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通了电话,程明明却突然觉得没什么可说。她只好问了问药厂的情况便放了电话。
有人敲门,开门后却是丁佩东。程明明本能地看看表,已经是晚上十点半了。探头看一下楼道,县办的几个办公室都亮着灯。来五峰县后,她就发现这里的人还很封建,不管是晚上还是白天,包括秘书,所有的男同志进她的门都要将门开着,更可笑的是有次她病了晚上想喝点稀饭,五十多岁的大师傅张老汉给她送饭时见她穿了短衣短裤躺在**,吓得头都不敢抬放了饭就走,一会儿来收拾碗筷时,竟然叫上了门房看门的老汉一起来。现在这种情况,更不能让人们有什么闲话。程明明也开大了门,然后坐到办公桌前,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丁佩东看着程明明的脸说,我发现你不开心,气色也不好,是不是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了?
程明明一口否认,然后努力调整自己的情绪。丁佩东说,不,从你的脸上看绝对有事,我会看面相,你不要瞒我,我虽不是你的亲人,但在这里我们认识最早,是最好的朋友,在这里可以说我就是你的亲人,是你最亲最亲的人。
程明明心里有点感动,但她明白,如果给他点温柔,他会得寸进尺,但不说真话他还真以为有什么大事。程明明用平淡的口气说,县里的烂事。我想整顿一下县府,我的意见几个副县长有点不赞成,有人还公然反对,我在想怎么扭转一下这个局面。
丁佩东说,我能理解,这也是我早料到的。这地方还落后,男尊女卑的思想根深蒂固,你要想改变这种局面,就得使用一些手段。我虽然不是个政治家,但我管理企业也摸出了一点经验,也研究过一些政治,聪明的君主会设法让部下形成两个派别,让他们互相争斗又势均力敌,这样他们就离不开你这个裁判,就得事事讨你的指示。毛主席就是个伟大的政治家,所以他晚年躺在**也能把握全局。
丁佩东的话虽然不完全正确,但却让程明明心里一亮。特殊时期就应该采取一些特殊的办法,有句话说得好:在斗争中求团结,这句话充满了辩证法。她觉得办法一下多了起来,根本没有必要犯愁苦恼。没想到丁佩东这小子头脑还不简单。见丁佩东得意地看着她笑,她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程明明说,你笑什么笑,你以为奸商的理论也能用在政治上?今天我才看出你是个真正的大奸商,大坏蛋。
丁佩东哈哈笑出声来,并且笑得很自然很开心。停了笑丁佩东说,我的县长姐姐,今天你才明白了,搞政治并不比经商单纯,你这政治家和我这奸商差别不大,咱们彼此彼此,是同一个屋子里的战友。
再谈下去丁佩东说不定还会说出什么疯话,程明明问丁佩东还有什么事。丁佩东说,你打电话时语气不对,我就过来看看。另外担保贷款的事还得抓紧,我把担保人要填的表给你拿来了,麻烦你亲自督促他们给填写一下。
担保的事原打算向刘书记汇报一下,现在看来没有必要了,你不让我管人事,我也不让你管经济。程明明将担保书放到一边,问还有没有别的事了,如果没有她想休息。丁佩东说没有了,然后起身告辞。
天一天比一天热了,这里的天气昼夜温差很大,早晚比较凉爽,中午却像火炉。屋里一点不透风,闷热让程明明难以人睡。起来想擦檫身子,水管里流出的却是黑水,简直到了不能洗漱的地步。扔下毛巾坐了,程明明对自己的选择发生了动摇:放弃省城舒适的环境来到这个山区穷县究竟值不值?在省城时,她厌倦了尔虞我诈的经商生活,想换个活法,更想投入到政治中建功立业,干出一个名堂。她觉得一个县不算小,已经是很大的一个舞台了,凭自己的才能完全可以搞出一个杰作成就一番事业,干出个焦裕禄孔繁森也不是没有可能。事实也证明她的才能没有问题,短短三年就从副县长升为正县长,这在一般情况下是不大可能。但近几天的事却给她泼了一瓢凉水,她感到事情远不像她想得那样简单,当了县长也不是想干什么就能办成什么,复杂的人事关系不说,穷得连水都没有,要解决温饱解决人民群众的基本生存条件谈何容易,更别说致富奔小康了。
郭东升一头热汗来找。郭东升进门就说天热,说他睡不着,想到办公室更热,他就来看看。郭东升的态度让她感到有点意外,也感到高兴。这说明整顿还没开始,就已经见到了成效。郭东升说,天热了,住这不透风的屋子不行,家属褛有套三室一厅的房子,卫生间洗漱间都齐全,这套房以前张县长住,张县长调走后一直空着1我让人装修一下,再装个空调,收拾好你就搬过去住。
也就是中午热一阵子,和南方比,也算不得热,更没有人用空调。程明明说,也不要装修,粉刷一下就行了,更不要装空调。
主任走后,办公室副主任又来了。副主任进门先做检讨,然后提出能不能让他到水利局。程明明知道昨晚会上的事副主任肯定都知道了,她不知副主任是哪个副县长的人,是从哪个副县长嘴里得到消息的,她也不想知道,但她想和副主任谈谈。她告诉副主任这次调整并不是他有什么错误,而是工作的需要,只能做出牺牲。副主任表示完全能够理解。看到副主任一脸高兴,她明白副职升为正职他当然愿意,但她想把他放到乡下去当乡长,水利局长这样的职务应该由懂水利的人来担任。但究竟让他到哪里还是党委说了算,程明明便什么也没说。
副主任看到了地上的水盆和毛巾,似乎明白了什么。副主任出去时间不大,便领了办公室的几个人提来了一个大浴盆,两桶纯净水,还有毛巾洗浴液等一堆洗漱用品。副主任指挥人摆好浴盆倒好水,然后又提来几壶热水,冷热兑好后,副主任搓了双手说,天热,穷县也没洗澡的条件,只能凑合着洗了。
在五峰县她从没洗过澡,洗澡只能回到省城家中洗,在这里只能擦擦身子,这些天天热,浑身一层油腻,不洗洗确实不行了。看着副主任一脸谦卑一副热心,程明明没有感动却觉得可叹,她突然想起那句经典而又可笑的话:阶级斗争一抓就灵。难怪人们要抓人事,难怪人事这么复杂。程明明感觉他们理解偏了,她并不是个人要什么好处。程明明说,以后不要对我有什么特殊照顾,在县政府,对所有的县领导一视同仁,这应该是你们遵循的原则。副主任点头称是,程明明才说了声谢谢。
躺在凉爽的浴盆里,程明明感到浑身舒服,心情也一下好了许多。她到任后对副县长的工作进行了重新分工,在分工时,她除了征求本人意见外,还尽量注意平衡,不仅尽量使每个副县长的工作量和分管的科局数一样,还尽量考虑各科局的穷富,让每个副县长既管些富单位也管些穷单位。现在想来真是幼稚,你搞得很平均,干好干坏都一样分管工作,就没有了竞争,也抹杀了他们的上进心,更别说他们主动请求你一把手了。丁佩东的主意有道理,昨晚她就想过了,对副县长分管的工作重新做一调整,拿一直不服气的常务副县长苏信开刀。秋后全县要搞梯田建设,把缓坡地都改造成梯田。这是一项重要而又艰巨的任务,让苏信让出分管的各科局,专门负责各乡的梯田建设,这是一个既正当又合理的安排。苏信让出的科局主要交给胡县长分管,将平衡彻底打破,在几个县长中引人竞争机制,依据竞争情况不断调整他们的工作。
洗漱过后程明明感到浑身轻松。秘书小黄在门外等着。小黄说郭主任让他具体负责装修房子,问程明明怎么装修。小黄说,大城市时兴啥样子我们也不知道,您是大地方来的,见多识广,你喜欢什么样子,请哪里的师傅来装修,都得麻烦你操心做个指示。
家里去年新买了房,装修时她专门请人做了设计,她觉得自己是个很讲究生活情趣的人,但在这里不行。程明明清楚,在这种时候,如果她稍一松口或放任不管,那就说不定要豪华成什么样子。程明明决定和小黄一起去看看房,看具体情况只做一些维修粉刷就行了。
楼房是新褛,说是三室一厅,实际也就是个七八十平方米。程明明看一遍,一切还可以,粉刷一下在卫生间装个淋浴器就可以了。向小黄讲清她的意图,小黄提出再换一下门窗,铺一铺地,程明明觉得也花不了几个钱,就表示了同意。
小黄样子聪明精干,办事也算稳重,当个办公室副主任倒很合适。程明明看着小黄说,听说你在县办公室工作八九年了,对县里的情况比较了解,今天我想和你谈谈,向你了解一下县里的一些情况,主要是领导之间的一些情况,我想我的意思你可能明白,你也不要有什么顾虑,这只是我们之间的随意闲谈,你什么话都可以说。
小黄并不小,年龄比程明明还大两岁,师专中文系毕业已经工作十几年了。小黄完全明白了程明明的意思,他觉得这有点像《红楼梦》中的贾雨村和葫芦僧,不同的是程县长要的不是那个护官符而是关系图。他今天倒愿意做个葫芦僧。小黄从刘书记开始,将县领导每个人的情况及之间的关系都做了详细的介绍,介绍时小黄尽量保持客观,尽量陈述事实,尽量用事实说话而不做一点评述。从程县长的表情看,他知道程县长很满意,将所有县领导的情况介绍完,才将话打住。
没有看错,在办公室几个秘书中,小黄确实有点才能,是办公室副主任最合适的人选。程明明说,我想征求一下你的意见,办公室副主任调走后,你当办公室副主任怎么样?你有没有信心?
小黄显然没有思想准备。前天郭主任就在办公室宣布说程县长要撤换三分之一的人员,他一直担心自己被撤换,今天他本想趁这个机会接近一下程县长,不要把自己调出去,没想到有升副主任的希望。小黄显然有点激动,说话都带了颤音,但他并没有慌乱,他表示听程县长的安排,不管干什么,都一定要把工作干好。
一百万贷款到手后,丁佩东来找程明明,说为了感谢她,他再为五峰县办点实事。丁佩东说在他的劝说下,省城有个老板有意到五峰县投资办个山野食品加工厂,要程明明一同到省城和老板见个面,洽谈洽谈。
已经好长时间没有回家了,向计委要钱的事也得联络一下,程明明决定和丁佩东一起回一趟省城。
回到省城已是下午六点多,丁佩东要请程明明吃饭,程明明说家里儿子还在等她,便直接回了家。
丈夫杨晔和儿子并不在家。出发前她是打了电话的,杨晔很高兴,还悄声说那我就好好攒点劲,回来咱们好好亲热亲热。她知道丈夫已经迫不及待了,怎么会不在家?打杨晔的手机,铃声却在身旁响起,杨晔的手机就在眼前桌子上。没带手机说明他没有走远。程明明感到有点累,便睡了等他们回来。
被开灯声惊醒,才发现天已经黑了,丈夫和十岁的儿子就站在身边。看到儿子背着小提琴,她才想起今天儿子要由老爸带着到少年宫学一个小时的琴。程明明感到有点内疚,对这个家她差不多是放弃了,她一直担心的就是长期这样下去她和丈夫和这个家的感情。程明明急忙问吃饭了没有,她现在就去做。好在杨晔并不介意,说我想好了,咱们还是到外面吃吧。程明明本来也想好了到饭馆吃,但她怕杨晔不高兴,怕杨晔说一月半月回来一次却连饭都不在家里吃了。但杨晔并不急于去吃饭,他要儿子到书屋去拉琴,要儿子把今天学的曲子练习一遍。儿子一出门,杨晔便迫不及待地关了门,然后将程明明压倒在**。
儿子拉琴时常有问题要问,杨晔虽然也是半懂不懂,但却总要指导几句,今天儿子不想拉琴,刚拉几下就喊了问爸爸。程明明用征求的口气说还是晚上再亲热吧。杨晔出去应付一下又过来将程明明抱住,很快程明明就被他搞得无法忍耐。刚躺倒还没脱衣服,手机响了起来。电话是县公安局局长打来的,说城郊发生了抢劫杀人事件,一家小商店大白天被抢,店主夫妇被杀死。
对公安工作程明明是外行,但重大案件要通报县长是明文规定。程明明只原则性地指示全力破案便结束了通话。
再次躺倒,手机又响了起来。这次是丁佩东打来的,丁佩东说王老板听说县长,亲自来了很感动,他要请县长吃饭,就在天园大酒店,饭已经订好了,他们正在如意厅等着,要程明明快点过来。
王老板就是丁佩东此次要介绍的那个投资商,不去见不行。杨晔已经坐在沙发上青了脸吸烟。此时已不再适合**。她了解丈夫,为**的事生气也是常有的,那股劲一过也就不生气了,可能许多家庭都是这样。程明明起身坐在杨晔怀里,抚摸着他的头说,没办法,谁让我是县长,我这次回来其实也是工作,要见一个很重要的投资商,刚才这个投资商来电话请我去谈,我得去一下,我会尽量早点回来,到时你等我。
杨晔不说话,但脸上的表情缓和了许多。程明明问儿子想吃什么,儿子要吃炸带鱼。再问杨晔,杨晔不说话。她知道丈夫爱吃牛肉馅饺子。司机就住在后面一家工厂开的招待所里,程明明给司机打电话,要司机来接她到天园酒店,来时顺便买一斤炸带鱼,再买一斤牛肉馅饺子。
半天司机才买来这两样食物,司机说跑了几家饭店才买到。来到天园酒店,果然丁佩东和王老板已经等在那里。落座互敬几杯酒后,程明明便介绍五峰县的山野菜资源及投资环境。程明明介绍完,王老板说,对这个项目我本来不抱太大的希望,今天你亲自来,我的希望一下增大了,你知道为什么吗?你不知道。我的不少朋友在县城投资过,一旦赚了钱,当地的所有部门都红了眼,能沾上边的,天天来向你收钱,沾不上边的,天天来拉赞助,哪家都得罪不起,得罪了不是停水停电就是罚款挨批评。程明明严肃地说,在五峰县不存在这样的问题,我们有统一规定,进工厂收费必须要有县长的签字,否则一律按敲诈勒索论处。
王老板说,这些丁老板已经和我说了,正因为这样我才打算到你那里投资。
王老板不仅决定跟程明明一起去考察,还说如果可行,他将联络几个朋友一起投大资本,实行公司加农户,搞一个大型现代化的公司,实现生产加工一条龙。
王老板不善喝酒,饭很快就吃完了。王老板提出请程县长娱乐娱乐,问程明明喜欢玩什么。程明明摇头。丁佩东说,程县长工作很辛苦很累,不如洗个桑拿按摩按摩放松一下。
程明明还没有洗过桑拿,看看表时间还早,洗洗回去好好和丈夫亲热亲热。进去后,程明明才知道自己受不了那个闷热,急匆匆洗一下便去接受按摩。
没想到来按摩的是个小伙子,而且只穿了短裤。程明明止不住脸红心跳。在她考虑是不是合适时,小伙子已经开始工作了。按摩确实让人舒服,而且按摩也很规范认真,并没有她担心的那些事。程明明觉得自己真是孤陋寡闻少见多怪。按一阵,小伙子突然凑到面前问她要不要按摩一下胸部,并且说他可以提供特殊服务,收费也便宜,给一百块小费就行。
程明明知道他要干什么,她突然竟有点紧张。小伙子以为程明明在犹豫,便展示自己的身体,说他很棒,你从来没有见过,说着竟亮出了裆间的那个东西。程明明迅速爬起来,慌忙快步离开了这里。
丁佩东却在大厅里等候,看样子他并没有去洗,程明明有些感动。商界的男人她清楚,有钱却能安分守己不花心的不多。程明明问你为什么不进去?丁佩东说他从来不和他不喜欢的女人搞那些乱七八糟的事。程明明止不住有点脸红,看来他是知道里面的情况的。丁佩东问她怎么样,她点点头,然后说,我不等王老板了,我想先回去。丁佩东说,我送你回去,王老板不用等了,王老板进去就不想出来,等他得等到天亮。
司机在外面等着,当然不用丁佩东送:回到家,杨晔果然让儿子早早睡了。两人抱在一起,杨晔就闻到了洗浴的味道:在她身上摸摸,杨晔瞪大了眼惊问,你去洗桑拿了?
想到洗桑拿的那种情景,程明明有点心虚,她立即否认说没有,去洗了个澡。
家里的洗浴条件很好,怎么要到外面去洗,杨晔再摸一把程明明的身子,说,你撒谎,我一摸就知道你洗桑拿了。
丈夫如此内行,说明他是常去洗并且有那些乱七八糟的经历。程明明高了声说,好啊你杨晔,我在外面辛辛苦苦,你却在家寻欢作乐,对桑拿按摩,竟然熟悉到了一摸就知的地步,不行,今天你必须得说清楚,你到底在外面鬼混过没有?这个家你到底想不想要了?
程明明想不到的是杨晔却无比愤怒,用变了调的声音说,你还是露馅了吧?我是猜测诈你的,结果一诈就诈出了真情,你不但洗了,你还做了那事。不要脸的东西,我一直以为男人当了官有了钱才去玩女人,没想到女人当了官也玩男人。不行,今天你得给我说清楚,要不然我就找你们领导,让你们领导来处理这件事。
真是荒唐!想不到杨晔竟会这样想,竟会把她想成那样的女人。程明明气蒙了,但她很快意识到吵下去只能越吵越糟糕。看着气急败坏的丈夫,程明明厉声说,你给我坐下,坐下来咱们慢慢把问题说清楚。
杨晔两眼血红,他反而提高了声音喊,你以为你当了县长就可以不把我当回事,就可以轻描淡写地让我忍气吞声当乌龟,我告诉你,我杨晔再没本事,也绝不会吃软饭。
说到这里,杨晔哭了。哭几声又说,结婚后我就发现你很贪婪,很霸道,也很自私,一切都想着自己,根本不知道体贴別人,现在我在家里整天为这个家操劳,你却把这个家当成了旅馆,把男人当成了遮羞布,然后整天在外鬼混。
程明明想起来了,结婚后不久两人闲斗嘴,她提出互相谈谈结婚后的感受,主要说说婚后才发现的对方弱点。当时杨晔笑了说我发现你是个野心家,也有点贪婪,将来恐怕一个男人不够你使,一个没权没势的男人可能也不能让你满意。当时她认为是幽默玩笑,便笑了将他压倒一阵乱拳。现在看来他说的是他的真实感受。她清楚地意识到,她当了县长后,他的心理已经严重失衡,每次回来虽然表现得很亲热,但里面有许多刻意努力的成分。她觉得应该坐下来好好谈谈。但杨晔火气仍然很大,说没什么好谈的,然后赌气到儿子那间屋里去了。
不谈也罢,程明明觉得自己没有做错什么,用不着低三下四。一个大男人却如此心胸狭隘小肚鸡肠,真的让她很失望,她感到他并不是她理想中的那个他。程明明不由得想到丁佩东。和丁佩东比,杨晔各方面都要逊色一些。程明明叹口气。好男人不少,可惜不可能都成为最佳组合。程明明不想再过去和杨晔谈什么,她和衣躺了。她想,爱情没法勉强,既然他对我有那么多不良看法,一切就任由他去吧。
在县长办公会上,程明明对副县长分管的工作做了重新分工。苏县长听后立即表示强烈反对。这一点程明明是早料到的,她说,有意见可以保留,咱们一班人中我是班长,我有权做出分工,如果别人没意见,就算正式通过。
其他几个副县长没有表态,程明明便宣布散会。
下午一上班,刘书记就打来了电话,开口就问县领导分工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和他通气,然后加重了口气说,党管干部是原则,县领导谁分管什么工作是大事,应该由党委常委会来定,任何个人决定都是越权行为。刘书记要程明明收回自己的决定,如果确实需要这样分工,就写个报告上党委常委会研究。
真是岂有此理,在东和县时,副县长们的分丁是经常调整的,每次调整都是县长一句话,为什么到了这里就行不通。放了电话程明明就想找找文件,看看有没有规定究竟由谁来分丁。想想又觉得不可能有这么详细的文件。但她还是把小黄叫过来,把事情说一遍,要小黄找找这方面的规定,哪怕是领导讲话参考资料也行。
快下班时,县委办公室突然通知说明天一早开党委常委会。程明明问会议什么内容,对方说不清楚。程明明猜测可能是针对她的,便说,那么你就问清楚,问清楚了再通知我。
很快县委办公室主任打来了电话,说要开民主生活会。程明明心里跳一下,知道她的猜测是对的。她一时呆在了那里,她不知该怎么来应对这个突然。
小黄已经找来了资料,虽然没有直接的规定,但一把手有责任管好班子的成员,这个规定是明确的,连分丁安排工作的权力都没有,何谈管好成员。程明明将这些规定材料装入包中。她想,如果明天的会议提到这事,她就让他们看看这些规定。
让程明明没有料到的是会议一开始,刘书记就宣布了会议的主题,会议就是要批评帮助程明明同志,让其认识到工作中的错误并且改正错误,回到正确的轨道上来。程明明开始有点吃惊,接着就是无比的愤怒。充其量就是一个分工问题,怎么有了程明明同志的错误,而且事先不打招呼,突然就拿到常委会上批评,这也太过分了。刘书记的话一完,程明明立即给予反驳,并且拿出了那些资料,来说明自己的正确。
不管程明明言辞多么激烈,刘书记也不打断她的话,只是皱着眉使劲吸烟。待程明明说完,刘书记才掐灭烟说,我很痛心,想不到程明明同志这样对待党内同志的批评帮助。现在的问题不是工作对不对,而是思想认识对头不对头。作为一个党员干部,应该自觉接受党的领导,接受党的批评监督,更不能踢开党委我行我素,这样更说明程明明同志存在着严重的思想问题,我们更有必要对她进行思想教育,下面请同志们谈谈自己的看法。
一把手定了批评的调子,别的成员也都做了表态性的发言。大家几乎不谈具体错误,都批评她态度不够端正,劝她应该正确对待党内民主批评,并说在党的民主生活会上,要把自己视为党内普通一员,决不能仍把自己当成县长高高在上,等等。
程明明在大学就人了党,也有十几年党龄了,但从没经历过这样的党内批评。程明明满腹委屈,委屈让她有股翻腾奔涌的悲伤。她知道再不能分辩,她本想咬了牙听下去,但还是忍不住那巨大的伤心。她哭了,并且无法遏止,越哭越觉得伤心。
程明明的哭让大家沉默了下来,只有苏信摇了头小声说,这是什么事,还是个年轻小媳妇吗,怎么就当了县长?这句话程明明听到了,这句话让她一下止了哭。她觉得应该坚强起来,想想怎么应对这个批评。
也许人们觉得目的已经达到,大家都不再发言,会场出现了少有的安静。程明明觉得毕竟是党的民主生活会,自己应该表个态。程明明先检讨了自己民主作风不够,然后对自己的工作做了解释性的检讨。
程明明最后的态度刘书记感到比较满意。毕竟是年轻人,让她明白自己的位置,知道怎么当领导就行了。刘书记清清嗓子,然后用长者的口气做了总结,认为程明明同志已经有了认识,至于工作中的具体问题,完全可以在工作中摸索,在工作中改进,等等。
回到办公室,程明明就把自己关在屋里。仔细分析,刘玉成之所以敢这样,除了他在五峰县工作多年许多领导都是他的亲信外,另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觉得她是个女人,又年轻,又没有人撑腰。如果是个男县长,如果有个硬后台,刘玉成绝对不敢如此狂妄。
程明明觉得自己是有后台的,州委派自己来,本身说明州委是信任我的,那天州委书记当着那么多人表扬我,也说明州委书记是支持我的。州委书记是老书记,他应该清楚当着那么多领导表扬一个人意味着什么,但他还是当众表扬了,而且给予了那么高的评价。她觉得这件事应该向州委反映一下,让州委知道刘玉成是在用党的名义抬高自己压制异己,结党营私。
她觉得应该建议州党委尽快将刘玉成改为调研员,改调研员的理由是充分的。五峰县多年来没有什么发展,根本原因就是没有一个开拓进取的领导班子,没有开拓精神也罢,更可怕的是他们不谋发展,没有计划,不主动去工作,只是一味地应付事务,得过且过,县里竟然没有一个具体的工作规划和发展计划,这样的工作态度五峰县怎么能发展起来?这都是刘玉成不抓经济工作整天混日子等升迁等退休造成的。还有,据说刘玉成也不廉洁,过年过节生病住院都要接受大量的礼品。有这些理由就够了。
她决定明天就去找州委王书记。
动身前,程明明又犹豫再三。一般的领导最烦领导之间闹不团结,特别是党政之间不团结。一个年轻人和一个老书记闹,州委王书记会怎么看?再说王书记和刘书记是什么关系也不清楚,贸然去反映情况,会不会闹出相反的效果?
程明明决定还是先找找州政府办公室孙主任,了解一下情况,听听他的意见再做决定。
路是盘山路,看着车外的悬崖深渊,程明明就止不住提心吊胆。万一滚下山崖,想生还绝对没有可能,所以每次到州里,她都紧紧抓住把手,两眼盯着车外,不敢放松一点警惕。路虽然只有两个多小时,但每次她都感到很累。孙主任出去了,办公室的人说一会儿就会回来。程明明坐着等到下班,孙主任才匆匆回来。
玩笑几句,程明明说今天我请客,把你们全家都请上,我们出去吃顿便饭。
孙主任说,那我可不敢,我老婆爱吃醋,看到这么年轻漂亮的女士请我,她的醋坛子非打翻不可。
笑过后,孙主任问程明明是不是有事,程明明说有点事,有点事要咨询咨询。孙主任说,我一向喜欢当老师,用不着请吃饭,你现在就可以说,我洗耳恭听。
程明明说她也饿了,坚持请吃饭。来到一家饭店,小姐领他们来到一个两人包间。看着狭小的包厢,孙主任说,你的司机去哪了,他不吃饭?
程明明明白孙主任的意思,便说,司机自己去吃便饭,这地方太窄了,我们还是换个宽敞一点的地方吧。
点好了菜,程明明说了最近的一些事。孙主任低头想一阵说,你的顾虑确实是对的,王书记确实最烦党政一把手闹不团结,再说你一个年轻人告一个老书记也不合适,人家会怀疑你的人品有问题。依我的看法,你没有必要去闹,刘书记明年就到了退休年龄,明年有多长时间?三百六十五天你就忍不下去?更何况刘书记也在活动,要在退休前改为副地级调研员,如果成功,他很快就要离开书记的位子,你还是耐心一点为好。
孙主任说得对。程明明说,我心里就是急,这样等下去没法开展工作,再说平白无故被他这么整治一回,我也咽不下这口气。
孙主任说,领导是一个集体,不可能个人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再说以我的经验,当领导最忌急躁,锋芒毕露是政治家的大敌,所以韩信受**之辱才成为千古美谈。大丈夫能屈能伸,从政的人不受批评不做检查很难做到。至于出一口气,你也可以另想办法,比如你换办公室郭主任刘书记不同意,你可以让郭主任自动提出调出。郭主任不是傻瓜,他清楚靠山刘书记时间不多了,他得罪了你,刘书记下台之日就是他的倒霉之时,他主动提出走,既不得罪你,也能到一个好局当个局长。郭主任提出走,就既打了刘书记的脸,也实现了你的意愿,这当然是为你出了口气。
看来还得向孙主任学习。程明明端起酒杯说,孙师兄,我敬你一杯,今天我拜你为师,今后你就是我的导师了,以后有什么事我就请教你,你也得主动给我指导指导,批批作业。
两人将一瓶酒喝下,程明明感到一切都想通了。她拨通司机的手机说,你赶快过来,我们现在就回去。
程明明决定还是把招商引资的事做好,有了成绩,威信自然会树立起来。给丁佩东打电话一直没人接,手机也无法打通。问制药厂办公室,他们说已经几天找不到丁总了,他们也不知道丁总去哪里了。会不会出事,程明明心里有点发慌。她决定到制药厂看看。
丁佩东办公室的门紧锁着,敲敲听听,里面没一点动静。药厂办公室的人说所有可能去的地方都找了,所有的熟人都问了,谁都不知道丁总的去向,他们正准备要向县里汇报。
如果外出,丁佩东不会不通知办公室的人,也不会不告诉她。会不会病倒在办公室。程明明说,快把办公室的门撬开。
办公室里空无一人,办公桌上整整齐齐。一张信纸醒目地放在桌子的正中。程明明拿起信纸细看,她简直不敢相信上面的字是真的。
信是留给程明明的,信中告诉程明明,他老家的鞋厂几年前就倒闭了,还欠了人家几百万的债,没办法生活下去,就只好骗最好的朋友,这次来五峰办厂,是他精心设计的一个骗局。信中一再向程明明道歉,也告诉程明明不要找他,找也是徒劳,他将从地球上消失。
丁佩东盖了厂房盖了办公褛买来了机器,据丁佩东说他已经投人了一千多万,除去县里两次担保贷款的六百万,丁佩东仍然拿出了几百万,为什么丁佩东却说他设了骗局?程明明觉得不可思议。厂房褛房实实在在立在那里,她清楚建这些房时投入了四百多万,买来的那些机器值多少她不清楚,据丁佩东说花了九百多万。她觉得丁佩东不可能是开玩笑,如果有假,只能是那些机器有假,也许丁佩东买机器时上了当,已经不可能按时投产,觉得没脸来见她,就选择了一走了事。
程明明来到未来的生产车间。那些庞大的机器就立在面前。程明明转了细看,好像机器是旧的刷了新漆。再细看,有台机器上还有出厂标牌,上面的出厂日期是1961年。程明明的头嗡的一声。这很可能是一堆旧机器。再仔细看,明白无疑是一堆报废的烂东西。
丁佩东不是小孩,这样一堆破烂他不会看不出。她明白了,丁佩东确实是设计了一个大骗局,这个骗局设计之巧妙,让她现在才明白过来。粗略算一下,厂房楼房加这堆破烂,充其量只能值五百万,如果将六百万贷款都拿到手,丁佩东就从这里骗走了一百万。程明明几乎站立不稳。她无力地坐下给银行打电话,询问药厂的账户上还有多少钱。对方查后很快有了回话,说钱都提走了,账面只有三百多元。
丁佩东跑了,县政府出面担保的六百万贷款就得由县政府来还。程明明感到浑身发冷,好像有股冷气顺着脊梁往上冒。
程明明虽然是学工的,但她看不出这套机器是生产什么的。如果真是生产药的还能说得过去,即使不能用,也可以说它值两百多万,可以说丁佩东留下的固定资产和贷款差不多,还略多于贷款,县里没有亏,亏的是丁佩东。如果这套机器是东拼西凑的,或者干脆是从废品收购站弄来的,那么就是浑身张了嘴,也没法说清了。
程明明连夜回省城母校请来一位化工机械方面的老师。老师看后很肯定地说这是一套生产碳酸氨化肥的装置,老旧不说,值钱点的关键零部件都没有,实际是个空架子,只能当废铁卖。
狗日的丁佩东,真是蓄谋已久费尽心机,竟然设计得天衣无缝,竟然让她像大救星一样把他捧着供着,不但骗走了钱,也骗走了感情。透彻心扉的痛让她无法想通,无法面对事实。这么多年的朋友,这么多年的交往,他竟然能下得了手!她禁不住泪流满面心如刀割。
再不能隐瞒了,得立即向刘书记汇报。
刘书记已经知道了,看来全县都知道了这件事。刘书记并没有像程明明想象的发脾气,也没有埋怨什么,而是用了比平日和蔼的口气说,发生这样的事谁也没有想到,看着那厂房和机器,谁都以为那是一千多万的投资,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我的意思是立即报案,让公安局立即出面追查,除了查丁佩东的去向,还要查资金是从哪里提走的,机器是从哪里买来的,查清了,也说不定能挽回点损失。
也只能是这样了,程明明用感激的表情连连点头表示赞同,然后说,处理这样的事你比我有经验,该怎么办,还希望你能多指点一下。
刘书记叹口气说,你先回去吧,你引资的出发点是好的,我会尽量为你说话的。
在一个贫困县损失一百多万不是个小数字,加之没有注意和别的领导搞好关系,现在遇到了这样的事,他们绝不会轻易放过。程明明想过无数遍,是主动提出辞职还是等待组织处理。主动辞职让出县长这个位子,别人就不会再和她争什么,出于同情,人们就会不再追究这件事;等待组织处理,一切的后果都难以预料,也许会停职接受调查,也许会被“双规”。如果被“双规”,接下来的事就更难预料,有可能被免职,有可能被处分,有可能以渎职罪被起诉。
生活真是一场戏,尽管科技的发展可以上天人地,但人生几秒钟后要发生什么却无法预料。刚来五峰县时,她想熟悉一下情况,也想看看这片土地,跑了三天才跑完一半的乡,她确实感觉到了这片土地的广大。她禁不住心潮澎湃,以这样大的一片土地做舞台,完全可以唱一出大戏,干一番大事业,没想到半年不到就栽了跟头,而且栽得如此悲惨。
一切都很静。来到窗前,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行人走过也行色匆匆。记得初来那天,她就站在这里看街景,她还数了数全城大概有几栋楼房,她当时想,要狠抓城市经济,争取在短时间内将沿街都改建成楼房。现在这一切都将成为泡影,都将成为她痛心的记忆。
郭东升来找,他提出离开县办公室,要程县长给他重新安排一个岗位。
出事后就再没人来找她请示工作,不少人还像躲灾星一样躲着她,事情明摆着,谁都不会认为她还能在这里当县长。在这种情况下郭东升提出给他重新安排个岗位,这很明显是在嘲弄她,是在报复羞辱她。愤怒使程明明浑身颤抖说不出一句话来。郭东升可能没想到程明明会这样,他急忙走了出去。
平静下来,她觉得确实不能再等待了,应该主动辞职,辞职后再不当什么领导,自己开个店铺自己办个公司,成败和他人无关,更不会受这种窝囊气。
辞职报告应该写给州党委。报告只写了一半,刘书记打电话来,要程明明到他办公室去一趟。
倒茶让座,刘书记比以前客气了许多,但程明明却感到刘书记更加威严,她甚至心里有点畏惧。程明明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了,刘书记说,由于这件事在县里反响很强烈,所以县里不得不向上级反映这件事,在报告中县里也提出了倾向性的意见,具体内容你也不要问,也不要担心,但你要相信我,我会在允许的情况下尽力保护你。至于县里的事,你先交给苏县长,你集中精力到省计委把供水的事跑跑,这件事跑成了,你就为全县人民立了一大功,将功补过,我也好为你说话,大家心里也能接受。
刘书记的意思很明白,是让她停职等待处理。她觉得这样也好,现在也只能这样了。
和丈夫杨晔闹别扭后,本来她是想和好的,但一早杨晔就负气出去,直到她下午回县城他也没露面。回到县城后她就一直等他打电话来,但始终没有。她认为她没有错,说她在外面鬼混她不能容忍,如果退让一次,以后说不定他会得寸进尺,这样她也赌气没给他打电话。现在她却特别想家。刘书记要她把工作移交给苏县长,她觉得在州委没有答复前,刘书记没有这个权力停止县长的工作,但她不想再计较。回去也好,回去好好休息休息,也弥补一下夫妻间的感情,弥补一下对家庭的感情。
工作也没什么可移交的,有什么问题可以打电话交代,程明明只和苏信打了个招呼,就要司机送她回家。
在路上她就想好了怎么和杨晔和解,回到家,见到杨晔时,突然一种强烈的委屈和伤感涌向心头,她控制不住就想大哭。她不管杨晔的一脸吃惊和不解,她一下扑入他的怀里,抱了他失声痛哭。
惊慌失措的杨晔一连声问怎么了,半天,她才擦把脸说没什么,就是想哭。
堂堂县长,被人打了被人骂了也用不着找丈夫哭诉,通知一声公安局就行了,除此之外杨晔再想不到她会受到什么伤害,也许就是感情的需要。杨晔不再问,他将脸贴到她的脸上,搂了她轻轻地抚摸。
她本想不告诉他县里发生的事,现在她却想向他诉说一切。程明明抬起头来说,杨晔,我对不起你,平时我没时间来关照你,现在被停职了,才想到你,才想到家,真是对不起。
程明明不可能受贿,那么她干了什么,被停职绝不会是小事。杨晔脸都变了颜色,连声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程明明细说了被骗的事。
杨晔说,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有什么了不起,你一没贪污受贿,二没反党反人民,三没玩忽职守,因为在整个引资工作中你都兢競业业,没有一丝的失职行为。至于被骗,充其量就是个被骗。现在的社会,哪个人不被骗,俗话说得好,不怕你不上当,一当和一当不一样,出了骗子那是公安局的问题,怎么能算到你的头上?
杨晔的安慰和幽默让程明明轻松了许多,她将整个身子贴到他的身上撒娇说,人家都快难受死了,你还在这里耍贫嘴。
杨晔双手托起她的脸说,你听着,大不了不当这个破县长,不当这个县长也没什么,不当了你正好回来,咱们一家人团团圆圆快快乐乐,远比你到那个穷乡僻壤争来斗去要好。你想想,有快乐日子过,你还要什么。
当初到县里任职丈夫就不大愿意,从他的角度讲,他当然愿意让她回来。她现在觉得回来也不是什么坏事,回来过团圆的日子也是一种活法。程明明心里彻底轻松了。她抱着他的脖子吊在他胸前撒娇说,嗯,亲亲我……让你在我身上狠狠疯狂一回。
程明明走后,儿子一般都在奶奶家。两人翻来覆去地亲热,都感到很累了,仍然不忍心率先罢休,直到两人都不知不觉进人了梦乡。
屋子里很乱,需要收拾的地方很多,但程明明一点都不想动。杨晔上班去了,屋里静悄悄的,惆怅再一次涌上心头。来到外面,满街更是乱哄哄的让人心烦。毕竟不是家庭妇女,怎么能在家里待着?再说待在家里就等于自动退出了人生舞台,就等于一具行尸走肉,就等于青春和事业的终结。不行,得想个办法。车到山前必有路,再说自己还是县长,上面并没有处理自己,怎么就能坐以待毙。她觉得在这种时候更应该积极主动地去工作。刘书记说得也对,把供水工程跑下来,将功补过,也许可以求得组织的谅解。
给计委刘副主任打电话,刘主任说他上午开会,下午可能有时间。程明明又给王老板打电话,告诉王老板她回到了省城,中午请他吃饭。王老板嘴上说忙,但还是答应了。
没想到王老板带了四个人来,王老板说他们都是老板,都是合作伙伴。相比之下她这个县长倒成了光杆司令,就连司机也打发了回去。王老板介绍程明明时,几个老板都表现出了惊讶,然后用怀疑的目光看王老板,意思很明显,王老板会不会搞错上当。一位老板用委婉的口气说,程县长确实俭朴啊,连一个跟班都不带。
程明明本来打算告诉王老板丁佩东跑了,也告诉他丁佩东跑后县里发生的一切,然后求王老板一定到五峰县投资,帮她一把,渡过难关后她将给他更多的回报,但现在她觉得还是不说为好。程明明说,我这次回来是休假的,司机也让我打发了回去,但休假待在家里心里又急,正好找你们一起聚聚,把投资的事落实一下。
王老板说他们已经到五峰考察过了。这让程明明感到吃惊。王老板解释说,我们是私人企业,所以做事就比较谨慎,就没有通知你们悄悄地去了,这样我们想到哪里看就到哪里看,可以看到更多的东西。
程明明问感觉怎么样,王老板说野菜资源还可以,就看投资环境和县里能给什么政策了。
丁佩东跑后,药厂的厂房办公楼正好让他们利用。程明明愉快地说,我们有一个倒闭的农机厂,占地一百多亩,这片土地无偿提供给你们,里面新盖了厂房和办公楼,我们可以半价给你们。总之你们去五峰办厂,一切都是现成的,你们并不需要花太多的钱,至于政策,在政策允许的范围内,我会尽最大的可能给你们提供方便创造条件。
程明明的答复让老板们满意。王老板讲了他的许多想法。王老板决定先建一个山野菜脱水加工厂,打开销路有了经验,就进行大规模人工种植,扩大规模。有了强大的经济实力后,再发展养殖,利用山区地广的优势种草养畜,发展奶肉产品加工。
王老板的想法是实际而谨慎的,可以看出他确实是一个真正的企业家,也可以看出他是想真的投资。王老板的这些想法正是程明明做梦都想办到的。程明明心里一阵兴奋,这让她一下又充满了自信。程明明说,如果你们还需要考察,这次我带你们去,如果咱们需要谈判,你们安排个时间咱们正式谈,总之你们放心,让你们去五峰办厂,就要设法让你们赚钱,让县里得利,如果你们赚不了钱,工厂办起来了,也是县里的包袱,这也是我们不愿意的。
王老板说他们计划合伙投资四百万,建一个股份制企业。王老板和其他几个老板商量后,决定后天到县里正式看看,如果可以就签合同。
和王老板告别后,程明明没有休息,早早来到省发展计划委员会等刘主任。等到快下班时,刘主任才有时间接见她。刘主任告诉她,五峰县供水的事他已经和主任谈了,主任也同意,他要程明明派人来和计委的投资处联系,具体怎么办由投资处决定。
从计委出来,程明明浑身一阵轻松,她感到从没有像今天这样愉快过。办成这两件大事,被骗一百万那就成了小事,如果再能获得州委领导的支持,县里再怎么闹,也不会闹出什么名堂。她想,再找找财政厅王厅长,如果再能要点扶贫资金,一切就更好办了。
回到家,丈夫还没有下班回来,屋里空****静悄悄的。她决定给州办公室孙主任打个电话,从他那里探点情况,也让他给出出主意。
孙主任已经知道了她的事。孙主任说,领导对这件事怎么看还没有听到过表态,我也认真想过了,这件事如果说大,也是个大事,如果说小,它就是个小事,关键是关键人物怎么看这个问题。我别的忙帮不上,扭转乾坤的主意也没有,我觉得这回你应该主动找找州领导了,向领导说明情况,该使手段就使点手段。州领导对你的印象还是很好的,再说你是女同志,和男同志不一样,女同志还是容易取得谅解的。
孙主任的想法和她的想法是一样的,她早想找找州委王书记。程明明谢过孙主任放了电话后,就决定明天去一趟州委,主动做个检查,汇报一下找计委要钱的情况,也说说王老板要投资的事。她相信州领导是能够谅解她的。自己没受贿没贪污,充其量也就是个工作失误,将功补过,州领导肯定会让继续主持县里的工作的。她想,如果能继续主持工作,一切问题都会有办法解决的。
程明明给司机打电话,要他连夜来省城,明天一早送她到州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