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许兄,想不到朝廷竟会派你前来?”
苏双和卫兹同为商人,自然少不了交代,尤其是当年卫兹在同行中有着鬼才商人之称,他的脚步几乎可是走到了大汉各个角落,如今的卫兹应该算是从龙之臣,他的眼光精准的发现了曹操,哪怕当时都认为卫兹他瞎了眼,竟然去资助一个杀人犯,可现如今来说,真正瞎了眼的是他们。
“幽州一别,不曾想却在此地相见,你我也算是知己知彼,想必你也知道我的来意。”
苏双闻言,不由得笑了一下,果然跟同行打交道才是最痛快的,省了不少口舌。
“子许兄是来买粮的?”
“正是,你我都清楚,现如今黄河淹了永安和北屈两县,百姓若是没有粮食根本就过不了冬天,因此我亲自前来借粮。”
“借粮?何为借?”苏双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粮食还可以借的,这家伙不会在打什么鬼主意吧?
“苏兄应该知道,现在我主曹丞相正在全力准备对抗袁绍,赈灾这边实在是力不从心,因此我特意前来向您还有河东郡的商人借粮,他日战胜袁绍后,粮食定会全部奉还。”卫兹的口碑是良好的,这也是为何他在商业这边可以做的这么大,但在苏双的眼中,显然这些是打动不了他的。
“子许兄说的还真是天花烂坠啊,可你为何觉得曹操能打赢袁绍呢?”虽然白马一战的确给了袁绍不小的打击,可毕竟现在袁军依然占着优势,传言袁绍又开始在四州开始调兵,准备再次进犯兖州,声势十分浩大。
“袁绍不过是徒有其表罢了,见小利而忘义,虽坐有百万之众,却政令不一,我主丞相乃是奉天子以令不臣,袁绍又如何是丞相的对手?”卫兹说完,心中也是颇为自豪,想当初他将家当全部送给曹操之后,当时的人几乎都以为他是在犯傻,可如今呢?他一个商人,在这个时代最受人瞧不起的身份,如今成为了大汉的执金吾,这是许多商人为之奋斗的可能一辈子都做不到,可卫兹做到了。
“卫子许,你说这些对我来说根本没用,你应该明白,商人最注重的便是利益,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壤壤,皆为利往。我可没有你那孤注一掷的勇气,我只想赚钱。”
“难道你就这么看着百姓无粮吗?事情闹大了,你担待的起吗?”卫兹一改之前的平和,而略带着质问。
“你以为我就不在乎百姓吗?恰恰相反,我已经和柳家和薛家谈好了,将受灾的天地全都买过来,有了钱的百姓又怎会饿死?”
“可你们却买去了他们的田,没了田他们吃什么?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会不懂?你把他们当做什么了?”卫兹心中突然有一股火开始往上涌,苏双不会不明白失了天地的百姓会怎样。
“我当做什么?你把农民当做什么?以为你这么做他们会对你感恩戴德?简直可笑,农民是最狡猾的,要米不给米,要麦又说没有,其实他们都有,什么都有,掀开他们家好好看看,不在地下就在储物室,一定会发现很多东西,米、豆、酒...到山谷深处去看看,有隐蔽的稻田。表面忠厚但最会说谎,不管什么他们都会说谎!一打仗就去杀残兵抢武器,听着,所谓农民村民是最吝啬,最狡猾,懦弱,坏心肠,低能,是杀人鬼,这就是为何历来造反的全都是那些种田的。”
苏双的话仿佛是晴天霹雳,一时间卫兹竟哑口无言。
“你觉得现在的你很风光吗?官做大了,便没有书生,生意做大了,便没有商人。”
“也就是说,你是不打算借粮了?”卫兹脸色阴沉的询问。
“我虽然是商人,但也知道先来后到,答应别人的事就一定要办到,百姓的田我买定了。”
“你想与朝廷为敌吗?”
“与谁为敌并不是我说得算的,历来国库亏空,要么打老百姓的注意,要么打我们商人的主意,你我都没有选择的权利。”
“那既然如此,在下告辞了。”卫兹起身站了起来,行完礼后便离去,走出时不由得叹了口气,果然这世上的商人没有我这么好的运气啊。
同样的,苏双在卫兹离去后,也叹了一声,他这条路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他根本就没有选择的权利,既然无法改变,倒不如坦然面对,唯一过错便是钱。
杨修选择毁堤堰田便是为了将河东的一切全部卷走,因为河东郡有太多那些汉臣和河北来往的人,他想得很美,这件事会被嫁祸给袁绍,毕竟这一看便是人为,去年王邑修的堤坝怎么今年一场暴雨就被冲垮了?想必只要不傻便都能会以为是袁绍干的,但杨修还是太年轻了,没有想到这件事会给他们带来什么样的后果,更会给他的上司丞相曹操带来不小的麻烦,若是这件事没有处理好,那么最后名声被毁的不是袁绍而是曹操,因此这件事便全部交给了卫异和卫兹这俩兄弟,也就是给杨修擦屁股,杨修真是毁了不少人啊。
古语说得好,得胜于斯,必败于斯,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
“生为商人,当真是没得选啊。”
张世平走了进来,他是中山商人,曾经和苏双一起资助过刘备,他们都是贩马商人,河东开战的时候,最离不开的便是战马,因此他们二人在曹袁大战中发了不小的财。
可战争财在这个时代不是一般人可以挣的。
“卫子许也来河东了,我们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准备回家买一口上好的棺材,卫兹或许会给我们留个全尸。”苏双面无表情,脸上没有丝毫自己将死无葬身之地的感觉。
“我们真的要死?就没有其他的方法?”张世平还有些侥幸心理。
“我们一开始便没有后路,我们其实比农民还一无所有,比他们还好欺负,村民被抢还有官府,还有那些读了圣贤书的,你只要欺负过村民,他们都会把你钉在耻辱架上,可我们商人呢?商人被欺负谁会管?如今这个世道,我们若不将全部家当交出去,那么他们就会逼我们交。”
纵观整个汉朝,商人的地位一直很低。在其历代皇帝执政中,政府只要遇到战争什么的,就要商人与罪犯、倒插门女婿等一起到边疆打仗送死。
而原始儒家虽然对重家有很多理论,但是对经商还是持相当赞同的,重农抑商是董仲舒为了迎合汉武帝把儒家改成了汉武帝完善他的统治的工具,孔子的学生当中有好几个就是商业奇才,如子贡。实际上孔子本人认为只要有利于民生的就要应当鼓励,不存在重哪个轻哪个的问题。
“都说我们商人重利,可这世上谁不重利?凭什么最惨是我们商人?”
卫兹若有所思的回到了太守府,心里想的都是他和苏双的对话,以他对苏双的了解,他既然这么做了就定然会知道这件事的后果,那么他为何还要这么做?莫非是真的无法选择?他就是商人,自然知道商人的苦衷和不容易,有时候商人虽然拥有富可敌国的资产,可朝廷若是想要你的资产,你连反抗的能力都没有。
商人就是这么可悲而又荒谬,空有这些资产,可在如今这个世道,你却没有选择的权利,卫兹不禁对苏双感到同情。
“看来你是谈崩了。”卫觊走了出来,笑着说道。
卫兹摇头苦笑道:“这也是意料之中的,我也是商人,自然知道他们心中所想。”
卫觊心中误解了卫兹的话,以为他这么说是因为商人重利,不会把粮食借给他们。
“那接下来我们该如何?没借到粮,河东的百姓根本过不了今年的冬天。”
“不愿借粮的就以囤积居奇问罪!逼他们,总比逼百姓造反好!”
囤积居奇指囤积商品、等待高价出卖以牟取暴利的投机行为,专门对付这些不听话的商人,卫兹当年这位屠龙勇者也变成了龙。
不能够逼反了底下种田的人,这是无论那个时代的朝廷上下所有人都底线,因为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历史上农民之所以起义,其根本原因并不是朝廷昏庸,皇帝无道,而是天灾,张角的太平道之所以会发展出那么多的信徒,便是因为这场大饥荒,任何朝代的后期都会爆发灾祸,并不是因为昏君无道才惹得天怒人怨,而是天灾爆发才导致王朝覆灭。
商人既有钱,又好欺负,这才有了那句“历来国库亏空,要么打老百姓的注意,要么打商人的主意。”
苏双这句话和卫兹的那句“不愿借粮的就以囤积居奇问罪!逼他们,总比逼百姓造反好!”其实有异曲同工之妙。
杨修是想用这次洪水把一切证据全都清理掉,可他却用错了人,用了只在乎蝇头小利的柳飞和薛永,他们想要借这次洪水,低价收买百姓的田地,这一画蛇添足,早晚会害了杨修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