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金时代:投融圈资本创富小说(全3册)

第十五章 冲冠一怒为红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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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晓成从私人账户上转给老梁1000万元。

不过,划账之前,他和老梁敲定了一些细节。毕竟是玩资本的,陈晓成自然明白世上没有无成本的交易。

陈晓成不想成为傻帽,借钱给老梁注册公司参与竞标金紫稀土,一旦失败,损失钱事小,丢面子事大,一旦江湖传成“陈晓成被骗千万”,他还有何面目在道上混?他可是以资本运作见长的青年投资领袖,虽然如今这类称呼多如牛毛,甚至给笔钱,行业协会或者媒体就会给你像模像样地评选出你想要的各类称号。

他盘算一番,跟老梁提出了一个解决方案:1000万元借款,属于可转债,即如果竞标成功,陈晓成可以选择将此笔借款转为持有稀土矿的相应股份;如果竞标不成,则需要支付10%的年化收益率,且是复利。

老梁听到陈晓成同意借款,已大喜过望,哪管得上陈晓成开出的是什么条件,自然满口答应。他还补充说,要不部分为借款,另一部分直接转为新注册公司股份。

陈晓成没有想与他讨价还价,坚持原定方案:“就可转债吧。”

老梁见好就收:“如果竞标成功,我还会给老弟另外的报酬。”

陈晓成笑一笑,并未当真。

有一句话,让陈晓成对老梁产生了一丝好感。签字画押后,老梁紧握着陈晓成的手说:“巴顿将军说过,衡量一个人是否成功的标志,不是看他登到的顶峰的高度,而是看他跌到低谷的反弹力。”

虽然老梁引用巴顿这句话是为自己背书,却也是为陈晓成此前人生做的最好解读,他的人生,就是从物质匮乏的谷底弹起来的过程。

7年前,陈晓成研究生毕业第二年,人生刚获得第一次公司分红,步入有产阶级行列。

分红当晚,他和王为民盛情邀请留京的一干同学,跑到后海泡吧喝酒划拳行令,那晚要的是人头马还是轩尼诗,陈晓成已经不记得了,反正是外国品牌的进口名酒。涂抹着厚厚粉底的卖酒姑娘穿着紧身的近似内衣的工作服,曲线玲珑,敏感部位一览无余,在递酒过来的时候她不时用胸部贴近这帮哥们儿的头部或肩部,惹得这帮毛孩子心猿意马,只有找酒发泄。虽然知道酒是勾兑的,四瓶酒也转眼见空,桌上一片狼藉,个个昏昏沉沉的。也许是骨牌效应,一个说不舒服,其他人也都跟着说不舒服,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倒在桌子上欲睡难睡,痛苦不堪。

那晚,陈晓成爆了“去他妈的”这句粗口,以后的7年间一直自律,这句话再未出口。这是缘于第二天的一个举动。陈晓成说过,他可以忘记7年间所有与他**的女人,也绝不会忘记7年前那个秋日的下午。那个下午残阳如血,陈晓成从北京赛特商场出来,白色的Calvin Klein T恤替换掉了班尼路,深蓝色EVISU重磅丹宁替换掉了美特斯邦威,机械浪琴手表戴在左手腕上,在夕阳照耀下闪着刺眼的光。他开着一辆还没挂上牌照的黑色新款帕萨特,由东往西穿过长安街——亚洲首都最宽阔、最气势恢宏的马路,他左冲右突,穿插、超车、加速,那时没有现在这么堵,一段12公里的路程,从赛特商场到西三环北路研究生就读学校附近的为公楼,也就47分钟,不到时下一半的时间。陈晓成握着方向盘路过天安门广场,看到一群外地游客围绕着天安门广场的国旗杆,等待着降国旗。陈晓成在等待红绿灯,一边随着车载音响正在播放的流行歌曲的旋律有节奏地敲打着方向盘,一边在心里对自己说:陈晓成,你听着,从今儿个开始,你就不再是那个穷小子、穷学生,你是有钱人了,将来你必将是有大钱的人,从此时此刻起,立即,马上,你得有绅士范儿。

头一天,公司分红,陈晓成获利378万元,这是他父母、亲戚几辈子也挣不到的钱。他偷偷地跑到24小时开放的ATM机上,一天之内查看了6次,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数,没错,是7位数。那一天,从未有过的幸福感麻醉了全身。此后,即使是3年半后,一群福建的小股东,和他强行争夺公司股权,一行四人将他围困在中间,逼迫他在股权转让协议上签字画押,险象环生,生命安全受到威胁,陈晓成也只是发挥从小练武的特长,突然一连串扫堂腿,将对方全部放倒在地,自始至终未爆粗口。事后,陈晓成也佩服自己的定力。

自此,陈晓成竭力把自己打扮成一个有教养的成功人士。虽然不会追求巴黎、米兰等各大时装周上的最新款服装,但质感极佳的迪奥、圣罗兰的高级定制成衣会适时披挂上身,腰间则是一块金灿灿的大H(爱马仕)。不过,在王为民眼里,甚至在他圈中好友李欢欢眼里,他还是一个“土鳖”。

“土鳖”这个绰号是李欢欢送给他的,虽然在陈晓成的强烈反对下,这个绰号没有外传,但依然形象、生动。

这个绰号来自3年前一个夏天的傍晚,陈晓成和李欢欢在方庄紫芳园的住所侃大山,不知不觉,他们喝掉了两瓶绍兴黄酒,这酒好入口,但后劲大,不胜酒力的陈晓成晕乎乎的,莫名其妙地带着李欢欢去了一间储藏室,两个高大的保险柜靠墙而立,陈晓成手脚迟缓地拧开密码锁,打开保险柜,10000元一梱的人民币严严实实地塞满两大壁柜,像农村砌房子的砖头,整齐地摆放在那儿。左侧保险柜的最底层,则被成捆的黄绿色的美钞塞满。

李欢欢大为吃惊,拉着陈晓成,指着他说:“你疯了?家里放这么多现钞干吗?”

陈晓成一言不发,摇晃着身子,突然蹲在地上,号啕大哭,双肩和背部有规律地颤动。李欢欢拉着他起来,看着这个比自己年少、个头儿高的哥们儿哭得那么伤心,他竟然也跟着伤感起来。

陈晓成带着哭腔说:“你看看,你看看,就是这些纸,带颜色的纸,让我们付出所有青春,所有梦想,所有**,所有真诚。你说为什么啊?人,不就为了吃口饭睡张床吗?为什么啊?”

在陈晓成劈头盖脸地一通发问中,向来以玩世不恭形象示人的李欢欢竟一时无言以对。也许是酒精的作用,李欢欢也情绪起伏,也许是想到还在小县城生活的父母。他们怎么也不肯到北京来过奢华的生活,甚至不住他在县城近郊建的西式别墅,而宁愿蜗居在20世纪70年代末工厂建设的红砖头房里,平常到邻居家串串门,打打麻将。那么,他们当初含辛茹苦地供他读书考大学进京城,又是为了什么呢?而他这么多年的拼杀,意义又何在?

其实,喧嚣的都市,灯红酒绿的世界,每个人,每个公司,都是孤零零的,都是孤独地努力,孤独地拼搏,孤独地彷徨,孤独地失眠。

陈晓成从未想过自己成为他人眼中的暴发户、土豪,他不想缴纳智商税,从一开始就培养钱生钱的意识和技能。

这些年,他把分红的钱做了投资组合:一是将30%的资金做了天使投资。他数次被邀请去高校演讲,看到刚毕业或即将毕业的那些渴望成功的青春面孔,宛若看到了当年的自己。陈晓成愿意投资给脑门上刻满欲望的年轻人,同时,他还跟投一些从国外回来创业的青年海归。基本上他看中的项目,被盛华私募基金否决的,他都会动用自己的资金投资。这类投资金额比较小,即使血本无归,起码也没有让年轻的创业者失去希望。他深深懂得,拥有希望的生活、爱情、事业,是件多么幸福的事情!二是房产占用了30%的资金。房子在不同阶段分批买入,分布在不同的城市,基本上是他看中的楼盘一开盘就迅即拿下。毕竟自己开发过房地产,了解行业窍门,即一个新楼盘开盘时,首批出售的房子肯定是最好的,这是地产商惯用的营销手段,羊群效应。方庄那套180平方米的三居室,知春路那套250平方米的复式都是采取这种方法买下来的,如今价格翻了数番。三是将15%的资金存入银行,20%买了一些艺术品,黄金和贵金属占用5%。

保险柜的钞票永远是满的。这些年,他采购了不少PRADA和GUCCI包,这些名牌包经常很荣幸地接纳着美元或人民币,腹部鼓鼓胀胀,在无数个看似随意的场合,以炮弹的方式成为新主人们的新欢。只是,这些新欢一代又一代,前赴后继;保险柜的现金池里,也是一代又一代,新兵蛋子争先恐后地列着方阵,奔赴战场。

其实,李欢欢说陈晓成“土鳖”并非言过其实。在一些夜深人静的时刻,陈晓成独自在家,独饮拉菲,啃着同事从武汉捎过来的鸭脖子和小区门口夜市摊的油炸花生米。此时,他会踱步到储藏室,打开保险柜,看着一捆一捆的人民币,看着那严肃的伟人头像,他的嘴角,流露出心满意足甚或邪恶的笑。

给老梁划账的那天傍晚,陈晓成没有去西山别墅,而是住在方庄社区里。他去方庄社区一家有着10年历史的小湘菜馆吃饭,饭馆较火,有从北四环开车过来排队等位的。菜比较地道,尤其是红烧肉,肥而不腻,还有油炸臭豆腐,总是让他想起当年在老家县城吃的夜宵,回味起来总是很美。

一个人闷头吃完臭豆腐,司机大饼过来接他。他中间接了几个电话,无非就是打网球、高尔夫或者游泳、吃饭等邀约,陈晓成不在状态,就一一婉言谢绝。

大饼缓缓地开着车,他透过后视镜看着陈晓成,看他有些疲倦,靠在后座,面孔靠着右车窗,慵懒地看着窗外。大饼问:“老大,现在去哪儿?”陈晓成说:“去后海吧。我想走走。”

大饼右打方向盘,靠右边行驶,在一个红绿灯处,右拐,奔驰而去。陈晓成倚靠在右后窗,脸部贴着玻璃,眼神迷离地看着窗外。汽车路过一条马路,路边摆了三家汤圆、混沌、饺子摊,十多辆出租车依次排在路边,他们围坐在简易的塑料小方桌上,一碗汤圆或混沌就着一瓶啤酒,谈笑风生,心满意足。

陈晓成痴痴地看着,潜伏心底的隐秘往事又浮现在眼前,一时恍惚。

后海。夏意浓浓,树木葱绿。湖里荷叶深绿,荷花初开。陈晓成独自在后海湖边,凝视着左边的小路,这条路通往菁英汇,那里代表着这些年他所奋斗的世界,他和乔乔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右前方是银锭桥。

陈晓成犹豫了一阵,往左边小路走了几步,走到路口里,却又停下脚步,眼睛扫了一眼银锭桥那边。他有点痛苦地闭上眼睛。忽然听到电话铃声响,他睁开眼睛,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是乔乔来电。他按了静音,手机抓在手里,垂在身旁。过了好一会儿,他犹豫着抬起手,来电还没挂断。

他轻轻叹了口气,按了接听。

“我还以为你不会接我电话呢。”

“刚才在忙呢,没听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见你一面。”

“怎么了?”

“我现在想见你一面,现在。”

“出什么事了?”

“有事才能找你啊?”

“不是……”

电话那头,似乎有些重音:“有时候的你,好陌生。我只是想和你说几句话,最后的话。”

陈晓成有些疑惑,刚才乔乔的声音稍有不一样,带着混响。

“我在忙着事情呢,要不晚些再给你……”

忽然,身后传来声音:“晚些继续骗我,是吗?”

陈晓成惊愕地回头,看到乔乔站在他身后,拿着手机,双手张开,表情略微有些深沉和憔悴。陈晓成呼吸一下粗重起来,他转过身,局促地四处张望了一下,看了看手里的手机,正想按掉电话。

乔乔摇头,忽地往后退了两步,拿起电话放到耳边,轻轻对着手机说话。陈晓成听得到声音,但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他犹豫着,有点想要往前走,但看着乔乔的样子,止住了,也拿起手机。

乔乔说:“为什么要躲着我?”

“我……我没有躲着你……”

“现在的你,又不是真正的你了。”

“一直都是我啊……人本来就是多面的吧。”陈晓成看到对面的乔乔摇着头。

“现在我眼前这个,是一个陈晓成。偶尔才出现的那个,认真看着我,认真对待自己的那个,是另一个陈晓成。我多希望你俩是一对双胞胎,不知道什么稀奇古怪的原因,你俩不能同时出现,只好两兄弟用一个身份活在世上。”

陈晓成苦笑着:“如果只能用一个身份,那跟是双胞胎和是同一个人有什么区别?!我们在别人眼里不就是个身份,谁能看到他人背后的样子?”

“对别人没区别,对我,区别大了。你要真是双胞胎,我会毫不犹豫地把你弟弟给拐跑……留下你一个人在虚假的傀儡里。”

陈晓成有点疑惑,又有点不安:“为什么……是弟弟?”

“难道不是吗?难道不是现在的你在控制着这个身份,在控制着你那个认真的……弟弟?”

陈晓成轻轻呼吸,干笑:“你真能想,这是法国人的浪漫吗?”

乔乔站在远远的地方,摇摇头:“这是人性的浪漫。”

“太奢侈了。”

“你真的很无趣,比你弟弟无趣多了。”

“真有那么大区别吗?不都是我吗?!”

“区别——很大。如果是两个人,我只要把我喜欢的那个你拐走就行了。可是,你们俩是在一个身体里,我还得把我讨厌的这个你给赶跑才行。拐走一个人容易,可要赶跑一个人……所以我才说我没兴趣也没力气。”

陈晓成远远看着乔乔在风中显得柔弱的样子,他脸上也有些痛苦的神色。

乔乔迟疑了一会儿,然后有些笃定地说:“我想下个决心。”

陈晓成一惊:“什么决心?”

“要么把那个认真的你拐走,要么,我自己走。”

“……”陈晓成沉默了一会儿,他张了张嘴,但说不出话来。

陈晓成抬起头,乔乔已不在对面。他一惊,往前几步,马上看到乔乔往银锭桥的方向走去。他目送乔乔走过银锭桥。

回到车上,大饼直接承认,是他告诉乔乔的。陈晓成听着,不语。大饼说,乔乔给我打过电话,说有东西要我转交,很急。陈晓成“嗯”了一声。大饼说:“我告诉她我在哪,不过她没有来找我。”陈晓成笑说:“那个鬼精灵……”一扫刚才的阴郁。大饼斗胆说:“老大,如果是我,我就直接追过去,再怎么精灵,乔乔还是个小姑娘,千万别和小姑娘较真……”

陈晓成乐了,有道理,那就追吧。大饼闻言,启动车子,一脚踩下油门,车子奔跑出去。

一个月来,有喜有忧。喜事是华光设计终于向中国证监会递交创业板IPO申请了,地方证监局给予放行,这还是得益于乔乔爸爸的前部属、那座城市现任的常务副市长。据王为民转述,乔乔爸爸只是打了一个电话,那副市长真给面子,直接把那个证监局局长叫过来,严厉指责一番:“这么优秀的企业,你们竟然要卡?别的城市都在千方百计地创造条件让地方企业上市,即使达不到条件也会创造条件上市,你们呢,人家完全满足上市条件,你们竟然想卡?你们说说,你们究竟想干什么?”

这位常务副市长不愧为军人出身,言辞激烈,态度严厉,把握政策到位,直把那个虚胖的矮个儿证监局局长训得满头大汗。此局长回去后,就把华光设计的老板叫过去,由于搞不清他们与常务副市长是什么关系,也不敢继续发难,只是象征性地提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问题。他们回去修改后,很快就报上来了,估计能赶上这次“过会”。

王为民强调说:“在这件事情上,乔乔是功臣。人家爸爸挺和蔼的,在家就是一老头儿,你别把人家当领导不就没有心理障碍了吗?”

忧的事情就是这个老梁。永宁医药的事情还没什么进展,却摊上协助老梁竞标稀土矿的事情,未来会是什么样的结局存在巨大的不确定性。

陈晓成索性不想苦与乐,他必须把乔乔追回来。

乔乔在蓝色港湾原点酒吧。

酒吧里差不多坐满了,男歌手在台上弹着吉他唱着歌。

乔乔和陈晓成坐在窗边的木桌旁,看着歌台那边。乔乔喝着鸡尾酒,陈晓成喝咖啡。

乔乔示意服务生过来。服务生走过来,微微弯腰等着乔乔的吩咐。乔乔看了陈晓成一眼,眉眼间做了个精灵古怪的表情,脸上闪出一抹微笑。

乔乔吩咐服务生:“给我来杯Blood and Sand(碧血黄沙鸡尾酒)。”服务生点头去了。

陈晓成微微一笑:“和我有关系?”

乔乔看着他,点点头:“当然。”

陈晓成要再追问,乔乔瞄了一眼服务台。服务台后,调酒师正在给她调酒,看到她的目光,刻意突出了自己手上的动作,耍动调酒器,向乔乔还以示意。乔乔微微一笑,转回头,往后一靠,闲适地上下打量着陈晓成。

陈晓成不明所以,也往后稍微靠靠,接受乔乔的目光检验。两人目光有时在空中撞上,乔乔毫不畏惧,直视着陈晓成。陈晓成先移开视线,低下头看着桌面。

服务生端着鸡尾酒走了过来,把酒放在桌上。这杯鸡尾酒由黄渐红,至血红色,杯口夹着一片血橙,插着一颗酒渍樱桃。

服务生低声解释说:“调酒师说,劲情享用。”服务生微微鞠躬,收起桌上的空杯,托着托盘转身走了。

乔乔往服务台看了一眼,调酒师朝她做了个手势,意思是玩得愉快。乔乔满脸笑容,向他点点头。调酒师转身忙碌去了。

陈晓成右手手指轻敲着桌面,带着玩笑说:“听起来,是一场杀戮啊?”

乔乔摇了摇头,轻轻抿了一口:“这酒叫碧血黄沙。”

“还是很有战争气息。”

“和战争无关,其实是一个大帅哥,好莱坞大明星。”

陈晓成好奇:“哦,谁呀?”

“瓦伦蒂诺。”

“瓦伦蒂诺?大明星?没……没听说过。”

“90多年前的啦,真的是好莱坞大明星。他是那个年代所有人的男神,优雅、神秘,眼睛里还有着一种哀伤,有点像……像那个时候的……”

陈晓成的身体往前靠了靠:“碧血黄沙是他的外号?”

“他演的一部电影的名字,1922年的,是他最迷人的一部电影。他演的是一个斗牛士,凭着他的天才和努力,终于杀进上流社会。”乔乔摇摇头。

“斗牛场。难怪叫Blood and Sand。不过,这名字总给人一种不好的预感。”

乔乔微微一笑,偏头看着他:“结局不重要,人总要努力挣脱自己的命运,不是吗?”

乔乔抿了一口,放下杯子,忽然看到陈晓成古怪而略带哀伤的表情。

“怎么了?”

陈晓成摇了摇头,挤出点笑容:“没事。”

乔乔轻轻摩着杯子:“你说,现在是哪个陈晓成来找我?哥哥,还是弟弟?”

陈晓成真诚地说:“对不起。”

“嗯?”

“那天我不该那样……”

乔乔摇头,抢住话头:“不用说了……那不重要。”她克制住自己,努力表现轻松,“再说,我还打了你一巴掌,扯平了。”

陈晓成一脸哭笑不得。乔乔把鸡尾酒推到桌子一旁,上身往前靠,双肘支在桌子上。

“重要的是,现在到底是哪个你?”

陈晓成也把咖啡杯推一旁,上身也往前靠,两人的脸离得很近。

“乔乔……”

“嗯。”

陈晓成在努力组织着话语:“乔乔……”

乔乔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有点迷乱,脸有点红,防御的神情一下子卸了下去。她的手在桌上往前伸出去一点,但没有继续,而是停留在那里。

陈晓成把脸埋进双手掌心,又抬起来:“怎么说呢……你是第一个看懂我的人。”

乔乔睁大眼睛,注视着他。

“我也时常挣扎。有时候,我是陈晓成;有时候,我……又不是陈晓成。我看的,想的,做的,好像都是为了另一个人。这时候,想做的,在做的,很多事情,都是真正的陈晓成不会去做的。”

“那,喜欢我,也是真正的陈晓成不会去做的吗?”

陈晓成露出一丝苦笑:“我也不知道哪个才是真正的自己?平时的自己,也许并不是真正想成为的——我自己。”

“那就勇敢地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

乔乔的手继续往前伸,慢慢够到了陈晓成的手。

其实,蓝色港湾原点酒吧对于他们意义特殊,那时的他们似乎不是现在的他们,没有那么多负重、猜测和误解,那时单纯得像孩子,没心没肺。时间真不是一个好东西。

那是一年前的秋天,晚上7点多,陈晓成从成都谈完一个项目回京,满身疲倦,刚下飞机,就接到乔乔电话,约他到蓝色港湾原点酒吧见面。

司机大饼把陈晓成送过来,已经9点多钟了。

陈晓成踱步到酒吧门口,四处张望,没有看到乔乔,就低头拨乔乔手机。这时,他突然被人从身后拦腰抱住,本能地要反弹,却从路人眯笑的眼睛里获取了信息,抱他的就是乔乔。

陈晓成转身,移头,刚说了句“别顽皮了,注意公共影响……”,他的嘴就被乔乔迎上来的性感嘴唇给封住了。

事后,陈晓成说:“这可是我们的初吻,太突然太暴力太不顾公众形象了,你这是强吻。”

“嘿嘿,我就是要来个突然袭击。我可告诉你啊,这是本姑娘的初吻,便宜你了,你不能赖账!”乔乔顽皮又撒娇。

陈晓成侧首看着嘴角含笑的乔乔说:“我就不信了,去了趟奥地利,竟然能让你变疯狂。还有,哼哼,你在法国念书好几年,竟然还能完好如初?”

“哼,不信你试一试?不过,不管好坏,你必须照单全收。”乔乔坏笑着瞟着陈晓成。

陈晓成想转换话题,却被乔乔给堵住了。

“跟你说吧,我在法国留学的时候,碰到国内一个富二代,在我过生日那天,买了999朵玫瑰。他们的公寓在我公寓对面,他做了两条条幅,在他们那幢高楼从天而降,正对着我们公寓的窗户,一目了然。一条用中文写着,‘乔乔,我爱你’,一条用法文写着‘我是太阳,乔乔是花儿’。”

“没创意。”陈晓成心里有点不爽,他能想象出那个小伙子追求乔乔的苦心或者说疯狂。

“对啊,即使有创意我也不感兴趣。说实话,我对这种人不感兴趣。我当即打警察电话,举报说有人骚扰我。”

“不至于吧?不接受也不至于这样吧?”陈晓成认为乔乔小题大做,无非小年轻玩玩浪漫,不至于去报警。

“那人可讨厌了,之前我认识的一个姐妹就被他抛弃了。我带姐妹去找他理论,谁知道这小子却瞟上我了,你说,我招谁惹谁了?本姑娘会要他?”

陈晓成听了就乐,这事,乔乔能干得出来,像她的风格,疾恶如仇,一副打抱不平的巾帼英雄范儿。

乔乔中学毕业于北大附中,保送北大,大三的时候,又考取了法国交换生,硕士毕业时,等于拿了两个学校的学位。

乔乔带陈晓成去的蓝色港湾的原点酒吧,常常有三四流的歌手出没,音响设备比较专业,乔乔经常陪女伴过来。这个酒吧最大的好处是,顾客可以自行上台自点自唱,就像K歌超市,自由、便利。这天,乔乔想陈晓成出差累了,也疲倦了,就拉他过来让他的内啡肽更热烈地分泌,在兴奋中麻醉,在狂欢中忘我。乔乔认为,做投资也好,做投行也好,这些人外在光鲜的背后,是辛酸和疲倦。整天在天上飞,从一个城市飞往另一个城市,哪有什么私人时间啊?其实啊,除了工作、酒局和桑拿,还可以有别样的生活,比如小摊上的一次讨价还价,夜市摊上的一口臭豆腐或者几个羊肉串。

乔乔拉着陈晓成进去,震耳欲聋的架子鼓与单簧管、唢呐中西混合,台上一个40来岁的肥胖男人在艰难地扭着肥硕的腰部、臀部,声嘶力竭地吼着崔健的《一无所有》。台下的人群,有的在划拳行令,有的在玩骰子,有的对着啤酒瓶子吹,有的在迎合台上的旋律,霓虹灯扫射着台下一副副沉醉的面孔,简直是末日狂欢。

乔乔和陈晓成并排穿梭在人群中,在服务员的带领下缓步前行。这时,猛然听到乔乔一声惨烈的惊叫,她用手本能地护着右臀部,转头对着右侧七八个围坐在一起的人愤怒地大喊:“你们耍流氓!”

陈晓成循声看过去,有的嘴里叼着烟,有的白着眼,手里握着喜力啤酒瓶,嘴巴对着瓶口吹酒,有的敲着桌子,合着台上的节拍,张着嘴巴色眯眯地盯着乔乔。

乔乔生气地质问:“刚才是谁对本姑娘耍流氓?”

他们对视一眼,然后哈哈大笑,目光不怀好意地从乔乔脸上一直扫描到大腿。

陈晓成顿时热血上涌,他顺手抓起旁边桌上的啤酒瓶,用力在桌子上一敲,只听啪的一声,瓶子底部开裂,露出参差不齐的玻璃碴,其中一个尖锐的地方闪着猩红的凶光。

陈晓成左手一抖,手筋紧绷,在他们猝不及防之际,挨陈晓成最近的一个胖子,轻易地被陈晓成从座位上拎起来。他用酒瓶的尖锐部分对着那人的颈部,红着眼,凶狠地扫视着他们:“说,究竟是谁干的?”

那帮人都愣在那儿,他们也许没有料到,这个瘦高个儿会突然爆发,会这么愤怒,这么凶狠。

被陈晓成拎着衣领站起来的胖子吓得面色苍白,语无伦次地说:“不,不是我,不关我的事。”边说边哆嗦。

随着旋律狂欢的人群都把目光投射过来,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见到一个瘦高个儿拿着碎裂的啤酒瓶在一个胖子的脖子上比画,气势汹汹。

那群被吓着的人有的缓过劲来,冲着陈晓成喊:“你想干吗?行凶吗?我们难道还怕了你不成,小白脸!”

被拎在陈晓成手里的胖子冲着那人哭喊:“你想我死吗?没看到我在他手上吗?”

乔乔也被陈晓成瞬间的举动给吓坏了,她瞠目结舌,愣怔了一会儿,才想到接下陈晓成手上的啤酒瓶,说:“别出人命了。”

这时,被服务员喊来的老板赶过来,这老板40多岁,干瘦,脖子上戴着一条金黄色的粗项链。毕竟久经沙场,他一眼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冲着站起来要与陈晓成对峙的黄发青年说:“你过来。”

那人跟着他走过去,老板贴着他耳朵说了一番话,陈晓成隐隐约约地听到说什么开军车过来的,有来头,军方可惹不起。那人脸色变得有些惶恐,接着就对乔乔和陈晓成抱拳说:“今儿个对不起了,是我们不对,我们道歉了。”

陈晓成面无表情地说,“不行,必须查出是哪个孙子干的。”

那人说:“呵,我们都道歉了还不依不饶啊?”

老板就过来跟陈晓成说:“哥们儿,今儿个就给我个面子。乔乔是我们酒吧的常客,那帮人是最近外地过来混江湖的,他们不知好歹,多有冒犯,这事就了了吧,我请二位喝一杯。”

乔乔也担心事情闹大,拦腰抱着陈晓成:“算了,别和他们一般见识,脏了我们的手。”

不欢而散。从酒吧出来,乔乔对陈晓成说:“你凶起来的样子真帅,真男人!”

陈晓成一言不发,一直紧紧攥着乔乔的手往前走,乔乔很乖地跟在后面,上车,关门,陈晓成倒车,调好方向,然后一踩油门,往别墅区疾驶而去。

这个晚上,令乔乔回味很久,她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好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