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风声很大，屋内烛光很暖。
初零与李信静静地听着姬明雪说起曾经，旁边还睡着一只很大的并且一条腿缚着绷带的猫，它的尾巴是令人惊奇的黑白双色交叠。
“当年四月军团分四部，秋弓的破甲部，主步步蚕食削弱，林彤的破龙部，主无限冲杀，宫如静的破刃部，主斩首与对抗敌人的最精锐，我执掌的破风部，则主运输协同，至于大将军，被称作破军，为整个四月军团的最高统帅。”
“当年我们的四月军团啊，可是一支全灵师的独立队伍，自身完全是一个密不透风无懈可击圆转自如的整体，我们可以在不依靠任何其他援助的情况下，连续单独军团征战十年以上！这就是帝国一等的军事实力体现。”姬明雪的眼睛闪烁着烛火，晶晶亮。
初零李信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嗯……扯远了，不过啊，以上，绝不是我在夸大其词，嗯——很少有人知道，大将军手下除了这四部，还有一部幽隐，幽隐的首领就是昆乌，据说在大将军还不是四月军团之首的时候，昆乌就跟随他了，而幽隐此部包括昆乌在内，寻常时候是看不到他们的踪迹的，关于幽隐，我也只知道军中很多兵刃的铸造和防御设施都是出自这一部。”
姬明雪摸了摸自己的紫色长剑，不言而喻，李信也看了看自己怀中的白河枪。
“昆乌此人，喜好各种铸器材料，一手沙铸术登峰造极，出自他手的兵器绝无凡品，那时候的四月人常言：千金难求昆乌刃，庸人难进旅人书，昆乌刃，就是指昆乌铸造的兵刃，就连颜子陵都求昆乌为他铸过一柄宝剑，当时若不是大将军说情，颜子陵是绝得不到昆乌名器的，而旅人书，就是地图那家伙写的乱七八糟的游记小说什么的。”
“颜子陵是谁？”初零疑问。
“他是当年负责守护帝都紫启的辉月禁卫军大统领。”姬明雪道，“他很强，只是功勋比不得我们四月军团，毕竟，在我们的征战下，没有哪支力量能突破到帝都，所以常有人说，四月军团的存在，搞得辉月禁卫军形同虚设，这话虽然夸张了些，但也不算错，不过不管怎么说，颜子陵都是当年与大将军并列的绝代武者，只是最后，他也一样牺牲在了对抗西部乱党的战争中……”
初零和李信听到这儿，都低下头去，神色沮丧。
姬明雪也长叹一声。
“接着刚才的说，总之——大将军爱昆乌之大才，不仅十分信任，而且还送了昆乌一个铁人的称号，在咱们灵师的眼里，能够铸造成兵刃战甲的材料，都可以统称为“铁”，所以铁人这个称号，就象征着对其铸器天资的极大肯定，后来大将军统帅四月军团之后，又把军中擅长锻造的人都交给了昆乌管制，而昆乌挑挑选选只要了其中一部分人，这就是幽隐的雏形，后来经过不断凝炼选拔扩充，幽隐才真正成了气候，成了当仁不让的第五大部。”
“后来一个天赐的机会，我们在一座叫做藏葳的山中发现了很多珍贵的金属，其中甚至还有无痕天钢，不灭石银，和沁血青铜三样世间罕有的神物，最开心的莫过于昆乌了，他说要铸造一批绝世神兵。”
“经历了得有十年之久，昆乌终于完工了，各种兵刃共铸出了六十余件，其中最好的有十件，这十件里就包括大将军的白河枪，和你们现在看到的我这把剑，它名为“紫柩”，大意为‘送葬敌手的紫色棺椁’，随着后面陆续加入的同僚和已有杰出人员的配给，这一共六十余件兵刃也逐渐都有了合适的主人，宫如静那家伙的静鸢也是他来之后昆乌亲手送给他的，真不知道昆乌怎么就跟地图对上眼了，就那么毫无求索的就把静鸢赠给了他这个新来的……”
说到这儿姬明雪露出一阵唏嘘的模样，好像还带着那么点儿不甘和羡慕，初零和李信都心想：想必当年姬明雪也是想要静鸢来着，但是昆乌没给他。
“可惜，昆乌的兵刃现在大部分都流落到了已经盘踞紫启城的西部乱党手里，痛心疾首啊。”姬明雪以拳拊心，咬牙切齿，一脸痛苦。
初零和李信也被带动，满眼愤怒。
本就痛恨现今四月的他们心中恨意加剧。
“唉！”姬明雪叹了口气，把满腔郁结压下，继续说，“传闻昆乌的沙铸术很神奇，乃是召唤地狱黄泉岸边的沙子为铸器之火，称为彼岸沙，彼岸沙滚烫无比，能熔尽天下之材，端的是厉害无比！只是可惜再也看不到了，所以说，像现在虽然也能找到一些罕见的材料，但是其中很多根本就不是当世铸器者能够用火熔化的，无法熔化，那就枉谈铸造，很多人只能空有无用之宝而扼腕。”
“很多人都知道昆乌铸术高明，然而高明到什么地步包括昆乌独步天下的沙铸术，也只有当年我们几个才知道了，昆乌也说过他不愿为四月帝国以外的任何人铸器，哪怕因此而有很多绝世材料没法大放异彩也绝不改变——问他为什么，他却从来不说，于是乎，地图那家伙还曾大乐，说，神兵如果太多了，还怎么显示我等？！——这话我很认同，并且，昆乌的铸术，堪称四月的瑰宝，如此宝术，就是皇帝陛下也不会许可使其为他国灵师铸器，毕竟，世事难料，也许指不定哪天，昆乌所铸的惊世兵刃就要挥舞在四月的疆界，那是没人愿意看到的。”
“后来，昆乌因事而离开了四月军团，再后来，大将军通过一系列努力，终于搏得了出兵剿乱的机会，可是，在我们前进到一处荒原的时候，竟然有大批战力强悍的乱骸突然介入，要知道，自骸生时代末期的神落大战之后，乱骸已经有一千多年不敢出现在人世间了……与乱骸一战，我们损失惨重，但最终还是击退了它们，怎知乱骸甫退，西部乱党便蜂拥而至，而西部乱党的实力也大大出乎我们的意料，区区乱党余孽，居然也拥有武力不下于大将军的高手，两战之后，很多人都死了，西部乱党趁势挥军开赴四月，烽烟滚滚……”
“在那个诸乱并起的多事之秋，昆乌又回来了，于是大将军让他担任起了保护家人的职责，而并非上战场，昆乌虽然武学高深，但是他从没有杀过一个人，未组建幽隐之前，战场上他从来都只是自保，组建幽隐之后他更是退居二线再也没上过战场，这个善良的家伙被我们称作不杀之将……这也是我说他不该死的地方——但恰恰相反，我这样满手血腥的孽徒，倒是活到了如今……”
这时李信说话了：“昆前辈曾说，他这辈子虽然没杀过人，但是……但是他一生铸器甚多……我祖父以及诸位将军，还有好多的人都是拿着他铸造的兵刃杀敌的，所以昆前辈说你们杀的人应该都算他一半，这么多人加起来的罪孽，死多少次都不够……”
“呵呵。”姬明雪抚摸着紫柩笑了，“昆乌这么说的意思不过是寻个悲壮感，接触虽然不多，但我了解这家伙是个很好面子的人，明明从不杀人，还非要往自己身上揽点儿杀伐无数的虚衔儿……其实他的兵刃一旦到了别人手里，那还和他有什么关系呢？都是造化所为——不过你这么一说，我倒是突然明白昆乌为什么不愿给四月以外的人铸造兵刃了，看来还有一丝不愿添太多杀戮的因素在内……”
“嗯……您说的很对。”李信点点头。
“那些强大的乱骸，本以为只是凑巧，如今回过头来想想——哼……看着吧，自天才繁多的神落之初大败而隐的乱骸们，肯定不会只是仅仅在四月露个头而已……”姬明雪眼睛贼亮，仿佛看到了很远，“这群比凶兽还可怕的东西们从来就没放弃过残害人族的念头，一千年，不过是一场沉眠而已，它们没有被灭绝，就自然有卷土重来的那一天，也许，那一天不远了……”姬明雪做出如此判断。
初零李信还没见过传说中的乱骸，只是知道神落时期豪杰众多，杀得乱骸溃不成军，自那以后乱骸就一直销声匿迹，而数十年前乱骸却再现尘寰，并与四月军团接触，展开了千年后人类与乱骸的第一场短兵相接，而此事并没有被外界所知，那时候四月举国之力对抗西部乱党疯魔地进攻，无暇他顾，否则整个碧荒的眼睛早就齐对四月了，乱骸可是碧荒所有国家的头号宿敌，尽管局部地区偶尔还能见到弱小的乱骸，但能对人族发动一场战役的乱骸军队，却闻所未闻，虽然那次以后乱骸就又没了动静，但也着实可疑。
“一定有问题。”姬明雪握拳砸在桌子上，力道很轻，桌子只是吱呀一声，但他的眼睛却如剑刃一般闪耀冰冷。
姬明雪常叹没有力量去调查，更对乱骸如此沉寂隐忍的表现而恨恨，关键是他不能去四月或者说碧荒任何一个国家的权利人物那里去说明这件事——自称四月正统的西部乱党正在追杀他，而其他的国家也肯定不会信任一个羊倌的疯言乱语。
并且，在回忆了这么多年之后，他隐约觉察出了一个可怕的情况，他不敢说，也不愿相信。
那就是——
“我总觉得……西部乱党与乱骸勾结了……”姬明雪小声儿说着。
烛光无风而乱，初零和李信瞪大了眼睛。
乱骸与人类，不死不休，永世宿敌，化不开的仇恨，亘古不变，怎么可能联合？！
姬明雪看了两人一眼，挥挥手：“也许是我想多了！你们别乱想！”
这时候，门外响起敲门声，很有节奏，也很单调。
初零李信对看一眼，又看了看依旧安睡着的大猫——之前是它，这次又是什么？
姬明雪站起身，道：“不要紧张，这次是故人。”
门开了，冷风灌进来，初零李信都有点寒颤。
来访者是一名中年男子，穿着紫白色的衣服，手持一杆古朴的青铜戟，戟身散发着淡青色的光，他还背负有交叉着两把短剑，正是枭府曾经的大总管归风。
白河紫柩与那青铜戟，均发出一声嗡鸣，初零李信看着那戟，仿佛猜到了缘由。
归风进入屋内，门关上了。
“长风——你是叫长风来着，对吧？我记得你的灵力气息，可是我老了，不太记得你的名字。”姬明雪又坐下了。
“是的姬将军，我叫长风，穆长风，嗯……云将军已经做好了决定，我部剩下的所有人，将追随云将军……一起离开了。”
然后穆长风恭恭敬敬地弯腰行礼，然后双手奉上那杆青铜戟。
姬明雪接过戟，身子颤抖了几下。
“云将军说，这戟，送予姬将军。”穆长风道。
姬明雪看着戟，沉默了一会儿。
“留个念想么……云归真的不再期待了么……本以为还有人可以与我共同欣赏生命最后的景色……你看他们——”姬明雪用手指着身后的初零和李信，“多让人欣慰的孩子啊。”
穆长风看了看初零和李信，愣了一下，然后不由自主地垂下头：“姬将军，云将军料到您会这样，这是他要我传达给您的信……其实，我们从未贪生怕死，只是……”
姬明雪接过一封泛黄的信笺。
“我知道！”姬明雪的语气很重，“这是废话！——当年四月我部！从没有怯弱之徒！”他说的很大声。
“姬将军说的是！”穆长风郑重地说，一副认错的模样。
姬明雪却没看他，他拿着信封，刚要拆，又停住了手。
他又掂了掂刚才随手靠在墙上的戟，戟尖一点寒芒，透着冷意。
“走吧。”姬明雪安然凝视着他。
穆长风只觉得一座大岳压在身上，让他几近颤抖，拱手作揖，“姬将军……长风，告辞了。”
风又灌进来，穆长风的身形很快便消失在黑夜。
门复关。
初零李信看着姬明雪面色煞白，很难受的样子。
不敢说话也不敢问——这不是平时可以信口随心的时刻。
两人陪着姬明雪枯坐一会儿后，只见姬明雪终于打开了信封。
寥寥数语映入眼帘：“世间险恶人最盛，归风归云不归人，戟有归，刀有宿，衰身渐朽，心已绝望，然又梦清境，吾去也，明雪自珍。”
姬明雪把信重新折了回去。
良久，他缓缓出了口气，无奈地笑了一声，然后盯着那青铜戟。
“这刀鞘，我就收下了，只是不知道那刀流落到了哪里……不管怎样，云归，希望你能够找到心之所向……”
“师傅，这把戟……”初零道。
“苍云戟，与紫柩、白河同源，都是铁人昆乌铸造，只是这里只有戟，本来还有戟中刀的，算得上昆乌最别出心裁的兵刃之一……”
“最后，你们的疑惑很简单……因为六十余件兵刃是出自同一炉彼岸沙，而且均铸成之刻就有了灵性，它们就如同一个母亲所生的兄弟姐妹一般，彼此相见，共鸣相呼……”
白河、紫柩、苍云，三把绝世神兵，此刻静静散发着光芒，互相吸引着，在它们的记忆里，敛藏着一段叱咤风云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