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你看这怎么样?”老妇人一手举着灯,用另一只手推开了小院的木门。
这已是城郊村落里最好的房子,几件房屋连着一个不小的院子,里里外外都打理得干干净净。
“就这里罢,”沈茹薇略一点头,对老妇人微笑道,“多谢大娘,这个时辰还要陪我跑这一趟。”
“姑娘,这冬天夜里冷,里屋的柜子里还有几床厚褥子,都可以铺上。”老妇人道,“天色不早了,老身就先回去了,记得锁好门,别让贼进来。明日午时左右,我便带着契约过来。”
沈茹薇微笑点头。
送走了老妇,沈茹薇回头粗略扫视了一番这间小院,眸底隐隐浮起一丝恍惚。
“偌大的齐州城,找个人还真是不容易。”在她身后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正是来自周素妍。
她缓缓走到沈茹薇身后,约莫三尺之处,方停下脚步。
“什么时候找来的?”沈茹薇回头问道。
“倒是不怎么费事,毕竟你刻意避开了飞云居的产业,剩下的地方,能住人的也不多。”
“只要安静就好。”沈茹薇转身,莞尔一笑,“不过,为何找来的会是你?”
“某些人说话没轻没重,要是又把你给气跑了,便真不知该去哪找了。”周素妍淡淡道。
“是吗?我何必要与他置气?”沈茹薇说着,便即绕开她的身子,走出院子,扭头便看见萧璧凌双手环臂,背后倚着院墙,低眉沉思不语。
“现在是冬天,这屋子所用砖石砌得不够整齐,还有缝隙,夜里容易漏风,”萧璧凌缓缓开口,“城西有个别苑,平日里没人会去,若是有需要,去那住些时日罢。”
“可我已经同人说定了。”沈茹薇略一歪头,望着他道,“此时毁约,不好罢?”
“租金可以照给,住便算了罢?”萧璧凌朝她走近,将右手掌心在她眼前摊开,那块田黄玉佩,正安安稳稳躺在他手心,“为了这点小事,低价便当了随身物件,又是何苦?”
沈茹薇抬眼看他,一眼不发,也不接那玉佩。
“是不是还在想,该找个什么理由再和我闹一场?”萧璧凌展颜,“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依你,别再一个人跑出去,好吗?”
“我为什么一定要找到理由才能离开你?”沈茹薇眉梢微挑,反问他道。
萧璧凌一时无言。
“相识二载,彼此都是怎样的人,我们各自心里,也都明白。”周素妍走出小院,立在她身后道,“既然有些话不便明着说,那就放在心里,该怎么做,我们都明白。”
沈茹薇眉心微微一动,却不说话。
“对不起。”萧璧凌认错的时候,眼睫低垂,看起来十分无辜,甚至有些可怜,“是我不该冲动妄言,误会了你。”
沈茹薇仍旧不言,只是接过他手心的田黄玉佩,点了点头。
萧璧凌迟疑片刻,正想再说点什么,却见周素妍伸手按在沈茹薇肩头,道:“你若心里还有芥蒂,今晚便去客舍同我住,其他的事,都等明日再议。”
她看出沈茹薇心下有事却不言明,心知若再追问下去恐怕又是一场风波,于是便与之一同回到了当下落脚的客舍,由于各大门派聚集于此,稍大些的客舍都已客满,二人也只能同住一间,共枕而眠。
翌日一早,周素妍醒来,却瞧见沈茹薇坐在窗口的圆凳上,手里捏着一只锦囊出神。
她起身走近,才发现那锦囊已十分陈旧了,上头绣着半朵未完成的牡丹,线头被磨损得起了毛,想来也有些年月。
“城西的别苑,这两日便能收拾出来,你要不要先去那边看看?”周素妍问道。
“飞云居的别苑?”沈茹薇抬眼,神情似还有些恍惚。
“不错,”周素妍道,“我去那看过,还算雅致清静。”
沈茹薇听罢,只是微微颔首,并不答话。
周素妍虽与沈茹薇相处时日不多,却也知道她素来都不是这般沉默寡言的性子,可她自己平素反而有些清冷,言谈向来无趣,于是想了很久,才找出话题,问道:“你……今后有何打算?”
“怎么突然问我这个?”沈茹薇抬眼望她,唇角微扬,“如果我真的一声不吭便走了,你会如何做想?”
“你有你的理由,”周素妍道,“虽然我现在看不懂,可以后总有一天,都会明白。”
“即便我的理由很荒唐,你也能认可?”沈茹薇笑问。
“我或许不够了解你,但可以选择信任,”周素妍道,“不论是谁,遇上失而复得的美梦,都更愿意沉沦其中,不愿醒来。”
沈茹薇摇头一笑,没再说话。
而在另一头,身处飞云居内的萧璧凌更是一夜未眠,直到天亮,等到临近卯时,终于压不住翻山倒海般袭来的困倦,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随后席卷而来,便是奇妙的梦境。
先是在九年前,他去沐剑山庄寻秦忧寒议事,经过一面闭门不开的院墙外围时,忽然听到了木梯翻倒的声音,紧跟着便传来一位妇人的呼声:“薇儿,又是你在翻墙吗?说了多少次,咱们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别到处乱跑……”
萧璧凌清晰看见,墙外的花忽然开了满树,然而只灿烂了顷刻,便纷纷零落,他在花雨里看见围墙后方冒出半个脑袋,梳着颇为精巧的发髻,一双仿佛时刻都含着笑意的眼眸中,充满着好奇,兴奋打量着墙外的一切。
可那当那露出半个脑袋的女孩发觉墙外有人后,又迅速把头缩了回去。
那一瞬风起,夹带着周遭飞散的嫣红花瓣,飘向远方,只余下一阵淡淡的香气。风过以后,令人猝不及防的黑暗席卷而来,将一切淹没,耳边紧跟着响起杂乱的话音,七嘴八舌交叠,有男有女,许多字眼都似曾相识。
有陈少玄的嘱托,亦有陈梦瑶的哭喊,还有凌乱的雨声掺杂其中,伴随着心爱之人的温言软语。过了一会儿,在眼前那片无垠的黑暗里,霍地燃起一片火光,飘起的星子似这红尘里扑朔迷离的烟火,转瞬即逝,继而化为星光。
万里星河浩瀚,被包裹在其中的他,却渺小不堪。
“怎到了这时还在睡?”
推门声紧随着萧元祺的话音响起,萧璧凌立刻被惊醒,坐起身来,却见萧元祺正将手中托着的一只狭长木盒放在案上,扭头见他还愣着,便皱起眉头,低声呵斥道:“还不快起来,像什么话?”
萧璧凌点点头,便即翻身下榻。他瞥了一眼被萧元祺搁在桌案上那只狭长的盒子,好奇问道:“这是何物?”
“流采。”
萧璧凌一愣。
“从前之事,我不想再提,现如今一切都安定下来,或许……是该结束了。”萧元祺示意他一同坐下,道,“清瑜的事……自作孽不可活,为父纵然痛心,也于事无补,这流采古剑,今后便交给你了。”
“不……”萧璧凌只如受了惊一般,几乎是跳着站起身来,冲萧元祺连连摇头,道,“万万不可。”
“如何不可?”萧元祺蹙眉,眼中已有愠色,“你又想搞什么名堂?”
“父亲莫要误会,只是……我担当不起。”萧璧凌摇头说道,“更何况,我也不想连累您和大哥。”
“你还闯了什么祸?”萧元祺瞪大双眼,“何来‘连累’一说。”
“一言难尽,”萧璧凌道,“总之就是不可,此间巨细,牵涉众多,请恕孩儿不能如实相告。”
“此话怎讲?”萧元褀听得云里雾里,“莫非与镜渊有关?又或是你担心清瑜他……”
“勿要多想,”萧璧凌重重摇头,道,“总而言之,您便让我先去了结此事,再来谈这流采的归属,如何?”
“可你……”萧元祺回想之前种种,若有所悟,当下加重口气,问道,“与你当初从神农谷带回的精钢骷髅有关?”
萧璧凌闭上了嘴,可不论他说不说话,都等于认同。
“这可不是你一人之事,”萧元祺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那精钢骷髅原身乃是汪诏峰,齐云山两派双双倾覆,如此祸害,对各大门派威胁远胜于镜渊,你最好老实交代!”
“和夜罗刹有些关系,可他已经死了,”萧璧凌无奈将手一摊,道,“柴舵主应当同你说过些什么,他们知道多少,我知道的也就只有多少。”
他有意隐去了“白鹿先生”这个名字,只因为那人的身份,极有可能威胁到沈茹薇的安全。
“夜罗刹?”萧元祺听得云里雾里,“他‘死而复生’我倒是知晓,可这回你怎么知道是真的死了?”
“我亲手杀的。”萧璧凌坦然回答。
“你可真有出息,”萧元祺此话不知是褒是贬,“你的意思是,他还有余党会找你报仇吗?”
“差不多罢……”萧璧凌敷衍了事。
“难道是那个苏易?”萧元祺眉头紧锁,若有所思道,“为父倒是听说,他曾是罗刹门中人。”
“这您都知道?”
“废话,”萧元祺低声呵斥,“你当这飞云居是什么地方?员外府吗?”
“这倒没有,不过苏易他……”
“我可警告你,”萧元祺伸出右手食指,指着他鼻子,狠狠警告道,“你要敢有那种嗜好,为父就算拼着一把年纪再去生一个儿子,也要亲手斩了你!”
萧璧凌听得胆下生寒,连忙摇了摇头。
“谅你也不敢,”萧元祺放下手,长叹一声道,“我都知道,那个姓沈的女子,与你关系匪浅,她如今孤苦伶仃,也当有个归宿,你也孤身在外漂泊多年,有个能如此待你的女子,也的确难得,既然喜欢,娶她为妻,倒也无妨。”
“多谢父亲,”萧璧凌道,“只是眼下,还不是谈论此事的时候。”
“我听说,你把她送去别苑了?”萧元褀问道,“可是与你娘有关?”
“又是曾勇告的密罢……”
“你管他是谁?”萧元祺摆摆手,有些不耐烦道,“你也知道,你娘她就是那样的性子,当她说话都是放屁便是,计较那么多作甚?”
萧璧凌叹了口气,摇头不答,只隐隐从萧元祺失望的眼神中看出些什么,心下免不了替陈梦瑶感到一丝悲哀。
苦心筹谋一世,到底还是逃不脱被冷落的结局。
有没有韩颖的存在,又有何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