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到玉龙景区的一个景点云杉坪。这是一块非常美丽的草甸,其四周是墨绿色的云杉林,寂静无哗。
阳光很刺眼,我就到树荫下坐坐。
苏菲赞叹道:“这草甸太美了,像一块绿色的地毯。”
我说:“这个地方美是美,但有许多冤魂。”
苏菲悚惧道:“什么?冤魂?你别吓我了,哪来的冤魂?”
“在纳西族的婚俗中,青年男女可以自由恋爱,却无法自由结合。那些相爱却不能相守的恋人,都选择云杉坪作为自己的殉情之地,让云杉坪来见证他们的爱情。为何这儿的草长得这么好?因为那些由绝望爱情燃烧而成的灰烬,成了它们的肥料。有人说云杉坪是诞生美的圣地,也是埋葬美的墓地。”
“那些男女青年为什么要到这里殉情?是不是因为这里太美,相爱的人们才选择了这里,作为自己走向天堂的云梯?”
“我想是的。”
“可这里既没有深潭,也没有悬崖,不过是平坦的草甸,他们怎么死得成呢?”苏菲的眼神有点飘忽。
“看到那些蓝色小花了吗?”我问,“这种花名字叫草乌,有剧毒,正是它们结束了一个又一个爱情的悲剧。”
“这草乌花会毒人?用手摸一下就会死人?那游客哪敢来这儿啊?”
“用手摸它不会有事的,把它含在嘴里就会毒死人了。”
苏菲抿着嘴点点头,然后说:“我们俩是不是相爱相恋,却无法结合的一对?”
我侧过脸点点头,木然道:“好像是的。”
“为什么不能结合?你还俗不就行了吗?”
我咬住下唇,沉思着,然后侧过头告诉她:“我不会还俗的。”
苏菲冷横着眼道:“为什么不能还俗?现在有几个人是真正当和尚的?我承认现在当和尚的很多,几乎成了一种时髦,但有几个是真和尚?不都是当了几年假和尚,然后就还俗吗?人家都能这么做,你为什么不能这么做?”
“我现在要是还俗了,工作都找不到,我早辞职了,辞得一干二净。”我嗫嚅道。
“我养你,行不行?”苏菲破颜一笑。
“你为了逃婚,不也辞职了吗?你怎么养我?”
“我是辞职了,但我是个主治医师,到哪儿找不到工作?我就在丽江找家医院当名医生,难道不成?即使没有一家大医院收我,我也有办法,我可以开个私人诊所,还怕没有顾客?”
“我一个大男人,靠你养活,那是不可能的!”
“你不想吃软饭,也行。你不是懂得心理学吗?开家心理诊所就是了!我给人治生理上的病,你给人治心理上的病,咱们俩夫唱妻随,相得益彰,多好啊?”
“这种美好,不过是世俗生活的美好,但世俗生活的美好是非常短暂的。花无百日红,人无百日好。也许你现在对我有点儿感情,一旦结婚了,天天柴米油盐,我们肯定会由于琐事而生怨恨的,到那时,便不再美好了。即便一世都过着美好的日子,那也不过是一世而已,下一世呢?下两世呢?下三世呢?俗人只追求世俗生活的美好,他就不想想这种生活能持续多久!——不过几年,最多几十年罢了。一个人要想永远过着美好的生活,只有通过修行学佛,然后往生西方极乐世界,到达那里,就可以解脱生死,摆脱轮回,享受着永恒的清福。如果你想和我在一起,唯一的途径,就是你也修行,我们俩都修行,是真修行,不是马马虎虎的修行。然后我们同生极乐世界,同为西方极乐佛,这样的话,我们就可以永生永世的在一起了。假如咱们俩都不修行,结为平常夫妻,即使我们相守,最多相守一生,来生是不可能相守的,说不定来生你是阿拉伯人,我是犹太人,属于两个相互仇恨的民族,还能结合吗?这算好的了,再往坏处想想,说不定来生我是猫,你是鼠,那就更不能结合了。修行念佛,了脱生死,脱离轮回,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为了那一点点男女之情,就让我放弃修行,这是不明智的,不理性的。”
我本以为自己的一番长论,会让苏菲洞然释疑的,没想到她如此反白道:“你想我跟你一样去修行?去过青灯古佛的生活?我不干!我只想今生的事情,从不考虑来生!今生的事情我都考虑不尽了,还考虑来生吗?”
“如果我不能改变你的话,你也别想改变我!你不想学佛,我也不想还俗!”我愠怒道。
“我逃婚就为了和你结婚的,你不还俗,我冒着那么大的风险逃婚,为的是什么!我的一切努力不都付诸东流吗?”苏菲满脸的凝重,声音也干涩尖锐。
“逃婚是你的决定,我可没让你逃婚!当初你母亲要你和那个交警结婚,我可没说一个‘不’字!我没给你们的结合制造任何障碍,我是彻底退出的!是全身抽出!我都出家了,退出还不彻底吗?还不干净吗?所以你现在逃婚,我不负任何责任!你不能拿这个来要挟我!”
苏菲霍然起身,猛的摘几朵草乌花,冷凛地说:“你要是不还俗,我就吃草乌花!死给你看!和纳西青年一样殉情!你把我带到云杉坪,还真没来错地方!”
我慌忙站起,一把夺去她手上的草乌花,说:“我带你来这个地方,可不是教唆你自杀的啊——”
她嘶声道:“你没教唆我自杀,你在逼我自杀!”
苏菲的一句话简直让我脊背发麻。
我把住她的双手,问:“我怎么逼你自杀?”
“你不还俗,就是在逼我自杀!”苏菲带着凌厉的目光看着我。
我把她的手往下一放,说:“是你在逼我!怎么成了我逼你了?你这人还讲不讲理啊?”
苏菲嘟着嘴道:“就是你逼我!你逼我!”
我抬起手,说:“好好好,我逼你,行了吧?我们现在回去吧——我今天干嘛要把你往这个殉情的地方带!真是稀里糊涂的——”
“你现在就还俗,我就活着跟你回去,否则我就死在这里!殉情在这里!反正在这里已经死了无数个相爱的人,多一个少一个都无所谓。”
苏菲说完,又掐了一朵草乌花,捏在手里,嘴角翕动着,她随时都有可能把花送到嘴中。
“在这儿我怎么还俗啊?”我满脸为难的问。
“我帮你还俗!我把你外面的僧衣脱掉,你就还俗了。”苏菲拈花一笑。
她走到我跟前,伸手就脱我的僧衣,说:“把僧衣脱掉就还俗了!”
我怕她自杀,呆立着让她脱去僧衣。我是这么想的:衣服脱下还可以穿上,在这里脱下,到了寺庙就穿上,没什么大不了的!她能脱下我身体上的衣服,她能脱下我心灵上的衣服吗?她能拿去我的佛衣,她能拿去我的佛心吗?
苏菲脱去了我的外衣,发现我的内衣也是僧衣,她还想脱,我叫道:“你是想让我打赤膊呢,还是想让我光屁股?”
“那我不管!谁让你最里面的衣服都是僧衣!看来你是铁了心出家了——”
我一扭身,一甩膀子,挣脱出来,发怒道:“你太过分了!你简直是在侮辱我!那件外衣脱下来不就够了吗?还脱我的内衣!”
我一挥手,命令道:“你把我的外衣拿好了!我们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