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金时代:投融圈资本创富小说(全3册)

第六章 只要控制,不计成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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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武庸仙打电话是那次饭局一周后。其实,饭局的第二天,陈晓成就想打这个电话,但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不得不强制自己沉住气,小不忍则乱大谋。是的,王为民提醒得对,得举重若轻。

还好,电话接通后,武庸仙情绪不错:“陈总年轻有为,专业、专注,回来后我就跟公司那帮中层提到你了,要虚心向你学习,要接受磨炼。不要整天只顾着算计自己的这一亩三分地,要出去溜达溜达,才俊在民间。别以为混到国企就万事大吉,可以混一辈子了,我还没从部队转业到地方那会儿,下岗的大部分都是国企职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现在是旱涝保收,但说不定哪天国家政策变了,国际竞争激烈了,就失去竞争力了,不学些在市场上扑腾的本领,下岗后的日子就不好过啰。”

看来那天饭局上偶尔露一手的招数有效,陈晓成暗自叫好。他调整了下情绪,好久未操练的官话套话汹涌而来,语气极尽谦卑,赔尽小心,仿佛又回到当初创业时的社交状态。当初,为了单子,他使出浑身解数,讨好客户公司的老板、公关部经理、财务结算人员,或者政府主管部门的一个小办事员。那时他在心里暗骂自己,瞧不起自己的猥琐,每做一次就恶心自己一次,然后第二天早晨站到阳台上对自己说:今天的低头,是为了明天昂得更高!

随着王为民爸爸位置的变迁,低头的日子就是一个短暂的小插曲,他的人生就像庄家洗牌时的股票曲线,短暂下跌后即迅猛上扬,一路向上,走出一条漂亮的K线。并且,这样的趋势还未看到尽头:几年间,他迅速成为三家上市公司的董事,名震东部的地产大亨,各类创富励志大会上的青年明星,频繁地出入上流社会的派对。同时他还是那座得益于长三角发展机遇而迅猛崛起的中等城市江源市的政府发展顾问、政协委员,他开豪车,住别墅,满身名牌,前呼后拥。

每当坐在路虎揽胜上,快速驰过天安门广场时,霓虹灯光打在他的脸上,他微眯着双眼,看路边一个一个惶惑的陌生面孔一晃而过,他感觉浮华若梦,一切显得那么不真实。他知道,自己生活在天堂。当目光偶尔落在天安门前的华表柱上时,他的心猛地一跳:那个人,那个夜晚,那个灯影,就像一幅画,严严实实地被寒风吹贴在他的心坎上,疼痛,温暖,像一股电流蔓延至全身。

他不得不低头,不得不极尽谄媚,不得不放缓语速,不得不轻声细语。这个人,好不容易才联系上,无论他提什么样的要求,只要能满足自己那个唯一的要求,都可以满足。

武庸仙自然听出了陈晓成彬彬有礼的话语中的极尽恭维,他可以理解为素养好,或者他知道,这个小伙子有求于自己。不过,他还是打心眼里欣赏这个年轻人。

因此,对于晚上饭局的邀请,他在心里已经接受了:“今晚?哦,我一会儿让秘书查查,如果没有特别的安排就行。定哪个地方?那就朝阳公园那个8号公馆吧,离公司近,也就吃个饭。怕认出我?我这人啊,不抛头不露面,不上纸媒也不上电视,谁会注意我啊?哦,好好,一会儿让秘书和你那个罗助理联系安排。”

陈晓成心想,看来,那晚的饭局没有白费功夫,看来老梁这人不赖。对了,事成还得感谢肖冰,人在江湖,朋友多了路好走。

他把罗萍叫了进来,把武总秘书的电话写在一张纸条上,递给她,交代了一番。

罗萍把纸条夹在随身带的文件夹上,正要出门,却被陈晓成喊住。

陈晓成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精致的包装盒,递给罗萍:“生日快乐!”

罗萍接过来,随手打开,一个色纯、透亮的翡翠手镯,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她知道,这手镯肯定价格不菲。她惊诧地说:“这,合适吗?太贵重了!”

“没什么,就是做广告公司的哥们儿上周去缅甸出差,顺便捎回来的。”陈晓成轻描淡写地说。

“那,她有吗?”罗萍脸色绯红,她想了想,还是斗胆说了出来。

“谁?哦,你说乔乔啊,有啊,我带了两个,基本一样,她的生日也快到了。她还在维也纳汇演呢。”

“昨天看新闻,她好像马上要回国了。”罗萍提醒陈晓成,然后道声谢,退出了办公室。

陈晓成在公司员工中,尤其是这些女孩子中,有一个绰号,叫“果冻”。果冻是女孩子们嘴馋的美食,人人喜欢,但跟其他众多美食不同的是,它处于凝固状态,就像陈晓成这位高个儿老板,虽英俊帅气,是钻石王老五,却总不苟言笑,一进公司就板着脸。一些跟随他多年的老同事说,原来陈总可不是这样啊,那时候嬉笑怒骂,插科打诨,喜欢作弄同事玩,可平易近人了。不知从何时起,陈总开始爱皱眉头,面无表情,喜怒不形于色。小错不批评,但一旦发生大错,那就惨了,陈总一番雷霆之怒,会让你体无完肤的。

与陈总不同,他们都知道公司大老板王为民笑口常开。他梳着大背头,春秋季喜欢穿背带裤,身躯肥胖,CARMINA皮鞋总是擦得锃亮。他一迈进公司大门,空气就开始活跃。只是,王为民不爱管具体的事,每天的工作就是不停地赴饭局或者约饭局,来公司找他的人大都身份敏感。

从陈晓成手上收到这份特殊的生日礼物,日常矜持的罗萍,迈出陈晓成办公室后,还是掩饰不住内心的欢喜,走路像跳拉丁舞一样,脚步轻快。

罗萍走后,陈晓成给南齐打了个电话:“现在是什么情况?”

“交易惨淡,不过,也给了我们下手的机会。你们约那位公司老总了吗?”

“晚上我们会见面详谈。你给我盯紧了,有情况随时汇报给我。”

“放心。”

南齐是帮他在二级市场操盘的铁杆兄弟,也是为数不多的了解陈晓成的人,更是帮他完成他那个伟大梦想的操盘手。

当年,南齐是陈晓成的手下,陈晓成联手圈子的力量,重仓一只股票,半年之内涨了8倍,轰动一时。这事惊动了监管部门,他们派员调查了3个月,侥幸有惊无险。此后,在王为民的强烈建议下,陈晓成退出二级市场,南齐则留了下来,继续征战。

南齐独立,在陈晓成的帮助下,做了一只阳光私募基金,专司二级市场股票交易,这些年年化收益率在120%以上。

唯有在买卖陈晓成指定的股票上,南齐亏损,但还不得不做。这只股票就是永宁医药。两三年来,每次打开这只股票,南齐就想吐,也许总有一天会被媒体察觉,这只股票将是他操盘生涯的“麦城”。

陈晓成让南齐进入永宁医药的时候,正值股市疯狂之期。当A股从3000多点急剧往上涨时,陈晓成在10~13元之间分批吃进了不少股票,在接下来的季度报表中,陈晓成一下子进入了个人流通股前10名。股价不断上涨,在20~23元之间,陈晓成又吃进不少,在下一个季度的报表中,他又进入了个人流通股前5名。上证指数涨到6000点时,这只股票的股价一下子突破了50元。

股价翻了数倍,陈晓成却并没有指示南齐抛售,只是南齐出于职业本能,做了几回高抛低吸,降低了一些投资成本。但是,这个操作很快被陈晓成发现,他批评南齐说,就是这只股票亏得只剩下一块钱,也不能抛售一股。南齐大为吃惊,这种严重违背常识的话,竟然会出自他当年的师父陈晓成之口。

转眼间,国际金融危机来临。股市狂跌,当上证指数跌破1700点时,永宁医药公司的股票也跌破10元,年度报表上,公司出现巨额亏损,而陈晓成一跃成为公司个人流通股第1名。两年后,经审计,两个会计年度的净利润均为负值,永宁医药公司被ST[1]。

南齐曾不顾一切地劝阻陈晓成:“哥——我就叫你哥,你是我哥,虽然我比你还大两岁,但你仗义,值得我钦佩,所以我叫你哥——现在你给我一句实话,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投资股票不就是为了高抛低吸,为挣钱吗?我们又不是判断失误,在这只股票上,我们即使不说有多少倍的大挣,小挣绝对没有问题!再说,即使不小挣,我们贪,我们错失机遇,但你知道,那样我们也完全可以止损,及时止损。我操盘的股票,哪只不是有着很好的收益率?我就是弄不懂,哥,你投入的这些钱,是你这些年分红的大部分收入啊!你不心痛,我心痛!”

陈晓成抽着雪茄。一位在华尔街做对冲基金的朋友回国时捎给他的,说抽这种烟过瘾,来劲。抽了几次后,日常不怎么抽烟的他有些上瘾。几乎在每次做重大抉择时或者苦闷时,他都会斜躺在松软的高靠背沙发上,像一个十足的瘾君子,看着吐出的烟在空中圈成一个又一个圈,慢慢消散。

南齐的质问或者说推心置腹的追问,把陈晓成拉回到那段铭心刻骨的记忆。这一切究竟为什么?为了她!

冬日,春节,天安门,华表,依偎,相拥,华灯倾泻;小城,月台,撕心裂肺,欲喊无声,她的倩影在奔驶而去的货车后方,渐渐模糊。但在他心里,她鲜艳地活着,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在粗线条的烟圈缭绕中,陈晓成的眼圈红了。他决定告诉南齐,不谈爱情,只谈目的:“我要成为这家公司的大股东,改组董事会!”

南齐目瞪口呆,他揣测了无数种原因,但从未想到是这个诉求。

南齐对这家公司摸得一清二楚。永宁医药生产的拳头产品一度掌握着全球定价权,在股市高涨期庄家正是拿这一点大做文章,推动股价上涨。实际上,这类产品和众多化学原料药产品一样,因为重污染,被西方禁止或限制投产,因此生产基地东移,落在作为世界工厂的中国。后来,越南、印度、印尼、柬埔寨甚至俄罗斯也投资建厂,于是定价权旁落,加上受经济周期的影响,永宁医药的效益大幅下滑,出现亏损。

南齐有些着急:“不靠谱!这类企业,这种境况,收它何益?烫手的山芋,人家想抛都来不及!”

陈晓成眯着眼,他又想起了那个梦。那个梦是这样的,他通过一级和二级渠道收购的股份超过她妈妈,成为第一大股东,并作为新任董事长出现在她的小城。在董事会上,玉树临风,挥斥方遒。在这种场合,和她以及她的家人邂逅,那么她,她的妈妈,她的爸爸,会是种什么样的心情呢,又会是怎样一个局面呢?

这个梦经常让陈晓成激动得半夜乐醒。

理想的光芒照进现实,陈晓成最为感激的是远在法兰克福的甘大哥。7年前的那个晚上,在德国靠近法兰克福的古城美茵茨的一间安静的酒吧,在德国经商多年的甘大哥,听完陈晓成和她、她家人的故事后,大手一挥,说:“其实你可以来一出‘穷小子翻身复仇记’”。唯一的筹码就是钱,有人把钱砸在他人脸上,有人把钱砸在他人心上。

这么多年了,这个隐秘的野心勃勃的计划,他谁都没有告诉,即使情如手足的王为民,也从不知晓。7年来,他拼命搏杀赚钱,在权钱交易中游刃有余,然后在钱色中游戏人生,唯一让他警醒的就是这个梦,这让他知晓自己原来也是一个有追求的人。

可惜,要实现这个梦想需要一大笔钱,除了悄然动用自己的现金在二级市场收购外,陈晓成曾经打算找王为民坦白寻求帮助,随便找他们手中的一家公司去谈判收购,从她妈妈公司第二股东之后的基金持有人、机构投资者手中高价收购。只是这些年更容易赚钱的项目一个接一个,他掂量着王为民肯定会否掉这个主意,因此,他一直未找王为民谈这件事情。

与南齐认真研究后,发现东方钢铁公司作为法人股之一,从上市以来一直盘踞其中,但它在股市高点时没有减持,在股市低点时也未增持,这让资本市场困惑不已,东方钢铁简直就是一个僵尸股东。他们研究后发现,东方钢铁是国企,这些年钢铁市场一路高歌,是不是没有减持套现的动力?

对,就从东方钢铁着手。

晚上,陈晓成提前15分钟抵达朝阳公园8号公馆。一会儿,武庸仙也到了。8号公馆大院停满了宝马、奥迪、奔驰、雷克萨斯等豪车。陈晓成是会所的VIP,他们进入贵宾会员区,脱衣、泡澡、蒸桑拿、吃饭,扯些闲天,然后找了间封闭性较好的包房。陈晓成顺手把他们二人的手机交给服务员保管,交代说,我们谈话期间,任何电话或短信都不要过来叫我们。然后让服务员上了水果、点心、茶水,待服务员退出后,他们开始聊天。

武庸仙开门见山:“老梁最初约我,我上网查了下,想看看究竟是什么人,却发现网上关于陈总的文字报道不少,照片却一张也没有。我还以为你是年过不惑的中年人,谁知道这么年轻!”

陈晓成笑了笑:“我不上相啊。”惹得武庸仙哈哈大笑。

创业伊始,在他的要求下,王为民通过朋友帮他在西北地区搞了一张新身份证,改名换姓,他怎么可能让媒体发表他的照片呢?他曾经数次参加地方政府招商引资或区域经济发展投融资的论坛,网络媒体少不了刊发他的照片,结果他动用网管办的关系,让凡是涉及自己的照片一夜之间从网络上消失。

笑谈之后,武庸仙转入正题:“陈老弟做资本运营,颇有建树。市场上各种理财产品花样翻新,我这老朽跟不上时代,有个私事,一直困惑着我,想请教下陈老弟。”

陈晓成忙颔首表示谦逊:“哪敢让您请教,请尽管讲,我们一起分析。”

武庸仙直奔主题:“是这样的,我一个远方亲戚,在北京有两套房子,最近告诉我说,她把朝阳公园附近的一套房子拿去银行抵押了,把钱交给了一家P2P公司,说是可以给年化收益18%。对这种事情,你怎么看?”

陈晓成吃了一惊。这天上午,刚刚还和助理罗萍聊过这个新玩意儿。

上午罗萍拿着行程备忘录过来办公室,跟陈晓成说:“一个饭局是紫宸资本发来的邀请,邀请您参加互联网金融圈的聚会。”

陈晓成直截了当:“推了吧。”他看着罗萍吃惊的样子,补充说,“什么互联网金融大聚会,说得好听,其实就是他们手里有个P2P项目,叫作……易金融。他们在给这个项目找出路呢。去他们的饭局,也就是听他们吹牛。不出声,我难受。出声呢,那是给他们老总找难堪,也不太礼貌。”

罗萍愕然:“听您这么说,他们的项目好像不太靠谱?”

“呵呵,”陈晓成一挥手,“别被他们的噱头给唬住了。你就记着一点,金融永远是有风险的。可以防范,可以控制,但是消除不了。我们这个市场上,所有的金融创新,都是在放大风险。”

“啊?!不是都说,互联网金融是创新,降低交易成本,增大金融普惠,还是未来的金融改革方向吗?”

“你就听那些无良专家和没脑自媒体瞎说。所有的金融创新,是不是都集中在收益上?让你买起来更方便,收益更高,门槛更低,拿着小钱也能玩大庄家玩的生意?”

“哦……”

“收益和风险永远是对等的。收益越大,风险肯定也就越高。搞一个创新,能让你挣更多钱,风险还变小了,没这种好事!你想做一笔买卖,想赚1个亿,那就做好亏1个亿的准备吧。”陈晓成站在办公室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马路上车水马龙,“越方便,越快捷,风险也就越大。你把一个月、一年的好处都集中到一天了,那本来可以用一年去摊的风险,是不是也集中到一天里去了?大部分的互联网金融,就是这么回事。”

罗萍点头:“那我懂了,就像我妈以前老和我说,长得太快的东西,不好吃。”

陈晓成闻言,笑出声来。此刻,他情绪很好:“只有一种东西,长得又快,又好,你猜猜是什么?”

罗萍努力想,茫然摇头。

陈晓成在罗萍眼前晃着竖起的右手食指:“病毒。金融界最有名的病毒,就是郁金香。庞氏骗局。”

他跟罗萍分析的时候,尖锐,甚至刻薄。但是,眼前的是一大型国企董事长,说话做事不能由着性子来,得谨慎、客观。

“P2P是刚刚兴起的互联网金融产品,是有中国特色的产品,因为在欧美根本不存在所谓互联网金融,它的产生主要是由于我国严厉的金融监管。当然,目前P2P还处于探索阶段,您知道,温州试点过。这个地方不是风行互相拆借吗?国际金融危机之后,又有欧债危机,国际经济形势不好,生意难做,直接导致这种亲戚之间、朋友之间的高利贷拆借潮和违约潮,给地方经济造成巨大压力。堵不如疏,因此最近政策层面有可能对这种新兴的互联网金融产品给予试点和观望。”陈晓成分析一番后问道,“回到您刚才的问题,18%的年化收益率?”

“他们在搞电话营销。我打听了一些情况,这家公司5个月募集了8000多万,是一帮年轻人。对了,介意问下你的年龄吗?”

“今年32岁。”陈晓成如实回答。

“他们领头的比你还小。才区区几个月,就从市场融资8000万,都是散户,绝大部分是居民的钱。如此高的回报承诺,会出问题!”

“武总,您这样一说,就能判断出一个大概了。您说,是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当然真话,上周吃饭我就想问你,你们年轻、专业,对新事物了解得多,了解得透。”

陈晓成摆摆手:“过奖了。就这个项目而言,从您提供的有限信息来分析,风险蛮大。他们几个月融资几千万,这在北京这种特大型城市,倒不是什么问题,按照当前的房价,一套房子价值四五百万,8000万也不过20来套房子。关键问题是,怎样确保年化收益率18%?我有朋友做这个业务,他们还要抽取5%的佣金,也就是说,年化收益率至少要确保23%,才能正常运转。”

“我们去年净利润率才10%多一点,23%?抢钱啊?”武庸仙颇为吃惊。

陈晓成诚恳地分析说:“经营得好,也许会有部分产品达到这个收益率,但问题也就在这里。要经营这么一大笔资金,确保至少23%的收益率,就需要做好风控,这种控制风险的功夫是非常了得的。一些做风险投资的,尤其是大型基金,年化收益率也就20%左右,高一些的会有25%左右,但这个的前提是成本偏低。比如,我们一个合伙人在上一只基金,在某个项目上投资500万美元,在纳斯达克上市后获得4个多亿的回报,这当然是非常优质的项目,但这样好的回报也是等待了5年时间。并且,他们有一个强大的风险控制团队作保障。”

“他们这些钱,肯定不能投我们这些传统产业,传统产业哪有那么高的回报?”武庸仙表示认同。

“所以,他们一般是流向典当行,或者与担保公司、大银行的信贷部门合作,但这些机构的资金消化也是有限度的。”

武庸仙有些不安:“我也问了在银行工作的朋友,朋友说当前涌现的互联网金融主要是在分销渠道方面有所创新,其他方面则是既没创造新产品,没开辟新领域,也没绕开现有银行体系。并且,存在夸大收益、不提风险什么的。”

“显而易见,如果经营不善,会导向非法集资,拆东墙补西墙。如果风控做不好,就会出大问题,出借人也许难以收回投资,更恶劣的甚至会颗粒无收。”陈晓成如实相告最坏的结果。

武庸仙满脸汗珠。陈晓成感觉不对,一套房子,不至于让这位管理上百亿元资产的国企老大如此紧张,况且,还是远房亲戚的房产。

这时,武庸仙对陈晓成吐出实话:“其实,做这个业务的就是我侄子,我哥哥的孩子。这孩子大学毕业后换了好几份工作,最近忽然和朋友们搞起这项业务,他还是牵头的。前不久来家里坐,好像变了一个人,有**,有冲劲。他讲了一些情况,我后来仔细想,感觉不对劲,迟早会出大事的!”

他摇摇头。

陈晓成明白了,安慰他道:“武总,这事从趋势上讲,您侄子可是赶上了大潮流,如果做中介平台,还是蛮有前途的。P2P还存在新生事物的政策红利,政府目前监管不严。我相信,未来两三年里,互联网金融会是大热点,会诞生一些相当不错的公司。”

武总摆摆手,满脸不屑:“你别安慰我,就他们那几个嘴上无毛的小年轻,还能弄出什么名堂来?”话刚出口,他看着陈晓成年轻的面孔,立即意识到自己这话的打击面有些大,就改口说,“当然了,如果他的能力有你三分之一,我不但不担心,还得祝贺他。”

陈晓成笑了笑:“您还真得祝贺,在新经济时代,一切皆有可能!其实,我也仔细琢磨过,这类业务也不是没有成功的可能。我个人觉得,有几个关键点要是把握得好,还是有前途的。第一个,看准投资的项目,如果以比较高的比例与银行信贷部门联手,会大幅降低风险。不符合他们要求的,P2P公司可以适当降低要求,只是需要延续他们的担保物要件。一般而言,借方需要用比贷款额度高出200%的可担保物来质押。第二个,看筹资源是什么。如果是房产抵押从银行获得的贷款,只要房子没有毁损,标的物长期存在,会大幅降低赎回的压力。第三个,如果5笔融资款中至少有两笔在3年内不存在赎回本金的压力的话,可以产生类金融的模式,基本可以满足拆东墙补西墙的应急之需,还可以利用这笔款子循环放贷产生收益。”

武庸仙听得比较认真。陈晓成在说话的过程中想,这位行伍出身的国企老总还是蛮稳重的,好打交道,在心理上,自然就近了。

武庸仙情绪很好,不时用笔记些什么。

火候差不多了,陈晓成切入主题。

“那件事情,还得请武总帮忙,在不让您为难的前提下。”

武总有备而来:“陈老弟,你是老梁介绍过来的,你也知道我和老梁的关系,他是我的老领导,也对我关照不少。按理说,他介绍的事,我应该尽力帮助,但是,你也知道,这涉及国有资产的问题,性质就不一样了。你打算怎么做?”

陈晓成当然知道涉及国企的一些问题的处理道道儿,说难,随便搬出一些法规条文,就可以否决掉任何一个建议;只要想做,再怎么繁杂,再怎么不允许,总会有办法轻易通过,关键在于一把手的态度。那么,如何让一把手认可和支持?这里面也有一个关键因素,就是需要有顺理成章的说辞,这套说辞,要能够合情合理地在董事会上获得支持。

陈晓成打开Zegna手提包,从里面拿出一套资料,封面上写的是“关于永宁医药公司的价值分析以及未来价格走势”,出具单位很牛,是国际公认的华普大道投行。

武庸仙接过报告,随便翻了几页,看到的是一些悲观的论调、向下的曲线图,列出了欧债危机、出口环境恶化、宏观经济发出预警等不妙的外部环境,然后是产品供过于求、价格垄断被打破等诸多内在的不利因素。

武庸仙对陈晓成说:“报告制作单位权威,需要拿回去给公司高管和董事会成员学习下。不过,对于投资市场我们是门外汉啊,虽然我们是这家公司的股东,但据说当年也是迫不得已,债转股转过来的。这些年我们没有减持,一方面是因为对我们而言,这块资产太小了,可以忽略不计;另一方面是我们不便随便动,无论股票价格高低都不影响公司效益,但如果减持造成了损失,大则可以给你扣上国有资产流失的帽子,甚至关系到乌纱帽,轻一点则会被人以为我们与外面有什么利益输送,反正都不是好事情。所以,这么多年,历任领导,都宁可放着不动,不会轻易减持或增持。”

陈晓成点头说:“这次给您提供的报告就是最好的说辞。另外,武总,我们知道您在这个位置上着实不易,这次请您帮忙,不会让您太为难。您看这样好不好?第一,我们只要一段时间内的表决授权,或者说我们形成一致行动人。我个人是这家公司的散户股东,通过二级市场上的增持,炒成流通股个人股东第一,但继续增持的空间不大,成本也高,您是行家,您肯定明白。第二,授权这段时间,我们找一个双方认同的价值区间,如果股价高于这个价值区间,股票价值还是您的,如果股价低于这个价值区间,跌掉部分,我们给您弥补,这样无论如何您都是赢家,对不对?”

武庸仙欠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他盯着陈晓成看,仿佛要重新认识他似的,看得陈晓成莫名其妙。刚才那番话,或者说他们进来后谈的那些话,是不是显得自己太急功近利或者太性急了?有道是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武总似乎看出了陈晓成内心的翻腾,他呵呵一笑说:“陈老弟,你怎么对这家公司这么感兴趣?我也侧面了解过,你资本玩得很好,怎么会想到控制这家企业?”

陈晓成一时沉默,内心纠结,要不要讲出来?

武庸仙看出陈晓成有难言之隐,主动说:“没关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和打算,我就不追问了。不过——”他欲言又止,“你是怎么认识老梁的?”

“就是肖冰介绍的。肖总公司在纳斯达克上市,我们是投资股东,我个人还是公司董事,关系一直处得不错。他听说老梁是您曾经的领导,所以那天很荣幸通过老梁请到了您。您可知道,为了联系上您,我可是找遍了朋友,真的不容易啊!”

“呵呵,没那么夸张,这不是认识了吗?我这人军人出身,不善交际,圈子小。”武庸仙说,“以后多联系,很方便。你们年轻人有很多东西值得我学习,跟你们在一起,我也感觉年轻不少啊。”

“哪里,过奖了,在您面前,我们太嫩,需要提高的地方不少。希望能经常向您学习,学习国学管理之道。”陈晓成不厌其烦地恭维。

谈到这个地步,初步的目的算是达到了。他希望东方钢铁在此关键一役,能给予鼎力支持。

不知不觉聊到晚上10点多,陈晓成喊来两个美女足疗师做足疗。也许是疲倦也许是放松,转眼间,武庸仙就打起了呼噜。

足疗尚未结束,一阵急切的电话铃声响起来,是武庸仙的手机,把他从昏睡中惊醒。接通后,只听他说:“马上回,马上回,这不是有重要应酬吗?啊,别等我了,我带了钥匙。”

出门时,武庸仙突然跟陈晓成说:“那个老梁啊,也就是我的老首长,当年也确实栽培了我。他要有什么事,你能帮忙的,就帮一帮。他也一把年纪了,混到今天这样子,不容易。”

说完,与陈晓成握手告别,坐上车各奔东西。

陈晓成没有回市区住地,而是让司机直奔西山别墅。

司机大饼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老板,提醒说:“陈总,别墅不是正在装修吗?”

陈晓成倚靠在右后窗,脸贴着玻璃,目光迷离地看着窗外。大饼知道无须等待陈晓成回答,就掉转车头,一路向西。

陈晓成一言不发,望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车辆、银杏树和稀疏的行人。时值初冬,一阵风过,金黄的银杏叶子飘落而下,铺满刚刚清扫的水泥马路。一些环卫工人开着清扫车突突而来,碾过之处,干净如初,了无痕迹。车过万寿路北,路边摆着汤圆、馄饨、饺子摊,13辆出租车依次排在路边,司机们围坐在夜市摊的简易塑料小方桌上,一碗汤圆或一碗馄饨,谈笑风生,心满意足。

陈晓成心里涌起一阵阵暖意,这些情景似曾相识,离自己是那么的近,又是那么的远。是的,转眼10年了,你还好吗?

车子在西五环上高速前进,他打开窗户,一股冷风嗖地吹进来。他没有感到冰凉,他的脸热乎乎的,还沉浸在晚上和武庸仙的议事之中。根据他的预判,这事已经有八成把握。只要武庸仙运作得当,授权给他应该没有问题。

车子安装了门禁卡,进入别墅区大院,栏杆自动竖起,车子通过。陈晓成下了车子,大幅度地伸伸腰,晃晃脖子,又有一些日子没有体育锻炼了。

这片面积不大、数量不多的别墅区,堪称低调的奢华,圈子内称之为“皇宫”“城堡”“御花园”。纯粹的欧式宫殿建筑、欧式园林、欧式室内设计、欧式会所、欧式雕花廊柱、欧式古典和新古典饰艺、中世纪欧式铁艺大型闸门……将古典与摩登元素巧妙地糅合在一起,彰显出高雅的品位和尊贵的身份。

陈晓成的别墅位于中间地带,独栋,1800平方米,室内挑高8米,圆弧玻璃穹顶,很是壮观。一层三厅相连,600平方米的客厅可以供上百人举行音乐聚会,中餐厅和西餐厅双餐厅设计。二层是300平方米的双主卧,另有500平方米的双层收藏空间。地下一层开辟成了乒乓球室、KTV室、家庭影院、藏酒室以及健身房。王为民偶尔过来喝酒扯闲天不得已留下来住过,此外从未留宿过其他客人。

根据陈晓成的装饰设想,大堂墙上全部是凡·高的画,这些画是由在伊朗定制的波斯毯编织而成,还有一些法国制作的油画赝品,运回国后用越南檀香木的画框装饰。

DHL国际快递的车子下午就来过了,装修工人在夜里加班装修。矮胖的工头跑过来说,下午有个女孩子来过,高高瘦瘦,白白的,蛮年轻的。

是乔乔。她从维也纳回来了?陈晓成疑惑,她怎么找到这儿了?

“说什么了吗?”

“没有说什么,只是上上下下看了看,还给我们派发了几包香烟。就是这个,大中华的。”工头从屁股兜里掏出软盒大中华,“开军车过来的,司机是军人,我还以为是来检查或监工的,这不是部队的地盘嘛。”

“知道了,没你什么事了,你们先忙吧,辛苦了。”

陈晓成在大厅翻了翻成堆的装饰品。3个月前,迪拜公干后他顺道去了伊朗,订购了艺术挂毯,有凡·高的《吃马铃薯的人》《塞纳河滨》《向日葵》《收获景象》《夜晚露天咖啡座》《夜晚咖啡馆》《星月夜》等,几乎涵盖了凡·高所有的名作。他打算在大厅和所有目力所及的地方,都挂上凡·高的艺术挂毯,只有一个房间例外,就是二楼西侧的那间房,不是凡·高,也不是毕加索,而是莫奈。

他径直进了装修完毕的书房,虽然未挂上艺术挂毯,不见凡·高,但红木书柜列阵相待,气势宏伟,世界名著、经济学、名人传记、历史学等书籍分门别类,塞满了书架。许多书尚未开封,尤其是世界名著,但这不妨碍书香四溢,人一走进来,就会心情宁静,神经放松。一部老式的唱片机,放的是20世纪三四十年代上海滩流行的歌曲,那悠扬、缓慢甚至单调的旋律,让人对当年西洋文化充斥而活力四射的上海滩生活充满无限的想象。听着这些不时因为磨损而含混不清的歌曲,陈晓成的每个细胞都沉浸在愉悦中,欢快地跳跃着。

陈晓成也觉得莫名其妙,自己为什么对那个年代的上海滩感兴趣?也许是因为,十里洋场,名伶巨贾的欢爱,西方水手与东方女子一见钟情然后突然消失的绝望、寻觅和痛苦,穷小子勇闯上海滩江湖拼杀后一夜成名的故事,让他浮想联翩,激动不已。

陈晓成从最左侧的红木书柜底部,抽出一只落了薄薄一层灰尘的褐色便携式密码箱,找到了一个影集、一些信件以及一部阿尔卡特旧式手机。多年来,箱子跟随他四处搬家,木樨地、西单、鲁谷、方庄,然后落户在京城西边的这栋别墅里,总算安顿下来。每次搬家,他都会丢掉一些多余的东西,只有它从未多余过。用抹布擦拭干净后,他轻车熟路地打开,因为开锁密码就是她的生日。

那些影集和信件,都是关于她,关于她和他的。你还好吗?

她依然笑靥如花,双眼皮的大眼睛调皮地望着镜头,黑亮黑亮的。而陈晓成,一个青涩的小伙子,头发乌黑蓬松,右手揽着她的纤细小腰,笑得得意,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一对多么幸福的鸳鸯!

照片的背景是5月初夏,阳光明媚,天空湛蓝,天安门广场上的人民英雄纪念碑在身后耸立,甚至还可以看到前门箭楼的影子。

陈晓成眼睛湿润,赤脚盘坐在红木地板上,一张张翻看着旧照片。我已苦尽甘来,而你,还好吗?

[1] ST在股票上是指境内上市公司连续两年亏损,被进行特别处理的股票。——编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