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留下也不能解决什么问题，所以我听从林陌的劝慰，回到了家。
此时的家里，只有我一个人。不出意外，老头儿这个时间还在公园，这段日子里，他清醒的时刻很有数。
有时候我挺羡慕老头儿的，虽然糊涂，认不清人，但他也没啥烦恼，每天就在公园里，等待着他印象里的爱人，忘记了痛苦，也忘记了负担。
虽然他一直没有等来自己的戈多，但他至少有个盼头。
身为儿子，我不必担心他的去向，从某种程度上来讲，去公园的老头儿，比在家里躺着，更让人省心。
我轻轻吁出一口气，开始收拾秦江堆积在沙发上的衣物，从这些痕迹不难看出，这家伙回来过，缺少的那几件应季的换洗衣服就是最好的证明。
按照他跟朋友的聊天截图，不难看出，这小子是周六收到的试训邀请，那天，是我上街进行街访的第一天，如果我心细一点，仔细一点，没准儿就能发现他的‘异常’。
遑论第二天，我还征集了他的假期，让他一块儿跟我上街......彼时，秦江虽跟平常没什么两样，但他有一句被我当成笑谈的话，已经对我说明所有。
他说，“秦洛，你很快就没这么累了，等着，我就能养活你了。”
当时，我只以为秦江看我辛苦，出言安慰，对他回的是，“小屁孩儿，哥等你养我那天，你小子努力吧。”
殊不知，征兆就这么被我错过了。
假如......我刨根问底儿，他准备怎么养活我，或许，就不能出现今天这件事儿了吧？至少，我也不用这么被动，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在家干等着。
“这个臭小子。”
笑骂一声，我为自己点燃一支香烟，就这么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吸了起来。
直到这支烟燃尽，被他翻烂，堆积在沙发上的衣物，让我收拾了个大概。
我一直觉着，自己挺懂秦江的，懂他想早点为家里分担的决心，懂他准备进军游戏直播届的职业规划。以为我俩之间没什么代沟，可终究，我还是错了，忘记了他身上躺着的秦家血脉。
我们这家子人，有谁不是认准了一件事儿，几头牛都拉不回来呢？
老头的潜意识里，我妈一直没离开，所以他的记忆回到了他们刚刚在一起的那段时间，每天都去公园的那条长椅上坐着，从晌午到黄昏，只为等他印象里的爱人下班回家；
而我，认准了赶紧赚钱还债，无时不想着如何搞钱，白天上班卖力谈合同，夜里代驾到三点，哪怕重感冒也不知道休息，不敢花钱，不敢冒险，丢掉了曾经的懵懂与轻狂，变成了自己曾经最讨要的模样。
很多时候，秦江都说我成了金钱的奴隶，我从未反驳，在我看来，如果我不成为它的奴隶，我该拿什么偿还大几十万的债务？
至于秦江......在明明成绩可以的情况下，不安心学习，一心想走自己想走的路，先是准备做个游戏主播，眼下更过分，丫都要辍学去打电竞！
他真的那么爱那款游戏？
不见得。
或许在他的认知里，镜头底下光鲜亮丽的电竞选手，是一份来钱特别快的职业，在某种程度上比主播还要赚钱，所以在接到邀请时，他才会那么激动，进而毅然决然的奔向杭州。
但是，秦江忘了，这种事儿有那么容易达成？这不是他一句两句决心，凭借自己的毅力就能办成的。
他说我不信他，我那哪是不信？归根结底，我这个当哥的，就是不想让他过早的接受生活毒打！家里这些负担，有我一人担着就足够了，这小子瞎掺和什么！
我无奈一笑，眼睛扫向客厅一边儿，那里挂着一副黑白相片。
照片里的女人，没有多好看，但笑起来特别慈祥，按照原本轨迹，我想我的童年应该是灰暗和悲惨的。
但是她的出现，不仅拯救了一个被爱情伤害了很深的男人。
也拯救了一个缺少母爱，内心自卑的孩子。
“妈诶，您内儿子，忒懂事儿一点，懂事的，让所有人觉着他叛逆，您说说，我该怎么办？
愿您这在天之灵，保佑他此行顺利吧。
我真不知道自个儿从哪冒出一妹妹......对了，这不会是您之前跟我爸偷摸生的吧？
嘿？要这么说，我那亲妈抛夫弃子一走了之，做得还挺对。”
说着，我嘿嘿笑了起来，然后，我的眼眶又有些湿润，“您要在该多好？至少秦江不会这么不服管，也不用做什么电竞梦。
我估摸着，您知道这些后，绝对大嘴巴抽丫的，然后老头儿拦您，您连老头儿都一起抽，我呢，我就在边上磕着瓜子儿，当一吃瓜群众！”
这画面，该有多美好？曾几何时，这是这个家里，最常上演的一幕。只是当时，我有些烦他们的吵闹，然而现在，我又多希望这一幕重演？
我站起身，走到我妈的遗相跟前儿，拿起相框底下的那台手机，开机以后，点开了相册。
这台手机里，只有一条内容。在她离世之后，我拿出看过两回，一回是我重感冒代驾，被交警劝诫，当时我真觉着自己太累了，挺不住，想要就此放弃了。还有一次，是我升职被拒，感觉工作无望，偏激的认为，生活对我满含恶意。
这回，我没有那么多想法，仅仅只是我想她了，想听听她说的话，看看她的样子，顺带着跟她吐槽吐槽她内亲儿子。
“小洛，对不起，妈还是没挺过来。
这样也好，我早点走，咱家就少欠点钱，我也能早点解脱。
到现在我还记着，自己第一回见你的样子，就那么大一人儿，眼神里尽是戒备，当时我就在想，究竟发生了什么，让一孩子变成这样？是不是你爸虐待你了？就是因为这，我差点没做成你妈。
呵呵，后来啊，我搬到了你家，你呢连着两个月都没跟我说过话，一声阿姨都没叫过，还是后来啊，你发烧肺炎，我背着你去医院，你迷迷糊糊之间，叫了我一声妈妈。
就是这声妈，让我彻底认定，你秦洛就是我儿子，我的亲儿子！......可是洛儿，妈陪不了你了，我也不想病的，但它就这么落在我身上了，也不是我能决定的呀。
我还想看着你跟露露结婚，看着秦江考上大学，然后我跟你爸随便找一养老院一待，你们哥俩有空了就来看看，我们好好享受我们的二人世界。
愿望总是好的，结果往往不尽如人意。洛儿，对不起了，临了临了，我这个继母，还让你欠下这么多钱。可没办法，谁让你喊了我二十来年的妈？
这些钱，就当这二十来年，我照顾你的费用了，你没意见吧？有意见我也听不见了。小洛，我走了是走了，但我不担心你爸，也不担心小江。
你爸这边，已经退休，生活有保障，就算有个头痛脑热，也有你这个儿子照看；至于小江，叛逆归叛逆，但从小啊，这小子就怕你，你一皱眉，他就不敢放肆了。
妈唯独担心你，你说说，家里那俩人都靠你，可你靠谁呢？......洛儿，有啥事儿了，千万别憋心里，你本来就心眼小，再憋出什么病来，咋办？
......”
视频还没结束，但我已经将手机关机。
“妈.......”
一个字出口，我已经泣不成声。
想念有之，更多的，则是我想要宣泄自己的压力，平时我找不到任何理由，我必须要坚强，必须直面生活当中的种种，任何情绪都必须学会隐藏。
此时，此刻，此地，我没有那些顾虑。
我当着最爱自己的人遗像面前哭了，就像小时候调皮，被老头儿揍了，埋在她怀中哭泣一样。
“您放心，我会找到秦江的......我也会早点还完钱，一定会的，您信我吗？”
朦胧中，我好像隐约听见了母亲的答复，“我信。”
哭着哭着，我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