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叔？”
这句话，显然是吓了叶清云一跳的,
他挑挑眉毛，看着眼前的常老，虽然知道对方现在绝对不是在说谎，可是对于这样的结果，叶清云一时间还是有些无法接受。
因为若是常老是自己的叔叔的话，应该是要比叶赢小才对。
可记忆里的叶赢，是一副意气风发的中年形象，而眼前的长老，赫然是一位垂垂老矣的暮年人。
就算他说是自己的某位祖父辈的人物，叶清云都更容易接受一下。
“没错，就是叔叔。”
常老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没有说错，便又重复了一遍。
旋即，他却是笑了起来。
“你是不是非常好奇，我若是真的是你的叔叔的话，怎么会苍老到如此的地步？”
常老问道。
叶清云也很坦然,直接点了点头。
反正他也已经意识到，到了现在这种局面，他和常老之间，也就不存在什么秘密可言。
尤其是看到，常老在知道的整件事情以后,那平静的态度。
其实叶清云的心中，也就已经有了结论。
“这样看来的话，只怕是我之前，在皇陵中修炼的日子，终究也是没能逃过常老的眼睛。”
“不过想来到也是正常。”
“若是常老的修为,也在元婴期的话，我的那些装模作样在他面前，只怕是和小孩子一样。”
想到这里，叶清云不禁苦笑一声。
常老见到这一幕，也识趣的没有点破。
“清云，你要知道，我乾天王朝屹立在这方大陆，已经有千年之久。”
“虽然放眼整个大陆，比起那些神朝来说，我乾天王朝的确算不得什么。”
“但是在此方区域内，我乾天王朝却仍旧是不容小觑的存在。”
“也正因为如此，整个王朝的一举一动，都有其他的势力盯着，希望借由某个关键的点，来从你整个乾天王朝这里得到些许的好处，甚至更多。”
“而我……就是那个破绽，”
“身为人类，而且还是皇室的贵胄，居然还和妖族媾和。”
“这种情况，且不论妖族那边如何，人类的多方势力，定然是看不下去的。”
“所以，想要拿下我和莲儿的人头的人，不再少数。”
“当时我和莲儿拼死杀出，再加上我的父皇，也就是你爷爷的努力，本以为已经将那些心怀不轨之人斩尽杀绝，”
“为此，我也付出的应有的代价，就是在动用秘法以后的寿元，落得如今的模样，到头来也不过是我咎由自取。”
“我和你爷爷达成了协定，对外宣称叶常已死，才平息这场闹剧，也算是止住了那些人的心思。”
“在皇陵里，一呆就是三十七年。”
“你爷爷离世，你父皇登基，这些，和现在的我都没什么关系，我本想只在这皇陵里了却余生，也算是为乾天王朝做了最后一点贡献。”
“但是……她的出生，却打乱了这一切。”
常老缓缓说道。
从他的语气里不难看出，此时的常老，到底是有多么的疲惫。
他叹息一声，好像越过了无尽的时间，带着无尽的遗憾一般。
而叶清云也知道，此时常老口中的‘她’，便是外面的那只小狐狸没错。
“人族和妖族媾和生下来的血脉，不管是哪方实力，都无法接受。”
“对吗？”
叶清云问道。
常老抬起头来，看了叶清云一眼。
他总是觉得，叶清云虽然眼盲，可是他的心，总要比谁都更加明亮。
不管是对当初刚从外面回来的叶巧心，还是对于现在的自己，叶清云总是能够清楚的知道怎么做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这也让常老认为，他的确是没看错人。
“没错。”
常老点点头，也算是坦然的承认了这一点。
“正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不管是放在人族和妖族，都是这么个道理。”
“莲儿带着我们的骨肉，逃亡了整整三十七年，可我却只能在皇陵里看着，却什么都做不到。”
“因为你爷爷在世的时候，虽然说是将我囚禁于皇陵便置之不理，可是我知道，他的眼线从来未曾断绝。”
“为的，就是怕我再去惹上什么麻烦。”
“而你的父皇登基以后，念在我们兄弟往日的情分上，撤去了那些看守，我也得到了片刻的自由。”
“在阴差阳错之下，我找到了莲儿，和我们的孩子。”
“可是我却无法面对他们……”
说到这里，常老，这个饱经沧桑的男人，此时也不由得流下了泪水。
那是对于自己无能的悔恨。
叶清云知道，此时的常老，也算是在回望自己的一声。
他所经历过的一切事情，时至今日，到底带来的怎样的经过，已经是显而易见。
叶清云无言，而常老在微微的调整了一番情绪以后，便接着说道。
“其实，清云，皇宫里每月发来的金银，都被我拿去接济他们母子了。”
“所以你来到皇陵以后，生活才会如此拮据。”
“虽然我也留了一部分下来，但是和送出去的那些相比，终归是小巫见大巫。”
“所以，就这件事情上，我要和你道歉。”
“你在这里的日子，本应该更好才对。”
常老看着叶清云，深感歉意的说道。
因为那其实，是发给他们两个人的钱。
但是叶常为了弥补这么多年的亏钱，在鬼使神差之下，就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现在回想起来，似乎的确是对不起自己的侄儿。
不过对于这样的事情，叶清云反倒是一笑，显得非常的坦然。
“没事的，常老。”
“这些事情，我都能够理解，也不会怨您什么。”
“您有您自己的苦衷，我都明白。”
叶清云说道。
其实他倒是也发现了，在近半年的时间里，皇陵的生活质量倒是提高了不少。
或许是因为，莲儿和那小狐狸，已经来到乾天王朝的缘故，若是找到了安顿的地方，日常的花销倒是会相应的减少一些。
毕竟不用和之前一样东躲西藏。
“所以……到最后，他们两个人的事情，还是被旁人发现了？”
叶清云立刻就明白了其中的原因。
若是真的在乾天王朝内安顿下来的话，唯有这个解释，才是最为合理的。
听到这话，常老抬起头来，愣愣的看了看眼前的叶清云。
他没想到，连这种时期，叶清云都能够猜到。
随即，常老无可奈何的点了点头、
“我也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
“昨日找上门来的那些家伙，似乎和之前追杀我们的人，并非是同一批。”
“他们的手段，好像要更加狠辣一些……就算是我，也不是他们的对手。”
“还是莲儿拼尽了全力，直接引爆了自己的妖丹，才带着我们父女逃出生天。”
“是我无能……我没法保护好我们娘俩……”
常老咬着牙说道。
叶清云知道，此时对于叶常来说，才是最难受的。
这种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心爱之人牺牲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时刻，比直接杀了他都要难受。
此时叶清云也明白过来，为什么昨日的莲儿会比叶常更加难以医治。
对于妖族来说，妖丹被毁，就算是神仙来了，只怕是也救不起来莲儿。
“常老，您不比自责……”
“您已经做的很好了……”
叶清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尝试着安慰道。
对于这件事情，他终究只是个外人。
甚至到现在为止，叶清云还无法接受，眼前的常老就是在自己的叔叔叶常这件事。
以至于到现在，他也只是和之前一样，称呼叶常为常老。
“清云，其实有一件事，我也一直没和你坦白。”
“你……被打入皇陵，或许是有人从中谋划的。”
叶常此时却是话锋一转，对着叶清云说道。
可听到这话，叶清云就显得更加平静。
这件事情，从他穿越过来的第一天起，就已经知道。
即便现在在这里的不是他叶清云，而是这具身体的原主本人，只怕是稍稍推算一下，也能够得出这样的结论才是。
“我知道，常老，我都知道。”
“不过这些，对于现在来说，都已经不重要了，不是吗？”
叶清云微微一笑，反问道。
常老又是一怔，
旋即，却是恢复了笑容。
他看着眼前的叶清云，眼神虽然显得无比复杂，可是笑容却越发浓烈起来。
“过去了，都过去了，过去好啊……”
好像是长叹一般，常老喃喃的说道。
他原本以为叶清云应该没有察觉才对，毕竟叶清云在进入皇陵以后，表现的一切都显得太过平静了一些。
但是现在想来，发生这样的事情，作为当事人的叶清云，又怎么可能没有丝毫察觉？
可此刻，这一句过去了，对于叶常来说，却也是一种解脱。
因为他知道，其实叶清云所说的，并非是单指他被陷害入皇陵这件事。
而后，这叔侄二人，就这样在小屋里对谈了良久，从乾天王朝的建立到如今的皇帝叶赢。
从东边聊到西边，从南边聊到北边，机会所有能够聊到的话题，他们都说过了一遍，
不过这其中，基本都是叶常在说，也叶清云只是从一旁听着而已。
“原来，常老也是这么健谈的人啊。”
“这么多年，一直伪装成‘常老’，也真是辛苦你了。”
叶清云在心中想到。
若叶常真的如此健谈的话，在这寥无人烟的皇陵里度过了三十七年，到底是一种怎样的折磨，没有人知道。
现在的叶常，就好像是宣泄这些年积攒下来的话一般，无所不言。
自然，叶清云也从叶常的话里，知道了更多前身所不知道的记忆，增加了对这个世界的了解。
最基本的就是，在乾天王朝之外，还有数个王朝并立，和乾天王朝是同等级别的存在。
只是，乾天王朝由于近些年的衰落，在加上三十七年前的事情遭受到的打压，俨然已经成为了末尾的王朝。
“怪不得他对此，心中一直存在芥蒂。”
叶清云想到。
换做是谁，估计也不会好受。
总之，叶清云就这样，陪在常老的身边，陪着他说了整整一天。
常老的精神看起来反倒是更加矍铄起来，但是只有叶清云知道，那回光丹的药力，正在渐渐散去，
他现在所看到的，或许才是真正的回光返照。
“清云，谢谢你。”
“我真好久没有这样好好和人聊过天了。”
“真的很谢谢你。”
叶常此时眼神中含着泪花，拍着叶清云的大腿，声音颤抖的说道。
可叶清云却是摇摇头。
“不比为这种事情道谢，叔叔，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叶清云说道。
这一句‘叔叔’，让叶常的身体好像过了电一般。
因为他和叶清云的情况不同，叶清云只是被罚入皇陵，剥夺了皇子和太子的身份，贬为了庶民。
可说到底，像是叶巧心等人见到了叶清云，于情于理，仍旧应该喊一句‘哥哥’。
但叶常的情况却是，那个叶常已经死了，早就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他现在只是常老。
即便是见到了叶赢，也无法称呼对方为大哥，而只能说是‘陛下’，自称‘老奴’。
可叶清云的这一句‘叔叔’，让叶常真切的感觉到，时隔多年，自己终于又有了被旁人所承认的感觉。
他抱着叶清云的身体，一个大男人，此时却泣不成声。
“呜呜呜……”
“父皇，大哥……我对不起你们……”
“莲儿……我更对不起你们啊！”
“这辈子，是我亏欠你们的……”
回望自己的一生，好像全都是些遗憾，让叶常不禁再度悲从心来。
叶清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这位叔叔，任由他宣泄着那些痛苦的情绪。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叶常的情绪终于是稍稍平静了一些。
他直起身子来，重新看着叶清云。
只是这次，他的目光变得十分坚韧，就好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
“清云。”
“我能……最后求你一件事情吗？”
叶常说道。
虽然眼神表现的十分决绝，可在真正开口的时候，叶清云能够看到，对方却是犹豫了。
见此情景，叶清云心念一动。
他也已经猜到，自己这位叔叔，想要说些什么。
“叔叔，您只管说便是。”
“只要是我能够做到的，都不会推辞。”
叶清云笑着说道。
叶常无言。
他没想到，自己到头来，居然还会欠叶清云一个人情。
真要说起来的话，叶清云的遭遇，甚至比他要更惨。
毕竟叶常自己会沦落到今天的地步，可以说是咎由自取。
可叶清云这边我，完全就是无妄之灾。
若是可以的话，叶常甚至都想要去找到叶赢，问问他为什么要做出这一切的决定。
但是很可惜，只怕是此生，他再也没有机会了……
“清云，其实，你也已经猜到了，对吗？”
叶常没有直接说出自己的请求，反倒是转而朝叶清云问道。
他觉得，自己的侄儿如此聪慧，这样的事情，想必是已经有所察觉。
而叶清云，也坦然点了点头。
“是那小狐狸的问题吗？”
“您的孩子。”
叶清云如是说道。
后者郑重的点了点头。
他就知道，如果是叶清云的话，便一定不会让他失望。
“我希望你能够照顾他。”
“我和莲儿，只怕是已经撑不下去。”
“那孩子的思想工作，莲儿已经在做，只要你这边……”
叶常的话还没有说完，叶清云就直接将其打断。
“放心吧，叔叔。”
“我答应您。”
叶清云笑着说道。
这笑容的背后，却是充满了责任。
他知道，自己这承诺只要说出口去，便没有了反悔的机会。
当然，叶清云也没有打算返回，毕竟这是他和自己叔叔之间，两个人的约定。
叶常无言，只是伸出手来，用那几近干枯的手掌抱住了叶清云，轻轻的拍了拍。
一切已然在不言中。
“对了，叔叔。”
“那孩子叫什么名字？”
叶清云问道。
可谁知，在听到这话以后，叶常却是无奈的笑了笑、
“我从来没为这孩子带来过什么幸福，即便是到了现在，到了今天，也依旧是如此。”
“名字……就让她过去吧。”
“抛弃了名字，抛弃了之前的生活，也抛弃我们。”
“让这孩子重新开启新的生活吧。”
叶常说道。
他的意思很明确，这个名字存在，只会成为小狐狸的负担。
而这，却是叶常所最不想看到的。
叶清云没再多说什么，既然这是叶常自己的选择，他也不便指指点点。
只是在临走之前，叶清云看着叶常的背影，突然开口道。
“叔叔。”
“您后悔，和莲儿阿姨的一切吗？”
叶清云的声音，叫住了叶常。
只是，他没有回过身来，而是这样背对着叶清云，沉默了片刻。
可明明只是几个呼吸间的沉默，叶常自己却觉得，就像过去了三十七年那么久远一般。
“她是我的挚爱、”
“这一点，此生此生，哪怕是到了来生，也绝对不会改变的。”
叶常缓缓说道。
在这一瞬间，他仿佛又回到了当初意气风发的模样，回到了和莲儿初见的那一天。
这一刻，一直压在他身上的枷锁，终于破碎。
即便叶清云什么也没说，也叶常自己的心里，却已经有了答案。
“啪嗒。”
一滴雨水，打在窗户上。
同时，叶常拉开门，走了出去。
叶清云知道，若是说昨天的雨，近乎是带走了叶常的一切的话。
那如今的这场雨，便是在为了叶常而送行，也代表着，他终将和过去的一切画上句号。
在他离去之后，后人终将在沐浴过这场雨以后，展开崭新的生活。
叶清云坐在原地，嘴角却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容来。
……
……
乾天王朝，皇宫，养心殿内。
叶赢本来应该在批阅奏章，他是个勤劳的皇帝，即便是到了深夜也一直认真工作在案牍之上，一贯如此。
可突然，外面猛然亮了起来。
紧接着，一道雷声响起、
“轰隆！”
叶赢手中的毛笔似乎被这雷声所惊扰，不由得抖动了一下。
他抬起头来，耳畔响起了雨点低落在地面上的声音，而且，这声音还在不断的加大。
“这……是怎么一回事？”
“朕的心绪，为什么会如此烦躁？”
“莫非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不成？”
叶赢皱起眉头来。
此时的他，只觉得心脏一阵跳动的厉害，完全没了将奏折继续批阅下去的耐心。
他干脆放下了手中的毛笔，将身后的大氅披在身上，缓步朝着屋外走去。
站在门口的台阶上，门外的小太监看到这一幕，立刻走上前来为叶赢遮挡，生怕这雨水溅到了叶赢的身上。
见此一幕，叶赢伸出手，将其给拦下来。
“无妨，不用打伞。”
“朕不出去，就在这里看一看。”
叶赢说道。
听到这话，那小太监也就识趣的退到了一遍。
外面的雨还在越下越大，叶赢站在门口的位置，越看，越是觉得心头一阵烦闷。
就好像是有什么东西一直缠绕在自己的心头，让自己明明拿不起来，却又放不下。
放在那里的话，却又感觉心头空了一块。
可这种感觉到底是从何而起，叶赢自己也不知道。
“轰隆！”
又是一声雷电响起。
这白色的闪电，照亮了整个皇宫，也照亮了远在皇城一角的皇陵。
看着那在瓢泼大雨之下屹立不动的寝陵，叶赢却顿时感觉心头一紧，一股不好的感觉便立刻涌上了自己的心头。
“来人，备车。”
叶赢沉声说道。
此前的年轻太监不知从何处出现，恭恭敬敬的站在叶赢的身边。
“皇上，夜已经深了，而且还下着这么大的雨。”
“您是要去什么地方，若是不急，可以等雨势稍弱一些再……以免淋到您的龙体、”
年轻太监如是说道。
可听到这话，叶赢却是不由得眉头一皱。
“朕要去后山皇陵。”
“现在，立刻。”
叶赢的语气十分强硬，容不得半点反驳之意。
那太监也不再犹豫，连忙下去准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