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绊楚云深

第十六章 眉间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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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第一缕阳光照亮了别苑上方。

萧璧凌在这躺了一夜,却因天寒而始终未曾合眼,反倒越来越有精神,见天色亮了,方慢慢坐起身子,伸臂舒展筋骨。

“你怎么在这?”

萧璧凌闻声回头,却看见沈茹薇立在院里,抬头望着他,满脸疑惑。

“我……”萧璧凌一时语塞,随即纵身从屋顶跃下,足下却不自觉一个趔趄,想是因整夜躺在屋顶未曾动过,略有些僵了。

沈茹薇当下伸手搀了他一把,却见他回握住她的手,冲她一笑。

“傻笑什么?”沈茹薇不解。

“没什么,只是想见你了。”萧璧凌展颜。

“是谁在外面啊?”黄莺儿的话音从屋内传了出来,片刻之后,只见房门大开,屋里的黄莺儿也一瘸一拐走了出来,她一见萧璧凌,便不自觉露出一脸灿烂的笑容,便要上前,却不想抬足便磕在了门槛,向前栽倒下去。

“当心!”沈茹薇提气飞纵至她跟前,一把将她搀稳,蹙眉关切道,“不是说了好好休养几日,等脚恢复了再出门吗?”

“可这不是有客人吗?”黄莺儿看了一眼萧璧凌,又匆忙掩口摇了摇头,道,“不对,萧公子才是这的主人,寄人篱下,总该识得礼数。”

她这话,最后一句似有斥责之意,沈茹薇听完不动声色,萧璧凌反倒觉得不对味了。

“沈姑娘说笑了,”萧璧凌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安排你们住下,本就是我为了讨好令妹,如今听姑娘形容此为‘寄人篱下’,岂非是嘲讽,说这是在羞辱她?”

“不,我怎会……”黄莺儿匆匆避开他的目光,用力摇了摇头,“说笑而已,说笑而已……”

“姐姐她在外飘零多年,困在那乐坊内,少与人有来往,说错话也是情有可原。”沈茹薇瞥了一眼萧璧凌,道,“你又何必苛责。”

“的确。”萧璧凌略略点头,心里却在发笑。

看来沈茹薇对此人的身份,当也起了疑心,否则不会顺着自己的话一唱一和,不露痕迹地叫她难堪。

只可惜,黄莺儿似乎并没听出,她话里的嘲讽之意。

“我扶你进去。”沈茹薇搀扶着黄莺儿进了前厅,见她一脸失落,便多安慰了几句,路过瞧见此间动静的余婆婆也很快让其他下人送来茶水与新鲜糕点,放好后便都退了下去。

“小妹,”黄莺儿有些难为情地弯下腰去,隔着裙摆揉了揉扭伤的脚踝,道,“刚才那一撞,好像又扭伤了,你能去帮我拿些内服的药吗?”

沈茹薇略一点头,依言起身,却被萧璧凌拉住,道:“你坐着,我去。”

“那些药物昨日用过,没放回原来的位置,你去了,怕找不到。”沈茹薇莞尔一笑,随即将被他拉着手抽回,大步走出前厅。

“萧公子对小妹还真是贴心,”黄莺儿见状笑道,“真是叫人羡慕。”

“乐坊往来,多是闲人酒客,的确难有真心。”萧璧凌随口回道。

“可是长久如此,怕是真要把小妹给惯坏了,”黄莺儿道,“我看这几日,她总是对公子你爱答不理的,莫不是你们因我起了争执?”

“你们久别重逢,当多些机会独处,是我叨扰了。”萧璧凌淡淡回道。

“是我该多谢公子对小妹的照料,她素来脾气不好,还得有劳萧公子担待。”黄莺儿递上茶水,笑中似有羞涩。

“是吗?”萧璧凌神情自若,“我倒觉得她性子温和,沈姑娘你对‘脾气不好’这几个字,是否有所误解?”

“哪有,”黄莺儿笑道,“听公子这么说,应是这些年来,她也收敛些了,要说从前,那可是……”

“你们姐妹感情不好?”萧璧凌打断她的话,问道。

“怎么会?”黄莺儿掩口而笑,“公子从哪里看出来的?我二人一向无话不谈,岂有此一说?”

“问问罢了,不必多心,”萧璧凌端起眼前的茶盏,看了一眼却又放下了,“我以为,若是姐妹情深,时刻都会记得夸赞,而非贬损。”

“公子真会开玩笑,”黄莺儿道,“我怎舍得贬损她?她相貌、才情皆远胜于我,我夸她还来不及呢!像她这般大方随性的姑娘,如今行走江湖,广交朋友,定比以往困在家中要自在得多。”

听着这些阴阳怪气的话,萧璧凌实在是忍不住蹙起了眉。

“你对她……可是有所不满?”萧璧凌问道。

“当然不是,”黄莺儿摇头,神情略显羞涩,“我只是觉得,像她这么能干,许多事也应做得来,不该过多麻烦萧公子你的。”

“那我和死了有什么区别?”萧璧凌挑眉,反问她道。

“这……”黄莺儿又一次被他噎得无话可说。

“你脚还疼吗?”萧璧凌忽然岔开话题,似是十分关切她一般。

黄莺儿听到这话,连忙低下头去,好掩饰自己忽然羞红的脸:“我……还好。”

“说话都开始结巴,一定很疼吧?”萧璧凌望向她,表情看起来十分认真。

黄莺儿抿起嘴,迅速点了点头,小声“嗯”道。

“拿个伤药这么久,看来一定是不好找了,”萧璧凌说完便站起身道,“我去帮她找找。”

言罢,不由分说便出了前厅,连反应的机会都不给黄莺儿留。

扔下一脸诧异的黄莺儿,如释重负的萧璧凌当下便飞快绕去了后院,顺便还嘱咐院口清扫的下人们多加留意此女行踪。

随后,他把别苑找了个遍,终于在一座假山底下看见了正蹲在池边喂鱼的沈茹薇。

“你果然不是出来找药的。”萧璧凌展颜而笑,心下紧绷多日的弦也终于舒展开来。

“破绽百出,想不让人看穿都难。”沈茹薇高举手中的鱼食,翻掌下,让那些碎米粒一股脑都滚入脚下鱼塘之中,继而站起身,道,“我倒是想与她重温一番姐妹情深,奈何她戏做得太差,连我都快演不下去了。”

“现在承认得这么爽快?”萧璧凌摇头,叹道,“那前几天算是怎么一回事?”

沈茹薇闭口不言,用略显狡黠目光将他上下飞快打量一番,道:“他跟你说什么了?”

“想知道?”萧璧凌见她避而不答,便也故意吊起她的胃口。

“不想说就算了,”沈茹薇笑容灿烂,“想必也不是什么好话。”

“她说你脾气大,不知礼数还恃宠而骄,的确都不算好话。”

“她有这么直接?”

“拐弯抹角、阴阳怪气,但说来说去,大概也就这么个意思。”萧璧凌道。

“那我还真是错过好戏了,”沈茹薇故意发出一声重重的叹息,“不过,想想她刚才说话的口气,大概也能想得出来——不过你是怎么听出来的?寻常男人,不都该觉得她无辜可怜,说什么做什么,都是对的么?”

“听你这意思,我得顺着她,一起指责你?”萧璧凌不解道,“我又不蠢。”

“你不喜欢她这样的?”沈茹薇故作压抑。

“喜欢什么?她那德性同我娘差不多……不对,我娘都比她直接。”萧璧凌蹙眉,思索良久,方道,“这女人到底什么来头?”

“我姐姐呀。”沈茹薇莞尔。

“你信吗?”萧璧凌挑眉。

“信,”沈茹薇点头,漫不经心道,“不信又怎么能知道,这从头到尾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所以说你……”

“我有点不明白,”沈茹薇打断他的话,明丽的双眸与他目光相视,认真问道,“我都这么不解风情了,你怎么还不生我的气?”

“你的意思是……”

“当然是要闹起来,这戏才唱得下去啊。”

“可你这样……”萧璧凌本有话想说,可到了嘴边,却又都咽了回去,半晌,方道,“不过,她至少有一件事说对了。”

“哪件事?”

“在你所有决定里,我从来就没有否决的余地。”萧璧凌说完这话,目光忽然变得深沉而惆怅,也不再与她调笑,只是默默回转身去,走向前院。

熹微的阳光照着他落寞的背影,沈茹薇就站在原地,静静望着,忽觉心下一疼,不由捂着胸口,颓然蹲下身去。

萧璧凌没有再回前厅,而是走出了别苑的大门。

他忽然觉得累了。

一连多日未眠,加上这前前后后所遇种种,他当真是倦了。

不知是从她上回因得知“白鹿先生”真实身份后不告而别开始,还是自前些日子她以死逼退沈肇峰起,二人间的疏离之感,已日益加剧。

她的坚韧的确人间少有,他也不曾见过第二个女子如她这般,在经历过狂风骤雨之后,仍旧能如此坚定果敢,以理智掌控着自己每一个决策。

可也正因她如此果决行事,才让萧璧凌忽然感到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好似注入汪洋大海的清水,唯有自己才能感知其存在。

而他所畏惧的,也并非是一厢情愿的付出,而是一直以来就被忽视的自我感受。

她可以在明言深爱之后依旧我行我素,而他除了放手,却没有任何权利参与她的筹谋。

想要分担,却连了解的资格都没有,除了靠着对彼此深刻的了解把她的想法一一猜透,根本别无他法。

而反过来在自己身上,所承载的却是她丝毫不曾保留的付出,如此失衡,除了将所有的负罪感转为幽怨与心疼,再没有第二种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