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二天,太阳刚刚爬上山顶,我就起来了,向格姆山进发。
格姆山雄奇神圣,格姆的意思是“高大的女子”,所以格姆山又叫女山。
我沿着山的西侧前行,这是一条蜿蜒的山路,沿途是大片的冷杉林。路上遇到几个摩梭妇女和她们的小孩,小孩见到我,自发地对我和杨强行礼,异口同声地说:“法师吉祥!”
我摸摸他们的头,问:“上学去吗?”
“今天不要上学,我们朝山去!”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说。
“到哪儿朝山?”我问。
“到菩萨洞。”
“菩萨洞?洞里有菩萨吗?”
“很古的时候有菩萨在里面住过,现在看不到了。”另一个孩子说。
古代有菩萨住过?孩子的话一下子刺激了我的神经,不会是那个大唐定者吧?不管怎么样,先去看看再说。
我跟着那几个朝山的妇女小孩一路走去,爬上山坡,穿过一片原始次生林,发现一个大洞口,两旁挂满彩色经幡。摩挲孩子告诉我:“瞧!这就是菩萨洞!”
在洞前,我猛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白牡丹!只见她正蹲在地上,一边问朝山者,一边不停的记录。我不想打扰她,就悄悄地带着杨强折身向洞中走去。
菩萨洞内冷气袭人,洞内厅堂一个连一个,洞内岔道众多,宛如迷宫。前洞有许多钟乳石,造型千奇百怪,在灯光的照耀下,显得五彩斑斓。后洞非常阔大,洞壁有许多瀑布。
在洞中,有一幅壁画引起了我的注意,这是一幅石刻画,画面上有一女神端坐着,头发拖得老长。那女神,尤其是她的长发,让我想起了自己要找的大唐定者。
这会不会就是那个千年定者的画像呢?千年定者会不会就在这里呢?于是,我脑子里出现了两个不同的声音:一个声音持肯定的态度,一个声音持否定的态度。
一个声音说:这里的环境很像新加坡学者李星尘所描绘的,有石壁,有水,很高。特别是,画面上的女神和那个千年定者很相似,二者都是长发飘飘,都是盘腿而坐。
另个声音道:千年定者打坐的地方,是个人迹不至的地方,千百年来无人发现,要不是2003年来自新加坡的混血儿李星尘意外发现了他,世上还没人知道。而这菩萨洞有这么多的朝拜者,大唐定者会在这里入定吗?这么多人干扰,他能入定吗?即使入定了,还不早被人发现了!还等到那个混血儿?
一个声音说:要是这个定者隐藏在洞壁里面,他不就不受来者的干扰吗?朝山的人又怎么能发现得了他呢?
另个声音道:要是别人发现不了他,又怎么会有这壁画呢?你之所以怀疑千年定者就在这洞里,不就是受这壁画的启发吗?我们争辩的一切根据不也是这壁画吗?
就在我对着壁画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时,一彪形大汉来到我的身旁。我侧过脸看他一下,只见这人长着一张马脸,脸膛紫黑色,鹰鼻星眼,胡子拉杂的,头发向后翻着,表情非常阴冷。
大汉手里拿着一件东西,这东西我见过,是生命探测仪。在地震灾区,救援人员用它探测废墟下有没有活着的人。
今天没发生地震,这人带它干什么?难道他是风景区的救援人员,专门对那些遇险的游客施救的?我在心里嘀咕着。
可接下来的事,让我断定他不是风景区的救援人员。这人对着壁画看了一会,竟用生命探测仪对着壁画,左一下右一下地探测了起来。壁画深处不可能有遇险游客,这人对着壁画探测,很显然,他是想知道这壁画背后是不是有活菩萨!
他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这阴冷大汉竟然和我“心有灵犀”“情投意合”!这着实让我感到意外。
大汉探测后,似乎没有什么收获,他的脸上带着失望的表情。他收起生命探测仪,星眼斜视了我一下,那“星光”让我不寒而栗。
大汉神态非常诡秘,我本想继续向洞的深处走去,把洞看完,但看到那大汉去了,我不想和他同路,就提前折回。
一出洞口,就被白牡丹认出了,她立即站了起来,叫到:“呀!你们俩怎么也来了?”
我笑笑,说:“你不也来了吗?而且来得比我们早!”
“洞里好看吗?”白牡丹问。
“好看,就是太阴冷了。”我说阴冷,一方面指洞阴冷,一方面指那个大汉阴冷,人比洞还要阴冷。
“你穿这么厚的皮袄,还怕里面阴冷吗?”
“我这是僧袍,不是皮袄啊?我穿了皮袄吗?”
白牡丹突然咯咯笑起来,说:“我的意思是说你身材庞伟,身体厚实,稍微来点幽默,你就听不懂了――”
我拍拍胸脯,又敲敲脊背,点头道:“这皮袄是挺厚实的,是不该怕洞里的阴气的。但我告诉你,我并不多么在乎洞的阴冷,我在乎的是人的阴冷。洞里的阴气不可怕,人身上的阴气才可怕。”
“人的阴冷?”白牡丹扬眉问道,“我阴冷吗?”
“不不不,我不是说你,你的缺点不是阴冷。”
“我的缺点是什么?”
我本想说你的缺点是热情过了分,但话到嘴边又改口了,我说:“你没有缺点。”
哈哈哈――白牡丹笑了起来,笑得非常开心。
“在菩萨洞里有没有发现菩萨?”白牡丹敛起了笑,柔声问道。
“俗话说真人不露面,露面不真人,菩萨能让人随便看到吗?我从没有这个奢望。”为了掩盖寻找大唐定者的意图,我说了一句违心话。
“虽然菩萨不可能随便露面的,但人们还是渴望着能见到菩萨,我到这里来,不瞒你说,就是期盼着能见到活菩萨。”白牡丹说,“只是,当地人的话,让我失望了――”
“为什么?”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问道,其实我心里很想知道答案。
(2)
“我刚才问了一个叫达玛的老婆婆,别人都说她是摩梭人的活历史,她说菩萨洞所在的地方叫屋脚乡,菩萨洞供奉的菩萨,叫屋脚女神。屋脚女神在古代实有其人,是个美貌聪慧的女子,家住永宁坝子,心灵手巧,是个巧女,尤其善于织布。奇女子长大后,经常一身白衣,藏身菩萨洞,潜心修炼佛法,最终得道成佛,获得了一点神通。菩萨洞的洞窟一直通到泸沽湖,女子成佛后,通过菩萨洞,穿梭于格姆山和泸沽湖之间――从菩萨洞下去,从泸沽湖上来。她下洞时,身不触壁;出湖时,衣不沾水。就这样,她成为了一山一湖的守卫者,为周围百姓消灾除难。也只守卫了几十年时间,得道女子并在格姆山的山顶白岩上涅磐了,涅磐时依然一袭白衣。女子涅磐后,当地摩梭人奉她为女神,把她涅磐的山称为女神山,把她修炼的洞称为菩萨洞。”白牡丹说,“这个女子已经涅磐了,到哪儿去找她的踪迹呢?我想见到活菩萨的愿望落空了。”
白牡丹无奈的摇摇头,轻叹一声。
杨强突然说:“这么说,客栈里的长发不是菩萨洞女菩萨的?”
白牡丹本来没有把客栈长发和女菩萨联系在一起考虑的,杨强的话一下子提醒了她――
白牡丹问:“是不是你们认为客栈长发是从女神头上剪下来的?”
我怕白牡丹识破意图,忙摇摇头,说:“没有!没有!”
白牡丹看我惊慌的神色,顿起疑心,禁不住笑了起来,说:“你为什么这么紧张?”
我又摇摇头,说:“没有没有!”
白牡丹看我极力掩盖的样子,大概觉得很好玩,笑着说:“佛书上说,有就是无,无就是有。你说没有,其实就是有――你就是有点慌张!”
我对着白牡丹做个胸前合十的动作,说:“阿弥陀佛,我们不要争辩了吧。”
白牡丹说:“好了,且不说慌张不慌张吧,我问你:你们是不是在寻找客栈长发的主人?”
我说:“我们是和尚,对头发不感兴趣!”
“你们对头发不感兴趣,但你们对长头发的人感兴趣,难道不是吗?”
我知道白牡丹已经看出了自己的意图,再隐瞒下去,就没意思了――我正准备承认,猛然瞥见那个马脸大汉站在我身后一侧,偷听着我的谈话,戴着一副墨镜――在洞里,马脸大汉没戴墨镜。洞外,由于阳光耀眼,大汉的鼻梁上才多了一副墨镜。
我感觉不妙,对白牡丹使个眼色,说:“我们下山再说吧。”
我三个下坡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下,那个马脸大汉的目光还没有移走,在坡上冷视着我的背影。
到了坡下的冷杉林边,我对白牡丹说:“你不也对客栈的长发感兴趣吗?”
“我只是对长发感兴趣,但我觉得你们是对长发的主人感兴趣。”
我很佩服白牡丹的判断力,只能承认了,笑言:“你说对了,你是对鸡蛋感兴趣,我是对下蛋的鸡感兴趣。”
其实我告诉她自己确实在找长发主人,也是没关系的,只要不告诉她那长发是千年定者的就行了。她也不可能知道客栈的长发是大唐定者的,因为世上没有第二个人看到李星尘的那张纸,除了我。
“你们为什么要找长发的主人呢?”记者就是敏感,总是提那些对我来说很敏感的问题。
“好奇呗。”我说。我在心里告诉自己,怎么回答都行,只要不提千年定者即可。
我问她:“你为什么那么想见到活菩萨呢?你是个记者,你也相信世上有活菩萨吗?”
“记者不就是到处探求事实真相吗?有,还是没有,我们都要搞清楚,我们要的是真相。”白牡丹说,“到菩萨洞来一趟,我不就弄清真相了吗?回到报社,我可以告诉同事,菩萨洞没有活菩萨,那个菩萨早就涅磐了――”
(3)
我止住脚,对白牡丹说:“我们要行脚去了,你准备到哪里去?”
白牡丹犹豫了,她看我的眼神,似乎想和我一起走,但又不好意思明说。我看她的眼神,意思很明显:你千万不要和我们一起。
白牡丹是知趣的,她很通达的笑了笑,说:“你走你的,我回湖边客栈。”
白牡丹说完,转身欲走时,突然打住,问道:“法师,昨天不是承诺要给我说说玄奘和心经的故事吗?我想听你说完再走,好在路上回味回味。”
“那好吧,满足你的好奇心,是这样的――这玄奘大师,是唐太宗时候的人,俗姓陈,洛阳人,幼年家贫,十三岁跟哥哥出家,刻苦学习佛经,在精研佛经的过程中,产生了许多疑问,就立誓要到印度取得真经。到了西域罽宾国,道路险恶,虎豹横行,他不敢前行,只得在一石洞中打坐。天快亮时,见一老僧,满头的疮痍,满身的脓血,盘腿静坐。玄奘见此老僧,并不生厌,反而上前对他施礼。老僧于是授给他心经一卷,说读此心经,可逢凶化吉,化险为夷,虎豹不能为害,鬼魅不能作祟。玄奘牢记在心,后来在西行途中,一入险境,玄奘就口诵老僧亲授的心经,总能转危为安。当时玄奘并不认识那个老僧,后来才知道这老僧就是救苦救难观音菩萨的化身。故事就是这样的,明白了吗?”
白牡丹点点头,说:“明白了。诵心经真有那么大的作用吗?”
“那当然了。”
“你能不能把心经的几句咒语写给我?”
“可以!有什么不可以的!”
白牡丹从包中拿出笔交给我,然后伸出手掌说:“就写在我的手掌上吧。”
“那也好,有道是十指连心,写在手掌上就是写在心上。”我说。
我开始在白牡丹白嫩的手掌上写字了,边写边念: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
写完后,我说:“这可是掌中宝哦!不过要注意,写在掌心上是容易抹去的,一定要记在心上,心经嘛――”
“掌心掌心,写在掌上,就是写在心上。”
白牡丹离开时,连说了几个谢谢,我则对她道了句阿弥陀佛。
终于打发走了白牡丹,我感到轻松了许多。
我沿着山脚小路继续行脚,只见前面的村庄炊烟袅袅。我问杨强:“肚子饿不饿?”
“走了这么远的路,早饿了。”
“那我们到那个村庄化缘吧。”
到了村里,有一家农户已经在吃饭了,这家好像来了客人,大堂上正推杯换盏,觥筹交错,气氛好不热烈。
我和杨强拿出托钵,走进木楞屋。只见一个摩梭男子迅即站起来,热情地招呼道:“二位高僧,请坐!请坐!来了就是客,和我们一起喝咣当酒,吃猪膘肉!”说着就拿起桌上的咣当酒,要给我斟。
要是没出家,围着火塘喝酒吃肉,倒也是件乐事,但我是僧人啊――
我连忙摆手,道:“出家人是不喝酒不吃肉的,谢谢您的盛情!”
“没事没事!酒肉穿肠过,佛在心中留。”摩挲男子说。
摩梭男子斟酒毕,欲拉我和杨强。我看情势不对,连忙退身,我怕杨强动作迟缓,把他的胳臂一拉,两人像躲避瘟疫似的逃出门外。
那摩梭男子竟跟了出来,他站在门口,冲着我们喊道:“你们俩过来吧,不让你们喝酒吃肉了,给你们上点素菜,可以了吧――”
听他如是说,我才带着杨强回来了,递上托钵。
不一会儿,这家的老祖母端着托钵出来了,笑容可掬。我看了看饭菜,全是素的,我很满意,对老祖母合掌致谢。
(4)
格姆山区天变一时,中午还是朗朗晴空,到了傍晚,就变成了阴天。而且寒风扑面,冷彻肌骨。
我走进了高山巨谷之中,此处群山重叠,层峰累累,峰峦陡立,峥嵘险峻。山谷一侧是断崖削壁,险峻直立,如斧劈一般。山谷另一侧是郁郁葱葱的松林,朔风吹过,松涛阵阵。
山路窄得象一根羊肠,盘盘曲曲,铺满了落叶。谷底是一条小河,布满着光滑白净的河石,河石大小不一,大如圆桌,小如鸡蛋。
天色已黑,寒风凛冽,行走越来越难。
杨强说:“师父,我们不能再往里走了,我们找个地方投宿吧。”
我说:“这里没有人家,到哪儿投宿呢?今晚我们只有露宿了。”
“天这么冷,风这么大,露宿太苦了。”
“修行不能怕苦,要学会忍。《金刚经》上说,一切法得成于忍。释迦牟尼佛当年说法,在讲解六度时,讲得最多的就是布施和忍耐,可见忍耐对于修行是多么的关键。佛要我们忍耐,忍耐分三大类,一是对人为的加害要能够忍耐,二是对大自然中不好的条件要能忍耐,三是对修行之苦要忍耐。今晚,我们在野外,是有点苦,但一定要忍住。”
“如果野兽来了,怎么办?它把我们吃了,我们还忍吗?”杨强问。
“不用怕,如果来的是小野兽,我用锡杖就可以对付它了;如果是大野兽,我会念咒语,佛祖教给我们的咒语完全可以降魔驱兽。”
我停下来,扫视四周,想找一个可以打坐的地方。山路坑坑洼洼,显然不适宜,看来看去,只有谷底较大的河石适宜打坐。我对杨强说:“我们下去吧,在河石上打坐,今晚就这么过了!”
我找到了两块平整的河石,在上面结跏趺坐,一心一意打禅,努力使自己得定。我和杨强的定力都不是很好,在这个荒郊野外之地打禅,得定更加困难。我想到了《大悲心陀罗尼经》,经中说,若在山野诵经、坐禅,烦恼横生,心不安定者,诵此咒可让心宁静。
我问杨强:“静得下来吗?”
“静不下来。”
“我俩齐诵大悲咒吧,念大悲咒可以让我们心静。”我说。
诵了几遍大悲咒,心果然静了下来,杨强终于能够顺利打坐。
一晃两三个时辰过去了,就在我静心打坐时,忽听到脚下有细细的流水声,而远处也传来了大鹰的鸣叫。我心一惊,睁开眼一看,本来干涸的河底竟然有了流水!这怎么回事?庆幸的是流水很少,还没有完全淹没河石,我和杨强还能够踏着河石连蹦带跳上了岸,回到河边山路。
我朝大鹰鸣叫的方向看去,只见大鹰鸣叫处,有一很高的山崖,山崖上挂着黑布一样的东西,黑布的上端似乎是个很大的人头。由于当时没什么月色,一切都是朦朦胧胧的,看不清到底是什么。
水是怎么来的?大鹰为什么突然鸣叫?我刚进山谷的时候,河底没有水啊,也没见到大鹰的身影啊――
杨强目不转睛地盯着大鹰鸣叫处的山崖,看了半晌,突然说:“师傅,我们找到了千年定者了!你看――山崖上飘下来的黑乎乎的东西,不就是定者的长发吗?那上面的人头不就是定者的头吗?大鹰叫,就是因为它们发现了定者!”
杨强说得异常肯定,异常激动。
杨强的几句话提醒了我,我立即有了同感,叫杨强从褡裢中取出望远镜,我用望远镜看了看,居然越看越像!
再想想李星尘在纸片上写的,他说定者是在很高的山崖上禅定的,这儿的山崖不就是很高的吗?他还说定者打坐的山崖,下面有水,这里的山崖下,不也有水吗?他说定者打坐的地方人迹不至,而这里就是个只见鸟飞不见人影的地方!
我越想越觉得杨强的判断是对的,越看那山崖上黑布样的东西,越觉得像定者的长发!
只是,那人头咋就那么大呢?难道头发生长,头也在生长?抑或是禅定者的身体不同于常人?
不管怎样,我还是很激动的,我止不住的热血沸腾了!便一扬锡杖,对杨强说:“走!到那儿看个究竟!”
(5)
我和杨强不顾夜深路险,急急忙忙沿着蜿蜒山路往前赶。我拄着锡杖,也跌倒了多次。杨强毕竟是个孩子,比我灵活得多,他一次也没跌倒。
我走过了很长一段艰难山路,终于到了大鹰鸣叫处。这儿是个很大的围堰,隔着围堰向对岸山崖望去,眼前的一幕,让我惊呆了――
只见数万只老鼠沿着山崖往上爬,造成了山崖上黑乎乎的一大片,远看就像一块很大的黑幕挂在山崖上。
再一细瞧,我发现围堰的两块闸门被人推倒了,闸门很大,闸门一倒,洪水一泻而下,不可遏止。只是,大部分洪水灌进了闸门左侧的巨大洞窟中,只有少部分水流入河道。
那洞窟被树枝遮盖着,比较隐蔽,要不是大水往里灌,很难发现。
大概围堰长期没有放水下来,河底一直干涸着,洞窟里便聚集了许多山鼠,洞窟俨然成了巨大的老鼠窝,里面至少有几十万只老鼠。现在洪水猛的灌进,老鼠为了逃生,纷纷爬了出来,沿着山崖往上爬,直至山顶,形成了罕见的“难民潮”。
鹰眼是多么的锐利啊,数万只老鼠爬出洞穴,一下子就被老鹰发现了,老鹰来个趁火打劫,叼走了一只又一只山崖上的老鼠,并发出得意的叫声。
而那山顶上的“人头”,也不是什么定者的头,而是人头状的石笋!而且山顶上似乎有许多石笋。
睹其情景,我说不出是什么心情――
失望?当然失望!本以为山崖上是定者,原来却是动者――爬动的老鼠!本以为大鹰鸣叫,是在给我报信,哪知是它们叼到了老鼠发出得意的欢呼!
震惊?肯定震惊!数万只老鼠爬上山崖,浩浩****,像黑色的瀑布,不光十几岁的杨强没见过这种景象,我活了三十多岁,又何曾见过!
猜疑?是有疑问。是谁推到了围堰的闸门?为什么要这样?是想用洪水冲毁老鼠窝,还是想借洪水冲倒在下游打坐的两个和尚?还是别的意图?
就在我沉思时,前面树林里传来了人的喊叫声和追打声。
杨强害怕了,说:“师傅,快走!有人追来了!”
“人来了,怕什么?我们没做坏事,干嘛要怕人?站着不要动!”
我冷静地注视着前方发生的一切,过了一会,他们终于向围堰这边走来,边走边吆喝着。
几个大汉见到山路上站着两个人,嗖的一下举起猎枪,枪口对着我,大喝一声:“你们是谁?干什么的?”
我对他们鞠一躬,说:“我们是行脚僧,看到围堰溃坝了,出于关心,跑来看看。”
“和尚?你的手里好像握着东西,是不是枪?”最前面的大汉问。
“不是枪,是和尚用的锡杖,它会发出响声。”我说着摇了摇锡杖,锡杖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最前面的大汉叫其他几个大汉站着不动,他缓缓走到我的面前,仔细的看了看我,说:“头上没毛,果然是和尚。这闸坝是不是你们推倒的?”
“我们僧人怎么会干这种坏事呢?”我说。
“那你们看到了是谁干的吗?”
“没看到。”我摇摇头。
“你们俩跟我们一起走吧。”
“你们是――?”
“我们是林业站的。”
“哦。”
我准备带头走时,大汉说:“稍慢,让他们几个上前!”
说完,大汉对后面的其他几个人一挥手说:“是两个和尚,你们过来吧。”
后面几个过来了,他们走到我的面前,我看到三个大汉用猎枪指着另一大汉。让我吃惊的是,那个被指的大汉,竟然是我在菩萨洞遇到的那个马脸大汉!
看到这个马脸大汉,到底怎么回事,我已猜到八九不离十了――肯定是这个马脸大汉暗中跟踪我们,看到我们在河底打坐,就想放水冲走我们。但人算不如天算,也许他也是外地人,对这个山谷很陌生,再加上天色昏沉,他在推倒围堰的闸门时,怎么也想不到左侧的山崖下,竟然有老鼠洞!结果没淹到和尚,淹到了老鼠,自己被抓到了!
(6)
林业站建在半山腰上,周围是竹林和松林。护林员把我们三个嫌疑犯带到办公室,喝令他们坐在一条长凳上,接受站长的审讯。
马脸大汉死活不承认是他干的,反而污蔑是我干的,审讯一度陷入僵局。护林员并不是在马脸大汉放水的时候抓他个正着,而是在放水后,在围堰附近发现了他,如果就此断定是他放的水,显得证据不足。我呢,既没有证据证明是他干的,也没法证明不是自己干的。
站长和我们三个嫌疑犯都陷入沉默之中,良久。
我突然灵光一闪,想起重要的一点,于是起身请求站长到隔壁的书报室私谈。
来到书报室,站长随手关起门。为防被隔壁的马脸大汉听到,我跟站长耳语一番,站长听后连连点头。
站长回到办公室,叫马脸大汉打开背包,马脸大汉不知何意,迟疑了一下。
站长大喝一声:“打开包!听到了没有?”
马脸大汉这才打开包,站长在包里搜索了一通,取出一根高速钢锯条。
站长拿着钢锯条,指指马脸大汉说:“围堰闸门是上了大铁锁的,不锯断大铁锁,是无法打开闸门的,因此,谁带了钢锯条,就是谁干的。两个和尚根本没有锯条,只有你有这把锯条,而且是高速钢锯条!铁证在此,你还不承认吗?”
马脸大汉这下无话可说了,他低着头默然不语。
站长又对他大喝一声:“说!是不是你干的?”
马脸大汉终于承认了,低声说道:“是,是,是我干的。”
站长飞去一脚,踢在马脸大汉的屁股上,骂道:“狗东西!干了坏事死不承认,还污蔑僧人!”
站长将他包里的东西一骨碌全倒了出来,里面的东西还真多:什么生命探测仪,望远镜,打火机,老虎钳,手套,手提式氙气探照灯,静力绳,胸式安全带……
站长问:“你是干什么的?带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我是探险爱好者。”马脸大汉说。
“探险爱好者啊,我看你是危险制造者!围堰闸门好多年都没打开过,现在竟然被你打开了。说!为什么要推倒围堰闸门?”
“我看到两个和尚在下游河底打坐,我想放水冲走他们。”
站长再问他为什么要冲走和尚,马脸大汉死活也不说。
站长攥起拳头要打他,我连忙上去制止,说:“算了吧,不要再问了。”站长这才放下了拳头。
我请求站长不要逼问他,不完全出于对他的宽容,我有自己的考量:倘若他和自己一样,也在寻找千年定者――这不是没有可能!在站长的逼问下,他说了出来,那影响就不好了!事情就会越闹越大,水就会越搅越浑。
站长沉思了一会,说:“我们要把你送到派出所拘留半个月。”然后对我和杨强说:“你俩天亮就可以走。”
天亮时分,天竟飘起了小雪花。我对杨强说:“下雪天,我们不能跑远了,还是回泸沽湖客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