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绊楚云深

第七章 流水落花春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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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茹薇搀着连走路都已开始有些摇摇晃晃的萧璧凌穿过后院回廊,在他耳边柔声说道:“好在你酒品不错,醉了也不会发疯,一会儿回房就睡,知道了吗?”

这语调仿佛是在哄骗小孩子,听得萧璧凌不禁蹙眉,好奇问道:“你这酒量是在哪里练的?喝了几圈都不倒,连卓超然都怕了你。”

“我患寒疾多年,长年累月都以药酒压制体内寒气,当然不会轻易喝醉。”沈茹薇一对眸子比未喝酒时还要澄澈透亮得多,凑近了看,仿佛还有星光闪烁,分外动人,到了萧璧凌的卧房前,她便一手扶着人,一手推开门扇,小心翼翼将萧璧凌扶至床边坐下,却见他目不转睛盯着她的眸子,似是有话想说,不觉笑出声道,“怎么,舍不得我走吗?”

“你要去哪?”

“当然是住客舍,你没看见萧夫人今日看我的眼神吗?我若留在这里,她非把我生吞活剥了不可。”沈茹薇莞尔,“你早些休息。”

萧璧凌醉眼迷离,借着酒意将她揽入怀中,道,“眼下也没其他事,再多陪我一会儿。”

“怎么,还想酒后乱性不成?”沈茹薇直视他双目,似笑非笑道。

听完这话,萧璧凌却只是微微一笑,轻轻吻上她额头,随即伸出一只手指,摇了摇道:“这世上哪有什么酒后乱性,不过是那些借酒发疯的男人,找个借口罢了。”

“为何这么说?”沈茹薇不解问道。

“若真醉酒,皆是不能人事,纵有贼胆也该力不从心,”萧璧凌眼色微熏,“若是不信,大可试试看。”

沈茹薇不觉笑出声来,在萧璧凌唇边轻轻一啄,随即拉长声轻道:“想得美——”言罢,一个旋身脱出他的怀抱便转身小跑出门去。

然而这时,她却瞧见院门之外,还站着一个人,丁香色衣袍,脸色阴沉,一看见她,唇角的纹路几乎都凹了进去。

“萧夫人?”沈茹薇神情自若,款款上前施礼。

“他睡了?”陈梦瑶眉心拧得连褶子都能一根根数出来。

沈茹薇微微颔首。

“才喝了几杯便醉成这样,真是无用。”陈梦瑶摇头,在她身旁走了半圈,仔细打量一番,道,“不过,你倒是有些本事,我问过高昱他们几个,竟没有一个人能说出你的来历。”

“夫人不妨有话直说。”沈茹薇仍旧微笑道。

“我儿如今被你蛊惑得神魂颠倒,可我却不会,”陈梦瑶在她跟前站定,目光凌厉如冰锥一般刺了过来,“你最好离他远一些。”

沈茹薇听罢不言,只是摇头嗤笑,眼中俱是讥讽之意。

陈梦瑶登时怒了,嗓音也抬高了几分:“你在笑什么?”

“当然是笑夫人您,自以为是,”沈茹薇坦然开口,“母子团聚不易,您最先想的,竟不是缓解这多年的隔阂,反而只是为了自己的喜好,对他横加干涉,反致生疏,这难道不可笑吗?”

“你……简直放肆!”陈梦瑶怒极之下,向前踏出一步。

“夫人,我劝您说话还是小声一些,”沈茹薇道,“不论是将他吵醒,还是让其他人听见,都不好。还有,您似乎弄错了一件事,天地君亲师,您一条都不占,我又何必受您管束,您说是吗?”

陈梦瑶当下色变,一个耳光扇了上去,却不想半路便被沈茹薇扼住手腕,半分动弹不得。

“你最好……”由于无法宣泄的愤怒,陈梦瑶的身子开始发出颤抖,“最好……再也别让我看见……”

“求之不得。”沈茹薇莞尔,随即松开她的手,不经意般回身望了一眼萧璧凌卧房的方向,道,“他最需要的,是您的关心,而非约束。”

言罢,即刻拂袖而去,连头也不回。

由于各大门派已将城中靠近飞云居的几间客舍都包了下来,沈茹薇便只能宿于一家地处较偏的小客舍中,眼下暂无事可做,便早早回了房中,然而就在她打算关上房门时,却听到一阵极轻的呼吸声从屋角传来。

沈茹薇戒心顿起,眉心微微一动:“谁在那儿?”

那人发出一声轻笑,算是回答。

她没再多问,而是点起了房内所有的灯,这才看清,屋角躺着一个披头散发的男人,在他身边,还散落着一把出了鞘的环首刀与伤痕累累的刀鞘。

除了冷君弥,还会是谁?

“不知冷兄大驾光临,真是有失远迎。”沈茹薇用手轻捋裙摆,旋身入座,拿起桌上的茶壶掂了掂,却发觉是空的。

“壶中就算有水,你敢喝吗?”冷君弥笑问。

不知他是否才与人交过手,发冠也不知去了何处,一袭长发披散开来,额前附着的几缕青丝凌乱地交缠在一处,俊逸的面庞因而显得有些苍白。

沈茹薇放下空壶:“夜深了,我要休息,若是没事的话,就请出去。”

“你不好奇我为何会在这吗?”冷君弥唇角微挑。

“你是沐剑山庄的人,同我有何关系?”沈茹薇笑答,“不好奇。”

“你我果然是始终说不到一块去,”冷君弥轻轻摇头,道,“我受了内伤,借你这地上躺躺,可还介意?”

“当然介意。”沈茹薇淡淡道。

“怎么?尚未嫁做人妇,便如此三贞九烈,连与那位萧公子以外的男人说话都如此不客气?”冷君弥调笑道。

“我发现你们男人想事情,怎么都离不开那点自以为是的龌龊心思?”沈茹薇说话也毫不客气,“只是看你不顺眼,也得经过男人同意吗?”

“看我不惯?”冷君弥轻笑,“你我不是一样的人吗?”

“当然不一样,”沈茹薇眼中笑意,略带讥讽,“我看你还是早些回金陵去见叶庄主罢,别赖在我这。”

“他只想要我死。”冷君弥的脸色陡然间沉了下去。

“哦?那又如何?”沈茹薇不以为意。

“你与沐剑山庄纠葛至深,应当不会不知道,那里原不姓叶,而是姓薛。”

“那就难怪了,”沈茹薇神色淡然,“你是薛家的后人罢?在叶枫与岳鸣渊当中来回周旋,目的只是要让他们两败俱伤。”

“你如此聪明,委身在那个男人身边,不觉得可惜吗?”

“此话怎讲?”沈茹薇连眼皮都未抬起一下。

“他是个毫无野心的人,”冷君弥道,“跟在他身边,你永远都只能做一个最普通的女人,相夫教子,了此残生。”

“为何是我跟着他,而不是他跟着我呢?”沈茹薇愈觉此人说话索然无味,“谁依附谁,谁从属于谁?你这人的想法,我也是看不明白,为何非得有一高一低,一尊一卑?非得用高高在上的姿态对待女人,难怪沦落至此,也无法博人半点同情。”

“那我可真是好奇,怎样的男人才最吸引你,”冷君弥言罢,哈哈笑了两声,继而长叹道,“的确是叶枫想得更深远,借镜渊之名将我等赶尽杀绝——看你如此轻松,可是大仇得报了?”

“你要祝贺我吗?”沈茹薇笑道,“是否还要送礼钱?”

“可惜我身无分文,只能欠着了。”冷君弥道。

“那就不必了,”沈茹薇说完,便即起身,拉开房门。

“你要去哪?”

“你不肯走,我便只好退了这间房,让这里的伙计来料理你。”沈茹薇言罢,抬足正欲跨过门槛,却觉身后一阵劲风猛至,只如刀锋一般从她颈侧擦了过去。

她觉出这不过虚晃一招,便即向旁闪避,回身翻掌将已飞纵到她身旁的冷君弥推开,然而掌势不及收回,五指指尖几乎是同时一紧,脉门向臂弯内的穴道逐一感到压迫,生生将经脉内本飞快流转的真气压下。

沈茹薇大惊,立时退到门外,低头查看方才所用的右手,才发觉从五指直到肘弯,已被套上了一个古怪的机关装置,各处穴道皆覆有木盖,将经脉闭锁,气息完全阻滞,丝毫使不上力。

见着此物,她心下已然明白了些什么。

“这么快又让你找到了合作的人吗?”沈茹薇冷笑着抬起右臂,道,“还给了你这么个东西?”

“远远不止。”冷君弥唇角微挑。

沈茹薇立刻觉出不妙,她隐约听到从那机关的木盖下传来几声极其轻微的机簧响动,紧跟着几处大穴便觉一阵酥麻,浑身的力气便像是被人抽干一般,远不止右臂,就算是未被束缚的左手乃至双足,都动弹不得。

她的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下去,冷君弥倒是懂得惜花,当下便伸出一只手来将她身子搀稳、

他朝沈茹薇望了一眼,眸中既有得逞的狂妄,亦有挑衅。

“你总是要输我一筹,不是么?”冷君弥将脸凑到她耳边,压低嗓音,道,沈茹薇冷哼一声,并未回答。而冷君弥也不再自讨没趣,而是斜掌在她颈后一切,将她打昏后扛上了肩,不过转瞬的功夫,便已飞纵上墙。

夜深风寒,冷君弥想起沈茹薇曾患寒疾之事,便将身上的氅衣脱下盖在她身上,旋即一身紫棠色融入暗夜,很快便消失不见。

沈茹薇也不知自己究竟昏睡了多久,待得醒来之时,却已置身于一间空****的房中——与其说是房间,倒不如说是间密室,除了一张供她所躺的木板床,再也没有其他陈设,四面也没有窗户,甚至连门缝都找不到,只有一些向墙内凹进去的小孔似与外界相连,流通着房内压抑的气流,四壁悬着的灯火也被一种十分古怪的,非纸非纱的半透硬物包裹着,丝毫不与房中的人争抢这稀少的空气。

她的琴与刀,被整整齐齐放在床头,那个叫做白鹿先生的人就站在她跟前,仍然戴着那张古怪的面具。

沈茹薇坐起身来,明媚的面庞不露丝毫惊异之色,平静得如同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你到底是谁?”

白鹿先生将手扣在面具下方,却未急着揭开,而是叹了口气道:“看来我的声音,变化的确很大。”

沈茹薇心里剧烈一跳:“我认识你?”

白鹿先生不言,沉默良久,方缓缓揭下脸上的面具。

这是一张尽管被岁月添上了纵横的褶皱,却依旧掩盖不住精致眉眼的容颜,同样的桃花眼,眸底也同样是喜忧难辨的深邃颜色,就像竹隐娘曾经说过的那句话——“果然是女儿肖父,你与你父亲的容貌,还真是是相差无几。”

沈茹薇的身子僵住了,过了许久,她的喉头隐隐发出气息**的声音,下颌深处也跟着这气流开始颤抖。

白鹿先生就是沈肇峰,这是很久以前,萧璧凌曾有过的一个突发奇想的猜测,可却由于藏身之地与凝霜谷全无干系,而沈肇峰当年又是“自尽”,便很快推翻了这个猜测,也从未对沈茹薇提起。

沈茹薇喉间气息的**越发加剧,似是抽噎的前兆,可这个声音只持续了片刻,便被她强行提气压了下去——扣在她右臂上的机关早已被人除去,她的力气也早就恢复了。

更何况,她从来都是那个,从不会让任何人轻易窥见她心绪之人。

哪怕亲生父亲就在眼前,也不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