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医院后,杜林祥没在北京耽搁,而是直奔机场,搭乘晚上的航班赶回河州。一路上,他的脸色都十分难看。高明勇跟在身旁,吓得大气也不敢出。回程的飞机上,杜林祥始终微闭双眼,其实连一分钟也没睡着。
他的脑海里,不停闪现出与庄智奇相处的一幕幕画面。在冶金厂外的宾馆里,两人作为谈判对手第一次会面;自己三顾茅庐,邀请郁郁不得志的庄智奇出山;数次奔赴北京、香港,与谷伟民交锋;在自己办公室里,庄智奇指出赴港上市的这步险棋……
在来北京之前,杜林祥猜测庄智奇即便要走,也无外乎两个原因,第一是多年劳累,身心确实疲倦;第二是认为杜林祥只可共患难,不可同富贵,宁可功成身退,也不愿鸟尽弓藏。现在看来,这两点原因都有,但还不是全部。
庄智奇最后向杜林祥坦承,不希望杜庭宇过多涉足资本运作,意思再明显不过:这是一个火药桶,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庭宇身为纬通的“储君”,最好别来蹚浑水。
庄智奇既然希望杜庭宇少插手,自己又何尝不想独善其身。他或许感觉,杜林祥玩得越来越大,大到他不想把自己也赔进来。
都走吧!死了张屠夫,就吃混毛猪?老子还不信了!杜林祥与生俱来的倔强在心中奔涌——庄智奇再厉害,也不过是棋盘中的一颗棋子,真正掌控全局的高手,舍我其谁!是杜林祥一手缔造出纬通的辉煌,而绝不是其他人。
飞机缓缓下降。杜林祥睁开眼睛,对高明勇说:“刚才在病房,智奇跟我说,他因为身体原因,要长时间治疗。”
高明勇显得有些惊讶,这时他也终于明白,为何一路上杜林祥的脸色如此难看。
杜林祥继续说:“智奇走了,纬通总裁的位置,你看谁干合适?”
高明勇立刻警惕起来。这种问题,可不是一个小小的办公室主任能够置喙的。他摇着头:“这我不知道。”
“别耍滑头,今天我就要你说,说错了也没有关系。”杜林祥逼问道。
情急之下,高明勇脑中蹦出一个最保险的答案:“我觉得吧,庄总走了,总裁这个位置,最好由杜总兼起来。”
杜林祥盯着高明勇:“尽管你居心不良,想活活累死我,但这个主意,看上去倒也不坏。”
得到杜林祥的鼓励,高明勇更加来劲:“现在这副重担,除了杜总亲力亲为,交给别人还真不放心。”
杜林祥摇起头:“现在纬通也是上市公司了,不比以前小打小闹,总不能让我在会上举荐自己吧!”
高明勇似乎明白过来杜林祥跟自己说这番话的深意。他立马说道:“回头我就跟林总、五哥他们说,让他们在会上提。”
高明勇口中的“林总”“五哥”,自然是公司副总裁林正亮与五弟杜林阳。这两人,一个是从老家跟着出来打工,并一路追随到底的心腹;一个是自己的手足兄弟。包括眼前的高明勇,老家也在文康,与杜林祥还算得上远亲。杜林祥突然有种感觉,终究是这帮子弟兵可靠。自己对庄智奇可谓推心置腹,到头来,还不是得分道扬镳!
飞机开始在跑道上滑行,速度渐渐慢了下来。杜林祥伸了个懒腰,对高明勇的话不置可否。以高明勇的精明,自然知道接下来自己应该做什么。他更清楚的是,以杜林祥的身份,实在犯不着要同谁争这个总裁的位置,他只是不放心把这个位置交到旁人手上。
数天之后的高层会议上,当杜林祥正式宣布庄智奇因病辞职,并让大家讨论新总裁人选时,林正亮第一个跳了出来,提议杜林祥兼任总裁。紧接着,杜林阳、高明勇等人纷纷跟进。在一片劝进声中,杜林祥“勉为其难”地接过总裁一职。
会议结束之后,杜林祥又把安幼琪单独找去办公室,一脸无奈地说道:“智奇得了抑郁症,总裁这个位置,我原本是属意你的。但林正亮这帮人,非得拱我出来!说实话,企业是我的,无论谁当总裁,董事长也还是我,我有什么不放心的?可他们非得让我一个肩膀挑两副担子,又有什么办法?”
安幼琪微微点了一下头:“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杜林祥说:“虽然挂着个总裁职务,但好多事估计也忙不过来,最后还得你多帮我分忧才行。”
“你布置的事情,我们一定努力完成。”安幼琪说。
见杜林祥还想说什么,安幼琪却主动岔开话题:“对了,上周国税局来公司例行检查,发现因为财务部的工作疏忽,有笔半年前就该主动申报的税款,我们却忘记了……”
两人交流了一会儿工作,安幼琪便起身离开。回到办公室,安幼琪情不自禁地摇起头,一股深深的寒意萦绕在心间。对那个总裁的位置,自己并没有多大兴趣。杜林祥不想放权,大可以开会前给自己说一声。用不着大费周章,叫林正亮他们演这么一出。更令人心酸的是,林正亮刚演完,杜林祥还要假惺惺地再演一场。
在杜林祥身边待久了,安幼琪对这个男人的各种手腕早已了然于心。她能够理解,坐在杜林祥的位置上,偶尔玩弄些权术在所难免。真正令她不能释怀的是,杜林祥为何执意要拿这一套东西来对付自己?过去的安幼琪,对杜林祥充满爱意,如今的安幼琪,依旧对杜林祥忠心耿耿。
杜林祥说得没错,纬通是他一手创建的。连徐浩成、赖敬东这些大股东都抢不走纬通,遑论其他人!安幼琪实在搞不懂,杜林祥为何会有那么强烈的不安全感,唯恐自己大权旁落。刚才在杜林祥的办公室,看着对方充满虚伪的面孔,安幼琪几次想发作,最后都忍住了。今日的杜林祥,已经容不得下属犯颜直谏,如今的纬通,更需要高层之间团结合作。庄智奇刚走,如果自己又在办公室和杜林祥大吵一架,下面的人会怎么想?还是忍辱负重,顾全大局吧。
尽管安幼琪选择了隐忍,但她无法阻止各种奇奇怪怪的流言在公司里传播。就在庄智奇离开之后,有关纬通高层出现裂痕的说法,成为员工们私下里津津有味的谈资。有人说庄智奇是被逼走的;有人说经过此事后,杜林祥只相信跟着他从文康老家出来的那班家臣,不会再信任职业经理人;还有人把庄智奇与尹小茵的**故事挖掘出来,说庄智奇强暴了尹小茵,最后迫于无奈辞职……
各种说法最后也传到杜林祥的耳朵里。他自然是暴跳如雷,还召开集团公司中层干部会议,在会上,几乎每个中层干部都被杜林祥叫起来痛骂了一顿。最后,杜林祥亲自拍板,将两个在公开场合谈论这些事的员工开除,同时立即在公司上下开展“营造健康企业文化,坚决打击谣言”的活动。这次活动的阵势很大,每个员工必须写不少于三千字的心得体会,中层干部之间还要在大会上开展自我批评。
有一次刘光友来纬通公司,看见杜林祥办公桌上堆积如山的中层干部自我剖析材料,忍不住笑道:“大哥,你这企业里怎么也搞这一套?”
杜林祥一脸正色道:“那些私底下传播谣言的人太可恨,用一些耸人听闻的假消息搞乱人心。这种风气,非得杀一下不可!”
刘光友说:“有些人说,谣言是遥遥领先的预言。对这种看法我倒不敢苟同。但凡是谣言,还是假话多,真话少。不过,真正不值一驳的假话绝对算不上谣言。”
“那什么才叫谣言?”杜林祥问。
“就是值得一驳的假话呀。”刘光友说,“至于这些假话为何值得一驳,我这个外人就不好多嘴了。”
杜林祥一语不发,只是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抽烟。
在公司上下大力打击谣言的同时,杜庭宇的工作岗位也发生了变动。在新任总裁的人选上,杜林祥没有采纳庄智奇的意见,但在对待杜庭宇的问题上,他却采取了截然相反的态度。杜庭宇被派去新成立的公司,专门负责河州生态城的开发。甚至深感突然的杜庭宇跑来询问原因,杜林祥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叮嘱儿子:“这是正常的人事变动,你只管服从。以后矿山这边的事情,不用再操心了”。
在整肃内部的同时,杜林祥也不敢耽搁另一件大事,那便是安排好赴德国收购TKK签字仪式的行程。
纬通收购TKK的签字仪式,在徐万里的争取下,已被纳入洪西省欧洲招商推介会集体签约活动。省委书记贺之军与德方高官将一起出现在现场,见证这一历史性的时刻。由于行程紧张,贺之军访欧期间,已确定无法到TKK的工厂视察。不过徐万里倒是会和杜林祥一起提前出发,先到TKK所在城市参访,而后再折返法兰克福迎接贺之军,并一起出席招商大会。
第一次有机会陪同徐万里出国,杜林祥自然对所有细节都十分在意。河州没有直飞德国的航班,必须先到外地转机。北京直飞法兰克福的航班,几乎都是上午起飞,这样一来,大队人马还得提前到京城住一晚上。杜林祥与市委秘书长蔡少雄商量,两人都觉得如此舟车劳顿太辛苦。香港到法兰克福的航班,倒有一趟是下午出发的,所有人正好上午从河州飞去香港,下午就直接转机去法兰克福。
不过,杜林祥后来又提出,香港前往法兰克福的航班,都是波音系列飞机。而德国汉莎航空公司在北京至法兰克福的航线上,投放了最先进的空客A380,领导们不妨趁此机会感受一下。
不管是谁,都对西方世界的最新科技成果充满兴趣。蔡少雄赶紧去向徐万里汇报,徐万里也没坐过A380,自然想尝尝鲜。但毕竟是见惯了大场面的副省级高官,不能表现得像乡巴佬进城那样。他看蔡少雄兴致颇高,就挥手说:“这些小事,你定了就是。”
在舱位安排上,徐万里、蔡少雄两位市委领导自然乘坐头等舱,如刘光友这样的各局委一把手,只好屈就经济舱。纬通方面,杜林祥陪同领导乘坐头等舱,其他人也搭经济舱。杜林祥后来又跟蔡少雄沟通,说领导身边没有秘书怎么行?建议让徐万里与蔡少雄的秘书也坐头等舱,便于为领导服务。如果说秘书因为行政级别的原因,头等舱机票不好报销,就由企业来负担。
从首都机场T3航站楼出发时,一行人便感受到了A380的不凡气魄。从候机楼望出去,停靠在一旁的波音737客机,在A380的衬托下竟有些小鸟依人的意味。登机之后,机上的各种设施也十分先进。A380共有两层座舱,领导们乘坐的头等舱位于二层。座椅不仅十分宽大,而且一按椅子的开关,整个座位便伸展成一张床,躺在上面十分舒服。
飞机起飞后,金发碧眼的空中小姐操着一口不太流利的中文介绍说,汉莎航空共有五架A380,分别命名为法兰克福号、慕尼黑号、北京号、东京号、约翰内斯堡号,今天大家乘坐的就是北京号,这架飞机主要执行从法兰克福往返北京的飞行任务。
听完介绍,徐万里不禁感叹:“见微知著啊,咱们国家的经济实力、国际地位确实大有提升。A380可是全球航空科技的最新成果,倒退一二十年,很难想象一家德国大企业,会把仅有的几架先进飞机投放到中国航线,而且命名为北京号。”
蔡少雄附和着:“别说飞机了,倒退一二十年,我们怎么敢想象,一家河州企业能收购德国的百年老店。”
头等舱的餐食是由中国厨师烹制的,有长江的对虾炖冬瓜,配以莲藕沙拉和米饭,还有芒果包裹的北京烤鸭。酒是法国一家知名酒庄酿制的安茹解百纳,该葡萄酒由两种解百纳葡萄压榨而成,并融入了优质柑橘、山梅等水果的独特芬芳。空中小姐介绍说,每年航空公司都会从三十个欧洲葡萄园里精选多个葡萄收获期的葡萄,并交由法国顶级酒庄酿造成葡萄酒,专供头等舱旅客享用。
飞机在云海中翱翔,徐万里的秘书赵洪飞与蔡少雄的秘书有些按捺不住好奇,纷纷离开座位,绕着楼上楼下转了一圈。徐万里想到自己的身份,不能像刘姥姥进大观园那样,便躺在座位上小憩。蔡少雄是从乡镇成长起来的干部,个性大大咧咧,他趁着上洗手间的机会,也去飞机里巡视了一圈。回到座位后,还兴高采烈地讲起在飞机上的见闻。此时的徐万里,倒睁开眼睛,饶有兴趣地听着蔡少雄的叙述。
经过约十个小时的长途飞行,飞机平稳降落在法兰克福-莱茵-美因机场。在这里,徐万里当然无法享受到如河州那般的待遇,只能规规矩矩地通过航站楼离开机场。
先期到达的纬通工作人员,早就迎候在外面。不知他们从哪儿找来几位金发碧眼的美女,拿着鲜花站立在迎客区,徐万里一行出来后,这些美女纷纷上前献花。TKK所在城市市政府的官员也到机场来迎接,徐万里同他们一一握手。
从法兰克福到TKK工厂所在地,还有几百公里路程。所幸法兰克福的火车站就在机场旁边,一行人直接步行前往火车站,登上了驶往目的地的列车。
列车在铁轨上飞奔,路边是大片大片的麦田、葡萄地或者小树林,行了好久才会看到一个村庄,全是一堆白墙红瓦的两层建筑。抵达目的地后,一行人下榻在一家具有上百年历史的高级酒店。酒店只有七层楼,外观看上去古朴庄重,里面的装修却极尽奢华。酒店外还有一个巨大的花园,园内小径蜿蜒。
长途飞行后,所有人都十分疲倦,当天晚上也没有安排任何活动,大家早早回房休息。
杜林祥倒在**就睡着了,不过一觉醒来,发现外面仍是漆黑一片。一看手表,才深夜两点过。因为时差的原因,德国的深夜两点,正是北京时间早上八九点,刚好是晨起的时候。已有经验的杜林祥知道,时差又要来折磨自己了。反正睡不着,索性去浴室冲了个澡,然后穿起衣服,坐在沙发上发呆。
酒店的窗户很大,透过窗户,就能看见美丽的星空。天空并非纯黑色,倒是黑中透出一片无垠的深蓝,一直伸向远处。万点繁星如同撒在天幕上的夜明珠,闪烁着灿灿银辉。
德国的夜晚安静得可怕,一点声音也没有。如今的中国,无论北京、上海还是河州,都有着丰富多彩的夜生活。哪怕深夜两三点钟,外面也能听到夜归人的脚步声,街上还有三三两两的出租车在行驶。即使在小区里,也能看到些许微弱的灯光,那些习惯深夜出动的夜猫子,没准正在疯狂地敲击键盘。
所有这些,看来在德国是难觅踪影了。如此寂静的夜晚,让杜林祥仿佛置身童年时期所居住的山村。他不明白,为何洪西偏僻农村的夜,亦如欧罗巴大地这般,漆黑而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