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便去死罢。”
沈茹薇说到最后一个字,涣散的目光倏地凝聚一处,与此同时,左手迅速将那贯穿过肩骨的玄苍从石缝间拔起,继而向他后心挺刺而出。
她蓄力已久,为的便只是这一瞬。
黎蔓菁曾对她说:“你身中内力,兰儿既已给了你,便是属于你的东西,而你要学会的,便是如何恰如其分地用它。”
只听得一声闷响,猝不及防的苏易纵已飞快起身闪避,也仍旧没能避开这一剑,只是此刻的沈茹薇着实没有用这把剑贯穿他的心脏的能耐,只能在离他心口最近的位置,刺出一个窟窿。
也算是将他重创了。
一只白瓷小瓶从苏易怀中滚落而出,恰被沈茹薇接在手里。
苏易愕然。
与此同时,萧璧凌亦已起身,匆匆掩上外衫。
“看你如此得意,就再多说一句——这个男人,早已完完全全属于我。”沈茹薇言罢,一剑横挥而出,在猝不及防的苏易胸前,划出一道狭长的血口,“你只会令他恶心,令他耻于为人,你要毁了他,我又怎能不杀你?”言罢,剑锋转向他下盘。
从私心而言,不断了这厮做男人的根基,她心里终归还有口气咽不下去,而玄苍毕竟是凝霜谷里代代相传之物,用来做这样的事,未免玷污了此剑,因此她挥剑之后,便又有意偏离寸许,一剑刺入苏易大腿肌骨,她积攒下的力气,刚好只够这三招,每一剑都贯穿血肉,叫他无处可逃。
受伤的苏易一时失措,以为她仍留了后招,一时无暇思索,跌跌撞撞跑出了山洞。
沈茹薇握着玄苍的手亦已脱力,未免叫苏易觉出异常回头,在玄苍落地之前,便立刻将瓷瓶中的解药,通通倒在萧璧凌手心。
只听得长剑重重落地之声,再次受惊的苏易立时回过头来,恰好望见的是萧璧凌服下解药,将沈茹薇搀扶起身的一幕,对视刹那,面对萧璧凌眼中盛极的怒火,苏易眼中惶恐与哀伤,已是不言而喻。
萧璧凌足尖挑起玄苍剑柄,接在手中,扬手抛掷而出。苏易仓皇已极,即刻向旁闪避,却仍旧未能避免被这一剑擦过耳际,在面颊留下一道伤痕,深可见骨。
萧璧凌才刚刚服下解药,身中毒性尚未完全消除,是以这一剑偏了,也是在所难免,眼见苏易转身逃走,沈茹薇亦已浑身虚脱,瘫倒在萧璧凌怀中。
“让我看看你的伤。”萧璧凌蹙眉,十分紧张地拥着她坐下,小心给她喂下解药,点上她伤口周围大穴。
她浑身上下都是伤口,还能支撑到此时,堪称奇迹。
萧璧凌此刻已顾不得男女之防,何况二人早有肌肤之亲,再顾及礼数,也未免多余,便将沈茹薇胸口衣衫尽数解开,瞧见一片血肉模糊,心下紧跟着发出剧烈的抽搐。
“没什么大碍,”沈茹薇一面说着,一面不忘替他掩起被撕扯变形的衣襟,小心系上几乎断裂的布带,“还好……总算是没让噩梦成真。”
“你若有何闪失,那才真是噩耗。”萧璧凌掏出随身携带的金疮药,仔细敷在她胸前伤口,道,“是我没能保护好你,贸然让你离开我身边。今日就算真逃不过此劫,也当算我活该。”
“你以为,就凭那厮一人,能够伤得了我吗?”沈茹薇嗤笑一声,她对苏易厌恶已极,连他的名字都不想再提及,“是合你我之力,众派门人,都无法对付的人。”
“莫非……你是说白鹿先生?”萧璧凌愕然。
“他与玄澈联手,根本无人能敌,”沈茹薇苦笑出声,却忽然感到心似被揪得生疼,扑入他怀中,道,“往后要再有何变故,纵我身死,你也千万别再像今天这么做。”
“你期望我如何?”萧璧凌垂眼,伸手抚摸过她满头凌乱青丝,眼中满是疼惜。
“你还想要如何?”沈茹薇蓦地抬眼,与他对视,眼中不见那惯常的镇定自若,取而代之的,则是几乎溢出眼眶的恐慌。
“你若允许,我陪你死,你若不允,我替你死。”萧璧凌平静说道。
“你……”沈茹薇喉头一梗,却因伤口剧痛而咬紧了牙关。萧璧凌见垂眸继续查看她身上伤口,却见肋下有一处平白凹陷,不觉伸手抚过,面色蓦地一沉:“怎么会……”
“我……”沈茹薇重重咳了两声,只觉得浑身骨节都在随之震颤,“断了两根肋骨,本已接上了,想是长途跋涉,又……”她话未说完,便不自觉躬下身去,咳出一口鲜血。
“别乱动!”萧璧凌将她身子扶稳,脑后枕于洞内一面平整的石壁上。
“这断口伤的太久,已经长上了,” 他捏着沈茹薇肋下伤骨的手不自觉颤抖起来,“恐怕……只得折断了重新接上。”
“你会接骨吗?”沈茹薇眨眨眼,问道。
此处离最近的市镇也有两三里路,而沈茹薇这般模样,只怕撑不到走进镇子。
萧璧凌眉心渐渐蹙紧,他沉吟片刻,方点点头道:“只能试试看了……不过,怕是会有些疼。”
“比这更重的伤我也挨过,”沈茹薇莞尔,笑容略显惫态,“无妨。”
萧璧凌略一颔首,却不敢直视她双眼,他犹豫片刻,将右手捏在沈茹薇那长坏的肋骨缺口两头,左手则伸到她眼前。
“这是作甚?”沈茹薇不解。
“若是疼了,就咬着。”萧璧凌面色看似镇定,额间却已沁出冷汗。
沈茹薇认真点头,笑容依旧动人。
萧璧凌在心下默念了几个数,右手运劲一折,骨节断裂的一瞬,沈茹薇也不自觉痛呼出声,萧璧凌索性将左手手腕伸到她嘴边,却见她只是咬牙摇头,怎么也不肯咬下去。
“很快就好。” 他飞快接上那截断骨,并敷上药物,将她冰凉的双手握紧,贴在脸侧,试图安慰,然而一开口便已泪流满面,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怎么哭了啊?”沈茹薇唇角微微上翘,不觉伸手去捏他的脸,道,“我不会死的,八年前我都能躲过去,这些伤势对现在的我而言,又算得了什么呢?有人可是说了,没了我他会活不下去,我又怎么敢死呢?”
“伤成这样还有心思开玩笑,”萧璧凌轻轻捏了捏她鼻尖,转而露出无奈的笑,“别贫了,等到了镇上,再去病坊找医师看看,别同当年一样落下病根。”言罢,替沈茹薇系上破碎不堪的衣襟,解下氅衣披在她身上,小心搀扶起身。
“这一次,连你也没料到,白鹿先生会参与其中罢?”沈茹薇蹙眉,“我们是在濠州遇袭失散的,如今也不知她们处境如何。”
“等到了镇上,我会召回高昱他们,仔细调查此事。”
“我总觉得,那人与我父亲渊源不浅,他之所以会与镜渊合作,似乎就是为了沈轩与那个盒子。”沈茹薇仔细思忖一番,道,“可为什么,关于此人的线索,却丝毫找不到呢?”
萧璧凌听着这话,忽然想起,白鹿先生初次现身,正是从仙游县将沈茹薇带走那回。
一种不详的预感立刻笼罩在他心头,久久挥之不散。
“对了,还有件事,我很好奇,”沈茹薇道,“那位白鹿先生,还有个手下,那日我本已落入他手中,他却将我放了。”
萧璧凌听得一愣:“为何?”
“我也不知道,”沈茹薇仔细回忆一番,道,“不过,他说我自不量力,似乎是认为我不当继续插手此事。”
萧璧凌眉心一紧,只觉得其中必有古怪,却又不知该从何处着手。
“不过这一回,庄姑娘的事怕是不好收场了,”沈茹薇沉吟片刻,道,“若只是对付一个镜渊,倒还不难,可白鹿先生的能耐,你我都很清楚,他既然插手其中,里头牵扯的人命,可就数不清了,到那时退婚事小,那些前来赴宴的,各大门派的掌门长老被涮了这么一回,只怕……”
“如此一来,我父亲极有可能被视为镜渊同党,”萧璧凌道,“这的确是我不曾想到的,可如此一来,他应当就能下狠心了结与萧清瑜的关系了。”话到此处,萧璧凌眉心蓦地一紧,眼中痛恨之意,是沈茹薇前所未见的。
“你是不是又发现了什么?”沈茹薇握紧他的手,道,“我记得,在此之前,你与萧清瑜并未有什么太大的过节……”
“我也是才知道,大哥的身子之所以会如此,也是出自韩颖手笔。”
“你说什么……”沈茹薇大惊,“那……萧夫人可知道这些?”
“还没来得及告诉她……不,眼下也的确不便让她知道,”萧璧凌长叹道,“还是不想这些,先找个落脚之处,让你好好养伤罢。”
就在沈茹薇被苏易带走的这些日子里,各处的情形,也在悄然发生着变化。
白鹿先生那位不知名的手下放走沈茹薇后,也不知回去都说了些什么,而白鹿先生本安排好的那些将要攻往碧华门等几路的傀儡亦被撤回,唐远等人安然无恙。
然而六合门与扶风阁所受重创,却已无可挽回。
周素妍等人包括柳华音在内,通通流散各路,不知去向。
杜若云救下庄定闲等人之后,便立即折返送回庐州,并声称这是飞云居的意思,而萧元祺的人马则被另一路人拦住,而那些人当中,又的的确确有着镜渊旧部,足够以假乱真。
至于黄鸣松与高昱等人所行目的,正是为了“救下”这些人。
混乱之下,未能遇上真正从飞云居内援兵的庄定闲当然不会深究,而护送他们回到庐州的这些人个个蒙着面,来历不明,届时两方对质,必出差池,而庄定闲也势必疑心萧元祺是以六合门上下性命为饵,实行清理门户之事,婚约也将自行而破,一如当初后庭之约,庄子滢非但名誉无损,反而能够全身而退。
沈茹薇先是身负重伤,又因苏易的私心颠簸劳顿,加上他为泄愤又在她身上添了两剑,纵是铁打的身子也支撑不住,所幸二人下了山后,遇上个赶车回城的行商车马,那行商起初见沈茹薇浑身是伤,而萧璧凌手中提着的玄苍亦染满血腥味,的确是让人有些害怕,可一番交谈下来,却觉着二人面相和善,并不像是恶人,便只要了些银钱,便让二人乘了马车,一路向北行去。
一坐上马车,沈茹薇便靠在萧璧凌怀中沉沉睡去,修长的睫毛末端,还挂着一颗未干的泪珠,愈加显得楚楚动人。
“其实细算起来,你我相识近二载,相聚的时日连半年都不到,明明目的相同,却总是有各自要去的地方。”萧璧凌将她双手握在掌心,试图温暖这其中刻骨的寒凉,“但你可知道,莫说半年,便是这两年里,每天都能看见你,于我而言,这时辰也都太短了。”
“我本以为这一生漫长,不当轻易许诺,如今才发觉,此生短暂,竟不够相守。若能重来,我只恨不得八年多年就出现在你眼前,免得你日后在外漂泊多年,无家可归。”他那双本如炬般的星眸,在马车内幽暗的光中无限沉沦入苦海,不复璨然。
萧璧凌伸出右手,轻柔抚过沈茹薇面颊上那道已结痂的伤痕,指尖微微一滞。
本是艳惊凡尘的美玉,却被苏易这一剑添了微瑕。
只因所求不得,便要毁去他人之美,如此歹毒,不予回击,着实难消人心头之恨。
他迟早要将这笔债讨回,一如当初所言,苏易给她带来的伤害,必当如数奉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