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都第一人民医院。
住院部顶楼的某间重症监护室VIP病房中。
刺鼻的消毒水味。
监控生命状态的仪器发出的单调滴滴声。
苍白的墙壁与天花板。
一切都让病房内笼罩在一团浓重的阴云之下。
病**,戴着氧气面罩的男人静静地躺着。
他脸色苍白、眼窝深陷,面容枯槁。
如果不是心电监护仪上的那条细线在波峰波谷间上下跳动。
很难让人不去怀疑病**的男人是否已经死了。
此时,他正满眼怒火地盯着床头的一男一女。
容貌妩媚的女人衣着华丽,妆容艳丽。
她看起来倒不像是来进行探视的病人家属。
反倒更像是某位盛装出席宴会的明星。
旁边的男人穿着一身看着便十分昂贵的西服,颇具英气的脸上写满了嘲讽与蔑视。
他的眉宇间,与**躺着的男人有几分相似。
此时,女人面含笑容。
“林嘉,既然你没几天好活了,就别这么着急了。”
“医生说过了,癌细胞已经扩散到你的大脑内了。也就是这几天的事儿,等到脑神经受到压迫,你就可以彻底和这个世界告别了。”
“事已至此,我也终于可以将心里话全部说出来了。”
“自始至终,我就从来没爱过你。”
“当初我和你结婚,只是因为你有个好爹罢了。”
“否则,你这种舔狗怎么可能得到我的青睐?”
“不过我确实得感谢你,如果不是因为你,我不可能遇到闲哥这样的好男人。”
说到这,女人略带幸福和得意地挽住了一旁西装男的胳膊。
“闲哥才是我的真命天子,至于你……不过只是一个跳板罢了。”
“毕竟,像你这种一无是处,活着只会浪费空气的废物,怎么可能配得上我?”
冰冷无情的话语,不仅否定了两人之间种种过往,更是彻底击碎了林嘉心底最后的幻想。
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
他从未想过对方能做到这么绝情。
原先那个善良、单纯的白悠敏呢?
林嘉感觉到仿佛有一柄尖刀在自己的心口狠狠剐了一刀。
留下的只有鲜血淋漓。
“小敏,你还和这废物说这么多干什么?别浪费时间了,一会儿还有个股东会议等着咱们呢。”
“这种烂人,就让他自己在这自生自灭吧。”
“让他留在重症监护室自生自灭,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西装男在看了看腕上名贵的手表后后,有些不耐道。
林闲打心眼里看不起这个弟弟。
对方如今已经快三十岁,却还是一事无成,整日便是在家里做家庭煮夫。
这简直就是男人之耻。
白悠敏见林闲神色不耐,顿时摆出一副笑颜:
“好好好,闲哥,都依你,确实没必要在这个废物身上浪费时间。”
“不过,我还有最后几句话要跟他讲,毕竟夫妻一场……”
穿着华丽、脸上不见半点悲伤的白悠敏居高临下,语气中有着说不出的疏离。
那眼神。
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不用担心你死后的财产分配问题,我早已经把你名下的股份和房产都做了公证。”
“等你一死,这些东西立刻就会转到我的名下。”
“哦对了。”
“还有一件事。”
“你应该很奇怪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患癌吧……”
林嘉的呼吸突然急促了起来,他惊怒地望着白悠敏。
心电监测仪上的心跳频率随之激增。
白悠敏明显注意到了林嘉的眼神变化。
她接下来的话,让后者如遭雷击。
“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
“那种慢性毒药很稀有,我可是花了大价钱才让闺蜜从国外带回来的,也算是我最后为你费心了。”
由于身体无法动弹,病**的林嘉只能斜眼看着白悠敏。
那张美艳无比的脸在此时让他有些冰寒刺骨。
果真应了那句话,最毒妇人心。
因为激动,林嘉的胸膛剧烈地起伏起来。
他努力控制着身体,试图立起身。
林嘉恨不得此时就手刃了这对奸夫**妇。
然而这番费力也只是让他浑身颤抖。
仅此而已。
癌细胞早已经在林嘉的身体内急剧扩散,令他失去了控制躯体的能力。
林嘉无力地闭上眼。
眼角两行热泪无声淌下。
见到他这幅姿态,目的达成的白悠敏掩嘴轻笑,似乎很满意林嘉的这幅表情。
“别这么激动,好好享受你最后几天时光吧。”
白悠敏居高临下地看着一动也不能动的林嘉。
言罢,她便与林闲不带丝毫留恋地离开了ICU。
重症监护室内再度陷入冷清。
林嘉蓦地感觉到浑身发冷。
心寒。
骤然遭到精神上的打击,令林嘉的身体已然无法继续支撑下去。
他的喉咙里因为呼吸困难而发出“嗬嗬”的怪声。
林嘉意识模糊。
眼前的事物也在扭曲变形着。
“我要死了吗?”
一个念头闪现。
“这样似乎……也不错……”
林嘉的父母在三年前因为不幸遭遇车祸而去世。
而他的妻子白悠敏和哥哥林闲这两位仅剩的亲人,也都背叛了他。
林嘉的脑海中,过往人生的一幕幕依次闪现。
响起的开门声打断了他的走马灯,让林嘉的意识略微回归躯壳。
是他们回来了?想要继续羞辱他?
林嘉费力地调转视线看向了门口。
眼前的一切景象都越发虚幻。
他的身体越来越冷了。
一个纤细高挑的人影出现在林嘉的视野中。
虽然他已经看不大清眼前的景象。
但那抹蓝色证明对方绝对不是白悠敏。
她是谁?
林嘉头痛得厉害。
他很确定自己绝对没有其他会来探视自己的亲人了。
她究竟是谁?
林嘉努力睁大眼睛,想要看清蓝衣女人的样貌,但眼前的一切反而变得更虚幻了。
“木头!你怎么成这样了?”
女人看到躺在**,身上插着许多管路的林嘉,不由地发出一声悲切的呼唤。
这独特的称呼立刻勾起林嘉尘封已久的某些回忆。
尤其是在这个时候。
木头……?
林嘉隐隐记得这个称谓似乎有些久远了。
是初中?
还是高中?
这世界上好像只有一个人会这么喊他。
只是略微思考,便令林嘉头痛欲裂。
他的脸上不由地浮现出些许苦痛的挣扎之色。
这幅有些凄惨的姿态令蓝衣女人不由得潸然泪下。
她上前握住林嘉一只冰凉的手,目光中尽是痛惜。
“木头,你看我一眼啊,我是文芷若,还认识我吗?”
文芷若?
陌生。
却又无比熟悉的名字。
脑海中,一些记忆残片不断浮现。
初中放学后的夕阳下,男孩女孩并肩走在路边。
高中的周末,两人一起在图书馆的自习室自习。
高考百日誓师大会上,男孩在台上演讲,女孩在台下眸光灿若星辰地凝望着他。
大学的校运动会上,在男孩走下跑道时,女孩默默递上一瓶水,然后又悄然离开。
……
这是他与文芷若的共同回忆。
林嘉终于想起了这一切。
林字拆开便是木,加上中学时期的林嘉确实有些木讷,文芷若便给他起了‘木头’这个绰号。
如同回光返照般,他的视线清晰起来。
容貌姣好的女人泪眼婆娑地抓住他的右手,伏在病窗边小声啜泣着。
“对不起,对不起……我来晚了,是我不好。”
“对不起……我一直在等,等到我完成了在米国的学业,变得足够优秀后,就立刻回国向你表达心意。”
表达心意?
林嘉目光怔然。
莫不成……?
文芷若对他有意?
记忆如同潮水般涌现。
两人最早是初中同学,后来又考到了同一所高中。
因为性格投机,且有相同的兴趣爱好,林嘉与文芷若很聊得来。
但两人的关系,也仅仅发展到‘要好的朋友’这一层面。
不可否认的是,大学前林嘉的确对这个女孩有一定好感。
如果后来没有在大学中遇到第一眼便让他觉得惊为天人的白悠敏,这份对文芷若的好感很有可能转化成实质的爱意。
但白悠敏的出现,让这份处于萌芽期的感情无疾而终。
满眼都是白悠敏的林嘉心中根本没了腾放文芷若的位置。
现在看来,林嘉似乎错过了什么。
泪眼朦胧的文芷若紧紧攥住那只皮包骨头的手掌,继续自顾自地说着:
“刚取得了剑乔的博士学位,我就迫不及待地向当初的同学打听你的消息。
“没想到,你竟然短短几年就和白悠敏结婚成家。”
“尽管有些失落,但我是真为你高兴,大学那会儿,谁不知道你林嘉是个痴情种。”
“能够得偿所愿,毫无疑问是一种幸运。”
“可我没想到,只是刚结婚几年你却变成了这幅模样。”
文芷若掏出纸巾拭去脸上的泪珠。
看着林嘉的她突然笑了。
“医生说你现在已经丧失了行动能力,就连基本的开口说话也做不到。”
“按理来说,我应该为你感到难过,但这确实又给了我表达心意的机会,而且不用担心你拒绝我。”
“木头,我喜欢你。”
“从高中那次因为被老班留堂到很晚,你送我回家开始,我就喜欢上了你。”
“可惜,你好像一无所知,从来都不敢直面这个问题……真是个木头。”
“请原谅我的任性和冒犯。”
下一刻,文芷若做出了一个林嘉万万没想到的举动。
她轻轻揭下了后者的面罩,然后直接亲了上去。
好在,只是脸颊。
文芷若的唇瓣冰凉,令林嘉好像要炸开的脑袋稍微好受了些。
“不许告诉别人哦,这是咱们的秘密。”
“另外,这是我的初吻。”
替林嘉理了理有些散乱的头发,文芷若俏皮地冲他眨了眨眼。
“这辈子是没希望了。”
“希望,下辈子,还能遇见你……”
说到这,眼泪再次蓄满她那双明净如同深潭的双眼。
林嘉仰头紧紧闭上眼。
他不敢直视文芷若的双眼。
更不希望对方看到自己落泪的姿态。
他悔。
悔不该一门心思追求白悠敏,从而忽视了一直对他默默付出感情的文芷若。
他恨。
恨不能早点发现白悠敏的真实面目,以至于自己落到了现在这步田地。
极端的悔恨中,一个陌生的声音在林嘉心底响起。
“你甘心吗?就这样结束自己的人生?”
这声音,莫名有几分像他自己。
“不!不!怎么可能甘心!这不是我想要的人生!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绝对不会重蹈覆辙!”
林嘉在心中怒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