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能少女旅店

售货员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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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类女孩非常普通,扔到人群里几乎难以识别。

大众脸,没个性,好像都是指她们。

其实,在她们的世界里,一直保持着尚未崩坏的少女心。再普通的女孩,也有闪光的地方。

吴溪语从小的梦想就是成为一名售货员,没想到长大后,她真的成为一名售货员。

高中毕业后因为成绩不好,吴溪语只考上了一个三流大学,她那时对读书完全不上心,就想着赶快脱离“苦海”,赢得自由。所以她没去大学报到,而是利用暑假的两个月找了一份工作,在一家快餐店当收银员。三天换一次早晚班的工作形式和刚接触到社会的新鲜感,让吴溪语觉得新奇又好玩,再也不想回到枯燥的学校生活里去。

吴溪语那年十八岁,总觉得未来掌握在自己手里,虽然她还并不清楚自己到底要成为怎样的人做快餐店的收银员,吴溪语手脚比较笨,做事情慢吞吞的,经常引得排队的客人不满。

“喂,就不能快一点吗?都要饿死了!”脾气差一点的客人直接冲她大呼小叫吴溪语那时候年纪太小,经受了几次这样的斥责后,就熬不住辞职了。

之后她就去商场应聘了售货员。吴溪语嘴巴甜,为人大方热情,很多顾客都是她的回头客,他们很喜欢这个年轻的小女孩,所以吴溪语的业绩一直很好:可因为学历的关系,做了五年售货员的吴溪语,依然还是售货员。

商场晚上十点关门,轮到吴溪语值晚班,她每次下班后都会去附近一家24小时便利店买关东煮吃。便利店的收银员是个女孩,跟吴溪语同龄。吴溪语值晚班的时候,对方也上晚班。一来二去,两个人就聊上了。吴溪语买关东煮的时候会多买一份给女孩,女孩则请吴溪语喝店里的酸奶饮料,两人就这样边吃东西边聊天。女孩跟吴溪语的经历差不多,过去对念书不怎么上心,早早綴学出来打工。服务员、销售员、收银员……她做过很多种工作,便利店的这份工作已经不知道是第几份了。

“我的愿望就是赶紧找个男人嫁了,让他养我!”收银员女孩一口咬掉关东煮,咂咂嘴,“工作真是太辛苦了,我妈妈十八岁嫁给我爸爸,就再也没出来上过班。”

吴溪语则叹了口气:“我倒不是很想那么早结婚,我觉得我应该去找到自己喜欢做的事。”

“喜欢做的事?”

“说不太清楚,但应该就是能够让自己开心,一想到心底就满怀希望的事。”吴溪语的脸庞在店里的灯光下显得闪闪发光,普通的五官因此生出了些不一样的美。

吴溪语生活最艰难的时期,一个月只有五百块钱的生活费,真是可以用“穷得叮当响”来形容。每天计算着如何把钱掰成两半来花,早上只能吃一个馒头,奢侈一点就吃包泡面,然后到处去找工作。

有一次所在的商场裁员,吴溪语就是那批被裁下来的员工。因为没签合同,也没能拿到遣散费。身上只有五百块的她,每天过得提心吊胆,生怕来一场意外,她穷得连应付的能力都没有。

那天,她刚去一家中介公司面试完,走在回家的路上,她看到小路两旁的桃花开了。春天来了,可吴溪语的生活依旧还停留在冬天。见路上没人,吴溪语跳起来,折了几枝鲜艳的桃花,回家找了个矿泉水瓶装上水,将花插了进去。看着那株生命力旺盛的桃花,吴溪语感到生活里又充满了动力。找了半个多月,吴溪语才找到现在这份商场售货员的工作。试用期两个月,没有绩效,只有底薪。中午吃饭,大家都去买盒饭,或者吃自己带来的便当。吴溪语每次都找借口推辞,然后偷偷躲在仓库,吃早上买的冷掉的馒头。

生活过得很艰难,因为没钱,连电视费都交不起,吴溪语回家后很无聊。家附近有个废品收购站,老板每天都能收来大量的旧书、旧报纸,吴溪语常跑过去,跟老板混熟后,她从他那里花几毛钱就可以买到一本旧书。晚上,吴溪语就躺在木板**看书,看到深夜困了就沉沉地睡去。日子简单到枯燥乏味,别人的二十岁是大学校园里肆意飞扬的青春,吴溪语的二十岁却是灰头土脸的杂碎和**裸的现实。

这是她自己选择的路和人生,说不后悔,肯定是假的,但每一种生活都有它值得去过的一面。吴溪语拿到第一个月的薪水时,第一件事就是去自助餐厅吃了一顿自助餐。随心所欲吃东西的感觉真好,一个人吃掉三盘牛肉、两盘五花肉,还有数不清的小吃。大快朵颐后,吴溪语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满意离去。

人的欲望都是慢慢滋长的,吴溪语最贫穷的时候,她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够吃饱饭。早上可以吃一碗热乎乎的素面,中午吃到米饭,里面有肉最好,晚上可以吃凉面、凉粉,多加油辣子、海椒和花生,这些对于吴溪语来说就是生活的全部。在活着都那么困难的时候,吴溪语觉得可以好好吃饭,就是最幸福的事情。

后来一日三餐不成问题了,还有余钱的时候,吴溪语就开始想要更多的东西。她学着那些时髦的女生穿衣打扮,把自己收拾得更好看些。买了便宜的化妆品,因为画不好,化妆品又容易脱妆,每次化好妆出去都把周围人吓一跳。因为实在太难看了,眼线是花的,睫毛被睫毛膏弄成苍绳腿,粉像是随时会掉下来,嘴唇很干,檫上口红嘴皮都是干裂的。这样折腾了一阵子,吴溪语最后放弃了,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檫的样子反倒挺好。外界的**越来越多,同事们下班经常叫上吴溪语一起吃饭唱歌。吴溪语是他们中年纪最小的,合群的她几乎每次都应约,可是看着同事们唱歌喝酒的模样,坐在一旁的吴溪语一点都开心不起来这不是她想要的生活,她可以百分之百确定。可是什么才是她真正想要的呢?她并不清楚在商场做了五年售货员,吴溪语身边的同事不是升职了,就是辞职另谋他业。吴溪语小小年纪做了五年,确实不可思议。年终员工表彰大会上,吴溪语被领导大力表扬,让大家都向她学习。

五年对于一个年轻人而言,确实很长了。五年里,很多人可能已经结婚,可能遭受人生的第一次分手,可能有了新的生活目标……五年,足够让一些世事面目全非。

那家便利店的收银员已经换了好几个。晚上吴溪语下班照常去店里买关东煮,可是第一次认识的那个收银员女孩已经不在了: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两个人依然像往常一样聊天,那个女孩并没说辞职的事。吴溪语想,或许她找到更好的工作了,也许终于得偿所愿,嫁了一个让她安心在家做全职太太的男人。

人生有太多种可能,吴溪语只拥有一种,还是那种最普通大众的,毫不起眼,可是对于未来,她依然抱着一种不灭的期待。她觉得她可以体验到不同的人生,即使现在她连省都没出过。一天,吴溪语在商场捡到一个包,里面有最新款的苹果手机、LV钱包和一些看上去很贵的化妆品~吴溪语拨通通讯录里的电话,最后找到了失主。失主是个非常漂亮的女生,看上去年纪也不过二十岁左右,说话举止很有修养。拿到失而复得的背包后,女生坚持要请吴溪语吃饭。

女生带吴溪语去的是一家高级餐厅。吴溪语觉得自己的穿着打扮,跟里面的环境格格不入,有些不自在。女生一直跟吴溪语温柔热情地聊天,打消了吴溪语的忐忑。吃饭的时候,女生自然地谈起自己的事情,不无炫耀。

吴溪语知道她在瑞士留学,去过很多地方,冰岛、南极、捷克……这些都是吴溪语只从中学地理上学到过的地名。她觉得那完全是另一个世界,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去那些地方,甚至有一点关联……看着对面这个女生,吴溪语心底油然生出一丝羡慕。她过的那种生活是吴溪语可能一辈子都没法企及的生活。那种生活多好啊!人生不就是应该丰富多彩吗?即使达不到,也应该是另一番景色。

吴溪语回去后想了很久,她要改变自己,变得更好。她开始上夜校,准备自考本科。面对同事下班后的邀约,她开始学会拒绝。夜校里,吴溪语认识了许多像她一样的人,大家都很努力。

她的同桌是个男生,做快递员,每月收入不少。他准备自考新闻系,他说,他从小就特别羡慕那些拿着话筒去采访的人,他想做个记者。快递员和记者,这之间似乎还隔着很远距离。上完课,男生有时会约吴溪语一起吃夜宵,对方很上进,哪怕是坐在位置上等烧烤,也不忘背几个单词。他们约好周末有时间就一起温习,找一家水吧,一人点一杯饮料,可以坐一天。

“我以前特别不喜欢念书。”吴溪语说,“大概是那时候还不明白自己想要什么吧。现在我明白自己想过怎样的生活、想成为怎样的人后,我有了动力和目标,我觉得念书就是在为未来搭建基石。”

吴溪语自考的专业是商务英语,从小到大英语就没及格过的她,学习起来相当吃力。她在手机上下载了外国电影,手机里的华语流行音乐全部换成了英文歌。和快递员男生在一起的时候,两个人也会用蹩脚的英文交流,即使旁边的人投来奇怪的目光,他们也坦然自若。很多东西,其实难的不是方法和过程,而是开始。

吴溪语花了足足五年的时间才把自考全部通过。彼时她早已经辞去了以前商场售货员的工作。猎头看上了她,把她挖去另一家更大的商场做销售,薪资是以前的两倍,吴溪语当时已经答应了,也向上司递交了辞呈,但在准备去新商场报到的那几天时间里,吴溪语突然收到以前同学葬礼的通知。吴溪语连夜风尘仆仆地赶过去,路上思绪复杂,脑海里涌出很多事情。其实她对那位同学的印象已经很模糊了,只记得是个女生,长得还蛮可爱的,在班里很招人喜欢,可是她具体的音容笑貌,吴溪语却怎么也回想不起来了。据说她是在深夜喝醉酒回家的路上,不小心掉进了河里,从路边的监控摄像来看,连扑腾都没扑腾一下,就沉进水底了。葬礼上女生的母亲哭得肝肠寸断,吴溪语第一次参加这种场合,只觉得压抑不适,给同学上完香立即到外面透气去了。

风吹到脸上,吴溪语才感觉回到了现实中:旁边一个陌生女人倚在门边抽烟,看了一眼吴溪语,递烟问她:“要吗?”

本来要拒绝的,但鬼使神差地,吴溪语接了过来,用打火机点燃,她抽了一口后迅速剧烈咳嗽起来。女人见她这样,笑了。两个人都没说过多的话。吴溪语抽了人生的第一支烟,除了觉得难抽之外,没什么特别感觉,她想不通为什么那么多人如此迷恋尼古丁这东西,但人活在世上,不都是被这种虚妄的假象所迷惑而向前的吗?尼古丁也好,梦想和执念也罢,如果生活里没有了这些所谓的真的假的意义,我们还能在孤独的时候,坚强地走下去吗?我们永远都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但是我们可以选择今天做什么。即使死亡、意外在未来等着我们,那也不代表我们就会放弃今天的生活。相反的,正是因为知道时间有限,才要抓紧时间去做想要做的一切。

那一刻,吴溪语很想给远在北京的快递员男生打电话。他现在已经不是快递员了,他在一家报社里做记者。他虽然实现了自己的梦想,但现实依然有很多艰辛,有时也会忍不住抱怨:薪水还没有做快递员时赚得多!纸媒衰落,记者根本不好做,说不定哪一天就没了饭碗。

电话通了,吴溪语站在暮色渐渐降临的天幕下,不等对方开口,便对电话另一头先说道:“还记得五年前我们的梦想吗?一定要去实现啊!永远不荽放弃。”

一定要去实现啊!只是为了努力证明:我们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