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乔嘿嘿一笑:“嗨,还不简单。李哥那么夸赞他,又说他去过德国,他肯定很上台面。我看一眼桌子,你们面前都乱七八糟的……”她指着陈晓成和郝仁,“就他们俩面前干净整洁。”她又指着郝仁,“这位兄台,不好意思啊,你确实年纪大了点。”她指着身旁的陈晓成,“那可不就他是陈晓成了嘛。”
众人都笑起来。童鹏双手在桌面上鼓掌。
童鹏自嘲说:“这妹子有意思啊。说话厉害,夸着陈晓成,把我们都说成上不了台面……”
肖冰冲着童鹏抢白:“你本来就上不了台面。”
童鹏讪笑:“……也就你这么厉害的姑娘才对得上我们的晓成大才子啊。”
一番热闹的开场白后,乔乔扫了一圈众人,头也不回地喊服务生:“Waiter(服务员),给我上白酒杯子!”
李欢欢制止:“你要白酒?红酒就可以了。”
乔乔一脸灿烂:“对啊,白酒!女性也是半边天,不能输给你们男人。”
童鹏冲着李欢欢,眼神轻佻,吐了一句:“不简单。”
这个时候,陈晓成和在座的大部分人一样,只是把乔乔当作一个性格大大咧咧、偶尔咋咋呼呼的京城小丫头,根本没有意识到这是个大有来头的女孩,并且后来会成为陈晓成生命中一个难以割舍的女人。
大伙儿礼节性地喝了一杯集体欢迎乔乔加入饭局,然后他们进入了侃爷角色。他们这次是猜测今年开盘的诺贝尔文学奖得主。
李欢欢押注叙利亚诗人阿多尼斯。阿多尼斯的赔率大大领先于其他人。在Ladbrokes(立博)博彩网站上,他的赔率达到了4赔1,也就是说,人们认为他获得诺奖文学奖的概率是25%,而赢了的人将得到4倍于赌注的钱。这甚至高过了上一年诺奖的大热门,瑞典诗人特朗斯特罗姆、美国女作家奥茨的5赔1。李欢欢说:“三个理由:一是阿多尼斯获得过歌德文学奖。二是阿拉伯因素,为了中东的稳定,也会让他获奖。欧洲人不得不考虑这些场外因素吧?三是阿多尼斯80多岁了,还有几年活头?此时不给何时给?况且,他是‘当今最大胆、最引人注目的阿拉伯诗人’,过去是诺奖候选人常客,加上此次开出的赔率,这次获诺奖是大概率事件。”
李欢欢摆出一堆理由,然后当场拉票,让大家跟他押注阿多尼斯:“相信运气,更相信判断。”
郝仁押注特朗斯特罗姆。上一年,特朗斯特罗姆的赔率排第一,这次他的赔率降到了9赔2,排第二位。郝仁的理由是,根据媒体总结的经验,诺贝尔文学奖的评委向来不喜欢随着民意走,总是强调自己的独立判断,不受意见左右。所以博彩和民意的热门,如果没有对诺奖评委的选择起到反作用的话,至少也是毫无关系。选择排第二位的,算是保守的积极主义吧。
陈晓成选择了村上春树,众人哗然。这年日本作家村上春树的赔率是16赔1。他说:“一是对村上春树比较偏爱,当然希望自己的偶像能够获奖。二是从历史上看,诺奖评委似乎更愿意选择赔率高的作家。2010年获奖的略萨,赔率是25赔1,2009年的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赫塔·穆勒,赔率更是达到50赔1,被称为一匹黑马。”陈晓成停顿了一下,说,“我的内心就是村上春树。他有两本书影响了年轻时候的我,一本是《挪威的森林》,一本是……”
在一旁的乔乔抢着说:《世界尽头和冷酷仙境》。
陈晓成有点意外,甚至有点惊喜:“是的。你也喜欢他?”
乔乔点点头:“他的书打动我的,也是这两本。当然,一本是内容打动我,一本是书的名字打动我。”
陈晓成哑然失笑。乔乔忽而表达歉意:“啊,不好意思!我打断你了。”陈晓成轻轻摇头表示没事。
陈晓成继续陈述着他押注的逻辑:“资本很冰冷,也有其不容置疑的法则。不过,在缝隙之下,留给人心一点空间,也未必是坏事。诺贝尔文学奖的评委也许觉得村上春树太畅销了,不愿选中他。但对我来说,他影响过我,为我打开了更大的世界,他就是我的诺贝尔。”
他在侃侃而谈时,目光触碰到了乔乔,她乐开了花。陈晓成语气冷静:“当然,从投资上来说,既然都是高风险,不如尝试博取更大收益。以往诺贝尔选中赔率低的也大有发生过。冷门人选未必机会小。”
“如果按照这样的逻辑,我干脆选择北岛吧,他的赔率是40赔1,高于伊恩·麦克尤恩、威廉·特雷弗、艾柯等人。这已是北岛第五次成为诺奖候选人了,没有任何一个中国作家像他这样靠近诺奖。我们泱泱大国,即使按照人口比例分配也得分给我们一个名额吧。”
童鹏押注中国作家北岛,更是掀起了**。大家异口同声地对童鹏说:“中国作家要获诺贝尔文学奖,还不得铁树开花?你这纯属凑热闹!”
接下来,大家纷纷押注,占比最大的是李欢欢押注的阿多尼斯,他们的逻辑是要玩就玩票大的,四平八稳没意思。不就是赌博吗?高风险才有高收益。
李欢欢似乎胜券在握。他说,我们自己赌,按照这个赔率来,赢的钱呢,我们搞个饭局基金,大家没意见吧?
有人起哄说,干脆搞个泡妞基金吧。李欢欢立马回绝说:“少儿不宜啊,我们这儿有女孩子呢,注意形象。”然后大家起哄,说饭局委员们,我们干杯!
乔乔大大方方地说:“你们这些大老爷们儿我见得多了。大老爷们儿的三大宝:手串、荤段子,还有枸杞保温杯。离不开,就放开说吧,别把我当回事。”
童鹏正端起茶杯喝茶,乍听到三大宝的高论,一下呛着了,咳了起来。众人忍俊不禁。
这帮自命不凡的家伙,他们喜欢悬念迭起的竞技和猜想。
不知不觉,陈晓成喝了不少白酒,脸上通红,甚至连眼睛也有了血丝,说起话来不怎么顺畅,头昏昏沉沉的。这时,一杯白水,冒着气泡,被一只白皙而修长的手放在他眼前,陈晓成根本没有抬头,就端起杯子往嘴里灌。
这时,温柔的女声传来:“这是苏打水,能缓解酒精的刺激。”虽然有些醉,陈晓成还是听出来这不是女服务员的声音,轻柔、干净。他心里有些感动。抬头,看到的是站在一旁的乔乔,她正欠着身子,两人的脸离得很近,陈晓成清楚地看到她的睫毛,微翘的鼻子,还有闪着光的眼睛。
虽然其他人还在吹牛神聊、碰杯海喝,但乔乔给陈晓成倒苏打水的细节,李欢欢还是注意到了。
乔乔又靠近陈晓成一些,关切道:“你不能再喝了。再喝,真的要到冷酷仙境了。”
陈晓成听了一乐,似乎酒醒了不少:“村上春树,他说的冷酷仙境,是一个人完全被切断了,和世界切断了。”
乔乔诡秘一笑:“我刚才说,《世界尽头和冷酷仙境》只有名字打动我,是逗你玩的。其实还有一层意思。”
陈晓成讶异:“还有一层意思?”
乔乔坐下,似乎沉浸在一种回忆中:“我以前看过一个摄影展,照片是一个年轻的女性。她的眼神带着强烈的不甘心。我一直摆脱不了她的眼睛,都感觉她在不同地方注视着我。至今我的后背还能感觉到她的注视。”
陈晓成安静地听着乔乔讲述,内心触动:“我能想象到这样的眼睛。”
他们打断两人的聊天,说大家玩起来,喝酒的喝酒,表演的表演,就是千万别朗诵诗,还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多油腻。
酒局**实际上才刚刚开始。
乔乔站起来用敬大家一杯酒的方式让场面静下来:“今儿个真有意思,早就听李哥提到过你们,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喝了这杯酒,我给大家讲个故事,干货,有趣,保证让你们笑中有泪。”
乔乔这丫头,人小鬼大,在这帮人精面前故弄玄虚。
这帮家伙几乎都被乔乔这番话给吊起了胃口。这可是在泱泱大国混得风生水起的一帮人,随便拎一个出来,其背后的实力,都绝对能够上富豪排行榜。只是他们每年都不得不花费一笔费用或者动用一些关系来游说,千万不能上榜,上榜就是见光死,怎么能上榜呢?
这帮家伙可谓见多识广,还真没见过初次见面就这么大言不惭、自来熟的小丫头,而且还是一个挺漂亮的小丫头。什么笑中带泪?他们都好奇地等待乔乔的下文。
“我就给你们讲讲这个圈子里的事情吧。”
“什么圈啊?”童鹏问。
“嘚瑟圈呗。”
这话一出,他们面面相觑,继而大笑。“我们都被你给归入嘚瑟圈了?我们挺低调的啊。”
乔乔不接他们的话,继续自顾自地说:“给你们讲讲外资医院的趣事吧。外资医院懂吧?就是你们常常嚷着有钱了得享受高端服务的地方,就是专门给你们开的。”
李欢欢接口说:“乔乔,别寒碜我们了,赶快进入主题。”
“我一个姐们儿,半年前和我一起从法国回来的,她学护理专业,懂法语和英语,就到了这家叫HP的外资医院。这类医院平常客人比较少,我姐们儿工作不忙,客人要么是外交人员、外企员工,要么就是你们这些富裕阶层。”
“呵呵,你们可别生气哦。”乔乔露着洁白的牙齿,坏坏地对着大家笑,“前天深夜,我姐们儿值急诊夜班,突然闯进来一个中年男人,几乎是破门而入,捂着嘴巴,高声喊:‘医生在哪儿?护士在哪儿?牙疼,赶紧给我看牙!’在国外,甚至在国内,哪有牙医值夜班的啊?急诊医生就让他先吃止痛药,第二天白天再来。对了,先描述下这个中年人是谁吧,据说是国内城市题材电影的著名导演,不过他导演的作品我没看,可能是年龄的原因。对了,你肯定看了,你是最早的80后呢。”乔乔把目光转向陈晓成。
“我是70后啊,哪是80后。”陈晓成对乔乔突然指向他的年龄,感觉莫名其妙。
“你不过是70后的尾巴。”乔乔不管陈晓成的反应,继续说,“这个中年导演死活要联系牙医。牙医是英籍华人,在英国从业18年,经验丰富,接诊过的富商官员无数。在电话里,这位牙医懂中文,但对胖导演咋咋呼呼的态度不爽,故意用英文反问:‘Who are you?What did you say?’(你是谁?你刚才说什么?)这位胖导演在海外待过几年,英语不错,他略一迟疑,马上用流利的英语又说了一遍刚才的话,而且中间夹杂了两个脏词。牙医都听到了,平静地说,第一句翻译就是‘你是著名导演吗?我没听说过这个名字’,第二句就是‘I don't care who you are’(我管你是谁),然后不容置疑地表明说他的团队都上班之后才能为你解决。后来这位导演乖乖领了止痛药回家,第二天才来看。”
“呵呵,这可是影视圈的事,跟我们不搭界。”
“再给你们讲一个‘80后’富豪的故事吧。上班半年了,她遇到过两个中国首富的老婆,她们生了几个孩子,都是女儿,想再生一个男孩子,来医院后都比较配合。只有一个来自西北的‘80后’小伙子架子大,总阴沉着脸,所有的话都是小声告诉秘书,然后再由秘书转告大夫、护士。这个人呢,你们肯定知道,父亲死于凶杀,他中断海外的学业回国,与家族中人争夺资产,可能正是这样的经历塑造了他的性格吧。”
说完,乔乔扫了一眼大家,大家都怔怔地看着她。
陈晓成再次点评,似乎故意与乔乔过不去:“这算笑话吗?有点严肃,笑点偏高。”
郝仁则替乔乔解围:“明白了,乔乔姑娘讲的是冷笑话,是提醒我们,别小小得意便猖狂。姑娘,不简单啊,寓意深刻。来,我敬你一杯。”
乔乔站起来,端着酒杯跟郝仁碰杯:“还是您了解我,我这是用心良苦啊。”
说完,她一饮而尽。
酒局又开始了一场混战。
还是因为乔乔。乔乔不知道从哪儿找到了一个无线话筒,她站到屋子中央,对大家说:“谈论国家大事,估计你们也谈够了,太枯燥不好玩。今晚,我给大家助助酒兴,来段雅致的,给大家清唱几首新疆民歌。”
听着周杰伦、“四大天王”长大的陈晓成,突然觉得民歌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好听的歌曲。乔乔唱的,是早已离世的“民歌之父”王洛宾的歌曲,《在那遥远的地方》《半个月亮爬上来》《达坂城的姑娘》《阿拉木汗》……那首《掀起你的盖头来》尤其动人,乔乔接过服务员递过来的整洁的红色围裙,搭在头上,边歌边舞:
……
掀起了你的盖头来
让我看你的眼睛
你的眼睛明又亮啊
好像那秋波一般样
你的眼睛明又亮啊
好像那秋波一般样……
……
久远的情歌。时光仿佛被拉回到了从前,他们用筷子敲着碗,敲着盘碟,喝着彩,喝着酒,然后在纯净的歌声中,破着嗓子哼唱,即使完全跑了调,甚至夹杂着男人的哭泣,也依然那么放肆,那么不成体统,又那么脆弱不堪。
聚会后第三天,乔乔忽然给陈晓成打电话。这让陈晓成颇感意外,他们毕竟只是萍水相逢。那天下午,陈晓成在投资基金召开项目预审会议,设置成振动的苹果手机不时闪着蓝光,是一个陌生号码,最后四位数是“1314”,竟然还有“4”,多么忌讳。陈晓成看了一眼,就立即断定这不是在册联系人的电话,重要性马上降低了一半,而最后数字为“4”,那么不是卖保险的,就是销售高尔夫会员卡或者各类俱乐部会员卡的。
他继续主持会议,但这个号码不知疲倦地打来,手机上的蓝光不停地闪烁,在座的项目总监都注意到了,陈晓成对这个电话很不爽,他狠狠地挂断了电话。
电话是不响了,却来了条短信,言简意赅,气势汹汹:“我是乔乔,你干吗挂我电话?”
陈晓成一时没想起来乔乔是谁,如此张狂的语气,他在脑中搜索半天也想不出身边有这样一号人。突然,他想起来了,不就是三天前饭局上李欢欢带过来的那个丫头吗?她怎么会有我的号码?
许多日子后,李欢欢逗他说:“你肯定是在女孩子手上写电话号码来着,你一喝高了就这样!”
陈晓成哭笑不得:“哪有你猛啊,你一喝高就车震。”这帮家伙经常表演借着醉酒在女孩子手掌上写电话号码的把戏,搞得女孩子饭后不得不狠劲地涂洗手液。现在又时兴以借看女孩子手机的名义搞到女孩子的电话号码了。
但这些都不是陈晓成的习惯。最初在这帮哥们儿眼里,陈晓成是另类,久而久之,大家也就习惯了。那么,他的手机号乔乔是从哪里弄来的?不用说,肯定是李欢欢给的,这家伙,搞什么名堂。不过,想起乔乔满面春光的神情,他也不禁春心萌动。
毕竟是健康、正常的男人!
他快速结束了会议,与会的投资总监们面面相觑。在他们的印象中,陈总向来沉稳、冷静,这次收到短信后却明显有些喜形于色。他们在汇报项目初期调研结果,翻着PPT,陈晓成不断说“过,过”,20来页的PPT转眼就翻完了,然后等待陈晓成提问。半晌,陈晓成竟然没有提问的意思。平时每到这个时候,他可是尖锐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抛过来,让他们每次都如临大敌,这次是怎么了?
陈晓成的注意力停留在乔乔的那条短信上,她泼辣、任性的语气,还有那桀骜不驯、大大咧咧的样子,以及给他递苏打水时的那份关切,一幕幕清晰地在脑海中闪过。没想到,这个仅有一面之缘的北京丫头,竟能如此鲜活地印刻在自己的脑海里。
他忽然哑然一笑。
小会议室寂静无声。这时,一位总监问他:“陈总,有什么需要深度了解的吗?”
他缓过神来,忙不迭地说:“没有,继续过PPT。还有哪个项目没有汇报?”
总监们相视一笑,然后对着陈晓成抿嘴一笑:“都汇报完了。”
“那好,有些项目需要继续跟踪,要密切关注,及时更新信息,挖掘得再深入一些。今天先开到这儿吧。”说到这儿,看到这帮要么与自己年纪相仿,要么小那么几岁的同事神情怪异,似乎猜到了一些什么,他转而一笑,“你们别胡思乱想,我目前唯一的对象就是工作。”
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总监们笑呵呵地离开会议室后,陈晓成就拨通了乔乔的电话,有些迫不及待。
他刚“喂”了一声,对方高分贝的声音就传过来了:“哎呀,给你打电话怎么这么难啊,比见国家领导人都难。”
“你怎么知道比见国家领导人难?有比较才能鉴别,有调查才有发言权。”陈晓成心无芥蒂地开起玩笑。
“当然见了。”乔乔脱口而出,不过她立即意识到什么,忙解释说,“我们在国外留学时,华侨协会组织迎接祖国国家领导人出访,列队欢迎时见过。言归正传,我给你电话,是想让你请我吃晚饭。”
“想让你请我吃晚饭”,这句别扭的话,陈晓成却感觉颇有意味。对方不容他思索,直接说:“别编借口哟,我知道你今晚没有饭局的。”
陈晓成警觉:“你怎么知道我没饭局?恰好有一个啊。”
“嘿嘿,我当然知道啊,打听这点事情对我而言,是小事一桩。就两个选择:一是如果有饭局,你带我参加;二是参加我们俩的饭局。”
不依不饶的任性姑娘。陈晓成感觉有些新鲜,心底并不反感,甚至有些企盼。她就像一股清新的春风,从缝隙中吹进了他封闭多年的心房。
他们约在北京展览馆院内的莫斯科餐厅,这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来北京为数不多保留下来的年岁久远的西餐厅之一,它是一代北京人的亲切记忆。
他们找了靠窗的双人餐位坐下。乔乔点餐,她抬头问:“你喜欢吃什么?有什么忌口的?牛排几分熟?”
陈晓成说随便。乔乔眉毛一扬:“你这叫轻易放弃选择权。”然后,摆出不再征询陈晓成意见的姿态,一口气将前菜、主菜、甜点点齐,如新鲜鹅肝酱、鱼子酱,然后是鱼翅肉汤,紧接着是焗烤伊势虾、网烤牛脊肉排、天价法国松露酱、草莓烤鸭,最后是综合水果沙拉、冰激凌、香瓜和咖啡。
乔乔是西餐厅常客。不过在点菜过程中,她还是偶尔征求陈晓成的意见,比如牛排几分熟,咖啡是卡布奇诺还是摩卡,粗中有细,不像之前表现出来的咋咋呼呼的样子。
等待上餐时,乔乔用吸管吸着苏打水,怔怔地看着陈晓成,一言不发,直看得陈晓成心里发毛。
陈晓成故意夸张地睁大眼睛:“怎么啦?叽叽喳喳的丫头,怎么一下子变得深沉了?”
乔乔哧哧地笑,然后说:“你们是不是觉得我二啊?就那晚,我大大咧咧,又唱又跳的,压根儿就一疯丫头。”
“没有啊。”陈晓成回答得有些言不由衷。其实,那晚乔乔刚进来那会儿,大家均有此感,李欢欢好歹也是有档次的人,怎么叫来这么一个丫头?一场酒局下来,大家印象逆转,好感倍增。
乔乔直着身子,放下水杯,说:“李欢欢说你们这个圈子挺好玩的,都是人精,上档次,邀请我来认识,还特别提到你,说你是个有趣的、有文化的商人,本姑娘就……”说着,乔乔有些羞涩。
陈晓成在乔乔脸上使劲打量,觉得她似曾相识,那长长的睫毛,圆圆的脸蛋,光洁的额头,太像一个人了。
哦,是她!他心里触动了下,内心的情感逐渐发酵,他的目光变得柔和,像冬日里的一把火,逐渐升温。
乔乔对上陈晓成的目光,一时间有些恍惚。一会儿,她微微探过身来,在陈晓成眼前摆摆手:“你怎么啦?想吃了我啊?”
陈晓成半天才回过神来,尴尬一笑,自我解嘲说:“不好意思,我见了美女,有些把持不住。”
乔乔嘿嘿直乐:“不对,我听到的和我看到的,怎么完全不一样啊?”
“听到的是怎样,看到的又是怎样?”陈晓成眯着眼,成心逗她。
“天壤之别嘛。听到的呢,说你文质彬彬,不苟言笑,经常装酷。不过,百闻不如一见,看来,任何事情,都还是要眼见方为实。”
“哈哈,不单耳朵靠不住,眼睛也是靠不住的。所见非所闻也,花非花,雾非雾,眼前的我,也非你所见也。”他心情大好,摆出大叔的派头,故弄玄虚。
乔乔似乎不吃这一套:“我今天让你请我吃饭呢,是有利于你,我这人向来无功不受禄,不会白吃。对了,你们选择押注的那些作家,都了解吗?”
“那些是作家,我们是商人,阵营不同,哪能了解那么多啊。”陈晓成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你们不了解就随便押注啊?兵法云‘知彼知己,百战不殆’,你们搞投资的不是讲专业、时机吗?敢情你们像非专业人士一样碰运气?”说完,她故意眨巴着眼,居高临下地看着陈晓成。
“说实话,做投资的规律千千万万,理论五花八门,但收益高的绝大部分与运气有关。”陈晓成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做投资的就像万金油,什么都会了解一些,又什么都了解不透。”
“哎呀,我一直认为,做投资是高智商的活儿,竟然靠运气!”乔乔摆出嘲讽的神情。
“其实,在投资中,智慧比智商更重要。不是说人类智商的绝对高度是249吗,可不是250啊,吉尼斯纪录是228。所以说,只要我们智商在125以上,就是中等智商,就可以大胆做投资了。妨碍投资取得巨大成功或导致巨大失败的往往不是太笨,而是太聪明了。”
“所以,有人说聪明反被聪明误,而不会说智慧反被智慧误。”乔乔这话接得颇上档次。
“聪明!就是这个理。”陈晓成条件反射般夸她。
“注意用词,要用‘智慧’,不要用‘聪明’,刚才某人是怎么评价的?”乔乔抗议,嘟着嘴,孩童般可爱。
“知道巴菲特吧?他就承认自己的智商只是中等以上,他就说过只要你的智商在125以上,就足以胜任任何投资工作。”
“看来,某人成功不是靠智商,而是靠智慧嘛。可以这样理解,智慧是后天培养的,有经验和运气的成分,而智商是天生的。”乔乔顺着陈晓成的话揶揄一番。
“大智若愚就行,人生难得糊涂,否则太累。”
乔乔这时候把话题拉回到那晚押注的诺贝尔文学奖上,历数一番那些候选人的文学特色、社会价值,娓娓道来。比如说到赔率第二的特朗斯特罗姆,大半生只写了163首诗歌,诗不仅短,写作速度还极慢,4~5年出一本诗集,每本诗集一般不超过20首诗,平均一年写2~3首诗。他的诗歌凝练、简短而深刻,他对后工业社会有直观感受,比如“直升机嗡嗡的声音让大地宁静”就与我国诗人王维的“鸟鸣山更幽”意境相同,却更有力度。
乔乔讲得头头是道,陈晓成也沉浸于久违的文学世界,蛰伏多年的诗情从心底涌起,甚至喷发。陈晓成谈着拜伦、蒲柏、雪莱、泰戈尔等海外诗人的历史和经典之作,乔乔也积极回应,唱和之间,陈晓成惊讶于眼前这个看似清纯、简单的小丫头,并不是他之前想象的花瓶。
“你是不是回去查了很多资料,或者请教了什么高人?”陈晓成拉回到诺奖的话题,开玩笑说。
“我又不是生活在真空里。我可是法国著名的里尔国家音乐学院毕业,拿到DEM[2]文凭的。再说,我比你年轻7岁,等到了你这把年纪,我肯定比你知识渊博。为君师,不远喽。”
“哦?你真是大言不惭啊。对了,你说说我多大,怎么用‘这把年纪’来形容我?”
“嘿嘿,你今年31对不对?我今年24岁。”
陈晓成双手抱拳:“后生可畏,后生可畏。但也不一定非得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先不谈这个了,先吃饭,然后聊点别的。”
吃饭中,乔乔数次纠正陈晓成的用餐习惯,比如不要将手肘支在桌上用餐,不要用嘴舔刀子上的酱汁,不可将刀刃面向他人,手里拿着餐具的时候别说话等。这是陈晓成刻意为之,以检验这位留学法国的北京姑娘究竟学到了法国人多少精髓,所谓见微知著是也。
陈晓成不动声色地自我解嘲说:“难怪说,一夜能很多富翁,但至少三代才能培养出一个贵族,这句话颇有道理啊。教养这东西,举手投足、言谈间都可以看出来,是需要通过良好家教来培养的。我这农民的后代,要修炼成贵族,还得下辈子啊。”
乔乔哈哈笑着:“某人还是颇有自知之明嘛,不过我就是喜欢有泥土气味的人。我可不是什么贵族啊,我们祖上都是农民,哪有什么贵族?最多就是我妈妈经常批评我说,女孩子家要有女孩子的样子,这应该就是传承下来的所谓教养了。不过,我可提醒你啊,不要以为有钱了,买了名牌服装,开豪车住别墅,就是绅士了。在法国时我接待过国内一个商人旅行团,穿着奢华,但鼻毛经常不剪,恶心人!”
伴随最后这句话,乔乔还做了个恶心的动作,逗得陈晓成大笑。陈晓成说:“我承认,我们这些人,靠能力吃饭,也算白手起家吧,但或多或少都存在暴发户的心态,也许在上流社会混了一些年,增添了一些修养,但离绅士还是差远了。不过,我们的下一代,就会大不相同了,我们会给他们提供更好的教育,比如现在10人的饭局里,至少有8人已把孩子送到海外念书,剩下的也正在办理出国手续。加上我们中国优良的文化传统,注重家庭教育,在这种氛围下,我相信能够培养出贵族来:气质高贵,处处表现出良好的教养,脑海里深深烙着公平正义、人人平等、互爱互助的理想主义情怀。我们的下一代,说不定就会诞生社会楷模、世界领袖。”
乔乔看着随着话题的深入而逐渐认真起来的陈晓成,接话说:“我们的下一代?你的下一代?在哪儿呢?”
说着,她故意左右张望,做出寻找的姿势。
陈晓成轻拍下她的肩头:“别闹了。时候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别坐在满是雾霾的空气里大谈修养,健康要紧。”
乔乔不让陈晓成送她回去,她一脸坏笑,看得陈晓成心里别扭。他自然明白这个小丫头为什么这么看他,本想解释,但被乔乔放在唇边的右手食指提醒了,任何解释都是多余的。
乔乔婉拒了陈晓成的好意。陈晓成忽而迷惑不解,她这晚尽是聊天或者揶揄他了,究竟为何找他出来?好像没谈什么正经事。纯粹为了聊天吗?这年头!
陈晓成有些不放心,就目送乔乔离开。乔乔站到餐厅门口,很快一辆挂着军牌的奥迪A6在她跟前停下。乔乔娴熟地拉开车后门,跨步进去。车子缓慢启动,她摇下车窗,对陈晓成做了个鬼脸:“今晚很开心。拜拜!”
直到车子开了老远,陈晓成还沉浸在不解中,她究竟是何方神圣?
之后不久,陈晓成参加一个国际投行研讨会,与他同坐主席台上的李欢欢趁其他嘉宾面对台下听众侃侃而谈之际,悄悄跟他咬耳朵:“乔乔那姑娘怎么样?”
他正打算找机会问李欢欢呢。他顺口答道:“这丫头啊,就是一京片子吧,咋咋呼呼的、大大咧咧的、风风火火的,不过,心细,知识面还不错。”
“看得出,你们彼此印象都不错,就处着吧。不过我可提醒你啊,得先想好了再干,人家还是个处女呢。”李欢欢脸上堆起坏笑,然后转向听众,立即变得一本正经。
陈晓成一肚子话要问,不过,一看台下黑压压的听众,立即把话吞了回去。只是,脑海里蹦出乔乔那副没心没肺乐呵呵的样子,以及偶尔坏坏的一笑,心底涌起一股暖意,心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会议结束,从台上下来,陈晓成拉李欢欢到会议厅外的过道里,连珠炮般发问:“彼此印象不错?她和你说什么了?我能怎么样她啊,对待良家妇女我向来手下留情,哪能跟哥们儿介绍的女人随便逢场作戏。”陈晓成摇摇头,他还真没考虑这姑娘是否是黄花闺女,这跟他有什么关系?再说,人家在法国那个浪漫之地学习生活过,之前看了一份报告,法国人平均有11个性伴侣,她会出淤泥而不染?
“呵呵,我们都知道某人对待感情是专一的,不过男人真的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有合适的,也可以考虑考虑,对不?比如这个乔乔……”
陈晓成立即做手势打住:“别,乔乔还是个小姑娘,才24岁,我怎么会欺负这么一个小姑娘?再说,我即使选择,也得选择成熟的,比如二十七八的或者30岁。我现在真的没这心情,一个人过,自由自在,率性而为,快哉!”
“看来你们交流得很不错嘛,还知道人家24岁。我和你说啊,哪个男人不喜欢20多岁的小姑娘?青春饱满,像一朵刚刚绽放的花,那是最美丽的时候。对了,想知道她的底细吗?你肯定在猜测她是何方神圣。”李欢欢斜眼看着他,一脸坏笑。
“别,我可不想知道她那么多事,我对这个不感兴趣。再说,如果喜欢一个人,我就不会在乎她的出身以及其他的,越简单越好,对吧?不谈这个,一会儿咱不参加宴会了,离这家酒店不远的一条小胡同,有家炒肝小店不错,咱喝杯酒去。”陈晓成想喝酒了,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饮酒可助兴。
“哈哈,就你这量,还敢在我面前发飙?奉陪到底。”李欢欢有些意外这家伙主动约酒,自然不会放过。
他们两人,酒逢知己千杯少。李欢欢知道,对陈晓成而言,一杯都会多,但这个人,一旦心里有事,有豪气,即使烂醉如泥,也酒品一流。
这次醉酒,因为乔乔。
[1] Pre-IPO基金是指投资于企业上市之前,或预期企业可近期上市时。——编者注
[2] DEM,法国音乐教育文凭,是指法国国家级的音乐实践类专业文凭(隶属于法国文化部)。——编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