夸大融资金额是行业潜规则。为什么?行业竞争这么激烈,一旦如实透露金额,对手很快就算出你的生存期、推广费用、销售价格……然后你就痛不欲生死翘翘了。而且,夸大金额可以壮我声威,鼓舞士气。
1.出来混,有些规矩还是要守的
这次成功的融资,奠定了秦方远在铭记传媒的稳固位置。秦方远似乎也明白了何谓中国特色,何谓本土化思维。在这些思维下,纠缠于细节似乎有些多余。老严后来对他说过一句经典的话:“投资之前要睁大眼睛,投资之后则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是10年来的心血总结。”
投资款进来不久,张家红就开始大规模招募人才,壮大队伍,大干快上,张家红在晨会上训话,挥斥方遒:我是60后的年纪,80后的心脏,你们大部分是80后,比我年轻啊,要向我学习,融一大笔钱来了干什么?就得气势如虹,要敢于花钱,善于花钱,干掉竞争对手,一家独大,地位稳固,才会有业务稳固。
汤姆就是这个时候被猎头公司给猎进来的。
那天早上,张家红叫了辆巴士把大家拉到毗邻著名的北京101中学的达园宾馆,开了一个战略研讨会,汤姆就是在这个场合出现的。
达园宾馆始建于民国初年,南邻北京大学西门,东邻清华大学西门,西邻颐和园,北邻圆明园,是北京市文物保护单位。从外面看起来非常普通,四面围墙,只有一扇普通的朱红色大门,如果不是特别注意,经常从那里经过的人都会认为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四合院而已。推门进去,别有洞天,亭榭长廊,绿树成荫,翠竹葱郁。院内有湖,湖中有岛,湖边可以垂钓、散步。总占地面积12万多平方米,其中湖面至少有3万平方米,宾馆的建筑风格集南方水景园林和北京四合院于一体。据说达园宾馆归属国务院机关事务管理局管理,以接待高官和涉外事务为主,没有一定的人脉关系很难安排进去。何静说,这是张总特别找关系预约的。
张家红召集公司管理层说:“最近会有大批高管加盟,充实公司的力量,希望大家要有气魄,以广阔的胸怀迎接他们。我相信,经过大家的共同努力,公司会有长足的发展,争取三年内在纳斯达克敲钟。”
汤姆就是那个时候上台的。汤姆中等身材,深色衬衣,牛仔裤,比较休闲,光头,戴着黑边近视眼镜。他上台说:“本人姓高,祖籍湖南,在上海长大,从事广告行业十多年,之前在企业做营销。鄙人此生最佩服的就是一个人——林彪。这是个军事天才,解放战争三大战役打了两个。我很欣赏他的结果论。长征路上进攻腊子口之前,红一团团长向林彪保证:‘如拿不下腊子口,我提头来见。’林彪回答:‘我不要你的头,我要腊子口!’在塔山阻击战中,我军伤亡惨重,程子华向林彪报告损伤情况,听罢,林彪平静地说:‘我不要伤亡数字,我只要塔山!’我们做广告销售的也是这样,不要跟我说多少理由,拿到单子才是好员工、最有价值的员工。我们提供好的绩效方案,提供好的网点,提供有竞争力的价格,难道我们就拿不下客户吗?”
汤姆最后一句像是问大家,又像是宣誓,故事简洁,意图明了,目标结果论。张家红在台下听了,暗爽:太给力了!张家红率先拼命鼓掌,底下的管理层一看张家红鼓掌了,也跟着狠劲儿鼓起掌来。
张家红站起来介绍:“汤姆是谁?他是矿泉水‘野夫清泉甜甜甜’的创意人,也是蛋糕‘吃好点’的营销总监,是出租车传媒忘不了传媒的COO(首席运营官)!”
底下掌声如雷:“牛逼!”“大佬!”“给力!”……
忘不了传媒?秦方远在配合投资者做尽职调查时了解过忘不了传媒,虽然不是铭记传媒的直接竞争对手,也同属于户外媒体。秦方远还记得,在刚回国的那一场饭局上,钱丰还跟他特意提到这家媒体,听到他要去铭记传媒欲言又止的样子,似乎有什么事要说。
张家红说,这次动作要大,声音要响,做事要有气派。汤姆在忘不了传媒做COO,为挖他张家红支付了一笔很不少的转会费,并开出高出同行50%以上的薪水和期权。
正式和汤姆签约后,张家红很得意地在公司的管理层例会上说,汤姆这次过来可能带来一百来号人,包括开发、销售和维护、影视制作的团队。
和汤姆签约没几天,忘不了传媒发了一份律师函过来,说汤姆和公司的合约尚未解除,铭记传媒擅自与其签署聘用协议,违法劳动合同规定,希望铭记传媒能及时纠正,否则将采取法律措施进一步追究。
法务经理赵宇谨小慎微,看完律师函比较紧张,尤其是听说汤姆还要带来一百来号骨干,这可是连锅端啊,行业大忌,如此一来,将彻底惹怒忘不了传媒,不排除会闹出行业地震,惹来不确定性的麻烦,甚至不排除吃官司。
他先是找了刚加盟公司不久的人力资源总监夏涛。夏涛出身于华为,他的鉴定意见是事情有点儿严重,应该遵守劳动合同,现在是大公司了,不是草莽阶段,职业道德是要坚守的。
赵宇想找张家红汇报这件事。他一般不愿意一个人去找张家红,或者能不去找就不找,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受不了张家红开口“猪脑子”、闭口“脑子进水了”的口头禅。他拿着忘不了传媒发过来的律师函,过来找秦方远,他知道公司目前也就秦方远有些话能让张家红听得进去,毕竟秦方远是这波融资的大功臣。他说:“秦总,怎么办?从法律角度讲,他们都是有约在身,没有解约的,如果我们接收会存在潜在的法律诉讼问题。”
秦方远一听,就知道问题的严重性。
“我们去找张总吧。”
“行。”
他们敲门进去,说明来意,赵宇把对方盖着律师事务所章的律师函递交给张家红。张家红瞄了几眼,顺手就丢在空中,那页纸飘了几下,然后急转直下,落在秦方远跟前。
张家红轻蔑地冷笑:“跟我谈法律?开什么玩笑?!在这块地儿跟我讲法律,让他们回家跟他们家里人讲去!一句话,置之不理,该干吗干吗!”
赵宇刚要开口解释,立即被张家红一个眼神制止住。
赵宇侧头看看秦方远,秦方远示意出去。
2.跳槽高管有反骨
然而,挖墙脚这件事情开始发酵。律师函发过来的第三天,秦方远接到钱丰的电话,钱丰劈头一句:“你们就放过忘不了传媒吧,汤姆那帮人挖不得。”
秦方远很吃惊:“此话怎讲?你怎么掺和这事啊,这不是两家企业的事情吗?”
“咳,忘不了传媒这波融资就是我们基金投资的,我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你说,我投资的企业发生这么大的变故,我能袖手旁观吗?”钱丰说,“你们挖汤姆挖得不是时候,我们打算明年就上美国IPO,这一巨大震动让我们怎么向资本市场讲故事?你想想,一个说起来有着巨大前景的公司,COO在上市前跑了,这怎么解释?”
秦方远当然理解这种窘局。
钱丰说:“还有件事情我不得不告诉你,知道忘不了传媒的老板是谁吗?胡晓磊的老公!你说,这事儿怎么这么别扭啊!”
听到“胡晓磊”三个字,秦方远心里“咯噔”一下,脑海里浮现出那双哀怨的眼睛,那年他在一只脚迈过机场安检线的瞬间发现的躲闪不及、爱恨交织的眼睛。这对纠结的恋人,就这样从此陌路,一个在美国,一个留在国内。
那个瞬间是秦方远心中永远的痛。同样是两个无辜的女孩子,出国时丢掉了一个,回国时又丢掉了另一个。人生,就是这样永远背负着愧疚前行。
回国后,秦方远通过同学找到了胡晓磊的电话号码,第一次拨通后,他一自报家门,对方就掐掉了电话。此后数次,要么掐掉,要么长期通着不接。
钱丰说:“趁现在还可以挽回局面,能否和忘不了传媒的老板一起吃饭聊聊?”
秦方远停顿了一会儿,说:“行吧。”
钱丰约在方庄桥西南的飘香逸品茶楼,茶楼老板是温州人,提供茶饮,也提供温州餐饭,以清淡为主。钱丰说:“忘不了传媒的老板周易财现在注重养生,不喜欢吃高盐高油食物,他还建议我们提前步入养生大军。”
秦方远知道钱丰的意思,就是说约的这个地方是符合周易财的需求的。秦方远对这些细节其实一点儿都不在意,在意的是和谁聚餐,谈什么事。
周易财提前一刻钟进了包间,钱丰在楼下等着秦方远过来,然后一起上楼。
周易财四十多岁,微秃,前额几乎谢完了,肥胖。在秦方远的印象中,海南人由于饮食习惯的原因,胖子的比例远逊于北方,也许周易财是个例外。
秦方远看着他,心里比较别扭,不是因为这次事件,而是因为他是初恋女友的老公。也许这个老男人不知道,但尴尬的是,秦方远知道。
周易财点的菜以海鲜和素食为主,他挺亲和地表示歉意:“两位年轻人,我擅自做主了,如果你们有不满意的就加菜。秦总是钱总的同学,也是我太太的同学,那就是一家人了,别客气。”
秦方远当然不会客气。他也没有心思和眼前的这个商人,准确地说前女友的老公进行东拉西扯的寒暄,他主动挑起这次谈话的主题,单刀直入地说:“汤姆这个人,不是在你那里做COO吗?这是非常关键的岗位,怎么轻易就让他放弃呢?”
周易财后仰式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一枚颇有厚度的钻石戒指戴在右手食指上。许多年前,同学们喜欢讨论戒指的意义,一般认为,戴金戒指者比较重视利益,往往有精明的生意头脑;戴翡翠玉石者注重品位和素质,处事严谨;而戴在食指上,则意味着性格较偏激倔强。周易财听到秦方远如此问,立即坐直了身子。他原本打算曲里拐弯地聊,这是多年来形成的商业习惯,想谈的事情不专门谈,而是旁敲侧击,曲里拐弯,既达到目的,又不伤和气,甚至说不影响气氛,这是中国式传统商人的风格。他没有料到秦方远直来直去,从心里来讲,他还是蛮喜欢这种风格的。
周易财也坦诚相告:“对于高总——哦,对,你们都叫他汤姆——这个人,不是他放弃我们,而是我们放弃他,这有本质的区别。”
哦?秦方远表现得很奇怪:“你们主动放弃,那不应该可惜啊,更不应该如此大动干戈的啊!”他转头看了钱丰一眼。
钱丰说:“从我们的角度讲,我们当然不乐意投资的企业刚进去不久就发生高层变动,即使变,也得适应一段时间再变;何况,涉及COO这样关键的岗位,和CFO(首席财务官)一样敏感。但是,周总跟我们解释后,我们就不再反对了。”
“我们非常愤怒的是,汤姆走就走了,竟然还要把一百多号骨干全部拉走,这不是要造反吗?这不是要对我们釜底抽薪吗?”周易财刚喝了一口酸梅汤降火,却恼火地骂起来。
秦方远刚要开口,就被钱丰的暗示制止了。钱丰当然明白秦方远要说什么了——为什么那么多人跟着跳槽?公司肯定有问题呗。
周易财也猜到了秦方远的意思,他说:“公司当然有责任,我们会检讨。也许是我求胜心切,太苛求业绩了;我也不辩解说VC们催得紧,我检讨自己的工作方法存在问题。但是,这个人一下子拉走那么多人,搁谁身上谁不急?我想请你转告你们张总,如果汤姆这次从公司一下子拉走一个群体,说不定哪天在铭记传媒也会发生同样的事情,他就是有反骨的魏延!”
秦方远听了心里一惊,他吃惊的是周易财的最后一句话,未来的铭记传媒会不会是今天的忘不了传媒?
秦方远随意问了句:“汤姆这个人怎么样?”
“他怎么样?!”周易财恢复了常态,看着秦方远年轻的面孔,高深莫测地说,“你们一旦共事,迟早会知道的。”
说完,他左嘴角轻微**了下,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饭后分开,钱丰在路上给秦方远打电话:“刚才你问汤姆这个人怎么样,他不便说,我说说我个人的看法吧。我认识他半年多了,他一直以为我年轻,还是个小孩子,交往不多。不过,我知道的情况是,他突然离开是有原因的,他犯了很严重的错误,公司正在想办法处理他,谁知道他溜得更快。我认为,你们老板一旦收留了他,迟早有一天会后悔。”
这就让秦方远不解了:“既然如此,你们为何还这么费尽心机地留他?我看过你们的律师函,态度很强硬。”
钱丰说:“留着他是暂时给资本市场一个假象。更关键的是,他要带走一百来号人,公司总共才多少人,不到六百,结果一下子跑了1/6,还都是总部骨干,这不是逼企业自宫吗?”
秦方远说:“我回去跟张总沟通下,试一试。”
张家红一听是劝阻汤姆带队跳槽,就连连摇头:“我们正是用人之际,他带来一百来号人,能给我们节约大量的招聘费用。”
“但是,张总,汤姆一下子带来一百来号人,风险是非常大的。第一,如果他能够带一个群体过来,也许有一天,他也会一夜之间带队离去,人力资源风险很大。这是颗定时炸弹,今天浩浩****而来,明天可能浩浩****而去。第二,我也琢磨不透,一个有着三轮融资并且很快要上纳斯达克IPO的公司的COO,突然放弃到手的羔羊,这确实让人不可思议。您想过这层原因没有?为什么突然离职?是不是让人力资源做下背景调查?”
张家红算是认真听了秦方远的一番话,不过,她的理念是:“做销售业务的只要谈好利益机制,不会随便跳槽。我会再考虑一下。”
最终跟随汤姆跳槽到铭记传媒的有三十多人,比原定报送的名单少了70%。张家红亲自挑选的,有市场推广总监、资源开拓总监,其他都是销售人员。不过,让忘不了传媒元气大伤的则是挖的这拨人里面,竟然有负责内容的影视制作中心总监,一个类电视媒体,没有内容,谈何媒体?不亚于失去左臂的同时又被砍掉了一条腿。
内容总监姓李,大高个儿,山东电视台出身,大学是保送的,留学德国,曾经参与过上海申博片的拍摄,技术水平一流。这位山东大汉的口头禅是“没问题”,今天答应的事情明天就给你回复,效率高,而且言必行、行必果,与秦方远甚是投缘。
汤姆事件妥善处理后,通过猎头公司陆续招进来一些高管,包括在珠海某制药公司做营销副总的王兵兵。王兵兵过来后任副总裁,负责媒体资源开发。他一下子从社会各个角落网罗了一批开发人员,这些人原来做过医药代表,沟通能力极强,可以帮助公司迅速地向全国扩张。
秦方远的理想岗位是CFO,但是张家红并没有把这个岗位给他。投资公司推荐了一个人担任CFO,这让秦方远很意外。
秦方远直接去找张家红,说:“张总,我个人认为自己可以胜任CFO。”
张家红没直接回答:“你会有更重要的任务和岗位,CFO这个岗位的人选得到了投资人的认可,他们认为你更适合另外一个岗位。”
秦方远其实明白。之前他跟投资人沟通过,投资人也认为秦方远很适合做CFO,有华尔街背景,更容易被美国纳斯达克资本市场认可;他们也没有意愿外派CFO过来。
秦方远给石文庆打电话,咨询投资人在人事安排上的事宜。石文庆说:“我也听到了一些信息,你们张董事长跟投资人沟通过了,据说让你担任首席战略官(CSO)。”
秦方远内心不爽,但又有什么办法呢?子曰:“不患无位,患所以立。不患莫己知,求为可知也。”在社会上混的,唯一不会被埋没的是人的才华,权且如此自我安慰吧!
不爽的不仅是他一个人,在这拨新人加盟之前的高管大部分被降级,像负责销售的副总裁肖强降格为大客户一部总监,负责媒体资源开发的副总裁邹华生降格为华北区媒体资源开发总监……他们敢怒不敢言。外来的和尚好念经。
工商股东名册变更完成后,公司迅速召开第一届董事会,讨论了张家红提交的高管名单。秦方远担任首席战略官,同时兼任董事长特别助理。
董事会还特批了一笔300万元的费用,用于张家红提议的庆功宴,实际上是鼓舞士气和答谢大客户的宴会。
3.带一个美国姑娘回老家
庆功宴还没来得及召开,秦方远老家就出事了。
接到婶娘去世的消息是一个大清早。秦方远早晨7点左右醒来,习惯性地拿起苹果手机准备翻看新浪微博,自从回国后就上不了facebook和推特了,但幸好还有微博。这时候他看到了同一号码打来的两个未接电话,均是凌晨5点多打过来的,号码是老家堂兄的。
他回电话过去,得知婶娘在凌晨5点左右去世了,秦方远当时就愣了。这位婶娘是秦方远在老家唯一的长辈亲属,早过了耄耋之年。堂兄在电话中说:“你得赶回来奔丧。”
下葬的日期定在第三天,他跟张家红获准了丧假,也跟于岩打了电话,谁知道于岩说:“我也要去。”秦方远有些犹豫:“你去干吗啊?这是白喜事。再说了,回去怎么介绍你啊?”
于岩说:“是什么就说什么啊!我不是你女朋友啊?!我想过去看看你老家。”
秦方远在心理上确实没有做好以女朋友的身份向亲人介绍于岩的准备。在故乡,一个人如果单独带女孩子回家,基本上就等于宣告这个人就是未婚妻,走亲串友,他们都要给见礼的,是件大事。因此,从这些村庄出去的人,绝大多数青年男女都不敢随便带异性回家过年或过夜。虽然现在已经是21世纪,各色暧昧的异性朋友在城市泛滥成灾,但这些村庄却还固守着这份干净的“陋习”。
秦方远知道于岩才不管什么陈规陋习、清规戒律。她和大多数美国女孩子一样,过早地恋爱,过早地性,有性不一定等于爱,有爱情不一定最后会有婚姻。秦方远心里也不确定,自己和于岩是否有未来——有婚姻的未来,虽然他们在一起很疯狂。
秦方远最后还是把于岩带回了老家。在老家邻县任县委组织部部长的同学在电话中说:“都什么年代了,还顾忌这个顾忌那个。你还是留洋的呢,怎么一点儿都不像喝过洋墨水的年轻人?”
秦方远苦笑。喝再多洋墨水,在北上广、在纽约曼哈顿再西装笔挺满口英文,回到山村里不还得当回二狗子。先贤如胡适,如鲁迅,在外是思想巨擘文学巨子,纵横时局指点时事,回到家也只能奉母亲大人之命,娶江冬秀娶朱安。
秦方远买了第二天早晨7点40分的航班,飞到武汉天河机场是9点30分左右,组织部部长同学派司机来接机。车子走高速,两个多小时就抵达故乡——一个曾经树木成荫的乡村,如今展现在眼前的是片黄土地。村里的房子都建在新开辟的一条公路两边,路的两端是两个小镇。在少年时代,秦方远就听闻“要致富先修路”,如今,公路无处不在。
尼桑轿车在坑洼不平的小路上吃力地行走,扬起阵阵尘土,两边的路人不时用手遮脸,显示出厌恶而又无奈。原来的良田被政府征用了,打算开发建厂,这是堂兄之前告诉他的。
婶娘去世,秦方远心里并没有多少悲伤,86岁了,在乡村已经算高寿,而秦方远父母去世的时候也就60岁左右。如果不是国内高校推行助学贷款,秦方远差点儿上不成大学,估计现在也就在某个建筑工地做泥水工。秦方远曾经和乔梅开过这种玩笑,乔梅说:“我舅舅在北京郊区就是做建筑工地包工头的,如果你没有上大学,我又有幸认识你,就建议他收留你,好歹也是一个好管家,干什么苦力啊!”
想到乔梅,秦方远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坐在身旁的于岩,她眼睛紧贴着车窗玻璃,兴致勃勃地看着鄂东乡村,成片的黄土地,零散的树木,那些偶尔出现接着就远去的斑驳的油菜花和青草。
亲戚都来了,姐夫姐姐们、堂兄表兄们,他们脸上挂着悲伤。看到秦方远从车上下来,还带来一个漂亮的女孩子,都围了过来。于岩从车上下来,看到一张张年轻或者年老的强作微笑的面孔,他们围着她却又不敢靠近,她能感受到这些笑容的善意和谦卑。
表哥说:“方远,这就是弟妹吧?”表哥操着老家的话,跟普通话有比较大的区别,语速又快,于岩自然听不懂。她看着秦方远,看到秦方远的脸红了一下,然后有些尴尬,像是点了下头,又似乎摇了一下,她也没有看懂什么。
家族的小孩子嬉笑着抢着拎秦方远和于岩的行李,往家里跑。他们俩在亲戚们的簇拥下回到了堂兄家。这是一栋三层的小楼,建在乡村通往镇上的唯一的一条土路旁,也是村子里唯一的高层建筑,这是堂兄的孩子在外打工挣钱盖的,据说孩子们的手艺不错,收入不菲。站在山坡上俯视,还能看到一些土房子,这些房子中有一间是秦方远父母留给他的。
于岩看着这一切都很新鲜。在鄂东农村,喜丧有很多程序,比如请轿夫。请来的乐队敲锣打鼓,吹着凄恻的号子,孝子穿着白色孝袍,在村中老人的带领下,到十二个轿夫家门口一个一个地跪请。轿夫都是自己一家一院的,大都五十多岁了。秦方远知道,青壮年都到省城或外地城市打工谋生去了,留守的只有老人。
灵堂设在堂屋里。于岩看到一口褐色的柏树棺木,觉得好玩儿,她围着棺木转圈欣赏,但听说里面躺着的就是死去的婶娘时,顿时花容失色,赶紧贴着秦方远,心脏跳得厉害。后来,于岩看到亲戚们围坐在棺木周边谈话,心情才逐渐放松下来。
晚上,轿夫们纷纷赶过来吃大鱼大肉的宴席,这是风俗,吃饱了才有力量。都是上了年纪的人,于岩比较担心地问:“他们能抬得起棺木吗?为什么都是些老年人呢?”
秦方远说:“这就是当代的中国农村。年轻人都外出挣钱了,像我们这个年纪的基本上都不在老家,留守在乡村的大部分是孤寡老人和儿童。在我们从镇上到村庄的路上,你看到了荒废的农田,大部分还被推土机推平了,等待投资商开发建厂;小部分没有被征用的农田因水利破坏无法耕种。听亲戚讲,乡亲们不种庄稼,就等着政府征收拿补偿金。”
于岩似懂非懂,她纠缠着问:“他们抬得动庞大的棺木吗?要抬多远?”
“应该不远,晚宴后我们要过去找路。我也担心呢。”秦方远也说出了自己心里的隐忧。于岩说:“你不是身体强健吗?你也出出力。”秦方远听了心里一乐,挽起袖子绷起胳膊,结实的肌肉一块一块。于岩看着秦方远顽皮的样子,也乐了。
晚宴后,轿夫们跟着道士一起去寻路,这是给死去的人寻找最终的归宿。孝子们在路上哭喊:“娘啊,不要半路迷路啊!现在带你回家。”轿夫点着香火,燃着蜡烛,敲锣打鼓的跟着,吹唢呐的也跟着,然后是亲戚们哭哭啼啼。秦方远接的是放鞭炮的活儿,点一个小鞭炮就猛地往天上扔,随后便听到一声春雷般的炸响。第一次,紧跟着的于岩吓得赶紧捂住耳朵,慢慢地就适应了,放开了手,也抢着要放鞭炮。
大概用了半个小时,穿过半个村庄,在一块空地上找了个墓穴,用点着的香烛围了一个圈,算是给逝去的亲人划了块阴间领地。
晚上回到家里,讨论住宿,堂兄说:“给你们俩安排在三楼的独立卧室。”
秦方远用老家的话说:“我们俩?别这样啦!这样不好,我们还没有确定关系呢。”
堂兄很意外:“这么好的姑娘,还没有确定?你不是带回来了吗,怎么就没确定呢?村里人都看着呢。”
秦方远赶紧应承下来:“你就别管那么多了,那间房留给我们就行了。”
说完,他找到于岩用英语跟她说洗漱完毕后上三楼的独立卧室休息,自己得按照农村的风俗守孝。于岩在似懂非懂中上楼去了。
整个晚上,秦方远和多少年未见的表兄、堂兄们一起玩牌守孝。
于岩对第二天上午的整个安葬仪式依然是处处充满好奇,包括轿夫抬轿时的吟唱、凄恻的唢呐声和道士的念念有词。这两天里,她看到的是另外一个朴实无华的世界。
安葬仪式结束后,秦方远带着于岩穿过村庄,看了他小时候住的祖屋——一座三间的土房,泥土墙,褐色的瓦块,因长时间暴晒雨淋,土砖露在外面的部分已经斑驳不堪。秦方远小时候在这所房子里吃饭,睡觉,听父亲讲故事,然后从这所祖屋里走出去,走到小镇,走到县城、省城,然后去了美国。
他站在祖屋门口,童年往事历历在目,恍如隔世。
4.资本入侵乡村
在邻县担任县委组织部部长的同学亲自带车过来了,把他们接到县城里一家豪华酒楼吃饭。他们约上了在县城工作的部分中小学同学和老师,简单一算,也有十来个。
见到这些老同学,秦方远想起了马华,他给马华打了个电话,告诉他自己在老家。
马华说:“可惜啊,我现在人在香港呢,我们企业正在推动借壳上市,搞这个事情太烦琐了——你在老家待几天啊?”
秦方远说:“看到那么多老同学很感慨,他们都很关心你啊。借壳上市?你们走得还真快。我们公司还没走到上市那一步呢。不错啊,你可是我们这拨同学中第一个上市公司的老总啊!”
“说起来惭愧,我现在很后悔当年不好好读书,没有上大学,书到用时方恨少啊!知识不够用,很痛苦!”马华在电话中说得很真诚。
这些话,零零散散地也被在座的一些经营企业的同学听见了。
“是啊,如果像你那样留洋多好啊!哦,对了,你怎么就回国了?不适应美国啊?美国多好啊!”一个当小学老师的同学在秦方远放下电话后问他。
“机会选择吧,我个人感觉还是中国的机会比较多。”
“那怎么县城有钱的人都急着把孩子送到国外去,美国啊,加拿大啊,澳大利亚啊,高中还没毕业呢,就送出去了。”
“也许送出去开阔视野吧。这种情况我一直以为只大城市里有,没想到我们这个小地方也存在,其实在国内完成本科教育,至少中学阶段的教育,再送出去比较合适,中国的基础教育还是蛮扎实的。”秦方远比较纳闷。
“我们隔壁村的,在昆明做鞋的生意,挣了不少钱,两个孩子连高考都没有参加就都送出去了。当年他是个啥呀,蚂蚁都不敢碰,结果在外面鼓捣得有钱了,连说话声音都变响亮了。”
于岩在一旁听,秦方远的同学操着家乡土话,她听不懂,一会儿看着秦方远,一会儿看着他的同学们。
一个在省城工作的同学也赶过来了,开着单位的公车,奥迪A6。这位小学同学姓陈,武汉大学毕业,在武汉做外贸,也是经常出国,算是见过世面的。
他开着秦方远的玩笑:“你这留洋生,怎么穿的好像旧T恤啊?这什么牌子?没牌子啊,你竟然也穿地摊货?!”
看着他惊讶的样子,于岩很好奇,就问秦方远,秦方远用英文如实地翻译给于岩听。
于岩就乐了,这是J.Crew,在美国属于中上等,奥巴马总统就职典礼上第一夫人穿的品牌。那天,第一夫人米歇尔戴了一双绿色的J.Crew手套,两个女儿一个穿蓝色大衣,一个穿粉红大衣,全部来自J.Crew。
“奥巴马就职那年的感恩节和圣诞购物季,我出去溜达,在洛克菲勒中心被J.Crew店里涌动的人流吓了一跳,居然跟买白菜似的抢购并不便宜的J.Crew,哪里像是经济危机。纽约上州的奥特莱斯中心,两个店门口排的队最长:一个是打到三折的Gucci(古驰),另一个则是撞了大运的J.Crew。”秦方远看似轻描淡写的一番话,却情不自禁地透着一股优越感。
“啊?是吗?”他们都好奇地伸手摸了摸,手感还真不错,“可是怎么没有商标啊?”
于岩说:“这个品牌就是不贴商标的,也是以略显陈旧为特色。”
“那得多少钱?”
“30美元,我是趁打折的时候在纽约梅西百货买的。”秦方远回答。
“哎呀,你也买打折货?谁不知道啊,你在美国投资银行工作,银行啊,还是美国的,那得挣多少钱?!还买打折货!你说说,除了我们小学同学马华凭着老爸开了工厂,还有谁比方远挣钱多?”
“你们俗不俗啊!”还是做组织部部长的同学把这个话题打断了,“整天钱钱钱的,还讲不讲些品位?”
一直在一旁翻手机短信的当地环保局的同学出来帮腔:“难得老同学聚在一块,还是谈些别的吧。”
做组织部部长的同学毕业于武汉的一所高校,英语还不错,他当着秦方远的面,跟于岩说了很多秦方远小时候的糗事,调皮捣蛋,组织同学声东击西偷西瓜之类,听得于岩笑得花枝乱颤。
秦方远冲着同学说:“别毁我形象啊!”
中小学同学虽然没有大学同学聚会频繁,但是在两小无猜的年龄同窗就读,那种亲昵的感情是其他任何阶段的感情都无法替代的。
担任组织部部长的同学也是当地一号新闻人物,本科毕业参加工作,七八年间从一个乡镇干事迅猛攀升到县委常委,被称为火箭速度,甚至有媒体调查他的背景,是否为高干子弟或有钱家族。同学笑说:“调查来调查去,调查出来我小时候是个放牛的,至今家里还种个一亩三分地,地地道道的农民出身啊!这些媒体,唉,无言啊!”
于岩接过话说:“在美国,记者干的是扒粪的活儿,尼克松水门事件啊,克林顿和莱温斯基性丑闻啊,还有麦道夫金融诈骗啊,都是媒体揭露出来的,这是正常社会生活的一部分。”
“这不是在中国吗?我们还真有些不适应,是吧,方远?”
这时秦方远正和几个人聊征地开发的事。在座的有几位在政府系统里做事,其中有一位在秦方远的那个镇上做副镇长,他倒干脆利落:“大量占用土地,推平后招商引资,是当前政府工作的一项重点。说句心里话,其实我也不想这么干,能招到什么样的商家?我们心里没底,倒是一些化工、水泥等污染企业跑过来要投资。就在我们隔壁镇,一家化学制药上市公司征用了一大片地,要建设一个大生产基地,谁能保证没有污染?但这些不是我们说了算,有上级,还有上级的上级,官大一级压死人,通过行政手段而不是市场手段招商引资,我们一线政府也是没办法。让他们治污?他们都不愿意掏这个钱,就是买了治污设备也不运行,说是提高了成本不划算。政府也没有办法,全国都是这个样子,只好眼不见为净,只管建设,治污就交给下一届政府,如此就形成了恶性循环。再说句良心话,农民对地也都没感情了。我们去征地,农民都很高兴,拉着我们说,什么时候把我们的地也给征了吧,反正地荒着,也没啥可种的,政府征用了还可以补偿一笔钱。如果在我老家,我是不乐意被征用的。今天是同学聚会,话说到哪儿就到哪儿了,权当酒后胡言乱语。”
秦方远问组织部部长同学:“怎么看这个问题?”
组织部部长同学很尴尬,讪笑着说:“不谈国事,不谈国事,这么多老师和同学聚会谈点儿开心的。要不是你这位留洋生回来了,我们还真难得聚集在一起呢。”
这顿饭局,本来是师生叙旧、老同学久别重逢的一场轻松快乐的饭局,最后却变得沉重起来。
秦方远连夜买了机票回北京。张家红在电话中问他什么时候回京,公司已经确定了融资庆功宴会的日子,所有高管必须到场,否则会议就开不成了。
回到北京,下了飞机,出租车司机老赵早就等在那里了。从飞机上往下看,霓虹灯光彩夺目,整个城市在灯火辉煌的夜晚像一座童话中的城堡。回城的路上,他们看着眼前一辆辆宝马、奥迪、宾利、劳斯莱斯交织如流,高速路两边的路灯快速地后移。早晨还在贫瘠的乡村,晚上已在奢华得如梦如幻的都市,于岩有些恍惚,仿似她跨越的不是一千公里的空间,而是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时间。
于岩喃喃自语:“就像时间机器。这个国家就是个巨大的时间机器。幸好……幸好,你是真实的,始终在我身边。”
于岩紧紧抓着秦方远的手,头依偎着他的肩膀。车窗里倒映着秦方远阳光俊朗的面孔,嵌在迷离灯火和黑色夜空中。如果不是跟着回到鄂东老家,根本意识不到他那沉重的记忆,古老山村生活与几十年时间裂隙的重压。一瞬间,她强烈地意识到,自己更深的爱上这个男人。阳光,只有在漆黑深远的宇宙之中,才迸发出最璀璨的光芒。
5.记者大闹发布会
“投资协议的签署可以举行一个仪式,对外公开的。尽管之前早就签署了,钱也到位了,还是要办个仪式,你以为国家领导人出访签署那么多协议都是新签的?那也就是一个形式而已。”张家红说。
商道公关公司的滕总经理建议:“融资金额对外公布时,能否翻上几倍?”
张家红关心的是这样做的好处是什么。
滕总有过财经媒体记者的从业经历,后来改行做公关,这也是当前记者的主要出路之一。记者一旦离开媒体圈,要么拉起几条枪组建公关公司,客户就是做记者时积累的一些企事业单位,要么就是去大公司做公关部总监,他们对媒体圈里的明规则和潜规则自然熟稔。商道公关公司的滕总分析起来头头是道:“现在TMT行业基本形成了一个惯例,融了1000万说成是3000万,融了3000万说成是一个多亿,牛皮能吹多大就吹多大。比如那个京城最大的网上电子商城,上一轮估值50亿美元,对外号称是100亿美元,融资10亿美元号称15亿。这样做的目的很明显:一是鉴于行业竞争惨烈,在发展初期基本上就是拼资金、拼流水、拼推广费用,说白了就是拼烧钱实力,谁能烧到最后还活着谁就最牛。因此,谁也不愿把自己的实际融资金额包括实际到账金额往外讲,这属于商业机密,一旦如实讲了,人家三下五除二就能计算出来你的生存期,计算出你的推广费用和销售价格,甚至能推出你的每个客户投入产出比,然后采取各种打法,让你痛不欲生,毫无招架之力。二是壮大声威,融资上亿美元,得烧多久啊?投资者这么看好啊!无论媒体还是客户,都会对融巨资的企业刮目相看。三是鼓舞员工的士气。”
秦方远也被邀请参与讨论,他当然不同意虚夸融资金额。他说:“这样上浮融资金额,有两个问题。一是下一轮融资怎么跟他们说。终有一天会披露真相,像上市招股说明书上就是必须披露的项目,那样市场会怀疑我们不诚信。二是未来我们打算在纳斯达克上市,美国投资者较真儿,他们会认为我们之前向市场公开的信息造假,故意浮夸,存在诚信瑕疵。因此,上浮融资数额,虽然有一时之利,但可能影响公司的长远利益。”
张家红本来对公关公司的建议举双手赞成,但秦方远这样一说,她又有些犹豫。
秦方远说:“不管最后怎么决定,我们都要听听投资者的意见。”他相信投资者会倾向他的建议。
比较意外,张家红给托尼徐打电话说明此事,托尼徐说,尊重张总的意见,他没有意见。金额上浮是障眼法,也是当下中国TMT行业的惯例;至于秦总所说的担心,实际上美国投资者已经有辨别能力了。
就这样,张家红采纳公关公司的建议,上浮了一倍,对外称融资6000万美元。
秦方远想:我又out(落伍)了!
投资协议签署仪式及庆功宴在东方君悦B1层大宴会厅举行,容纳三百多人的大厅座无虚席,投资界和媒体界人士以及重点客户占了1/3,大区总经理、副经理及各部门总监全部与会。
整个会议安排大气、紧凑,第一项议程是协议签署仪式,协议签署后就是铭记传媒公司高管集体亮相,然后媒体问答,最后是晚宴。
于岩也来了,坐在投资者专区,秦方远自然是在公司高管专区了,两个专区位置紧挨着,于岩对秦方远眨了眨眼。在秦方远眼里,于岩就是一个顽皮的小姑娘。
签约仪式后,会议进入了高管亮相和媒体问答的环节,只听前台“嘭”的一声,彩带碎片和塑料烟花像天女散花一般散开,会场洋溢着胜利的气氛。在运动员进行曲的高亢旋律下,高管们陆续上台亮相,站成一排,司仪每念一个名字,底下就响起热烈的掌声,有董事长兼CEO张家红、COO汤姆、开发副总裁王兵兵、CMO(首席市场官)李宜、CAO(首席行政官)沈均、CFO李东、CSO秦方远等,在镁光灯下,COO汤姆的光头泛着锃亮的光。
男主持人是从央视请过来的当家小生,整体表现很大气、得体,间或幽默。他操着浑厚的男中音说,今天是户外传媒的一大盛事。铭记传媒管理团队,他认为是自己所接触的最有竞争力的团队,堪称豪华阵容,有媒体大亨加入,有营销大腕加盟,有常春藤名校毕业的华尔街海归,美女CEO张家红自己也是华丽转身,我们期待着在不久的将来,中国又有一家类似分众传媒的户外传媒在美国纳斯达克上市,敲响开市的钟声。“好了,我们现在进入媒体提问环节。如有与此次融资、公司发展等相关的问题,请尽管向台上诸位提问,他们将有问必答,言无不尽。”
媒体提问环节是公关公司早就安排好了的,提问的基本上是商道公关公司多年的关系媒体,都安排好了哪个媒体提哪个问题。
有电视台问张家红公司未来的发展战略,也有媒体提问未来在哪里上市,有媒体甚至问融了这么多钱该怎么花,他们为张董事长着急。这个诙谐的问题把大家都逗乐了,会场气氛又掀起**。
这时,一种声音,一种即使地球上所有声音都消失秦方远也忘不掉的声音,在这个和谐的气氛里刺耳地响起,不仅仅是秦方远,包括张家红都非常惊诧。
这个人竟然是胡晓磊!她穿着一袭浅红色的套裙,长发过肩,一米六五的身高,身材苗条,面容清秀,神态沉静。她对张家红说:“我提一个和今天的气氛不协调的问题,想请张董事长回答:如何判定一家企业伟大?如果一家企业崇尚的是从对手那里群体性地挖墙脚,是否也算?”
沉浸在众星捧月般喜悦之中的张家红猛一听到这个提问,她还以为是听错了。在全场一下安静的瞬间,她意识到,没有错,是向她提的。这是个刺耳的声音、刺耳的问题,怎么会问到这个问题呢?她刚才还乐呵呵的情绪立即不可抑制地转为恼怒,如果不是想到现在是在台上,她也搞不清自己会做出什么样的举动。
她径直回答说:“我不清楚这位记者所指。我个人认为人才来去本自由,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是人之常情,每个人都有选择适合自己的平台的权利。这样的回答,你满意吗?”
“不满意!张董事长,台上的几位高管,包括贵公司的新任COO汤姆,你们不是一个人,也不是几个人,而是几十个人,甚至曾经高达上百人地集体挖墙脚,我认为这是这个行业的丑闻!”胡晓磊着重强调了“不满意”三个字,铿锵有力,毫不配合。
这下子,整个会场哗然。
秦方远看出是胡晓磊,本来就有些诧异,然后看她咄咄逼人地提问,他更为惊诧!这个当年纤弱的女孩子,一度爱他爱得刻骨铭心的女孩,今天就在自己眼前,在这种场合,竟变得不可侵犯甚至富有攻击性。
这时,汤姆在台上已经认出是前东家老板娘了。他从张家红手里抢过话筒,帮张家红解围:“胡记者,我知道你所指的是什么。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利;同样,每个企业也有选择员工的权利。我只想说,如果是群体性出走,不要责怪他们没有责任心,应该问问这家企业:他们为什么会集体出走?”
公关公司发现场面不对,就上前沟通,否则难以向客户交代,接下来,按照张家红的性格,合作关系肯定玩儿完。想到这里,在一旁急得满头大汗的滕总让手下的员工从胡晓磊手上抢下了话筒,然后传话给台上的主持人,草草结束了提问环节。
媒体提问环节结束,秦方远从台上下来后,就跑到记者席找胡晓磊,同行说她刚刚走。秦方远立即跑出去,从楼梯爬上地上一层,然后跑到东方君悦酒店门口,看到胡晓磊钻进了一辆奔驰轿车,绝尘而去。
秦方远失落落的。他没有别的想法,他只是想告诉她,他回来了,也只想跟她说一声,对不起!想到那年他在首都机场出国时那来不及躲闪的哀怨的眼睛,他就心痛。后来听到她嫁给了周易财,他的心理负担更重了,认为这一切都是他的过错,是他造成的。
他在门口喷泉的台阶上坐下,掏出手机给钱丰打电话:“我看到胡晓磊了。”
钱丰似乎并不奇怪:“她走了吗?”
“走了。”
“她没闹出什么事儿吧?”
“也不算大事。哦,怎么?你知道她要过来闹事儿?”秦方远警惕起来。
“唉,昨天她接到你们的邀请——也许公关公司不知道她的背景,她还向我打听你今天在不在,我说当然在,秦方远是功臣,也是公司高管,肯定在,然后她就什么都没说。”
“你怎么不告诉我?”
“我自己都忙得晕头转向的,哪顾得上这事儿啊!”
实际上,从秦方远踏进国内第一步,胡晓磊就知道他回国了,这个消息是钱丰去她家里找她老公谈事时,特意告诉她的。
那天钱丰说这个消息的时候,周易财刚好接到一个重要电话,他到阳台上去了。他们两人在客厅,钱丰毕恭毕敬地端坐在矮座沙发上,胡晓磊坐在另一处沙发上,正在用遥控器调换电视频道。听到“秦方远”这三个字,她心头一颤,调换频道的手慢了下来。当她听到秦方远回国的信息,调换频道的手就悬在空中,停滞了,怔怔地盯着电视屏幕。
这个细节被钱丰敏锐地捕捉到了。
她故作淡淡地回应了一声:“哦。”然后是长时间的愣神。
钱丰对胡晓磊的这个神情有些尴尬。他这辈子也琢磨不透,为什么胡晓磊对秦方远一往情深?为什么他得到了这个女人的身体却得不到她的心?虽然胡晓磊结婚了,他也匆忙结束了单身,老婆还是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的高才生,按说应该是过了那种为情纠结的阶段,他却还是为秦方远吃醋。
他还想说点儿什么,周易财进来了,就继续谈起了业务。胡晓磊起身说:“我有些累了,先回房间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