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远文惊骇之余，心湖骤起风雨，双目在关天纵身上游移。
可关天纵悠然落座，除了深不可测，还是深不可测。
文无第一。
书法之妙，全在运笔。
即便姚远文以书法见长，在晴川一隅还算有名。
可镇南先生何许人也？
华夏百年之内，书法之集大成者！
楷、行、草皆工不论，在前人的基础上自创新风。
笔法硬毫劲走，多骨微肉，横竖收笔多回峰，撇如刃锐，捺似刀折，一勾一挑的姿态速度，一如长剑出鞘般凌厉。
字体极其讲究，有鸾凤引首之美态，更有天倾云崩之气势。
华夏，无人，能出其右。
无数文人，哪怕耄耋老者，也只能以后生自居，尊称一声，先生。
然而镇南先生，名义上的学生，华夏不过两人而已！
面前这位关先生，居然会他的笔法！
如何不让人肃然起敬！
姚远文停了下来，略略平复了一下激动，满怀希冀地望着关天纵，询问道。
“请问这位关先生，可是镇南先生的，朋友？”
关天纵轻嗯一声，神情怀缅。
姚梦美眸中泛起惊异的神采，似是被父亲一语点醒，在林潇二字中，捕捉到了那股惊世骇俗的神韵。
愈看，愈觉得自惭形秽！
胸中有书，下笔自然不俗。
即便演化成小楷，再教给林潇，风骨藏拙，细品之下，更显峻傲！
这位名不见经传的关先生，先前竟是被她小瞧了！
跟随父亲练字十余年，原以为识文断字早已熟稔于心。
却不曾想，真正的书法大家在她面前，她就像个目不识丁的文盲！
姚梦一时语塞，双颊羞赧而红，伸手轻抚额前发丝。
那双秋水长眸，布满不解，失落，以及震惊。
陡然想起。
书房内，林潇摊开的那一本字集！
“难道？”
姚梦胸口微微起伏，呼吸渐渐急促，跌跌撞撞地拿回那本字集。
在姚远文老人敬若神明的眼神中，翻至扉页。
《镇南巡北集》。
姚远文老人双手颤抖，如获圣经，庄严而慎重地掀开字集。
一页不过十余字，全非常形。
行楷草隶皆有。
楷书方正，孔武有力，一如军士万千，枕戈待旦。
隶书刚健，如走龙蛇，颇有大军绵延万里，守卫河山之势。
行草之间，更是随心所欲。
掌心见方的笔墨之内，如坠九天，银河倾倒。
镇南先生的真迹，早已成了华夏收藏爱好者的心头好。
单单一个字，便能卖出千万的高价！
而姚家父女面前，放着整整一本，数千字！
“这是老师，在北方的时候，有感而发所写。”
关天纵抿了口茶，轻声提醒神情激动的姚家父女。
姚远文心中滋味万千，好似夙愿得偿，感慨道。
“怪不得十几年没听到过镇南先生的消息，他，去了北方？现在可好？”
关天纵微微点头，“还好。”
一句还好，暗含十几年北境征战之苦。
姚远文嘘声长叹，郑重起身，朝关天纵抱拳道，“小老儿今日倚老卖老一次，关先生，可否暂借字集，予我一观。”
镇南先生的真迹，寻常人一生哪得几回见？
故而姚远文此时开口，也并未抱有太大希望。
关天纵面对姚远文的要求，没有半点意外，实际上，在姚远文急切的眼神里，他就看出来了。
咧嘴一笑，关天纵望向林潇，“这事，恐怕还得问问潇儿的意见，毕竟，字集我已经送给他了。”
姚梦连同姚远文，瞬间僵立原地，哑口无言。
如此珍贵的一本字集，居然送给了一位五岁大的小孩？
足可见，关天纵对于林潇的重视，以及宠溺。
面对关天纵，姚远文自然开得了口，可对于林潇，他却怎么也张不开嘴。
去借一位小孩的东西？
林潇才多大？
这本字集，于林潇而言，可以是书法之路上的一盏明灯。
而对于姚远文自己，不过是满足一时的欲望而已。
林潇之前乖巧地听着三人对话，虽然只是一知半解，也总算明白了，天纵爸爸送给自己的这本自己，异常珍贵！
当即就上前，对姚远文恭恭敬敬地道了声谢。
“姚爷爷，谢谢您教我练字，这本字集，您想看的话，随时都可以的！”
姚远文闻言哈哈大笑，有几分自嘲，又有几分得意。
想不到自己活了半辈子，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败在了一个五岁小孩手上！
这对叔侄两，真是如出一辙地让人捉摸不透！
关天纵见此一幕，缓缓点头。
他已试探出了结果。
姚家父女，的确是因为惜才，才主动教林潇练字。
如若不然，这本字集，足以成为翻脸的契机。
林潇五岁，学业并不繁重。
此时练字，是修生养性最好的时机。
所谓文人风骨，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姚远文从林潇手中接过字集，这才落座，神色颇为感激。
心中却是愈发敬重起了关天纵的为人。
关天纵手笔之大，眼界之高，惊世骇俗！
姚远文和林潇，一老一少，端坐桌前，摊开字集，神情庄严，默默品味。
林潇不时提问，姚远文老人则笑着解惑。
另一边。
关天纵望向窗外，似有轿车碾过碎雪，朝别墅驶来。
姚梦再不敢对关天纵有半分轻视，此时恭恭敬敬的坐于茶案前，替关天纵斟茶。
美眸轻转，嘴角噙笑，仪态嫣然。
“关先生？可否，指点一二？”
关天纵蓦然回神，“也好，免得林潇，误入歧途。”
姚梦不禁咋舌。
这位关先生，说话可毫不客气。
她先前质疑关天纵所教笔法，太过复杂难学，怕林潇误入歧途。
这会儿，被关天纵还了回去。
诚然，姚梦还真找不到其他让关天纵指点的理由。
自恃容貌出众？
可关天纵从见面到现在，眼神淡定从容，绝无半点情欲掺杂。
这种人，只怕不是心有所属，便是见过无数倾城美人。
关天纵提笔蘸墨，挥手而就两字。
姚梦。
笔迹疏疏朗朗，辗转缠绵，既有优雅绝色之姿，又不乏儒雅超然之神韵。
只一眼，姚梦美眸之中便闪过一道光芒。
继而耳根泛红。
自己的名字，竟是在关先生手中，写得如此美妙。
“这两字，送你的。”
关天纵悠然搁笔，淡然一笑，好似春风拂面。
书生意气，洒脱风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