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你别开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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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演开车带小乐到达李元亮家小区民族花园的时候正好是午饭时间,这个白昼的正午和平常没有什么两样,如果非得找出不同来,可能今天比前几天都要晴一些,这一点从李家所在的小区里那些脱皮的楼体白漆就可以看得出来。

就在这个让人昏昏欲睡的中午,导演把车停在小区外面的马路边,牵着小乐的手走了进去。

这个小区是县里少有的高层住宅,当初建成以后,入住的都是比较有钱的人家。虽然现在年久失修,可依然可以看出这里昔日的辉煌。

院子里没有什么人,楼前杂乱地停着一些车。这是很普通的一幅景象,可今天所见所闻对小乐来说,也许具有历史性的意义。

不过,导演当然不会告诉小乐他待会要见的是谁。

地址是娇娇妈告诉他的,导演还得知李元亮现在是一个精神病患者,这么多年他的生活完全靠他的父母照顾,没有自理能力。导演并不担心李家人会认出小乐,他们如今没有这个心思。他最担心的是小乐的安全,不要被精神错乱的李元亮给吓到。实在不行上去看一眼就走,导演是这么想的。

“爸爸,我们去谁家?”进去之前,小乐突然问。

“待会进屋以后,会看见一个病人,他是爸爸的……同学。看到他你要是害怕,就躲在爸爸的身后吧。”导演说。

让他见一眼他的儿子,也算是对得起他了。这是导演上楼时心里想的。

一出电梯,导演便远远地看到了李家的大门。那门跟别家的门不同,很好区分。别人家都是木制的防盗门,李家的是铁防盗门,还在外面强行加装了一道铁栅栏门,估计铁门里面还有一道木头内门,导演猜想,这种严密的措施定是为了防止李元亮跑出去。

单从李家的门上就可以看出李元亮的病情了。

导演站在门外看了良久,都没有敲门。此刻让他感到唏嘘的是,这道门无论是孙文文,还是裴娇娇,当初都进出过。这里居然还差一点就成了裴娇娇的婆家,如今这对儿被命运捉弄的两人一个死了,一个疯了。一念之差,结局竟然如此不同了。

感慨完,导演按下门铃。过了好几分钟,才有人来开门。

“你是?”是元亮爸。

“噢!我是李元亮的同学,我来看看他。”导演道。

元亮爸站在栅栏门里想了很久,都没有想起来者是谁,索性也就不再想了:“噢,好意心领了。不过可能……有点不大方便。”

“没事的,叔叔。李元亮的病情我都听说了,一直挺想来看看他的,我在外地,也不大方便。我马上就走了,所以想着……”

导演边说边打量门里的元亮爸,他完全是一副不修边幅的模样,估计退休后赋闲在家已久。花白的头发和胡子久不打理,身上那件厚绒布居家服也已洗得褪色。唯有一副过时的金丝眼镜还能显出一点风度,但却被他手里拿着的一团抹布给轻易地毁灭得**然无存。

“打哪来的?”元亮爸面对陌生人有些谨慎。

“北京。”

“孩子是?”

“我儿子。”

“都这么大了。”元亮爸打开那扇铁栅栏门,“结婚够早的。”

导演牵着有些拘谨的小乐进到屋里:“我毕业不久就结婚了。”

“坐吧。我去放他出来。”

元亮爸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还是让导演愣了半天。

导演跟小乐坐在沙发上,打量着室内的周遭。只见偌大的两居室,竟有一副难民营的感觉。四壁是斑驳的白墙,年久未粉刷,布满裂痕和污渍。墙上贴着某种医疗组织的宣传海报和各种过时的明星画,估计是为了遮挡那些无法修补的大片脱落的墙皮。浅灰色瓷砖地面也已不再像往日平整,多处坑洼碎裂,门口还有几处用水泥修补过的地方。客厅没有什么家具,一套木头组合电视柜上伤痕累累,像是利器砸过的样子。一台彩电光秃秃地摆着,再无他物。

坐着的时候,导演感觉到屁股底下的沙发布下面居然垫着一块硬邦邦的木板,原本是不错的皮沙发,如今皮面碎裂,无法修补,只能拿厚重的毛毯盖了两层。

正不自在,突然听到哗啦一声,元亮爸打开了锁在元亮屋门上的铁锁链。此时,元亮妈正好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冒着热气的菜,她把客厅里靠墙的一张不知道从哪捡来的四脚旧课桌拉到屋子中间,然后把菜盘子摆在上面。

“家里来客人了!”元亮妈对导演笑了一下。

“元亮以前的同学,来看他的。”跟老伴说完,元亮爸站在门口冲屋里骂道,“又尿到痰盂外面去了!待会你尿的你自己擦净!还不赶紧出来吃饭,你同学来看你了。”

元亮爸失望地走到餐桌旁坐下。

元亮妈又从厨房里端出两盘菜来,之后是三碗米饭。

清一水的素菜,没有一丁点荤星,装在清一水的铁盘子里,碗也是铁的。这种打不碎的器具估计是专为精神病人准备的,导演心想。只是他没想到,李家从一个家境殷实的富裕之家,落魄成了今天这幅田地,他们的生活状况,从他们吃的菜里就可见一斑了。

“这孩子是你儿子吗?长得挺俊的!”元亮妈对导演夸赞道。

导演客气地点点头,等待着元亮从他屋里走出来。

“孩子吃饭了吗?”元亮妈这个时候客气是很不合时宜的,她自己说完也免不了要后悔起来,他们家的饭菜,哪是能够待客的。

“你们吃,我们吃过了。待会看一眼我就得回去。”导演的话音刚落,就看见有个瘦高的人影走了出来。

虽然已经做了相当多的心理准备,但导演还是感到震惊。

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一具行走的肉皮包裹着的骨头架子。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眼神空洞,行动迟缓。他瘦得眼窝凹陷,两腮都塌了下去。

李元亮并没有注意到沙发上坐着的客人,只是惯性地直奔餐桌坐下去就吃。那白花花的大米饭就着白花花的大白菜梆子被他用筷子生猛地捅进嘴里大口地咀嚼着,像是坏掉的搅拌机,不时有没嚼碎的饭菜从他的嘴边掉下来。

“你同学来看你了。”元亮爸指了指沙发这边。

元亮停下嘴里的咀嚼,扭过身子朝导演这边看了看。当他看到小乐的时候,突然愣住了。

小乐被他的举动吓到了,开始往导演的身后躲。

“要是当年我不拦着,咱孙子也有这么大了。哎,悔呀!”元亮妈叹息了这么一句。

这话让导演一愣。

“这世上没有后悔药,认命吧。”这是元亮爸说的话。

盯着孩子看了良久,李元亮突然扭回头去,继续往嘴里塞饭,继续大口咀嚼,继续不时地有饭菜掉落。像是完全没有看见任何陌生的事物。

“你别在意,他这病就这样,不认人。”元亮爸的话是在费劲地保持着他的最后的那点颜面。

“噢,没事。你们慢慢吃,我待会就走。”导演说道。

导演安静地坐在沙发上,注视着正在吃饭的李元亮,他吃几口,就会突然停下来,冲他妈傻笑几下,然后继续吃。老两口像是对眼前的生活完全麻木了,加上年岁已高,神情都有一点呆滞,不与人交谈的时候,很快便陷入一种深度的自我休眠状态。

屋子里只有李元亮大口咀嚼的声音,以及从客厅的阳台那两扇大窗户照射进来的惨白日光。那光打出的亮斑正好照在元亮的脚底下,照亮他那双破烂不堪的塑料拖鞋。

导演面前的破木头茶几上,也有一小块太阳的亮斑,有一只苍蝇趴在亮斑的附近,悠闲地搓着两条前腿。

小乐抱住导演的胳膊,不时地往他身子后面躲。

“孩子多大了?”元亮妈突然从呆滞中醒了过来,问了客人这个问题。

“十岁。”导演说。

李元亮又是突然愣了一下,眼神直勾勾地望向阳台外面,不知道在看什么。

“噢,都这么大了。”说完这话,元亮妈又回到她习惯性的呆滞中去,继续吃她亲手烹饪的连她自己都难以下咽的饭菜。

之所以这么难以下咽,是因为混着悔意的苦水呢,导演心想。

李元亮一直望着窗外,并不多看周遭的人一眼,嘴里的饭菜也忘记了咀嚼。

导演挺矛盾的,不知道该马上走,还是该再留一小会。孩子已经给他领到眼前了,如今他不多看,不能怪别人。再说,他刚刚也是看到了的。

只是没有多看几眼。

“爸爸,我想回家。”小乐已经待不住了,那个神情怪异的病人令他感到恐惧。

李元亮突然走去沙发,坐了下来,就坐在小乐的旁边。

“你可别吓着孩子!”元亮妈叮嘱她儿子。

李元亮只是隔着一段距离看着小乐,脸上充满了好奇和愉悦。

“没事。阿姨,他喜欢这孩子,就让他多看看。”导演说。

元亮的爸妈继续呆滞地吃饭,元亮继续愉悦地看着小乐。说也奇怪,小乐突然不害怕了,竟然冲李元亮笑了笑。

他完全不会想到眼前的这个奇怪的人就是他的亲生父亲。

可他刚刚的这一个笑容让导演突然产生了一些恨意。

若不是因为李元亮的懦弱,也许就不会有娇娇之后的悲惨人生。

于是,内心挣扎了老半天以后,导演还是小声地说了一句不知道李元亮能不能听懂的话。导演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李元亮可以听得见。

“他叫裴小乐,是娇娇的孩子。”

李元亮脸上的好奇和愉悦立刻消失了。

导演拉起小乐站了起来:“叔叔阿姨,我要走了。这么多年照顾孩子,你们都辛苦了,以后有什么困难,我会尽我所能帮助你们的。”

老两口站了起来:“谢谢,谢谢,心意到了就行了。”

李元亮坐在原地没有任何反应,老两口都到门口去送客人,他也只是呆坐着。

“你同学要走了,你不送送么?”元亮爸想试试儿子的反应能力,但是很明显,他的举动是多余的。

“没事,他这样挺好,凡事不上心,也就没有烦心事。这样反倒轻松了。”导演意味深长的一句话,说得老两口眼圈含泪。

“有空再来呀!家里很久没来过客人了。”元亮妈说完,独自沮丧起来,如今她已完全失去了往日的趾高气扬。

面对家里的状况,元亮爸只能无奈地直摇头,边摇边咳嗽,看样子身体已是大不如前了。

“小乐,跟爷爷奶奶说再见。”导演故意这么说,是不想背负太多的愧疚感。

无奈小乐过于腼腆,完全不肯配合,嘴闭得紧紧的,一声不发。

导演马上又想,孩子不肯说也好,最好是没有再见的一天。

身后的铁栅栏门哗啦一声被关上了,导演没有再回头,他紧紧地牵着小乐的手,下楼去了。

外面的阳光依旧刺眼,这冬日的直射光线把一切事物都照得惨白,缺少细节。小区里那些乱停的车辆依旧停在楼前的空地,灰尘下面的玻璃反射着浑浊的白光,依旧让人昏昏欲睡。导演的步伐轻快,带着一种远离一切不好事物的畅快,他的心情也是轻松的。现如今万事办妥,临走前再带着小乐去娇娇的坟上告个别,就可以安心地回北京过他们剩下的日子了。

是的,一切的一切,好的,坏的,该了断的,不该了断的,都要结束了。轻松的感觉可真好,没有烦恼事,万事不粘身。也曾挣扎过,迷茫过,最后尘归尘,土归土,总有属于自己的归宿。

嘭的一声巨响……

铁皮与玻璃被瞬间压碎的声音中,夹带着骨骼粉碎与断裂的清脆,那声音能够瞬间穿透人的心脏,能够震撼到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就像是骤然爆裂的车胎,还有午夜惊醒的那一声春雷,让人猝不及防,汗毛直立。

小区里的其他车辆被震得响成一片,在这个惨白的中午极其刺耳。

导演下意识地回头,看到身后的一辆停在楼前的轿车已被砸碎。车顶整个凹陷下去,那凹槽里,深深地嵌入一具男性尸体。是的,没有错,已经不是活人了,是尸体。他肯定是活不成了,整个身体都摔变形了,那断裂的骨头插出了体外,那血犹如泉涌一般躺进了车里。

是李元亮。

他是从他家的阳台跳下来的。

阳台是加装了铁栏杆的,他是怎么掰开然后跳出来的,已经没有必要追究了。

导演在看到那扭曲变形的尸体的一刹那,下意识地用手捂住小乐的眼睛,即使孩子被那巨大声响吸引,回头去看时,也完全看不到任何东西。

可这一声巨响之后,小乐的生身父母均已离世了。

“小乐,不要看。”导演用他微微颤抖的声音说道,“是个花盆从楼顶掉下来了,我们快走。”

导演把小乐带出小区门口才把手从他的眼睛上拿开。

小乐顶着刺眼的烈日皱着眉头对导演说:“花盆的声音可真大,刚才都要吓死我了!”

导演抚摸着小乐的头发:“有爸爸在呢,别怕。”

可爸爸已经死了。

“刚才我的心疼了一下。”小乐说这句话的时候像是句玩笑话。

导演却怎么都笑不起来:“赶紧走吧,咱们去看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