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牌楼

第十九章 不分开的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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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江岸,向西三四里路,枫江堆。一片枫林,风吹动树叶发出哗哗的声音,跟浅江的流水声混在了一起。

月色昏黄,偶尔有浮云飘过,遮住了月光,但浮云稍停即走,昏黄的月光还是能看清脚下这条碎石小路的。

路的尽头有个石屋,石屋不大,里面亮着灯,石屋的前面是一排竹篱笆,竹篱笆围成了一个小院儿,院中一口水井,水井旁摆着个桌子,此时桌旁坐着两个人,其中一人马振邦老远就认出是自己的叔叔马三。

看到三叔仍活得好好的,马振邦不由得放下了悬着的心。侧头看看身边的沈方鹤,只见沈方鹤眉头紧皱,眼睛骨碌碌地看着院子四周。

马振邦弄不懂沈方鹤在看什么,又走了几步,已来到小院门口,这时马振邦才看清三叔对面的那人,那人竟然在大荆条树庄卖烤白薯的老者。

马振邦心系三叔,快走几步就要跨过竹篱笆,沈方鹤一把抓住了他:“司集且慢!”

马振邦诧异道:“先生,不进去吗?”

沈方鹤笑了:“你进得去吗?假如谁都能进去白赤练就不叫白赤练了!”

“白赤练!”马振邦猛地退了几步,惊道:“你说这里面有蛇,我最怕蛇了。”

“呵呵。”

沈方鹤笑着摇了摇头,鼎鼎大名的白赤练到了马振邦嘴里竟然成了一条蛇!这也难怪,一个穷乡僻壤的小小司集又怎知京城里的大人物。

更为可笑的是连死都不怕的马振邦竟然会怕蛇,这蛇虽毒能毒得过杀死狼牙及小伙计的恶人吗?

马振邦一边留神脚下一边低声问沈方鹤:“先生,怎么办?进还是不进?”

没等沈方鹤搭言,院中传出了那老者的声音:“两位进来吧。”

“进!”

马振邦硬起了头皮,既然已被发现了,别说里面有蛇,有猛虎也要进。

马振邦走在前面,沈方鹤在后,两人走进了小院。

“两位来了。”

老者摆弄着手中的酒杯,头也没回地问道。

马振邦没开口,一个箭步窜到桌子对面,扶住了马三爷的肩膀问道:“三叔,你还好吗?”

马三爷正咧着嘴龇着残留的几颗牙齿,正啃着一根鸡腿,一只手还颤巍巍地端着一杯酒,听马振邦问他,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答道:“好、好,有吃有喝,要多好有多好。”

马振邦见他这样也知道他没受什么委屈,悬着的心放到了肚里,回头再看沈方鹤,沈方鹤竟然在桌边坐了下来,不但坐下了,还自己动手倒满了一杯酒,一仰脖喝下肚去。

马振邦愣了,眼睛从沈方鹤身上看到马三爷,又移到那老者身上,老者笑咪.咪地看着他,一把皱纹的脸上一双眼睛却是出奇地亮,在昏黄的月光下一闪一闪地盯着马振邦。

“坐。”

就一个字,简简单单的一个字却似有着无尽的魔力,马振邦双膝一软坐在了沈方鹤身旁。

“喝酒。”

这次多了一个字,马振邦抓起酒壶倒满端起来一饮而尽。

“好!”老者拍手笑道:“好汉子,老夫就喜欢爽快人,沈兄弟的朋友果然都是好样的!”

一杯烈酒把马振邦喝得头脑晕晕乎乎的,迷迷糊糊中听得老者称呼沈方鹤为兄弟,不由心底一惊:他和沈郎中认识?

心里想着,转头去看沈方鹤,沈方鹤脸上带着微笑,仿佛早知晓了一切。此刻只见他举起手中的酒杯向老者道:“那晚在街头老哥出手相助,我就隐约猜到一些,今晚在此看到这门前摆的阵势,更印证了小弟的猜测!”

老者捻须大笑:“沈兄弟猜出了老朽是谁?”

“除了鼎鼎大名的白赤练,还有谁能摆出这六合荒兵阵!”

沈方鹤在梅园见识过白赤练所布的荒兵阵,这种以草木拦截狙杀敌人的奇门阵法天下间除了白赤练可能再没有第二个人会,眼前这位装扮成卖烤白薯的年迈老者不是白赤练还能是谁!

马振邦本没听过白赤练这个人,刚才还以为白赤练是条蛇,此刻听沈方鹤这般说来,才明白这老者是个了不起的人物,那所谓的六合荒兵阵更是闻所未闻,再看看竹篱笆小院的外面,只是杂乱无章地摆了些树木、竹枝,再有就是几个土堆几个破旧桌椅,这也叫阵?

马振邦心中疑惑,口中却不敢提,静静地听着两人对话。只见那白赤练为三人倒满了酒,才开口道:“就知道瞒不过沈兄弟,所以才约兄弟到这里来,来陪哥哥喝上一顿酒。”

“只是喝酒?”

“这还不够吗?”

沈方鹤摇头道:“不够。”

白赤练叹了口气:“你想要什么?”

沈方鹤用手一指马三,说道:“兄弟想问马三爷一些事。”

“问吧,”白赤练仰脖干了一杯酒,喷着酒气说道:“问可以问,他会不会回答你我就不管了。”

为什么不会回答,难道这白赤练许给了马三金银,不让他说?

马振邦想着面向马三,问道:“三叔,我问你当年那算命的瞎子到青瓦坊大荆条树庄一共来了几个人?”

马振邦的声音很大,可马三就坐在对面却似隔了很远,对马振邦的话充耳不闻,只顾着啃着手中的鸡腿。

“三叔,三叔!”

马振邦又喊了两声,这次马三有了反应,冲马振邦嘿嘿笑笑,把手中的鸡骨头递了过来:“孩子,你饿了,你吃你吃。”

这是怎么回事?三叔竟似不认识自己了。

马振邦有些急了,搓着手站立起来却又无计可施。

“司集莫急,”沈方鹤拍拍马振邦的肩膀,示意他坐下,安慰道:“马三爷只是暂时失去了神智,过一段时间就会好了。”

“要过多久?”马振邦还是很担心。

“过不了多久,等到此间事了。”

“怎么了?”

沈方鹤双目一瞪,盯着白赤练道:“等到那伙人一干人等认罪伏法,或者朝廷密派之人死尽死绝!”

“朝廷?”马振邦听得懵了,这些人竟然跟朝廷扯上了关系?他们究竟是什么人?又是犯了什么事让朝廷派人追杀他?朝廷派来的人又是谁?

马振邦满腹疑问,也是满腹惊吓,大气也不敢出地瞅着白、沈二人。

白赤练好一会儿没说话,仰着头看着天边的弯月,好半晌才叹息一声,说道:“兄弟,你我都是跟这件事无关的人,但如今咱们都卷了进来,你也应该知道这事儿的轻重,只怕这次咱哥俩都要埋骨在此了。”

“还有你,”白赤练说着语气突然加重,扭过头瞪着马振邦:“你是青瓦坊的司集,青瓦坊有事发生本该你出头露面,可这件事不是你管得了的,听我的话快点离开青瓦坊,走得越远越好!”

刚才听到沈方鹤提到了朝廷,马振邦就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这会儿再听白赤练这么一说,更觉得脊背发凉,一个小小的青瓦坊司集可以说还没有芝麻粒大,再为了这芝麻大的官丢了性命真的犯不上。

马振邦下意识想要站起来,扭头一瞟看见了吃了一嘴油的三叔,心一横又稳稳地坐下了。

“我为什么要走?我是青瓦坊的司集,土生土长的青瓦坊人,要走也是他们走,就是死我也要死在青瓦坊!”

马振邦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连他自己都被感动到了。沈方鹤与白赤练却是暗暗摇头叹息,作为一个小镇的司集,一腔热血为地方为百姓是没有错,但这件事关乎到皇家的脸面,不是街里街坊吵架斗殴谁对谁错那么简单的事,这事情到最后只有一个结果,那就是死!

死!

不是哪一个人死!全部都要死,一个也不会留!

贼死是因为做了贼,兵死是因为兵杀死了贼,包括那些知道个中隐情的局外人,每个人都要死,死的原因只有一个,灭口,只有死人才会保密!

沉寂,死一般的沉寂。好半晌马三爷叫了一声:“我还要喝酒。”

一句话打破了沉默,白赤练又为马三爷倒了一碗酒,对马振邦说道:“司集大人请放心,马三爷在这里保证不会受委屈,只要老朽还活着……”

白赤练话没说完,马振邦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只要他还活着就没有人能伤得了马三,但他死了就难说了。

“前辈为何救我三叔?”

“不为什么。”白赤练漠然转过头去,昏黄的月光下眼神里满是落寞:“我是在为别人赎罪,也是为别人积点德。”

马振邦不懂白赤练话里的意思,沈方鹤懂,白赤练为了别人的事来到青瓦坊,化身卖白薯的其实是为了他的一个亲戚。

自己呢?沈方鹤叹了口气,为了玉虚大师?为了道义?为了……

“你不该来的。”

“但是我来了!”

“你才是不该来的。”

“但是我也来了!”

两人相视大笑,两双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也许这次你我弟兄再不会分开了!”

只听说过夫妻、恋人不会分开,两个男人从此不会分开是什么意思?

死!

两人死在一起就再也不会分开了!

马振邦望着沈、白二人含笑的眼睛,心里不由得一阵心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