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晃到了周日晚上。
麦茫茫之前将电脑落在了学校。她本打算明天将实验报告完善一下再上交,结果睡前想到思路,具体的数据却不记得了。
她翻来覆去,做了个短暂的梦,梦里的她回到高中参加生物竞赛,但就是看不清题目,钟嵇从讲台上走下来,看到她空白的卷子,和她说:“你永远学不了生物了。”
在凌晨三点半惊醒后,麦茫茫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她从**爬起来,给家里的司机发了一条定时短信,说她今天自己去学校,然后背着书包溜出了门,在街上打了一辆出租车去昳城大学。
门卫室里空无一人,学校大门紧锁,麦茫茫绕路从附属中学的门进去。要通往学院的话,她只能从两校中间的问思湖横穿过去。隆冬季节,湖面结了厚厚的冰,白天偶尔会有孩子在湖面上来往嬉闹。
麦茫茫抱着侥幸心理踩上了冰面,冰上除了有点滑,一切正常。她走得很慢,但在离岸边还有十几步远的时候,细微的碎裂声在她脚下响起。
麦茫茫心一紧,再尝试往前走,声音比方才更大了,于是她不敢轻举妄动,暂时立在原地,保持姿势,一动不动。手机因为气温太低自动关机了,手脚冻得没有知觉,她开始后悔自己太过冒失。
二十分钟过去,问思湖旁边的主干道上,有辆自行车驶过,麦茫茫赶紧叫住经过的人:“等一下!”
那人听见声音就停下了。问思湖低于平地,形成一个凹陷处,周围绿树环合,黑影遮蔽了湖面。对方声音低沉,他在上边问了一句:“有什么事?”
那人说第一个字的时候,麦茫茫就认出了他是顾臻。她抿了抿唇,不愿再答,也不愿请求帮助。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麦茫茫本来盯着脚边湖面上倒映着的一个亮点,后来往岸上看,看不见他,再往上看,便仰着头了。那个亮点是空中的月亮。
夜空中缀着一星一月,接近清晨的夜空不复纯黑之色,呈现出极深的靛蓝色,澄莹空阔,竟然是富有诗意的。
顾臻大约确定了湖面上的人是谁,于是带着笑问了一遍:“麦茫茫?”
哪个正常人会在大冬天的凌晨四点跑到学校来呢?恐怕只有他们两个不正常。
可是,如果人在白天是懦弱的,凌晨四点总容得下一点他们的真心吧?
麦茫茫不自觉地笑起来,轻轻地“嗯”了一声,也不知道他听到没有。
下到问思湖的阶梯在另一个方向,顾臻没走阶梯,停好自行车之后,直接从和她说话的位置,滑下覆了草的斜坡。
麦茫茫本以为他起码会着急,结果他动作不紧不慢,还站在湖边看她,很有幸灾乐祸的意思。牙齿打战,她没好气地道:“看什么看?随便找根绳子扔给我。”
湖边有防止树木冻伤用的绳子,顾臻将绳子的一头缠在树上,将另一头缠在自己的手腕上,走到她旁边接上她:“上去吧。”
麦茫茫搭着他,一步步慢慢地走向岸边。月色淡淡,冷光之下,顾臻的侧脸跟冰似的明净。她光顾着看人,又因四肢不协调,差点被湖岸边的小台阶绊倒。
顾臻及时地抓住她,像是被她气笑了,问:“少看着你一会儿你就要出问题,是吗?”
麦茫茫此时的表情和顾莞做错事时的表情如出一辙,她既心虚又不服气。他指着不远处的一块融冰,冷笑着训她:“麦茫茫,大半夜的,这种没有保护措施的冰面你也敢走,你怎么不更聪明一点?我不经过的话,你是会掉进去还是会冻死?”
三个反问句逼到她的脸上,她挣脱他:“你凶什么?我是掉进去还是冻死都不关你的事。”
她要稍微抬着点下巴才能和他对视,两人对峙着,她突然倒抽口气,整个人弯了下去:“脚抽筋……”
顾臻扶她到长凳旁坐下,蹲在地上,脱下她的鞋子。他一碰她的脚,她就喊疼。
顾臻握住她的脚掌:“忍着,腿伸直。”
忍过那阵如针扎般的痛感,麦茫茫慢慢地缓过来,顾臻帮她按摩,促进她的血液循环。
她有诸多不满:“轻点,疼。”
话一说出口,她就知道不对劲。以前他们在一起的时候,顾臻最喜欢用这句话逗她。
但这次他没往那方面想:“豌豆公主,娇气。”
他调侃道:“牺牲我的睡觉时间来陪你折腾,我可以评选‘感动昳城大学十大人物’了。”
昳城大学真的有这个奖项,一年评选一次,举办得隆重又令人觉得尴尬。麦茫茫踢他,翻白眼道:“举手之劳也要说,你要不要脸?”
顾臻握住她的脚。他的手很热,麦茫茫是手脚冰冷的人,对比起来,温暖的感受更加让她觉得清晰。她问:“你不是骑自行车来的吗?怎么手这么暖?”
顾臻把书包左侧的粉红色绒线手套抽出来,丢到她的怀里:“给你戴。”
在她诧异的眼神中,他面不改色地补充道:“顾莞的。”
顾臻出门前,顾莞非要他把手套戴上,他身为男生,本来是断然拒绝的,但顾莞把五个手指伸到他眼前,威胁道:“黑灯瞎火的,没人看你,你不戴,到时候五个手指头都肿成红萝卜,你就知道后果严不严重了。”
麦茫茫想象了一下画面,扑哧一声笑出来。她把手套戴上,捧着双颊,刻意地道:“的确是挺可爱的啊。”
顾臻不搭理她,话题一转:“你怎么会凌晨来学校?”
麦茫茫说了困扰她的那个梦,顾臻明显不能理解:“可能全校都找不出来第二个比你还执拗的人了。”
麦茫茫问:“你觉得这是坏事吗?”
“你要想做科研,的确需要这股执拗劲。”他淡淡地说,“对事可以执拗,对人就不必了。”
麦茫茫一愣,正在想他所说的“人”指的是谁,就听见他继续道:“如果总想改变别人的想法,你会很累。每个人的世界有宽窄的分别,你的世界不需要向别人的世界延伸,已经足够宽了。”
她一直是尖子生,过去经常打辩论赛,现在虽然参加得少,但习性保持下来了,喜欢和人争对错,意见不同就要分输赢。基本上年级里知道麦茫茫这个人的,都知道她这个脾气。
麦茫茫意外地没有反驳他。她安静了一会儿,问:“你呢?你为什么会在?”
“实习刚下班。”
她脱口而出:“顾莞的学费不是已经解决了吗?你……”
顾臻抬眼看过来,笑道:“怎么不接着说了?不说一下你是怎么解决的吗?”
他轻叹:“为什么有人明明那么聪明,却时不时做蠢事呢?”
真的有人做好事完全不希望被知道吗?那种心情完全可以和暗恋的心情类比,麦茫茫既怕顾臻知道,又怕他不知道。麦茫茫不太喜欢自我感动,这样做多少掺杂了功利心。他可能会生气,但即使生气也是真假参半的吧?他会不会在假的那一半里,找回她向好的那一面,对她有所改观呢?
顾臻明显知道她资助顾莞的事情,但是显得很平静。
麦茫茫问:“你不生气?”
“我生什么气?你是资助她,又不是资助我。”顾臻说,“别忘了等她长大后,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虽然顾臻开着玩笑,但麦茫茫知道他肯定不会愿意欠着她,肯定是要帮顾莞还钱的,所以着急地解释道:“可以慢……”
她想说“可以慢慢还,我只希望你不要再那么辛苦”。
顾臻忽而认真地说:“谢谢。”
麦茫茫避免直视他的眼睛:“不用说谢谢,跟你没关系,反正我不缺钱花。”
顾臻:“你真的相信她能成为画家?”
“信啊。”麦茫茫理所当然地说,“你不信?不信的话为什么送她去学美术?”
顾臻微微摇头:“就算她不成画家,我也会尽力送她去学的。”
他帮麦茫茫穿好鞋子,坐在她身边,回忆道:“她从小学习就不好,一年级那种难度的作业,她也能磨蹭到晚上十二点完成。我自认耐心还可以,但有时候辅导她写作业还是会忍不住凶她,她哭过还是得继续写,挂着眼泪睡着。当时我就想‘这小孩到底是不是我亲妹妹,怎么那么傻’。”
顾臻一条腿伸直放着,麦茫茫用鞋尖轻踢他,道:“有你这么说自己妹妹的吗?”
顾臻看了一眼她,道:“也不是谁都值得我说的。”
麦茫茫哼道:“还好意思说我傲。”
她朝他靠近了些,两人的羽绒服摩擦,窸窣作响。他们这样并排坐着,让她想起天台那晚,只不过他们之间今天没有任何感情纠葛,平平淡淡,像朋友一样。
“她以后学习只会越来越难,所以我和外婆达成共识,顾莞能不能考上高中,能不能考上大学,都随缘,我们不强求。但是,即使我们不给她压力,她也会很不开心,因为她做不好,没兴趣,找不到自己的价值。
“她说她喜欢画画的时候,我真是松了一口气,她起码有了一个方向,这个方向她喜欢。
“我身兼数职,可能身体上会比较累,幸好天生精力还不错,我能勉强应付,至少心情比原来好。”
大概是由于酸涩感被冷风冻住,麦茫茫艰难地眨了眨眼,接过顾臻的话:“在这一点上,我们是一致的——迷茫比辛苦更难以忍受。”
她笑着说:“我第一次听你说这么多的话,你不像顾莞的哥哥,倒是很像顾莞的爸爸。”
顾臻并不否认:“顾莞从小就没有爸爸,我必须要把自己放到那个位置上,哪怕不能做到百分之百。”
麦茫茫缓缓地道:“我开始好奇,你未来的女儿是什么样子的了。”
说到女儿,她不得不联想到他女儿的妈妈。
麦茫茫以前和他单方面吵架时,常讽刺谁做他的妻子一定是倒了八辈子的霉,现在审视这句话,一种深刻的不确定感使她情绪低落,她辨认出那种不确定感中一定包含着不舍得。
原来她比自己以为的更喜欢他。
顾臻微怔:“你可真操心。”
他站起身来,提醒麦茫茫该回教室了,麦茫茫下意识地抓住他的衣袖。
顾臻挑眉:“你不冷?”
“不冷。”
昳城大学的白天是全校人的,但凌晨四点属于她和顾臻的。没有另一个巧遇了,过了这个“特殊时期、特殊情况”,他们只会像原来一样。
顾臻用拇指擦了擦她紫色的嘴唇:“不回教室,去后门吃早餐,我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