就行了。
也许这是唯一现实可行的路。高小玲说得对,瞻前顾后放不开,注定是抱着金碗讨饭吃。衣食足而知礼仪,资本的原始积累是血腥的,等有了钱,有了地位,就可以做一些体面的事,比如办实业,比如做善事。到那时,谁也不会再看不起你。林如冰坚定了去歌厅酒吧混的决心。
歌厅老板看看林如冰,再看看她的大学毕业证,说我们歌厅就需要你这样上档次的小姐。但林如冰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老板让一个叫小红的女孩带带她。
小红年纪要比林如冰小,但穿戴打扮却很成熟很娇艳,自我感觉也很优秀,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走路说话都透着一股老练自信。领林如冰进人包厢服务时,林如冰一下觉得像活鸡被扔进了老虎笼。两个男人一下都盯了她,争先恐后往怀里拉她。她本能地挣脱坐到一边,男人又用语言挑逗,然后又动手动脚。林如冰虽有充分的思想准备,估计到男人会语言轻佻,甚至会动手动脚占占便宜,但没想到是这样**裸,这样毫无廉耻,毫无顾忌。她禁不住害怕心跳,缩到一角。
小红一阵开心大笑,然后说,徒弟你先到一边看着,看师傅我怎么玩这俩老小子。
说罢,小红一下骑到秃顶男人的腿上,一手扯了秃顶男人的耳朵,一手将自己的**掏了出来,塞到男人嘴里,说,老小子是饿坏了,先给他吃饱了,他才老实不哭闹。
这样的场面,林如冰想都没有想到,她不敢想象人来人往的繁华闹市竟有人敢这样肆无忌惮。她不知该如何是好。这时另一个男人又向林如冰扑来,将林如冰拉到沙发上。秃头男人也推开小红凑了过来。
两个男人将她夹坐在中间。林如冰的拼命躲闪反抗,更激起了两个男人的兴趣。他们认定林如冰是初人道的处女,便喊了要出大价。然后将手伸到她的怀里验货。林如冰一下急了,危急让她产生了无比的勇敢,她在男人手上猛咬一口,奋力将两个男人推到一边,然后拼命逃出了魔窟。
林如冰一口气跑了一条街,看看并没人追赶,才停了下来。
大口大口地喘气。她不知这是跑累还是悲恸,她几乎站立不稳。一个念头在她脑中却无比清晰:这一次又大错特错了。但哪一条路才是对的,也许只有上天才会知道。
稳定一下自己的情绪,她又觉得自己真是愚蠢。读了这么多年书,竟参与到这样的竞争行列,她真想给自己几个嘴巴。
天有点阴,街上的灯火昏黄一片,好像整个天地混浊成一片泥汤。泥汤四面八方向她压来,将她紧紧地包裹,而且越裹越紧。一种从没有过的绝望缠紧了她的全身,她感到自己是那样渺小,那样瘦弱,渺小得正在消失,瘦弱得可有可无。抬头望眼天,天是那样深黑,黑得不见首尾,黑得难辨东西,黑得如同虎口,黑得如同深渊。她止不住浑身发抖。她紧紧将自己搂紧。在乡下猪场,晚上常常要去看猪,她觉得乡下的夜是那样深黑,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但手拿一根木棒,心里就感到好了许多。现在,无边的黑暗,她手里连根木棒也没有,什么也没有,一无所有,有的,只是一颗滴血的心。
林如冰漫无目的地走着,心里的痛让她几近麻木,她不知要走到哪里,哪里才是她的归宿。
突然有人喊她小姐,林如冰吓一跳,细看,是一位失去双臂的中年男子。男子穿一身卓别林小丑服,一脸微笑,说,我看你心情不好,给你表演个节目吧。说完不知从哪里弄出三个球,用残存的那点上肢将球高高拋起,然后用肩用头用脚不停地拋接,那三个球上下翻飞,如同流星。艺人间或还做几个滑稽动作,让人觉得乐观可笑。林如冰被无臂艺人深深地打动了。好顽强的生命力,这样的生命,这样的意志,这样的努力,是任何东西都摧不垮的。林如冰不由得生出一股佩服和尊敬。她掏出十块钱递给他,然后默默继续向前。
无手艺人却跟了上来,说,姑娘,你是个好心人,我看你的心情不好,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缠事?
林如冰苦笑一下,说,这么晚了,你也该回家了。
艺人苦笑一下说,回家?我四海为家,走在哪里吃在哪里住在哪里,但我有家,有一个老婆两个女儿,我没有手,但我不但养了家,还供两个女儿上学,大女儿马上就要大学毕业了。
无手艺人一脸得意充满了自豪,一点看不出自卑和沮丧。惊奇过后,林如冰一下轻松了许多。她觉得真有点像神仙点化。难道冥冥中真的有神灵在保护?她突然觉得真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浑身好好的,和无手艺人比,条件不知要优越多少,人家能养家糊口,自己为什么不能养活自己?四年的大学真是白读了。
她突然好想母亲,好想那个家。她仿佛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夜深人静,母亲才收摊回来,休息一下做点饭吃,然后开始洗面,洗好面,再点火上锅,一边浇面汤,一边涮蒸笼,小屋里立时蒸气弥漫,充满了一股香香的面味。母亲干得很投入,就像艺术家在制作艺术作品。母亲说,做坏一张,客人就有话说,下次就不会再来。母亲的脸上也没有苦相,也许母亲明白,她的忙碌在支撑着这个家,在养育着她的宝贝女儿,养育着她的未来和希望。林如冰不禁泪流满面。但她立即擦干眼泪,紧握了拳头,不由得在心里一遍遍地喊,妈妈你放心,女儿决不会倒下,女儿是铁,女儿是钢,女儿是石头,女儿永远是妈妈的铁蛋蛋。
学校在郊区,要走一段无灯的小路。本以为可以挣一笔钱打车回去,可现在只能走夜路了。这也没什么。路很黑,静得没有人声,但林如冰一点都不怕,浑身充满了一股奋斗拼搏的勇气。但她还是遇上了麻烦,是突然被拦住了去路。林如冰吓了一大跳。看清是两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时,她镇定了许多。两个流浪汉虽然弱智,但都是高高大大的男人,他们对女人同样有着很大的兴趣。林如冰却出奇地镇定。她突然灵机一动,掏出一张五元钱对一个青壮点的说,这是一百块钱,你把他摔倒,这钱就给你。
虽然看不清究竟是多少钱,但青壮点的还是一下来了精神,扑上去和另一个扭在了一起,林如冰乘机夺路而逃。
逃出了危险,林如冰又觉得好笑。她觉得自己的智力还行,还有点临危不惧的勇敢。既然有智力优势,就应该靠优势吃饭,她又一次感到自己去娱乐场的可悲可恨。她觉得自己确实还不成熟,考虑问题确实还很冲动盲目。但她觉得今天也有收获,收获了一肚子的感受和经验。今天一天的体验,也许今后一辈子也不会再有。
早上醒来,心里莫名其妙地难受,想想今后的路,又止不住恐惧紧张。林如冰决定去找牛元庆,她知道,找牛元庆也未必会有什么用,但此时能找的,能说说话的,也只有牛元庆了。
简单洗漱后来到楼下,牛元庆却在不远处的花坛上坐了。很显然,他在等她,他不敢到高小玲的家里找她。林如冰心里一阵感动,犹如猛然见到了亲人,所有的委屈一下涌上心头。她想扑到他怀里,将一肚子的话倾泻出来。本能地快跑几步,她还是控制住了自己。她悄悄站了平静一下,然后出现在他面前。
牛元庆急忙起身,说,我们先去吃点东西,今天我想陪你一上午。
两人默默地走。牛元庆说,我想向你解释一下,你还是认真听听我的解释。
牛元庆长叹一声,说,我不想对你说假话,老实说,我也说不清我究竟要干什么。她准备毕业后让刘市长帮助她出国,刘市长分管全市的外经贸工作,对外合作和对外交流年年都有许多人出去,刘市长让她出国轻而易举。她说出去后就想办法让我也出去,我和她交往也有这个想法,这是第一。第二是成家结婚对我来说还很遥远,像我们这种人选择了事业,就得先立业后成家。我们将来要到哪里,将来的情况如何,一切都是未知,当然不能谈婚论嫁。但我又是个健全的男人,男女生活又是必不可少的,而你又离开了我,我心里苦闷,只好任其自然,生活一天说一天。
牛元庆的解释她还满意,他倒说了些真话。生活不容易,竞争更是残酷,竞争如果能彬彬有礼固然是好,但更多的竞争却需要手段。牛元庆经历的竞争不少,一步步才争到今天这个地步。经历了太多竞争的人当然更懂得如何竞争。想到自己也在苦苦挣扎,林如冰理解了牛元庆。牛元庆利用高小玲和刘市长的关系当然是高招,这样的手段她能够理解。何必强人所难呢。自己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当然没法再说当年,现在和人家比,已经不在一个层次,更没法和高小玲一比高低。高小玲能给他很多东西,自己只能连累了他。林如冰吸吸鼻子,轻声说,你不用解释了,我都能理解,一切都是我的错。
牛元庆说,我想_问一问你一年来的情况,也想知道你今后怎么打算。
一肚子的心里话,除了牛元庆,还能去和谁说?
前边树林里有个水泥条凳,林如冰说,我想到里面坐坐。
两人并肩坐了,林如冰如实地诉说了在猪场的一切。林如冰的语调是哀伤的,哀伤的语气让牛元庆感到心痛。刘元庆还是流出了眼泪。他揽了她,然后抚摸她的头,再抚摸她的背。她终于坚持不住了。一年来,受了多少磨难,多少惊吓,终于有了一双抚慰伤口的手。林如冰一下伏到他的怀里,捂着嘴痛哭失声。
牛元庆无言地抚慰着她。她很快止了哭,但她仍伏在他怀里,任由他抚爱。牛元庆说,说句真心话,我仍然很爱你,你走后我一直在想你,想我们一起生活的那段岁月,见到你,我不但高兴,也感到踏实,感到生活又有了希望。
林如冰抬起头看着他。她感觉他说的是真心话,他确实还在爱着她。她紧紧地搂了他的腰。很快,她心里又一片茫然:未来在哪里,今后能不能再在一起,甚至会不会再有在一起的未来。在猪场,她也时时想起他,想起那段日子。但这一切都成了过去,都成了往事。林如冰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无法去说。
牛元庆说,昨晚我就想了一夜,左思右想,觉得你还是读研究生为好。提髙自己,在高水平竞争,怎么说都符合未来的要求。但考研马上就要报名了,你没有时间复习就和人家一起考,很难有把握考取。我想过了,如果有人肯出钱委托培养,考个差不多的分数就能录取。咱们系的于教授你可能也认识,给咱们上过动物营养课。他现在搞得很大,和一个猪场合作,技术入股,挣了不少钱,现在买了房子买了小车,是学校最富的导师。你养过猪,也算沾点同行,咱们去找找于教授,求他和猪场说说,让猪场出钱委培你,让你读他的研究生。如果这件事能办成,你的所有问题就都解决了。
他竟为她考虑了这么多,这么周到。他说考虑了一晚,一晚当然是虚指,意思是考虑的时间很长,至少也是大半晚上。他确实没忘旧情。他的想法,她不仅完全赞同,而且觉得是那样周密,那样得当。她最担心的就是能否考取。她清楚,考研竞争越来越激烈,不只是报考的人越来越多,考生的水平也一年比一年提高。自己已经荒废了一年,再考就更没一点把握。但让人出钱代培,更不是一件容易能办到的事情。现在的研究生已经不是那么宝贵,即使你答应毕业后到人家那里工作,人家也未必愿意出钱来培养你,林如冰说了自己的担心,牛元庆说,事在人为,咱们的社会是一个人情社会,中国人最讲人情,只要有关系,有人情,什么事情都可以想办法去办。反过来,如果没有人情,能办的事也不可能办到。如果于教授肯帮忙,凭于教授和猪场的关系,有于教授的人情,猪场就不会在乎那点钱,出了钱,也会当成办了件善事,给了个人情。
也只有试试了?但和于教授非亲非故,让于教授答应出面确实有点冒昧。
牛元庆却很有信心。问他为什么,牛元庆吞吞吐吐半天,才用玩笑的口气说,你不知道,同情弱者是人的天性,怜香惜玉又是男人的本能,你这样美丽的弱女子,哪个有能力的男人见了,都想帮助一把。
在男人面前,林如冰也常常有这样的想法,没想到牛元庆竟这样去说。林如冰佯装恼怒,在牛元庆腰上扭一把,说,什么时候了,你还开玩笑,说,你对我,是不是也是怜香惜玉?
牛元庆笑了将她的手抓住,说,事情到了这一步,理论上的事咱们就先别探讨了,咱们先实践,实践以后再说。
不管怎么样,只能碰碰运气了。
两人又商量一阵,决定明天晚上带点礼物去于教授家,想尽一切办法把这件事办成。
于教授住在三楼,抬头望望于教授家的窗户,林如冰就感到有点害怕。牛元庆将两箱牛奶递到林如冰手里,说,没关系,你是他的学生,孔子的学生去见孔子,也要提两条干肉的。
林如冰只好一个人提了牛奶轻手轻脚上楼。如同做贼,林如冰的心止不住狂蹦乱跳,几次差点让褛梯绊倒。做几次深呼吸镇定下来后,她咬了牙摁响了门铃。
门开了一条缝,一位中年女人探出头来。中年女人见是年轻姑娘,很不客气,堵在门口审问半天仍没有让进去的意思,直到于教授过来说是他的学生,才转身让她进了门。
在林如冰的记忆里,于教授并没给她留下深刻印象,但今天给她的感觉是吃惊。于教授五官周正,脸色白净,戴一副无框眼镜,穿着背带西裤暗格羊绒衬衫,显得儒雅富贵,风度翩翩。牛元庆说于教授有五十出头,现在她感觉只有四十多岁。一股敬畏油然而生。林如冰不由得拘谨起来。
林如冰再一次做完自我介绍后,在于教授旁边的沙发上坐了。于教授一言不发,林如冰只好详细诉说自己的经历和想法。于教授的妻子始终坐在一边监视着。也许在她看来,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有求于男人,这自然是相当危险的事情。于教授妻子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还没等林如冰完全说完,于夫人便对林如冰说,他只是个教书的,无权无势,招生归研究生部管,你的事他根本管不了,你还是去找找领导。
林如冰只得闭嘴。但她无形中感到时间紧迫,机会难得,不抓紧说,也许就没有机会了。她马上又恳求着说,于老师您是名教授,猪场要靠您来发展,于老师说句话,猪场不会不给面子。
谁知于师母一下不高兴了,说,他又不是明星,我们家老于工作忙,还有别的事,你的意思已经表达清楚了,就谈到这里好不好。
林如冰觉得是被驱逐出门的,她感到受了极大的侮辱。跌跌撞撞来到楼下,就忍不住要哭,但她咬牙忍了。
牛元庆揽住她的肩,问半天,林如冰淡淡地说,不用问了,一切都不可能。
牛元庆止不住仍要问。听了林如冰的详细诉说,牛元庆长出一口气,说,于教授没拒绝就好。于教授不表态,说明他心里想答应你,但有夫人在,他才不敢,于是就一言不发。这进一步说明于教授是个富有同情心的人。我倒觉得这件事大有希望,明天我们到他办公室去找,肯定能有个好的结果。
细分析,如果于教授不想管,他就会顺着妻子的意思一口回绝。默不作声,就表明内心想管,至少是内心矛盾。林如冰的心里也燃起了希望。细想当时于教授的表情,一脸和蔼,她说到艰难处,于教授不但一脸同情,眼里好像还透出了亲切和慈祥。牛元庆分析得没错,这确实是想帮助她的表情。再说,代培一个学生对于教授来说也不是难事,他努力一下也许就能办到。林如冰同意明天再到办公室去找于教授,但却伤心地说,我觉得我现在成了一条丧家狗,到处挨打到处受辱,你说我活得还有什么意思?
牛元庆急忙说,这样想就错了,活人不容易,哪个人又能绝对不求人,比如刘市长,他够牛的了,但在他的上司面前,他一样得装孙子挨训斥。还有许多明星,成名了在台上风光,初出道时受了多少苦谁能说得清楚。现在是以成败论英雄的时代,成功了,就会受到尊敬。说句不好听的话,妓女有了钱,照样是成功人士,如果她去办企业,她就是企业家,如果她捐款做善事,她就是慈善家,如果她去宣讲道德,她就是道德家。
道理是对的,但具体到哪个人头上,这种到处碰壁,到处求人的日子也不好过。林如冰心里又涌上一阵伤感。她默默地走着,什么都不想再说。
研三的研究生不少外出做论文,昨天牛元庆就给林如冰找了个空床位,林如冰住到了研究生宿舍。也许是心情不能平静,也许是换了新的地方,林如冰后半夜才睡着,却又早早醒了。林如冰想精神饱满地去见于教授,就想再睡一会儿。刚迷迷糊糊,有人急促地敲门。急忙起来开门,牛元庆一下闪了进来。牛元庆声音有点激动,说,好消息,今天我一到系里,于教授就来找我,问你的情况,要我叫你去面谈。
林如冰简直有点不敢相信。意外让林如冰有点手忙脚乱。她迅速穿戴好,然后让牛元庆看化妆穿戴哪里还不合适。牛元庆说,已经很好了,已经很漂亮了,再好,就要出问题了。
林如冰说,什么时候了,你还开玩笑。你是不是真觉得我很轻浮,觉得我是靠色相取悦男人。
牛元庆说,你说到哪里去了,我又不是傻瓜,你是不是没把我当成自己人,认为我会拿你开玩笑。
于教授的办公室其实就是实验室。让林如冰坐下,于教授给林如冰倒了一杯水,然后也坐了,说,我是穷苦出身,对有困难的人我有一种本能的同情。听了你的情况,觉得你是一个既不向困难低头,又有进取精神的好学生。你养过猪,女孩甘愿养猪的不多,这很好,也很难得,我觉得可以帮帮你。刚才我给猪场的许场长打了电话,他基本同意代培,但他提出要见见你,先试用考察一下再决定,不知你能不能接受人家的考察?
事情竟如此简单容易,谈话也如此轻松愉快。望着于教授,林如冰不知该说什么。她什么也说不出,她努力控制自己的眼泪。好在于教授也没再多说什么。于教授说,过几天我有事要去猪场,顺便把你带过去,具体什么时候走,到时我通知你。
除了感谢的话,林如冰不知该再说什么,一时也觉得再没什么可说。气氛一时显得有点尴尬。于教授说他还有事,谈话就这样结束了。
出门时,林如冰突然有点不舍,突然觉得于教授就像父亲。父亲去世后,她一直将父亲的模样记得很清晰,今天突然有点模糊,感觉于教授很像父亲,或者说她很想有于教授这样一位父亲。万千感情涌上心头。她真想给于教授鞠个躬,然后叫他一声爸爸。但她只能回头深情地看一眼,默默地快速离开。
全身心松懈下来,林如冰突然感到很累,睡了差不多一整天,还是感觉没有缓过劲来。天黑不久又想睡,牛元庆来找。牛元庆说,睡觉多了不好,会导致神经衰弱,走,咱们到校园里走走。
校园里的一切是熟悉的,但又是陌生的。很可能又要在校园里学习生活了,很可能校园又会属于她了。林如冰一下感到校园是那么的亲切。校园里到处都是人,她觉得每个人都是那样地悠闲和自得,那样的坦然和幸福。用不了多久,也许自己也可以又和他们一样了。牛元庆却想找一个没人的地方。林如冰觉得牛元庆是想和她缠绵亲热。初恋时,就常有这样的情景:总是想找个没人的地方,但到处都有人。她浑身禁不住一阵发热。已经一年多没亲热过了。但她还是忍了,现在两人算什么关系?不明不白又怎么能亲热?他已经有了另一个女人,和他再亲热又算怎么回事?如果让高小玲发现,高小玲吃醋闹起来,丟人掉面子不说,让于教授知道了,也不好解释。还有,如果和高小玲搞不好关系,高小玲在系领导面前使点坏,事情就更加麻烦。还是小心谨慎为好,免得节外生枝。林如冰说,我今天特别累,可能是哪出了毛病,我想走一走,就回去休息。
牛元庆四下看看,压低声音说,我有事要和你商量。有个牛场的老板要买点肉奶兼用牛的精液配种,你知道,这种种牛的精液是不能随便卖的。那个老板聪明,就偷偷找到我说能不能给他偷偷搞点,他出大价钱。我当时说可以试试看,现在我搞到了一百多毫升。我给他打了电话,我们说好了明天送过去,我想和你一起去,如果遇到什么事,咱们两个人也好对付,不知你愿意不愿意去?
肉奶兼用公牛是从国外买来的,目的是和现有的几个品种牛搞杂交实验。这头牛的价格不低,一头就花去了几十万美元,据说全国也仅此一头。牛元庆的导师是有名的牛繁殖专家,在繁殖育种方面搞出了不少的成果。公牛的精液虽然宝贵,但采集精液这样的具体工作都要由研究生来完成。林如冰的心也一下有点紧张,说,不会有事吧,在关键时刻,别惹出麻烦。
牛元庆说,靠山吃山靠海吃海,精液是牛的,出多少并没准数,也不记账,采多采少由我来定,能拿到手的钱不拿那才是傻瓜。
说得也对,市场经济了,也应该头脑灵活一点。林如冰点头表示同意。
老板的牛场在一个县城,坐火车要走五六个小时,下了火车老板就将两人接到了牛场。看看带来的精液,老板说,我就是牧校毕业的,对这些我是内行,如果精液化验合格,我立马付你现金,并且咱们以后还可以继续合作。
价钱是商量好的,每毫升五十元。这些牛元庆事先没告诉林如冰,因为他也拿不准老板能不能兑现,会不会讨价压价。当六千元一分不少递到了牛元庆手里时,牛元庆既惊喜又有点怕。东西是偷来的,越贵重,罪责就越大。避开老板时,林如冰却先说出了这种担心。牛元庆心里更虚,但他还是说,如果把这件事看成是偷,那他们就是抢。牛元庆进一步解释说,导师给牛场配种也收钱,移植胚胎也收钱,只不过是公开地收,收来的钱怎么用我最清楚,有一部分是用来继续研究了,还有很大一部分就归了导师个人。还有于教授,用公家的设备公家的经费搞科研,研究出的成果却偷偷和别人合作赚大钱,这都是明摆着的,要不然他们哪里来的钱买车买房,哪里来的钱高消费高享受。他们有合法的身份可以公开占有,我们没有合法的身份只能偷偷摸摸,你放心,保证没有大事。
老板又领他俩参观牛场。牛场的规模不小,有奶牛也有肉牛,但纯种的优良品种却不多。老板说,这些年我摸索出了一条经验,牛品种不好效益就不好。同样是一头牛,劣质牛消耗的饲料多,产出的东西少,所以我把改良品种作为当务之急。我用你们的良种精液和我的各种母牛**,生产的后代哪个品种优良,我就定型哪个。
牛元庆夸老板有头脑,有知识,一定能发大财。老板显然被夸热了头脑,滔滔不绝讲起了他今后的宏伟蓝图。讲完,又对牛元庆说,我希望咱们长期合作,我可以聘你们两位做兼职专家,每月给你们五百块报酬,你们只给我提供些技术和信息就行,你们看怎么样?
林如冰望着牛元庆。牛元庆想一想还是没那胆量,也觉得不妥。大张旗鼓地干导师肯定会发现,弄不好就会彻底砸锅。还是偸偷摸摸弄点小钱稳妥,大干只能等毕业了再说。牛元庆说,我们只能背着导师给你些帮助,你放心,精液我保证满足你,如果有什么新信息好主意,我也肯定会告诉你。
偷偷跑出来,只能连夜赶回去。回到省城已是第二天九点多钟。牛元庆提出给林如冰买身衣服。林如冰知道自己的衣服确实又土又旧很难堪了。其实老板付钱后,林如冰就在做激烈的思想斗争。钱在牛元庆身上装着,怎么分,能分她多少,一直是她头脑中反复思考的问题。精液是人家搞的,会不会只象征性地给点。林如冰想努力不去想这些,但还是无法摆脱钱的纠缠。她现在已经身无分文,钱对她来说已经无比重要。老板的牛场距离母亲居住的县城只有几十里路,离开牛场时,望着家乡方向,林如冰按捺不住想回去看看。一年多没见母亲了,如果能分点钱,就顺便回家一趟,让母亲也好好高兴高兴。几次想开口说,但还是开不了口。上了火车她就有点难受,觉得到家门口了没回去看看,白白错过了一次好机会。现在提出买衣服,也许他只想给买几件衣服就罢了。林如冰止不住一阵失望。
两人同居做饭吃时,牛元庆总是抢了买菜,并总是说菜多么多么便宜。她买时就不是那么回事,后来她才知道他是故意的。他家的经济情况也不是太好,这让她大为感动。现在如此小气,也许是没有了爱的缘故。没有了真爰,就不会真为你付出。但林如冰并没有生气,她觉得自己也要读研究生,也要进人这个高层次,未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不仅会像他们一样能挣到钱,而且凭自己灵活的头脑,一定会比他们赚得更多,就像于教授一样,成为老板学者。至于牛元庆分不分钱,能花多少钱买衣服,这正好试试他的肚量和为人。
林如冰故意看那些高档衣服。牛元庆说,名牌咱们现在还买不起,我看买中档的最合适。
林如冰心里清楚,对她来说,中档的已经是高档了,如果她自己花钱买,就只买低档的。好在牛元庆并不小气,在他的主张下,买了好几件衣服,花了一千四百多块钱。
回到学校分手时,牛元庆数出一千五百块,说,见财分一半,这点钱你拿了花,最近我也急用钱,等再赚了钱,我多给你点。
细想起来,林如冰还是第一次坐这样的小轿车。车由于教授亲自驾驶,林如冰坐在旁边。这样去面见老板,接受老板的面试和考验,林如冰竟有点参加大典受阅的兴奋和激动。合作的猪场并不太远,道路也好,开车两个小时就到。于教授说猪场许场长原来是个农民,三十几岁,人很聪明,几头猪起家发展到了今天。一路上林如冰就想象这个许场长会是个什么模样,她觉得应该是个粗粗壮壮,精明干练而又不多说话的汉子。但见了面,却让林如冰有点失望。许场长不仅瘦小,还小儿麻痹后遗症瘸着一条腿,可以说是真正的其貌不扬。在这样一位弱男人面前,林如冰一肚子谨慎和顾虑都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却是担心:这样一位弱男人,能不能有代培研究生的大气魄?林如冰大方地伸出手握手。许场长倒有点害羞和慌乱,伸出手匆忙握一下,然后目光游向别处,不敢正视林如冰一眼。许老板的腼腆害羞,让林如冰敏感地感觉出许老板对她有好感,至少是高看了她一眼,她敏锐地意识到,以后的事情可能要好办一些。
猪场和于教授合作,主要是让于教授研究和生产配方饲料。由于研究出的饲料生产效益明显,猪场又和于教授合作办了个饲料加工厂,饲料除供自己使用外,还大量出售。这样于教授的研究基地也建在了这里,目前于教授又搞了几种新饲料配方,正把一百头猪分成十组,饲喂不同的伺料进行对比试验,以期筛选出最佳饲料。于教授对林如冰说,在饲料研究方面,我的水平可以说国内一流,目前还没有哪一种饲料能和我研究出的饲料相当。
于教授说下一步的研究目标就是节能,让饲料中的各种营养成分和猪的生长需要相一致,就是说不论哪种成分,猪需要多少刚好进食多少,没一点余缺浪费,排泄出来的是真正的废物。
于教授的自信感染了林如冰。以前她认为研究伺料不会有什么出息,也搞不出什么成果,现在看来读于教授的研究生是选对了,以后跟了于教授研究,说不定能搞出一番大事业。林如冰一下对未来充满了信心。
于教授忙他的实验去了,许场长要带林如冰参观他的猪场。猪场规模确实不小,既经营种猪又出栏肉猪,目前有大小猪六千多头。但这种猪场林如冰见得不少,几乎一模一样,都是栅栏分隔,育肥时,为限制猪的活动,减少能量消耗,把猪放到钢丝网**,使猪不能站立行走,只能伸头吃食,抬头喝水。这时的许场长在林如冰面前已经有了足够的自信。许场长说,怎么样,我的猪场够现代化了吧,现在整天喊小康,我的猪却提前实现了,你看,它们住的砖瓦房,睡的钢丝床,喝的自来水,吃的配方粮,是真正的小康标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