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于一般意义上的“吃货”。
暴食症少女的吃,是迫于无奈,她们无法享受到吃东西过程中的喜悦,只是单纯为了填补心里的缺失。只有暴食才能化解她们心里的郁结,吃,只是机械性的自我麻痹,却从来不能因此而得到真正的救赎。有句话说得好:世上没有什么事是一顿火锅不能解决的,实在不行,就两顿。
对暴食症少女而言,只有一直吃下去,才能暂时脱离心中的枷锁。
暴食症少女心里有一个秘密:
当心理治疗师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暴食症少女心里一怔。
来之前,暴食症少女给自己做了许多心理假设,以为一坐下来就要向对方坦白自己所有的事,她最害怕这个。就算打着心理治疗师的名义,对方也只是个陌生人,她没法把自己当成一个病人一真的把所有痛症都一股脑告诉他,结果对方拿出纸和笔,让她先在白纸上画一幅画。
暴食症少女照做了,对方看完,直接一语中的:“你心里有一个秘密。”
一开始暴食症少女觉得这医生真牛,一眼就看出问题端倪,但仔细想想,好像哪里又不对劲。活了将近三十年,谁没个秘密啊!这不是讲出来搞笑吗!
“你可以试着放下戒备,跟我讲讲。”
暴食症少女翻了个白眼:“都说是秘密,怎么可能跟你讲?”说完暴食症少女抓起包,在对方尴尬的目光中潇洒大气地走了,以至于忘记一开始是她自己要来接受心理治疗的。
但一出医院,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暴食症少女心里的那根平衡木又掀翻了,她感到面前有一个巨大的黑洞将要吞噬自己。往周围繁闹的街道迅速扫视了一眼,暴食症少女很快找到了一家快餐店,走了进去,要了一份汉堡、一份大薯条、两份鸡肉卷、两份鸡米花、一盒蛋挞,外加一杯大可乐,找了个人少的角落迅速吃完。
对于吃东西,暴食症少女有着难以言明的羞耻感。平时和朋友出去吃饭,她都吃得很少,等到大家散场,她又一个人偷偷找个地方疯狂暴食每次暴食完,出于负罪感她又跑到卫生间用手指抠喉咙,把东西全部吐出来,所以暴食症少女看上去并不胖,只是脸因为常年呕吐出现了浮肿状态。
暴食,也是暴食症少女的秘密。
在快餐店吃完东西,一口气喝光所有可乐,这样她才方便待会儿去卫生间催吐。暴食症少女每次催吐完心里都会涌出一阵巨大的空虚感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变成这样,感觉自己就是个怪胎:幸好历史上有位名人跟她有着一样的经历,那就是戴安娜王妃,王子说他们的蜜月期里都充满了呕吐的味道。
暴食症少女只能以此安慰自己,连堂堂的王妃都有过催吐的怪毛病,说明催吐也没那么猥琐不堪,起码还能维持身材。催吐跟暴食都是一种瘾,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没试过的人不会明白其中的快感,但这快感是跟痛苦连接在一起的,它们像是连体婴儿。暴食症少女觉得自己随时都会再崩溃,已经一年多没和他联系了,每天都忍得格外难熬,但居然也这样过去一年多了,这几百天的日子,就像做了一场漫长的梦,可惜暴食症少女并没有醒来。
那个秘密成了暴食症少女的心结,她承诺过这一生都不会再让第三个人知道,直至死亡,她认为直到归为尘土她也会依然爱他,以前看安妮宝贝的书,看到“我相信你。依然。始终永远”这句,她只觉得这是女作家故作深情,现实里哪会有矢志不渝、海枯石烂?深情终会消散,爱意。
只是惘然现在回过头再看,竟觉得这句话简直成了她一生的命运虽然她不过二十七岁,下半生还长着,但她就是知道,她再也不会遇到更爱的人了。
他们是四年前认识的,认识那会儿他已有未婚妻。非常狗血的相见恨晚的戏码,几经纠缠,最后他还是选择了未婚妻,但他们并未因此斩断联系,而是断断续续地维持着地下恋情,暴食症少女一开始把这事告诉自己的朋友,朋友让立马断绝和他的关系,不是没想过分开,但每一次分开,都只是让暴食症少女意识到自己不能不和他在一起。
这个世界上,一个人确实不会因为失去另一个人而无法生活,但比起这一生做错事更可怜的是,从来没有真正爱过一个人。
暴食症少女看着他们结婚,送去祝福却依然和他保持着来往。本来一开始暴食症少女以为自己只要遇到新的喜欢的人,就能狠心断掉了。但一晃三年,暴食症少女阇闱也不是没有出现过对她表示有好感的异性,可心里装着一个人,又怎么可能让其他人再住来?而三年的时间,很多东西也在渐渐改变。
暴食症少女依然独身一人,这难免让她对未来感到恐惧和惶惑。再看对方的生活状况,家庭和睦,妻子已经怀有身孕,完全是一家三口幸福美满的和谐画面,暴食症少女又算什么呢?何况孩子是无辜的,他需要完整的父爱母爱,一旦她和他之间的关系曝光,后果可想而知。
得不到完整的爱,也没有自己的家庭生活,暴食症少女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惶惑,她就是从那段时间开始偷偷暴食的只要他不在身边,暴食症少女就会恐慌,失去安全感,然后去超市买回大包大包的食物,拆开坐在地板上狂吃吃东西这种单一的机械运动可以缓解她的焦虑和不安,等胃填满,心好像也没那么空了。但没过多久,暴食症少女就发现自己的体重猛涨了好几斤。她无法忍受自己这样,便用手指去抠喉咙催吐,防止体重上涨。一来二去,暴食,催吐,成了连锁反应,每次一旦吃多,暴食症少女就会躲进洗手间,直到把食物全部催吐出来为止。
长期的压力,让暴食症少女彻底崩溃,她终于受不了无法完整拥有一个人的生活,她决定跟他断绝来往她知道,以她的性格简单地说“分开”是做不到的,为了彰显决心,她辞了职,离开了那座城市,换了所有的联系方式,把自己和过去的人生撇得干干净净。
不决绝,就没法选择新的生活。
可新的生活并没有如期而至。
远离了过去熟悉的环境,妄想短时间内展开新的生活,到底是不切实际的狼狈地一路逃到这里,暴食症少女一瞬间仿若是个没有过去的人,行走在人来人往的街道,她不知道哪里才是归宿,而来路早已回不去了。
她的新工作是在一家杂志社做编辑,暴食症少女负责美食板块,需要每周去外面跑各条街道寻找特色美食,或者直接跟杂志社联系好的店家做采访。
那天,暴食症少女因为前一晚的暴食和催吐,整个人显得毫无气色,脸也浮肿她从公司拿完录音笔和资料后,先跑到附近的百货大楼,在柜台挑选了一支唇膏,对着镜子涂好后才往约定地点出发红色的唇膏让她的肤色变好了些,但眼神恹恹的,一副永远睡不醒的模样。采访的对象是一家马卡龙店的经营者,他三年前开了这家店,店里售卖各种各样的马卡龙,生意很好,在这座城市小有名气。
暴食症少女赶到咖啡馆的时候,对方已经到了,是一个穿休闲服的男人,他看上去很年轻,冲暴食症少女招了招手。这个男人叫C先生,他从桌子下拿出一个精致的盒子,递给暴食症少女,说是店里新推出的产品。盒子上有一层透明的塑料膜,可以清楚地看到里面一个个色彩鲜艳排列整齐的马卡龙。暴食症少女接过后笑笑,说了声“谢谢”,打开录音笔,开始进入正题。
两个人从大学毕业,聊到为何创业开甜品店,暴食症少女在了解C先生的过程中,脑海里也渐渐呈现出他的人生脉络:小时候几乎没吃过什么苦,是一个在优渥家境里长大的孩子,父亲期望他成年后从事律师或医学方面的工作,结果大学毕业后他在律师事务所没待上两年,就辞职跑去国外学甜点了。
“为什么想要学甜点呢?”暴食症少女问,“而不是学咖啡学调酒,或者其他什么的?”
“因为我的初恋很喜欢吃甜食!”这是谈话以来,C先生脸上第一次浮现出温柔的神态他之前虽然一直保持着笑容,但更多的是一种礼貌客气。“后来她喜欢上别人,跟我分手了。那段时间我很沉郁,对生活失去了目标。每天上班都像行尸走肉一般,我意识到,其实我一点也不喜欢做律师或者医生,机缘巧合的是,我最低落的那段时间,有个喜欢我的女生帮我报个甜品DIY课程,说是参加可以放松心情。没想到去了之后,我一发而不可收地爱上了做甜品。”
“所以你就不顾家里的反对,去了国外学做甜品?”
“是的,一开始我甚至还想着我要做出世上最好吃的蛋糕送给初恋,那时挺单纯天真的,总觉得人这一生喜欢上了一个人,就得是一生一世。”
暴食症少女喝了口咖啡,咂咂嘴,接着问:“那个喜欢你的女生呢?后来还有没有联系?”
“她去年结婚了。”
然后是一阵短暂的沉默,暴食症少女想从面前这个男人的脸上找出一点失落或者难过的神态,但他始终保持着之前的笑容好吧,暴食症少女决定作罢。
“这周末店里要举办一个主题活动,你到时来参加吧!”C先生在暴食症少女走之前,递给她一张邀请卡,“有空就一起过来玩。”暴食症少女接过,顺手丟进了包里。
到了深夜,客厅茶几上的那盒马卡龙成了**暴食症少女的魔鬼。暴食症少女躺在**,想要用睡眠来压抑她想吃东西的心情,可是心里却像有无数只猫爪在挠痒痒。暴食症少女在**翻来覆去,抱紧枕头发出痛苦的低吟,胃里像是有一万头猛兽在呼喊如果吃了那盒马卡龙,暴食症少女还会用更多的东西来填满自己永远不能满足的肠胃。
挣扎了近半个小时,还是没能忍下来暴食症少女起身穿上外套,趿拉着拖鞋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最后暴躁地抓起那盒马卡龙,撕开包装盒,拿出其中一个直接一口喂进了嘴里马卡龙太甜了,甜得发腻,暴食症少女蹲下身,一边咀嚼着嘴里的食物一边痛哭起来那种无法自控的无奈和对自己的失望,像泉水一样汩汩不断地流出自己的身体。
一盒马卡龙在五分钟内就被暴食症少女解决完了,吃完后她去冰箱拿出早上没喝完的牛奶往嘴里灌对于食物的欲望,此时就像一只张开獠牙的野兽暴食症少女拿着钥匙下楼,“吃什么”在她脑海里一直盘旋不断。虽然有暴食症,但不代表她对食物毫无选择:此时此刻,暴食症少女想要吃可以剌激味蕾的食物,最好是辣椒,可以“啪啪啪”地在舌尖上跳舞。
现在将近午夜一点,暴食症少女开着车在这座还不太熟悉的城市里转悠家附近没有营业的火锅店了,只能往更远的地方走。最后她在市中心一条街道上看到一家火锅店还亮着红红的招牌,还有不少人坐在店里喝酒吃东西。暴食症少女一看到这种热闹的场景,心里也兀自温暖起来,之前暴躁的心情慢慢平复。她进店,找了张桌子坐下,老板问她几个人,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伸出手指比了个“一”
她在菜单上快速地勾下毛肚、肥牛、鸭肠、香菜、丸子、鱿鱼、土豆、苕粉……然后交给老板她先要了杯豆奶喝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刚端上来的汤锅想到待会儿就可以大快朵颐、把所有食物装进胃里,暴食症少女好像也没那么难过了。
难过什么呢?过去的已过去,未来还没到来。她处在这个无法前进和后退的困境里,像一条被拋上岸的鱼,暴露在空气中,随时都会死掉。
上菜了,暴食症少女抽出筷子快速地把肉放进锅里太慢了,她想喝汤的心都有了突然,她想起可以先叫份红糖糍粑,不,两份!她可以吃很多很多份。
“嘿,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暴食症少女抬头,侧着脖子才看清说话的人。是C先生。
“吃……火锅啊……”暴食症少女无力地回答道。
“夜宵吃得真丰富。”C先生说着已经坐到对面了,看样子他是想和暴食症少女一起吃。
暴食症少女不喜欢和别人一起吃东西,尤其是自己暴饮暴食的时候,让别人看见她这副模样,她觉得很羞耻,可好像又没有不让他一起吃的理由。
“你也一个人?”她问。
“是呀!本来是给附近的朋友送东西,结果送完路过门口时,被香味勾引进来了。”C先生耸了耸肩,“没料到居然会碰到你,看来今晚我有口福喽!”
暴食症少女心里“呵呵”地笑了笑,看着对方已经不客气地开始吃她的红糖糍粑,她眼睛都直了。算了,反正和他也不熟,暴露就暴露吧。暴食症少女拿起筷子直接夹了两块,几乎用五秒的速度就迅速吃完一块糍粑,毛肚随便涮涮就吃进嘴里。
C先生本来没有太多食欲,看到暴食症少女一直不停地吃又多加了份毛肚和肥牛。两个人不说话,都埋头专心吃各自的东西,墨守一个成年人的本分。一吃起来,不吃到快要吐的程度,暴食症少女是不会停下来的,所以当C先生放下筷子的时候,暴食症少女还在继续吃。最后又加了份猪脑,被她一个人全都吃完了。
“看不出你这么瘦,居然吃这么多。”
暴食症少女没理他,吸溜着碗里的苕粉。吃到最后,她终于感到胃受不了了,吸了口气,放下筷子,咕噜咕噜地把瓶子里剩下的豆奶喝干净,然后往卫生间跑去。
吃完火锅,两人去江边吹风。刚催吐完不久的暴食症少女已经毫无食欲,而c先生则一个人优哉游哉地喝着热奶茶。
“好像很久没这么惬意地来江边散心了。”c先生感慨道。
“工作很忙?”
“算是吧!”C先生突然幽幽地冒出一句,“以前倒是经常和她来,后来一个人了,也就没有什么理由和心情来了。”
“她?初恋女友,还是?”暴食症少女没按捺住好奇心,追问道。
“曾经喜欢我的那个女孩。”C先生倒是毫无隐瞒之意,很坦白地说道,“当她喜欢我,为我做很多很多事的时候,我的心思压根不在她身上。后来出国,和她时常在网上联系,我才看出她对我的心意,但我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大概是习惯了她对我的好,习惯了她的喜欢,于是自私地不愿意多看她一眼。”
C先生说,年轻的时候不明白什么是爱。以为喜欢就能代表爱情,以为和一个人在一起就是一生一世,后来当他发现那个喜欢他的女孩才是他想要的爱情后,对方已经嫁作他人妇了。
“我回国后开店创业,她也帮了我很多,可等我真正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爱上她时,却已经一切都来不及了。”
那是2014年到2015年的事,在这两年间,如果C先生及时醒悟,一切都还有挽回的可能但整整两年时间,他都没有弄清过自己的心意。
2014年,马航失联,马云成为首富,冰桶挑战盛行一时;2015年,尼泊尔大地震,南方暴雨,长江游轮沉没:我们遇见了所有大事,却在遇见一个对的人这件小事上屡次失手,最后终于承认,滚滚红尘里个人命运在其中都是微不足道的。
“错的时间遇到对的人,总是很无奈吧!”暴食症少女想到自己,轻轻叹了口气对于那个他而言,她是否也算是失之交臂的“对”的那个人?
这世间的爱情总是如此,就算遇到可以相携一生的人,到头来也会留有遗憾遇到无法在一起的人,则更不用说了没有两全其美,大家都不过是在繁杂世界里挣扎生存的蝼蚁:
世界就像一个巨大的游乐场,它让人兴奋,也让人惶惑,因为热闹散场后,永远是有限的温存,无限的心酸。
回家后,暴食症少女躺在**一直失眠到凌晨。早上起床她没去上班,而是拿出扔进抽屉里的名片,拨通了上面的电话。
“喂,我是上次来过的那个人嗯……上午可以约个时间聊聊吗?上次的事,我很抱歉:关于我病情的事,这次我想再试一次”
挂断电话,暴食症少女对着空气发了会儿呆:明天周末,桌上马卡龙店的邀请函闪闪发亮,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是新生活的开始。
或许人生就算经历再多曲折,我们能够做的,也不过是吃饱饭,然后继续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