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日光蒸酥了屋檐下凝结的冰花,表层消融了些许,化作水珠滴落,在台阶上化开一条水痕,向两侧散逸出细碎的瘢痕。
自昨日萧璧凌从别苑离开后,沈茹薇便是心事重重,夜里就寝之后,便整晚不得安眠,只觉将有事发生。
晨起,她才刚刚推开窗扇,便瞧见黄莺儿从临院兴冲冲跑来,拉起她的手,道:“我的脚不疼了,能出去走走了罢?”
“这齐州城里,危机四伏,”沈茹薇道,“我看你还是别乱跑的好。”
黄莺儿撇撇嘴,没有说话。
“姐姐你忽然变得这么像个小孩子,一点也不像当年。”
沈茹薇突如其来的质疑,让黄莺儿尚未站稳的脚步猝不及防滑了一下,她掩口笑道:“傻妹妹,我是怕你闷呀。”
“这样也挺好,”沈茹薇推门走出卧房,一步步迈下石阶,平静说道,“在我十五岁以前,过的不都是这样的日子吗?”
“小妹……”黄莺儿声音略有迟滞,“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生气?”沈茹薇摇头,冲她盈盈一笑,“怎么突然这么说?”
“今日萧公子都没来呢,”黄莺儿垂眸,模样楚楚可怜,“定是我昨日说错了话,令你们不睦。”
“你都说了什么?”沈茹薇莞尔笑问。
“我能说什么,”黄莺儿叹了口气道,“无非是希望他能好好照顾你,毕竟在外漂泊多年,能有个可心的人陪伴,我高兴都来不及,可能……他是嫌我说得太多,烦心了。”
“怎么会?”黄莺儿话音未落,萧璧凌清朗的话音便从门口传了过来,二女闻声扭头去看,却见萧璧凌大步跨入院内,径自走到黄莺儿跟前,展颜笑道,“你处处为她考虑,我又怎会听不进去?”
听到这话,黄莺儿反倒有些错愕,她抬起头来,从他眼里看到的却尽是真诚,便不自觉扬起嘴角,道:“是吗?那你和小妹……”
“你的手怎么了?”沈茹薇眼神敏锐,立时便瞧见他右手外侧有一道划痕。应是他昨日为寻柳华音下落,夜间在林中穿行,被树枝所划伤的。
不过有关柳华音失踪一事,沈茹薇眼下并不知情。
“你受伤了?”黄莺儿倒是不见外,当下便拉过他被划伤的手,仔细查看,可令沈茹薇诧异的是,萧璧凌竟不躲也不闪,反而对她露出微笑,如此态度,与此前那般嫌弃情状,截然不同,仿佛换了个人。
沈茹薇看在眼里,忽然便觉得喉咙里像是被何物梗住,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房里有金疮药,我来给你擦。”黄莺儿说着,便拉着他的手往屋里走,对一旁的沈茹薇视若无睹。
最令她惊奇的,是萧璧凌对此似乎也并不在意,而是依了黄莺儿所言,由得她拉近屋内,给手上伤口上药。
沈茹薇忽然便发觉了自己所处的尴尬境地,然她依旧是那副喜怒不形于色的姿态,跟着二人进屋,然而当她跨过门槛,却刚好瞧见黄莺儿凑在萧璧凌跟前,握着他的手,小心翼翼上药的情形。
“你这伤口,就算上了药还是小心些好,万一化脓扩大,可不是小事。”黄莺儿嘱咐完这话,又转头对沈茹薇道,“你怎么一点也不关心他?就站在那儿不动吗?”
“一点小伤,死不了,”沈茹薇笑意盈盈,实则心底已掀起波澜,“从前比这更严重的伤都有过,不信你看他胸口背后,没有一处不是疤痕。”
她这话里,满满都是嘲讽。萧璧凌何其聪明,当然听得出她言语间的醋意,却只是会心一笑,摇了摇头,并不搭话。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黄莺儿眉头一紧,不悦道,“见他受伤,你不担心吗?”
“姐姐为何要为了一个外人,与我置气?”沈茹薇莞尔,看起来既不恼,也不怒。
“我……”黄莺儿一时噎住,半晌,重重拍下手中纱布,道,“他是你所在意的人,我又岂能不关心,你说这种话,又有何用意?”
“没有别的意思,姐姐多心了。”沈茹薇在萧璧凌身旁坐下,拉过萧璧凌右手,正待查看,却见他大力将手抽了回去。
她一时愕然,却见他直直盯着自己,眸中笑意,却并不友好。
“多谢关心,无碍。”萧璧凌唇角微挑,话里每一个字,都充满挑衅。
“你看,”沈茹薇转向黄莺儿,展颜笑道,“他都说没事了,还担心那么多作甚?”
“话也不能这么说,”萧璧凌仍旧看着她,笑道,“你姐姐也是好意,又何必处处针对?”
沈茹薇看出他有激怒自己的心思,便只咬着牙根,一言不发,眼中仍旧带着笑意。
“还是萧公子明事理,”黄莺儿长长舒了口气,道,“小妹,你这样的脾气,将来嫁给人家,可叫人怎么忍受?”
“放心,”沈茹薇抬眼望她,眼中笑意愈盛,“这样的男人,我也不稀罕嫁。”
黄莺儿摇头,在她对面坐下,脸色渐渐转阴:“置气的话还是少说些罢,难得有人不嫌弃你,该知足了。”
沈茹薇听得心念一动,已然猜到她下一句要提的是何事。
就在这时,萧璧凌却拉住她的手,笑道:“如此看来,你还有事没告诉我?”
“你想听什么?”沈茹薇口气冷了下来。
“同我出来,找个没人的地方慢慢说。”萧璧凌言罢,当下起身推门,拉着她快步走出门去。
“你……”沈茹薇被他拉得一个趔趄,过门槛时险些摔倒,却在这千钧一发之时,被他拦腰扶稳。
“别着急,我们有得是时间慢慢谈。”萧璧凌言罢,右手仍旧死死扣在她脉门,大力拉出院门。
黄莺儿则留在屋内,唇角泛起胜利者才有的笑意。
沈茹薇被萧璧凌生拉硬拽着穿过两道院门,终于压不住心头火气,重重甩开他的手,低喝一声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终于生气了?”萧璧凌唇角微扬,将她拦腰揽至跟前,直视她双目,压低嗓音道,“隔墙有耳,你总不会想着,我们的说的话,都被她听去罢?”
沈茹薇不答,只是赌气似的别过脸不去看他,一面揉了揉被他掐疼的手腕。
她也并非看不出来,萧璧凌将她拉出门外的目的,正是为了阻止黄莺儿说出当年她受辱之事,使场面更加难堪。
可既是如此,今日这百般挑衅,又是缘何而起?
“弄疼你了?”萧璧凌拉过她被捏疼的那只手,见手腕上被他掐出的两道红色指痕,一时露出疚色,小心揉捏几圈,方见好转,此时他听得院外传来黄莺儿的脚步声,便以极其轻柔的动作牵起沈茹薇的手,借着氅衣阔袖遮掩,表面仍旧是不假辞色,口气略带愠怒地道了声,“同我出来!”紧跟着,便牵着她飞快跨出大门,转向闹市而行。
“我还是不明白,”沈茹薇跟在他身后走着,神情仍旧是不情不愿,“你今日来,到底想要如何?”
“你既执意要把这出戏唱下去,我当然只能另辟蹊径。”萧璧凌拉着她穿过闹市,确定黄莺儿已不可能再跟得上来,方转入一处空巷,将她拉至跟前,面对面道,“不是你要我配合的吗?怎么,又不乐意了?”
“配合?”沈茹薇眉心一紧,“可我当初想的是……”
“你想的是你刻意疏远我,令她认为你我有所嫌隙,”萧璧凌嗤笑一声,道,“可我现在这么做,成效岂非更显著?不止她以为我们有了裂痕,就连你我二人都有了错觉,就要到此为止了,不是吗?”
沈茹薇眉心紧蹙,有些难以置信地望着他,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无非便是这一回,我没有配合你罢了,”萧璧凌摇头苦笑,“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
沈茹薇不言,只是定定望着他。
“我只是想让你明白,在这件事里,从头到尾我又是什么感受,”萧璧凌凝视她双目,道,“我了解你,你也知道我了解你。所以你的逢场作戏,我始终尝试配合,直到昨日为止,我所顾虑的,也都是你的想法。可我虽这么做了,却并不意味着,一切都是顺理成章。”
说完,他顿了顿,又继续道:“在这件事中我更像是个任人摆布的棋子,她在算计你我,而你所想的,是让我配合她的算计,你的配合,顺的是你的心意,那么我的配合,顺应的又是谁?可以立刻拆穿的骗局,非要虚以委蛇,你心甘情愿,我也必须与你一样,甚至承受更多吗?”
“所以,你为了让我有所动容,便对她逢迎,给我难堪?”沈茹薇若有所悟,“你所做的,只是想激怒我,让我罢手?”
“除此之外,我想知道,若是我受外人挑拨待你疏离,你会作何感受。”
“我……”沈茹薇一时无言。
“你不高兴了,对不对?”萧璧凌见她目光有所躲闪,便用两指轻扣在她下颌,扳过她的脸,直直与她对视,道,“你也有控制不了情绪的时候,却为何还要装作云淡风轻?”
“其实……”
“你从来就很自负,却浑然不知,正是因为你自负,才会在认定败局之后,万念俱灰,否认一切转机。”
沈茹薇听到这话,身子微微一颤。
“所以这一次,你也一样,认定你所想的一切可行,才会有此行径。”萧璧凌说着,眼色渐趋黯淡,“你是我无法割舍之人,为何非得用这种代价,去换取真相?”
沈茹薇不言,凝视他良久,忽而哽咽,扑入他怀中。
萧璧凌将她环拥在怀,轻抚她后背,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对不起,我未曾想到,你会是这种心境……”沈茹薇压抑着哭腔,缓缓说道,“我也的确习惯了独来独往,更从未想过,你会有何感受。”
“都过去了。”萧璧凌见她难过,心中亦不好受,心中怨气早已烟消云散,对她除了心疼,别无所有。
“有件事我始终无法正视,也不曾告诉过你,”沈茹薇将脸埋在他胸口,缓缓说道,“这么多年来我始终都在想,要是姐姐她还活着,该有多好……经历那场变故,我和我爹、大哥都在人世,为何偏偏就是母亲与姐姐没能熬过来……我想不明白,也不愿想明白……”
听到此处,萧璧凌心下顿生疚意:“我没想到会是因为……”
“直到前几日,黄莺儿出现在我面前,她的神情姿态,我一眼便能分辨出与姐姐不同,可那张伪造出来的脸,却让我有了错觉,”沈茹薇话音越来越低,“我想等到她原形毕露的那天,而不是立刻拆穿这个谎言,只因我知道,一旦到了那一天,所有虚幻,都将烟消云散,连虚假的皮相都无法再看见……”
萧璧凌将她紧拥在怀,俯身在她耳边柔声道歉:“是我的错,我不该因一时私心而令你为难。”
“不,”沈茹薇摇头,抬眼望他,道,“我所想的,根本不切实际,继续拖延下去,最后的意志也将被瓦解。我不能为了一时的幻境,将你我置身险境,更不能因此失去你。”
“我始终都会在你身边,”萧璧凌唇角微微一动,“不必忧心。”
沈茹薇听罢,破涕为笑,然而很快面容又平静下来,变得十分认真:“再给我几日时间,”沈茹薇蹙眉,似已下定决心一般,“这件事,一定会有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