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绊楚云深

第六章 回首明月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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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颖本以为萧清瑜可一击制胜,却不想他一出手便陷入苦战,且落了下风,一时竟看得愣了。陈梦瑶当然不傻,见她动作有所迟滞,便立刻将之推开,闪去一旁。

“哎哟……”韩颖摔倒在地,一时恼羞成怒,便要起身还手,却听得萧元祺大吼一声。

“都给我住手!”

暴怒之下,虽有剧毒缠身,萧元祺这一声吼,仍旧听来震耳欲聋,在他身旁石桌上的茶水,也因这吼声震**溅起水花。

本打算和陈梦瑶拼个你死我活的韩颖受了惊吓,身子立刻一缩。陈梦瑶亦愣了愣,身形僵直不动,可一旁缠斗的兄弟二人却似并未听见这吼声,反倒愈斗愈狠。

萧璧凌虽有玄苍傍身,却始终不曾动用,只与同样手无寸铁的萧清瑜空手相搏,如此情形在陈梦瑶看来,只当是他心存仁厚,有意留下余地,心下断定是他软弱无能,毫无杀伐决断之力,可当着萧元祺的面,又无法开口叱责,只得在心中骂道:“当真是妇人之仁,如此大好机会,竟还给他留有余地,这是要急死我!”

她心中所想,那藏不住话的眼神,也都尽数表露了出来,好在萧元祺与韩颖与她所望的都是同一个方向,并未留意到此。

只有萧璧凌看到了她的眼神,也清清楚楚知道,陈梦瑶彻彻底底想错了。

在许多年前,他第一次知晓自己来到这世上的缘由时,便已生出厌倦之感,十二岁那年因变故得以脱身,逆反之心随之愈盛,也更加不愿受陈梦瑶私心趋使。那时的他,所想所念便是永远不认这父母,而非与韩颖母子势不两立,也决计料不到会有今日这般光景。

可惜事与愿违,在韩颖母子的步步紧逼之下,他所有的逃避之心,都早已烟消云散,如此重压在前,儿时内心所有的委屈与不平,也都一股脑迸发出来,好似滔天巨浪,几乎将他淹没。

他想要一场绝对公平的比试,为自己正名,也让始终偏袒萧清瑜的父亲能亲眼看到,自己绝不逊于眼前这个满心都是阴谋诡计,机关算尽的异母兄长。

二十多年来,他从未奢望过还能从这个家里得到些什么。然而当真到了这剑拔弩张的一刻,却不自觉推翻了过去所认定的一切,忽然异想天开,想要得到肯定。

又或者,越是得不到的,才令人愈加渴望。

“我在叫你们住手!”萧元祺再一次怒吼出声,一掌重重拍上石桌,只见得茶盏翻倒,水光四溅,石桌表面也因这一掌,骤然龟裂开数道纵横的纹路。

萧璧凌听见这吼声,心下忽地一颤。萧清瑜见他动作稍有迟滞,立刻屈指探向他喉心。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萧璧凌反手握上了玄苍剑柄,只听得一声铮鸣,他手腕轻抖,长剑已然出鞘,在这四壁昏黄的灯火交映下,泛起森寒的光华。

他终于想起,这原就是一场殊死之斗,根本不该谈公平。

萧清瑜被玄苍剑尖抵在咽喉,探向他喉心的手也终于认命般无力垂落下去。

“把剑放下!”萧元祺继续喝道。

“为何?”萧璧凌嗤笑摇头,“您大概想错了,今日之战,与救人无关,不过是我二人私怨罢了。”

“什么私怨?”萧元祺心念一动。

“连您也心虚了吗?”萧璧凌道,“那来历不明的暗花,想必以父亲的本事,早已查明。可您为何迟迟不告知我真相?”

萧元祺顿时沉默。

“还有九年前那件事,”萧璧凌不愿坏人清誉,并未说出高婷的名字,他目光直指萧清瑜,一字一句道,“瞒得过相貌,却瞒不过特征,你背后的三道疤,已是铁证。为隐瞒事实,数月之前,你与幽冥谷合谋,设计给我生造出相似的伤痕。萧清瑜,你总认为我在对你苦苦相逼,可你又何曾想过,从前我无意与你相争之时,你又做过何事?一个无辜之人,余生尽毁,为的就只是你所求的虚名?”

听完这话,萧清瑜仍是无动于衷,可韩颖却骇得脸色发白,唇齿颤抖:“你在胡说些什么?当着你爹的面,怎么能给我孩儿乱泼这脏水?你辱了人家女儿清白,又关我孩儿何事……”

起初还未有任何反应的萧清瑜听到这话,脸色立刻就变了。

“既与你们无关,远在金陵发生之事,韩夫人又岂会知道得如此清楚?”萧璧凌淡然说完,韩颖适才意识到自己已不打自招,才刚刚站稳的双腿又不自觉一个哆嗦,瘫坐在地上。

“你……你都干了些什么?”听完这一席话,萧元祺只觉有如五雷轰顶,他望向萧清瑜,露出一脸难以置信之色。

此言像是质询,又仿佛是自言自语,等了半晌,他仍未听到任何回答,周遭亦陷入死一般的静默。

又过了片刻,韩颖终于忍不住抽泣起来。

萧元祺不及开口,脸色却忽然变得煞白,再次躬下身去,一连呕出好几口鲜血。

几乎是同一时刻,韩颖与陈梦瑶二人都朝他奔了过去,一人搀扶一侧,关切之状溢于言表。

“祺哥,你还撑得住吗?”韩颖说着,即刻转向萧清瑜,厉声斥道,“你别做糊涂事,快把解药拿出来!”

陈梦瑶点头,亦转向萧璧凌喝道:“不给就搜他的身,一定不能让他们得逞!”

只有在看见自己的丈夫性命攸关时,这两个女人才会忘记争斗,一致对外。

萧璧凌只觉哭笑不得。

他转向萧清瑜,伸出左手,语调出奇平静:“交出来。”

萧清瑜仿佛认命一般,缓缓闭上双目。

韩颖急火上涌,当下小跑至萧清瑜身后,从他身上翻出解药,又匆匆回到丈夫身旁,只见陈梦瑶大喊一声“给我!”便劈手夺下解药,立刻倒在手心喂萧元祺服下,见他脸色渐渐恢复如常,方松了口气。

这些动作,萧璧凌看在眼里,声色未动,内心却似有块大石落下。

“你还想对我儿如何?”韩颖缓过劲来,回头见萧璧凌手中玄苍仍旧抵在萧清瑜喉心,当下尖声嚷道。

萧清瑜唇角动了动,继而睁开双目,用极其轻蔑的眼神将萧璧凌上下打量一番,好似忍不住一般冷笑出声:“私怨未了,他当然不会罢休。”

“你倒是很清楚。”萧璧凌神情漠然。

“那你打算如何?”萧清瑜道,“杀了我?”

“以你所作所为,千刀万剐亦不为过。”萧璧凌目光坦然。

“你敢!”韩颖立刻跳了起来,然而方才的内伤还在,身子都没来得及挺直,便又摔倒在地,便只能在嘴上威胁道:“他可是你的异母兄弟,你若杀了他,连你爹都不会放过你!”

“那又如何?”萧璧凌淡淡道,“我和他二人,总得有一个活着。”

此话言外之意,在场几人心下都明白得很。

萧元祺共有三子,长子未来已不可期。因此,来日执掌门派也好,长伴身侧尽孝也罢,只能从眼前这二人当中选择。

可这二人,偏偏一个狼子野心,忤逆不孝,而另一个……

他甚至不知萧璧凌对他究竟是何看法——这个孩子,尚在陈梦瑶腹中之时,便险些被他亲手扼杀,如今虽赶来相救,疏离之态却显而易见。

也不知道,他对自己这个父亲,爱憎相比,究竟哪一种感情,要更多一些?

陈梦瑶在丈夫面前始终都表现得与世无争,这已是她多年以来养成的习惯,因此,对于眼前僵局,她虽有想法,却只字不言。

可萧璧凌方才那句戳伤她心里的冰冷话语,始终还徘徊在她脑中,挥之不散。

沉默良久,萧元祺发出一声长叹,道:“把剑放下罢。”

“那么,等从这里出去,到了各大门派面前,您打算怎么说?”萧璧凌并未听从他的话。

“我自有分寸。”

“对外,这忤逆的罪名,他已扣在了我的头上。”萧璧凌目光定定注视着萧清瑜那对已经变得空洞的双眸,道。

“为父自会处理。”萧元祺道,“此事到此为止,为父谁也不会责怪,但你若伤你二哥性命,为父纵是搭上这飞云居的百年基业,也定当将你毙于掌下!”

最后几个字,萧元祺刻意加重了口气。那一刻,萧璧凌只觉得心下那潭本毫无波动的死水,忽然被扔进了一颗小石子,看似毫不起眼,却立刻激起千层涟漪,向四面激**。

他忽然便意识到了自己与萧清瑜最根本的不同。

不论是否受到各自母亲的名分和宠爱庇荫,萧清瑜到底曾经成为过父亲心目中那个完美的孩子,之后不论所行如何荒唐,都只是在一方完璧上慢慢削落下残碎的边角,渐渐变得不完美罢了。

可萧璧凌却不同,从一开始,他在萧元祺眼里,就只是一块不值一提的废石,本就没有任何价值,更不用说,他还数度顶嘴忤逆,已然犯尽了让父亲无法容忍的错。

甚至这种错,自他未出世起,就已在陈梦瑶身上开始计算,累积多年,从未归零。

想到这些,萧璧凌不觉惨然一笑。

他并不觉得释然,只是觉得自己可笑。

“也罢——”萧璧凌说着,手中玄苍蓦地向前挺刺而出,然而这时,刚刚才恢复些许元气的萧元祺却倏地飞身而起,横档在这兄弟二人之间。

萧璧凌大惊,本能收势退后,足下免不了一个趔趄,内中气息亦因此紊乱,当下吐出一口鲜血,腥红的血丝溅在被雪水浸湿的衣袖上,逐渐晕染开来,显得分外灼目。

“为父说的话你没听见吗?”萧元祺中气见稳,吼声比方才受伤之时更具威力。

“瑜儿!”韩颖立时飞奔上前,将萧清瑜拉至身后护住,冲萧璧凌大喊,“你再敢上前一步,我要了你的命!”

萧璧凌定立原地,目光在她身上停留许久,又似不经意般瞥向陈梦瑶,却见她只是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忽然笑出声来。

这笑容,没有半分欢喜。

可他也只能笑着,将所有惨淡的自嘲颜色,都藏入眼底,溺于内心那潭深不见底的寒潭之中,好不被他们看穿。

真是凄凉。

是怎样的一厢情愿,竟将他自己作弄到如此可怜又可悲的地步?

萧璧凌执剑的手无力垂下,背过身去,抬腿要走,却听得萧元祺怒吼一声“站住”。

他只觉身后有劲风涌动,却又蓦地停止,随着韩颖惊呼出一声“是谁”,这才恍惚发觉,身旁有个人影一晃而过,便忙回过头去,却不由愣住。

萧元祺探向他肩头的手在半路便被人扣住,而做出此举的,不是别人,正是沈茹薇。

“萧庄主,”沈茹薇目光清冷,右手始终扣在萧元祺脉门,半分不曾松懈,“您这是何意?”

“你又是何人?”萧元祺蹙眉,低声喝道,“这是飞云居的家事,还请姑娘不要插手。”

“恕难从命,”沈茹薇轻笑,“我可不是你儿子,由得这般呼来喝去。”

“放肆!”陈梦瑶见她仍是这般目无尊长,心中便觉来气,当下冲她大喝一声。

沈茹薇对此毫不理会,只是瞥了一眼萧清瑜,眼神回转,似笑非笑道:“我在门外站了很久,也听了很久。似乎有一件事,到现在还没人告诉萧庄主您。”

“何事?”萧元祺眉头深锁。

“不要听她胡说八道!”韩颖似有些慌了,“这女人来历不明,说的话一个字都不可信!”

“是吗?”沈茹薇见鬼烛正躺在不远处,便即踢起一颗石子击打在他胸口,令他吃痛挣扎起来,随即说道,“趁着人都到齐了,不妨彼此做个见证——萧家长子萧清玦,本该身子健全,无伤无病,却在胎中就被人下了毒,萧庄主您要不要猜猜,这是谁干的?”

“你说什么?”陈梦瑶登时变了脸色,一个踉跄险些栽倒下去。

“满口胡言!”韩颖气得跳了起来。

“又是不打自招。”沈茹薇“噗嗤”笑出了声,她又看了一眼萧元祺,却见他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良久,萧元祺闭目深吸一口气。沈茹薇觉出他手中劲力已撤,这才松开了扣在他脉门的手。

“敢问姑娘究竟是谁?”萧元祺睁眼,与她对视,道,“为何要管我家事?”

沈茹薇莞尔一笑,目光随之转向萧璧凌,对上他错愕的目光,道:“有些人,在萧庄主看来或许什么都不是,可在我这,却是稀世珍宝,与其在您手中蒙尘,还不如交给我。至少,我不会让他伤心。”

萧璧凌听到这话,眸中有一刹闪烁起异样的光芒,似是惊喜,又似讶异。

“你别不知好歹,怎么到哪都阴魂不散?”陈梦瑶上前几步,试图去拉萧璧凌的手,却被他躲开。

“让他们走。”明白过来的萧元祺沉吟片刻,继而拂袖转身,道。

“走?”陈梦瑶一惊,“谁要走?”

沈茹薇对她视而不见,拉起萧璧凌的手便朝门外走去,临走之时,又像是想起了何事,低头瞥了一眼鬼烛,道:“对了,此人是送给萧庄主您的礼物,若是您对许多事仍有疑问,找他问问便知,还有——”

说着,她又回过头来,握着萧璧凌的手又忽然紧了几分,冲萧元祺道:“萧庄主是一派掌门,自当一言九鼎,说话算话,既然已经做出决定,就不要后悔。都说好马不吃回头草,您这样的人物,总不会不如一匹牲口罢?”

最后几个字,她有意加重了口气,随即便拉着萧璧凌的手扬长而去,连头也不回。

萧元祺反像是被何物给定住了身形,木然立于原地,良久未动一步。

洞外,烈风呼啸,皓雪纷乱。

沈茹薇拉着萧璧凌的手走出洞口,却发觉他忽然加快了脚步,于是紧紧跟着,直到山脚另一头的避风处才停下,与方才所在的洞穴拉开了很远的距离。

萧璧凌紧紧牵着她的手倏地松开,仿佛浑身的力气都已被抽干,重重瘫靠在背后冰冷的石壁上,沿着它慢慢下滑。

“是小高他们担心你的处境,又怕跟来会拖累你,所以便托我来看看。”沈茹薇道,“你还好吗?”

萧璧凌微微掉头,只觉双腿越发支撑不住身体,直接便瘫坐在雪地上,他仰面望着始终不曾停过的雪,目光逐渐涣散失神,却不发一言。

“我知道,”沈茹薇垂眸望他,眼底俱是心疼之色,“你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所以才要不断求证……心怀期许,并不是错。”

萧璧凌仍旧不言,只是闭上双眼,摇了摇头。

“可你很明白,他们给不了你答案。”沈茹薇眉心微颓,“纵你能把一切都做到完美,对他们而言,仍旧一文不值。”

冷冽的风吹落石壁上的冰霜,落在萧璧凌肩头,渐渐融入衣衫,刻骨的凉意令他恍惚间想起些什么,匆忙站起身来,双手支开氅衣宽阔的袖口,挡在沈茹薇头顶。

沈茹薇蓦然抬眼,与他目光相对,立时便看穿了他眼底慌忙掩藏起的彷徨,她只觉心里像是被许多小针密密麻麻地扎过,当下伸出双手将他环拥:“你该看重的,应当是你自己,而不是他们。”言罢,她拥着他的双手,又靠紧了几分,双足轻轻踮起,柔声劝慰,“你还有我。”

“对不起。”萧璧凌低头在她额前轻轻一吻,嗓音近乎沙哑,“拖累你千里同行,却是这种结果。”

“你我处境,皆如这风雪里的残灯,随时都会熄灭。”沈茹薇长叹,“不论走往何处,都毫无分别。”

“我不会再回来了。”萧璧凌咬着唇角,道,“只是……”

“飞蛾扑火,百死不休。”沈茹薇道,“你若无法正视自己,便永远不会放下。”

萧璧凌身形一滞。

沉默良久,他迟疑开口,道:“父慈子孝……应是怎样的情景?”

“很抱歉……”沈茹薇抬眼望他,目光也是与他一样的迷茫,“我也不曾经历过。”

萧璧凌顿觉喉头一梗。

落雪渐趋稀疏,似乎是要停了,剩下张狂的烈风在空谷之中来回喧嚣。闻着风声,萧璧凌只觉得像是听到了自己心底的声音,心口忽地发出疼痛,不自觉便松了支着衣袖的手,躬下身去。沈茹薇只觉所拥之人一个趔趄,便忙将他身形搀稳。

她蓦地发觉,不知何时他已泪流满面。

“为什么……你不能恨他们?”沈茹薇心疼得几欲撕裂,“这些谁都不曾在意过你的喜怒哀乐,你又何苦牵挂他们?”

萧璧凌缓缓摇头,语调轻得近乎缥缈:“我以为……”

“你以为你不在乎,你以为你对他们只有怨恨,可是到头来……却还是一场空。”

“我又能如何?我所期望的,这一生都不会得到。”萧璧凌重重跌坐在地。沈茹薇搀不住他,身形也跟着跌倒下去,恰好扑入他怀中。

却在此时,雪忽然又大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