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运来向他们摆摆手:“没啥事儿,我们在聊天,聊得太激动了,惊动大家了,不好意思。”然后他用手做了个往下压的手势,就是让郑总说话小声点儿。
郑总不管不顾,继续说:“在澳大利亚墨尔本、悉尼甚至堪培拉,你们去看看,豪宅都谁买的?黄皮肤黑头发的人,清一色的中国人!他们是谁?妇女儿童、年轻的姑娘、尚未成年的小孩子,还有一些胖保镖,他们怎么会有那么多钱?当然不是他们自己的,而是背后那个人的,背后那个人的钱又是从哪里来的?很少有企业家,真正的企业家知道每一分钱都是不容易挣的,他们不会轻易拿那么多钱到国外购置那么多房产。这样的人有,但不是主流;商人移民潮也有,但也不是主流,别听媒体成天吹,真正移民的是那个特殊群体的家眷。”
郑总所说的特殊群体,他们几个人心知肚明。虽然秦方远回国不久,但他也不是生活在真空里,即使在美国众多的唐人街,这个特殊群体的家眷也无处不在,甚至成为老移民们茶余饭后的热点谈资。
郝运来打断他的话,对秦方远说:“我简要介绍一下,郑总是澳大利亚华裔,在国内做投行很多年了,是我们的前辈。”
秦方远听后,立即表现出钦佩的样子。
郑总立即用手制止:“秦总,你别见外,你是郝总的师弟,那也算是我的朋友了,我说话也就不客套了。什么前辈不前辈的,邓小平就说,不管白猫黑猫,抓住老鼠就是好猫,多么务实的理论!在投资界,也是不管什么前辈不前辈,投了好项目挣了大钱才是好投资人。说句话你别不爱听,在中国,别听那么多什么投资理论,也甭管什么华尔街规则,这里最大的规则就是没有什么规则,能抢到好项目就是规则,你郝师兄给你讲的这些案例就是中国当下的规则。这些东西,不是特别好的关系肯定不会讲,这也看出来你们的关系不一般。说实话,从你一进来,我就觉得你很单纯。在中国,这迟早是要吃亏的。”
秦方远虽然不同意一些观点,但瞧他说话的神情,起码很真诚,他也报以真诚的回笑。
郑总言犹未尽:“你痛恨权贵也好,鄙视奴才也好,批判体制也好,在中国这样一个政府主导的经济体里面,政府资源就是最重要的商业成功因素之一。商业智慧在这里不再是纯粹的商业智慧,而是饱含政治敏感的商业智慧。你可以保持清高和气节,前提是你有不赚中国这份钱的魄力。你能吗?还不是赶紧研究总理的政府工作报告去了?”
红酒喝得大家晕乎乎的,也许是侃得比较开心,一瓶红酒见底后,郭总提议去附近一家川菜馆吃饭。那家老板上过清华大学EMBA,据说在北京有三家连锁店了,一家在金融街,一家在亚运村,一家在CBD,都是富人区。
上了车,郭总说话大胆起来,他说:“咨询一下两位一个专业问题:最近我有这样一个机会,一家可能今年要上市的创业板公司,他们的一位高管想出让手头的股份提前套现,但已经完成股改了,直接进去不可能了,你们认为代持和股权质押哪个方式更好?”
郝运来说:“这两个方式都不妥。代持是没有法律效力的,一般是要上市披露的。如果私下代持的话,就是不告诉监管部门,上市后一旦市值超过持股人的心理预期,比如每股10元的投入,上市后涨到每股100元,这种**力不是一般人能抗拒的,他肯定要撕毁协议。除非你们的关系非常好,如果是一般关系,基本上没有希望,最多只是把当初的股本给你,或者稍微溢价。股权质押也需要披露,上市之前肯定会让你们解除质押;如果不到登记机构去登记备案,这类质押也属于无效合同。”
“那就没有其他办法了?”郭总有些不舍。
“我看基本上没有,除非对方用房产抵押。”
“他有什么房产?农村出来的,中学文化。如果条件好,他也不着急上市前套现。”
“如果是这个情况,我更觉得这个人抵抗不了上市后的**了。”
“我觉得嘛,也可以操作,如果这个人届时不兑现,那就白道黑道一齐来,让他承担不履约的代价,用江湖的方式进入就用江湖的方式解决。”秦方远插嘴道。
与秦方远同坐在后座的郝运来转头看着他:“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你也学会中国式思考了,入乡随俗得真快!”
8.副市长想吃“洋豆腐”
晚上回到住处,一看表,快11点了,秦方远想起来该给于岩打个电话,不知道她从东北回来了没有。
于岩一听电话是秦方远打来的,就在电话中骂起来:“他们都是shit!”
秦方远一听就紧张起来,担心于岩发生什么事情了:“你在哪儿?怎么了?”
于岩说还在东北,刚回酒店,在房间里准备洗澡:“今天差点儿出事了。”
原来,他们去东北看一个稀土矿项目,当地政府给接洽的,他们也开始走地方政府路线了。晚上,当地政府常务副市长宴请他们,也许是多喝了几杯酒,常务副市长借着酒疯调戏于岩。
于岩是何种人?第一次,常务副市长要和于岩喝交杯酒,于岩不懂什么叫交杯,同事解释了半天才知道是什么,那就交杯呗!副市长趁着仰脖喝的时机,另一只手趁势摸了一下于岩的后背,把于岩惊得差点儿把喝到嘴边的酒给喷出来。也许是大家没有注意到,在一阵热烈的鼓掌声中,那副市长看到于岩没有怎么反对,尤其听说是在美国长大的女人,又这么年轻漂亮,就起了邪心。他第二次端着酒上来,准备再次做小动作时,被于岩迎面一杯酒给泼傻了。
于岩立即站起来,回酒店房间了。
“泼得好!赶紧回来!”
于岩说:“这是什么地方啊?!怎么能这样侵犯我?!我要投诉他!”
“傻妞,这是中国,在当地怎么投诉啊?谁给你做证啊?赶紧回来吧,那项目就不投了。”
“我一分钟都不想待了,项目我也不打算看了,明天就回去。你回来了吗?”
“我明天去接你吧。早点儿休息,注意安全。”
“嗯,你也早点儿休息,我还要给我爸爸打个电话。”
躺在**,秦方远也情不自禁恶狠狠地骂了一句:“The son of bitch!(婊子养的!)”
9.谁敢挣官员的钱
与郑红旗那次会面后不久,秦方远接到他打来的电话,说过来坐坐。秦方远当然同意,最近他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
郑红旗过来的时候,秦方远赶到大堂迎接,接进了自己的办公室。一般会客,秦方远是接到小会议室,提前跟前台说好,在小会议室的门牌上贴上几点到几点秦总会约之类的字样。秦方远把他接到办公室,一是显示自己对这位前辈的尊重,二是接到自己的办公室方便,万一郑总像那晚一样突发奇论,小会议室不合适。
郑红旗提出要到公司走走,于是秦方远带着他从大堂穿过奖牌区,然后转大办公区,再转身到大会议室,路过小会议室,里面有运营中心的人约见客户。回到秦方远的办公室,郑总就对秦方远小声地说:“可别说,你们公司充满着脂粉气,难以做大。脂粉气意味着什么?阴盛阳衰啊,多不吉利啊!方远,你得警惕啊!”
秦方远不信这些风水玄说,他乐了:“郑总,这可是我们老板的嗜好啊,她是位女士。何况这是一家广告公司,拉客户自然是女性多,女性拉客户有天生优势,这您比我了解得更多啊!”
郑红旗不依不饶,他接着自己的话题往下说:“老板还是个女的?那更有问题了。”
秦方远赶紧制止,笑着说:“郑总,咱先别谈这个话题了,这话题我把它归属于敏感话题。现在微博上不是经常会出现发言中有不当用词而给删除的情况吗?您多担待,晚辈这厢抱歉了。”说着,秦方远抱拳。
郑红旗也乐了:“我就喜欢你这样的年轻人,一表人才,还颇有主见。郝运来告诉我,你在华尔街摩根士丹利工作过三年,还拿了美国绿卡,很不简单啊!”
“咳,郑总,您过奖了!在您面前,我就是一个小学生而已,我以后得多向您请益。”话说完,秦方远感到有些别扭,今天怎么客套得有些乏味了。
郑红旗这时凑过来,对秦方远说:“有没有兴趣出来,我们干点儿大事?”
秦方远一听是这么个敏感话题,立即站起来看办公室的门有没有关好,然后他坐到沙发上,静听他的下文。
“是这样的,我手头有这样的一些业务,就是那个特殊群体的,他们有不少钱需要转往境外漂白,无论美国、瑞士,还是加拿大、澳大利亚,都可以。客户不少,但需要找一个诚信、有华尔街背景的人来具体运作,佣金是30%!”
这种业务秦方远在华尔街时就知道,还帮助石文庆成功联系过一宗。在华尔街,倒腾这事的一般是华人加上本土白人,即使黑人也行,只要不是非洲土生土长的,每年的金额还不少,个个挣得盆满钵满的。这类业务获益大,风险也是巨大,尤其是生活在国内的人。秦方远自然没有想过要从事这样的业务,他本能地摇头。
郑红旗以为是不相信他能找到客户,他说:“这类客户在国内一抓就是一大把,资金量很吓人,比我们辛苦搞什么PE、VC更来钱。我认识一个加拿大籍的朋友,去年就帮助这样的客户倒腾了20亿,这是什么概念?佣金就是6亿啊!现在他们也逐渐明白了,这些钱放在国内不安全。当然,也还有一些素养不高的人,他们就像一些山西煤老板,整天看着成捆的现钞睡觉才踏实,这是多么愚蠢的事!去年认识一个中部省份司局级的官,被‘双规’了,从他家的沙发底下搜出了大量现金,多笨!虽然现在还有这些人存在,但你要看到另外一个趋势,受过良好教育的官员越来越多了。”
他喝了一大口秦方远递过来的碧螺春,接着说:“现在这些官员,受过良好教育,也懂得理财了,知道如何漂白。愿意出这么高的佣金吗?当然得出啊,但有两个前提条件,一是信得过,二是要有非常棒的财技,比如台湾帮陈水扁家族理财的那帮人就很厉害。为什么找你?我觉得你可靠,再者你在美国华尔街工作过,这个背景更令他们信任。”
秦方远想了想,说:“郑总,对这方面的业务,我也多少了解一些,主要是通过地下钱庄把钱转出去,然后把钱打到业主在离岸公司的账户上,一般都是这样操作的。不过,在这方面我估计帮不上你什么忙了,一是经验严重不足,只听过这事,还没有具体操盘过;二是我个人对这种风险难以承受”。
郑红旗当然是个老江湖,他说:“这是个金矿。你先听听这个数据,招商银行和Bain(贝恩)咨询公司研究显示,截至去年,拥有超过1000万元人民币可投资资产的中国人,共向海外转移了5500亿元人民币,还不包括移居海外的中国富人。27%移居海外的中国富人有逾1500万美元的财产。
“我还在找新加坡的人脉资源。我最近研究出一个新动向,我发现内地富人投资移民最热门的目的地是新加坡。富人们认为,香港离内地监管机构的视线太近,瑞士又太远了,而新加坡同属亚洲文化圈,很合适。普华永道预测新加坡将取代瑞士成为全球财富管理中心。新加坡金融投资移民也比较容易,只要投资1000万新元以上,将之交由一家由新加坡金融管理局监管的金融机构管理,即可取得新加坡国籍。”
秦方远佩服郑红旗的洞察力。这就是投资圈里的“老贼”,就像当年中国IT圈将此称呼送给段永基一样,那是很高的声誉,又让秦方远等年轻后生敬而远之。
临走时,郑红旗对秦方远说:“你先不要急于拒绝,认真想一想。我们是提供财技服务的,是靠我们的专业服务吃饭,不偷不抢不骗,不存在法律风险问题。你什么时候想好了就过来找我,即使不干这块业务,我也还有其他业务,我很看好你。小伙子,在当前的中国,我们要以专业的财技挣些快钱、大钱,说不定哪天环境就变了。至于怎么变的,我们谁也说不清楚。抓住眼前的,活得更好些!”
说完,他拍拍秦方远的肩膀,飘然而去。
过了几天,秦方远给郝运来打电话聊起这事,郝运来说:“你来我家吧,电话不方便。”
郝运来住在昌平玫瑰园别墅区隔壁,紧挨着北京航空航天大学沙河校区。如果不是亲自过来,他们在外张口就说玫瑰园别墅。玫瑰园别墅区是北京早期著名的别墅区之一,且不说传闻影星刘晓庆择居于此,单是前些年著名相声演员侯耀文因心梗于此别墅区去世,就让它名声大振。当然,住这里的人,要么是商贾,要么是高官,或者至少是个演艺圈叫得上号的人物。
郝运来的所谓别墅实际上是独家房屋,四个卧室,三个厅,三个卫生间,还有一个厨房,楼上楼下两层,大概有350平方米。这个伪别墅是他在国际金融危机爆发半年左右买的,正值全球消费心理低谷期,国内房价直线下滑到谷底,郝运来果断出手,低价买入,不愧为玩儿资本的。但是,他想脱手时却遭遇北京房产限购,就砸在手上了,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郝运来又是一个人在家。房子宽大、明亮、舒适,有落地窗和露台,房间让小时工打扫得干干净净。
秦方远说起那天和郑红旗见面的事情,郝运来说:“郑总这个人不错,乐于帮人,关爱后辈。早些年他也投资了不少好的项目,挣了一些钱,但近些年,他剑走偏锋,容易极端。你自己怎么看这件事情?”
“我个人觉得风险很大。官员资产在中国还是个敏感领域,挣这类人的钱,虽然可以大挣,却有很大的风险,随时可能被牵扯进去。”
“不错嘛,你才回国多久,问题就看透了,不愧为在华尔街混过的。”
“嘿嘿,郝兄过誉了,你永远是我学习的榜样。对了,你是怎么认识郑总的?”
“郑红旗身世复杂。他爷爷在新中国成立前是江苏一位名气不小的地主,名气堪比四川的刘文彩,拥有庞大的庄园,家财万贯,在50年代土改时被打倒了。在他不到10岁的时候,‘文革’爆发,他父亲又死于红卫兵之手。在改革开放早期,他们全家移民澳大利亚。毕竟之前是地主,家族势力也不小,聪明的、跑得快的都跑到国外去了,因此他也就顺理成章地出去了。
“这个人对中国政府向来有偏见,但是玩儿资本的,除了美国,现在的热点也就是中国了。大概5年前,他从香港回到内地,开始倒腾资本这些事。业界传闻,他在香港接手有‘东北第一猛庄’之称的银信信托前,为香港李氏证券董事。他短暂接任濒于崩盘的银信信托的董事长,香港李氏证券为此专门发表声明称他已经离职。郑红旗当时宣称英格兰银行旗下的泛海投资将入股银信信托,投资金额达7亿元。不过,所谓的英格兰泛海投资是郑先生自己在境外注册的一家公司。
“这场骗局让业界对其争议很大,要么全盘否定,要么赞其颇有手腕,能量大。我们认识多年,是很好的朋友,但从未有过生意往来。”
秦方远听明白了,就像看了一场大片,感触颇深:“我明白!对于我们这等人,既无资产也无权势,不会有什么生意往来的。”
郝运来提醒说:“你是个人才,背景好,要警惕别成为别人的打手和垫背的。”
“哈哈,郝兄放心吧!我情商再低,也不至于低到这种地步。”
从郝运来家里出来,秦方远更加明确了自己的判断和决定。
10.一顿600万元的午餐
前几天还讨论政商关系来着,关于政商关系的一场纠纷就让秦方远碰上了。
专程到北京找秦方远的人是他一位小学同学的表哥,叫章净,白白净净,一表人才,小时候还是秦方远学习的偶像,老家在同一个小镇上。章净也过不惑之年了,曾经在深圳某商业银行分行担任行长。
章净夹着一个公文包,还拖着一个行李箱,是直接从机场打的赶到东方广场的,风尘仆仆。
看着这副打扮,秦方远心生疑惑:什么事情让他急成这个样子?
章净见了秦方远,第一句话就是:“我这次可遭难了,就靠兄弟你了。”
秦方远赶紧给他倒了杯茶,让他别激动,慢慢说。他忽然有种时空变换的感觉。当年,秦方远要赴美国留学,回老家跟亲戚朋友辞别。这位偶像级的同学表哥刚好在武汉出差,特别安排了一辆车把秦方远接到武汉,在香格里拉酒店办了一次丰盛的送别宴,为秦方远饯行。那时候,秦方远是仰望着他的。
章净说:“我遭到一个案子的陷害。”这次是一个涉及土地的案子,他带来了一份申诉材料。
章净数年前从银行离职,成为深圳鄂华世纪实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鄂华世纪”)和深圳武黄银投资顾问有限公司的实际控制人。
2007年5月,中南某中部城市的一个区长吴伟——中南中华投资控股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华”)、中南仁旺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仁旺”)的实际控制人(中华公司实际拥有仁旺公司90%的股权,为方便工作,对外宣称是30%)——利用职权和个人影响力,以200多万元的极低价格获得了一个826亩的地块。此地当时是综合用地,因一直没付农民和政府的款,随时有可能被政府收走。吴伟身为公务员,按正常途径,是不可能支付200万元的,更谈不上支付农民和政府的款,百般无奈之下,他找到章净,请求帮忙融资运作该地块。几经谈判,最终达成协议:章净付9100万元,收购仁旺公司90%的股权,双方一致同意一个月尽职调查后付款办理过户手续。于是中华公司、仁旺公司与鄂华世纪于2007年10月11日签订了正式股权转让协议,将仁旺公司90%的股权作价9292.50万元转让给鄂华世纪,主要的运作项目是仁旺公司拥有的该826亩地块。担任区长的吴伟在协议上签字确认。
一个月尽职调查后,章净费尽周折,通过各种途径终于凑齐款项,并即将打款至共管账户时,吴伟一方反悔,要求加价至1.1亿元。不仅如此,吴伟方继续变卦,索性不同意办理过户,要求与章净的下家直接签署合同,而章净只能做中间方。章净原本想买下后与他人合作开发的,出于无奈,他只好同意吴伟方提出的无理要求。
后来章净找到了在广州做商贸生意的中南人王乐田,王乐田非常看好此地块,并于2007年11月20日同意以1.75亿元购买上述标的,三方很快达成一致:章净与吴伟解除股权转让合同,同时王乐田与吴伟直接签订合作协议;王乐田与章净签居间合同,前提条件是6000多万元的差价一次性付给章净。当章净与吴伟于2008年1月28日解除股权转让合同,同时吴伟与王乐田签订合作协议后,王乐田有预谋地提出与章净修改合同,并以未带公章为由,故意拖延签订居间合同。直至2008年2月25日,章净才与王乐田签订协议书,协议规定6000多万元的款项分多次支付,章净觉得时间相差不长,就同意了,却没想到对方会赖账。王乐田与吴伟合作后,为表酬谢,向吴伟行贿200万元,吴伟在一个月内帮助王乐田将该地块的用途由综合用地变为别墅用地。
王乐田至今未支付一分钱给章净。章净想托秦方远在北京找政府关系为他讨回公道,让王乐田向章净支付应付款项,以维护当事人的合法权益。
“你怎么找到我?”秦方远比较好奇。
“你一回国我就知道了,只是事情太忙,一时没有时间来找你。”
“可是,我就是一介书生,没有什么特别的关系,也帮不上忙。我个人认为可以通过法律途径解决。”
“我可知道你们公司的能耐了,你们前不久不是收购了深圳焦点传媒吗?我还有些怪你呢,你在深圳期间也不找我,好让我尽尽地主之谊。”
秦方远心头一热:“不好意思,是我疏忽了,这次让我尽地主之谊。当年我出国时,您还特地摆酒给我饯行呢。”
“我有一年去纽约,你也陪我逛了一天中央公园啊!”
说着,两个人的话题就跑远了,还是章净拉回来了:“我了解到,你们老板在中南海有关系,听说能量很大,能否找她帮帮忙?这个案子找法院没有用,只有找上层关系,利害部门一级级地往下批示,往下压,才能搞定。”
秦方远一听,知道这位同学的表哥是有备而来,他面露难色。不过,他还是咬牙答应了:“我试一试吧。”
果不出秦方远所料,张家红听完秦方远帮助处理那个土地案件的请求后,就流露出了商人的本色:“可以帮忙,他能提供多少广告业务?”
秦方远有些哭笑不得:“张总,这是朋友帮忙,他不是我们的目标客户。”
“那他能帮助介绍客户吗?他不是干过银行行长吗,那他手头肯定积累了不少客户啊!这种事,不见兔子不撒鹰,不能白帮忙。”
秦方远一时无语。
看来,张家红已经不再顾忌秦方远的感受了,跟融资期间的态度已经不同。
他忽然想起了武汉的马华,这哥们儿曾经说他在北京有政商关系。
电话那头,马华的声音疲倦不堪,秦方远担心他的身体,马华说:“没事,我年轻,身体没有任何问题,只是公司上市遇到一些波折,没什么大事。”
秦方远似乎意识到什么,就问:“上次你说的融资和上市搞得怎么样了?走到哪一步了?”
“唉,一言难尽!电话中也说不清,以后再说。你要找那方面的人?行,我给你联系一个,这个人跟我们的年纪差不多,据说在北京挺有能耐。”
随后秦方远联系上马华介绍的那个人,叫黄峰宇,约了见面的时间。
秦方远一个人去的,北五环外天通苑附近的一个别墅区。一个年轻姑娘开的门,黄峰宇斜靠在沙发上,嚼着口香糖,不时翻看苹果手机上的微博。
秦方远说明来意,黄峰宇立即坐起来:“这事没问题,既然对方不履行承诺,我们就让他吃不了兜着走,我最痛恨不讲诚信的商人。”
他说:“我可不是为了你。马华是哥们儿,我们经常一起打高尔夫,去韩国济州岛打,还一起炒地皮。既然是他介绍的,这个面子得给你。”
秦方远感觉,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人,比自己老练多了。
“这事呢,你得赶快定下来。否则,我估计又得出去晃悠了。”黄峰宇一急一慢,似乎成竹在胸。
秦方远没想到他如此爽快,满心欢喜。
他把这件事跟章净在电话中说了,章净说:“这么顺?靠谱儿吗?”
秦方远说:“我也不好判断。关系是发小介绍的,叫马华,也和你表弟是同学,不知道你是否认识。”
“哦,我知道,他父亲就是做石油设备公司的。他介绍的啊?应该靠点儿谱儿吧!”章净也在心里给自己吃定心丸。
“办这事,你得亲自过来谈,我只负责牵线,你们直接对接吧!”秦方远表现得比较谨慎。
章净约了饭局,约在东三环外光华路江南赋酒店,娃哈哈开的。秦方远和章净提前到达,黄峰宇晚了半个小时,并坚持要秦方远他们下来接,说带来了一个重要人物。
秦方远和章净下来,门口停着一辆挂着WJ牌照的军车,从车上下来一个接近秦方远高度的中年男子,肥胖,肚子挺得老高。黄峰宇介绍说:“这是王秘书。”
章净赶紧上前握手,对方轻轻示意一下,就把手抽了出来。
上楼的时候,黄峰宇在章净身边耳语说,这是中南海某领导的秘书,这次是专门为办理他的事情来的。
点菜时,王秘书说:“我们都是自家人,就不要点得太复杂。两个标准,一是素食为主,二是汤菜为主。我这人嘛,一般不愿意在外面吃饭,这次要不是小宇小兄弟说这事特别重要,我还不出来呢,在家吃饭安全、放心。”
“是是,都看过媒体报道了。”章净迎合着说,“食品安全是个大问题。”
“就是嘛,得解决。”王秘书说,“首长们经常批示,他们也很痛心啊!”
章净说:“是啊,王秘书说得是。最近微博上有人写了一首《沁园春·雪》,说得很形象,等我给大家翻出来。”
他摆弄了半天手机,翻出来那条微博:“大家听听:才饮老酸奶,又服明胶囊。万里农药茶叶,极目地沟油。不管东邪西毒,闭眼吃完散步,今日还活着。子在川上曰:是药三分毒!注水肉,避孕鱼,苏丹红。一壶甲醇美酒,地狱变通途。今闻马兜铃酸,白菜福尔马林,特供出南湖。国人应无恙,当惊世界殊。”
“太有才了!”王秘书刚听完就忙着表了态,又刻意缓和气氛,“小时候吃得多安全,我们现在都成惊弓之鸟了。”
一旁等待点菜的服务员嫌等久了,就有些不高兴:“还点吗?”
“你甩脸给谁看啊?”不知怎么的,黄峰宇的脾气突然上来了,冲着服务员凶起来,“我们不点,吃什么啊?我们不吃,跑这儿来干什么?”
气氛很不和谐,王秘书出来解围:“别跟服务员计较,人家挣份儿工资也不容易,是我们自己聊天聊忘了。还是我来吧,我口述,你记下来。”
他对着服务员,一口气点了十道菜,确实不是蒸的就是煮的。
王秘书不喝白酒,要了有机牛奶:“我们这个年纪,过了四十了,要戒烟限酒,吃有机食品,无化肥、无转基因、无污水污染,饮食要平衡,要多运动,健康第一,其他神马都是浮云啊!”
这句话一出,把大家都逗乐了。看来,待在海里的人也在与时俱进。章净跟秦方远对视一眼,他心里想:这个秘书官做得大,却还蛮亲民的。
大家也跟着王秘书要了有机牛奶,看来权威就是力量。
气氛融洽起来。酒桌上,章净故意提到南方某省一些分管公检法系统的领导,党系统和政府系统的,王秘书是娓娓道来,一个不漏,一个不错。章净就心里有数了,如果不是体制内的人,一般是搞不清楚这里面的道道的。
酒桌上没有谈敏感话题。从饭店出来,黄峰宇把他们俩拉到一边,王秘书提前坐在车里了。
“来之前我们沟通过了,王秘书亲自督办,说这个完全能搞定,找当地的公检法部门来处理,肯定没有任何问题。”黄峰宇说,“我们这个行业收费也是有潜规则的,一般按20%提取佣金。不过,既然都是朋友,就权当帮忙了,我们收600万好了。”
秦方远心里一紧:“这么贵?”真是天下没有白帮忙的。
章净琢磨了一会儿,说:“行,我懂,这是行规。怎么支付?”
秦方远抢过话说:“按照进度支付比较合理,先支付佣金的20%,问题解决后一次性支付剩下的80%,或者中间按照可控的、可了解的进度来分期支付,这样对双方都比较好。”
黄峰宇一听这话就不高兴了:“你以为我们是做生意啊?这是帮忙,并且这事要不是特殊关系介绍,一般我们都不接。”
章净担心关系弄僵,说:“那我们打你卡里吧!”
送走他们后,秦方远说:“章哥,这里还是有风险的。那边合同还没有履约,这边就支付600万,悬乎。”
“办这事儿,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听这人说话,挺上道的,应该没有问题。再说,这个姓黄的小伙子开着军车,背景应该不一般;还是你发小介绍的,那马家结识的人档次应该差不到哪儿去。”章净的信心比秦方远还足。
“那好,章哥,下面的事你就自己处理吧,我就不参与了。希望一切顺利!”秦方远对章净说,“你自己权衡好后再打款,万一有问题呢?”
对这话,章净一是听出了秦方远的谨慎,但他不知道这是秦方远的职业习惯;二是听出了秦方远的关心,这个还在穿开裆裤的时候就认识的小孩子毕竟长大了,虽然成熟的外表下掩饰不了这个年龄共有的稚嫩。
他拍了拍秦方远的肩膀说:“放心好了,我会有分寸的。”
听了这话,秦方远就放心了。这时,一阵风从旁边的工地刮过来,刮得他们满面灰尘,秦方远赶紧拦了一辆的士,把章净送回了酒店。
11.花钱也要讲技巧
深圳项目收购后,秦方远主张放弃对其他公司的收购,重点规范公司内部的管理和加大经营力度。
没想到向来主张快、大、猛的张家红竟然同意了秦方远的建议,她还无意识地说了句:“如果再启动收购就得着手第三轮融资了,只有钱够了才可以跑马圈地。”
秦方远捕捉到了这句话的弦外之音,就是说,公司的现金流又开始告急了,但融资过来还不到一年时间啊!
秦方远心里一惊,他很清楚当初融来的钱足够用24个月,即使收购也不会一下子花那么多,怎么这么快就没钱了?钱都花到哪儿去了?
铭记传媒在努力脱胎换骨。公司规模由他刚进公司时的不到两百人,大半年就扩张到七百多人。
铭记传媒的名声越来越响。CMO李宜制订了一套广告投放计划,在一些排名靠前、可以与央视叫板的几家地方卫视投放了巨额广告,广告语诙谐:释放你的能量,成就你的未来——铭记传媒。广告内容是一个小人物憋得满脸通红,在超人的帮助下释放废气获得轻松,然后冲天飞起。
在MSN上,大学同学白鹿嘲笑说:“你们整个儿一个傻不啦唧的,拍的是什么玩意儿啊,还铭记终身呢,是嘲笑终身吧!乱花冤枉钱,把我们投资人的钱不当钱啊。做什么广告嘛,你们自己是媒体公司,要尽量干不花钱的广告。多么简单的事,要么互换广告资源,要么易货支付。我可听说了啊,你们都是真金白银投放,知道PPG(批批吉服饰公司)是怎么死的吗?都快成为行业笑话了。”
本来是调侃,结果刺激到秦方远敏感的神经了。具体广告投放了多少钱,秦方远也不知道,高管会议上只是提了那么一句;至于预算和决算,只有张家红、CFO和CMO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