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一和田明回到王菜园不久,唐晓芝又来了。
那天,谢一正在给王菜园的妇女们普及生理常识,唐晓芝突然悄无声息地进来了,还冲她点了点头,自自然然地示意她继续她的工作。谢一以为她不过是像上次一样路过,顺道过来看看表妹兼闺蜜,加上上次已经来过一次,故而就没有特别客套,接着进行了下去。培训课结束的时候田明忽然看见唐晓芝,惊喜地走过来一把就把她的手抓住了。上次田明和唐晓芝说得十分投机,两人一下成了好朋友,自然这次再见分外亲热起来。
谢一就站在一边笑眯眯地看着田明和唐晓芝,等她们叙话完了再跟唐晓芝打招呼,不料两人说起话来居然没完没了。谢一实在等得不耐烦,忽然灵机一动,拿出手机悄悄按动了快门。谢一本来就是省会城市级的摄影家,来王菜园的时候还带着她心爱的摄影机,只可惜后来工作忙起来不但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侍弄了,但创作的冲动还是不时地会让她跃跃欲试,后来她突然想起来,没有摄影机可以用手机啊,只要用心一样可以拍出漂亮的作品来,而且手机时时刻刻都带在身边,再不用专门带着笨重的摄影机了。谁也没有想到这张照片后来被取名为《闺蜜》荣获美丽乡村摄影大赛一等奖,不过这是后话了。
唐晓芝和田明说说笑笑,冷不丁地一回头才发现谢一就冲她笑了笑。
咋的?又馋我们的农家菜了?谢一打趣道。
是,也不是。唐晓芝转过身来,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哦,这里头有讲究啊。谢一不知真假,只当唐晓芝在开玩笑,什么情况,能说说吗?
当然能!唐晓芝好像有点迫不及待了,我就是来跟你说这事儿才来的。
哦,不是馋我们的农家菜啊,快说说,什么事啊?谢一问。
好事!唐晓芝一把拉住要走的田明,田主任,你别走啊!
恁姊妹俩的话,我哪方便听哩。田明本来还没跟唐晓芝说过瘾,可跟谢一比起来她还只能算外人,加上她又大老远风尘仆仆的找上门说不定有什么要紧的事,她哪里能不知天高地厚一直赖着不肯让开呢。
嗨,没什么秘密,还要你帮忙呢。唐晓芝说。
我一个乡下人,针头线脑缝缝补补洗洗涮涮还中,其他的恐怕就帮不上了。田明以为唐晓芝在抬举她,更不敢冒失了。
今天要的就是你这个乡下人,田主任!唐晓芝大声说。
田明一愣,不知道唐晓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帮我把那个会编小玩意儿的嫂子找出来,我要跟她谈谈!唐晓芝说着,满脸都是喜悦,说完转脸对谢一说,我这次来就是专门找她的!
怎么?有人喜欢她编的柳编?谢一预感到什么,猜测说。
对!要是她能按照我的客户设计的图形编织,那就更棒了!唐晓芝说,现在的情况是柳编技术不错,就是样式有点土气,不过不是大问题,改造一下就好了。
谢一一听也高兴起来,忙说,田主任,你快去把何秀兰找来。
田明听了立刻去了,不多久就把何秀兰带来了。
唐晓芝看到何秀兰像见了就别重逢的亲人一样把她上上下下看个不住,看得何秀兰都不好意思了。
何秀兰就说,听说你喜欢我编的小玩意儿,我可以再编几个给你。
田明见何秀兰说得中规中矩,耐不住了,说,现在不光是唐总喜欢,唐总的客户也喜欢。
唐晓芝说,是啊,是啊,没想到你的手艺会这么高超,真是真人不露相啊!
谢一说,不是告诉你高手在民间了嘛。
唐晓芝看着何秀兰连连点头道,是是是。
何秀兰没想到大城市的人会喜欢她编的东西,刚开始还不信,现在听唐晓芝尤其是书记谢一一直赞不绝口,也高兴起来,嘴里却谦虚道,我是瞎编的,恁不嫌弃就好。
唐晓芝笑了,瞎编就编这么好,要是认真编肯定更加精美了。
谢一这才说,嫂子,唐总我是表姐,也是我的闺蜜,哦,就是我最好的朋友,按咱王菜园的话说就是最对劲儿的老伙计,咱就不绕弯子了。上次我表姐来看到你送我的柳编很是喜欢,我就送她了,没想到被她的客户看到了,也非常喜欢,觉得很有市场前景,想请你多编一些,可以吗?
谢一虽然一直在学说本地话,可如果遇到平常不怎么说的话就说不上来了,只好改为普通话,这样她很多时候说的话都是土普掺杂的,有点不伦不类,不过大家听惯了,也没觉得什么,却明白了一点,但凡谢一土普掺杂着说话的时候都是有什么事让她着急了。何秀兰当然也知道,虽然谢一的话她不是每一个字都能听得懂,但大致的意思还是能懂的,一下慌了,有些结巴道,这,这,我平常都是编着玩的,可从来没想过卖钱啊!……
唐晓芝笑了,嫂子,现在是市场经济,做什么都要想着怎么赚钱才行……
何秀兰急了,打断她说,那不中,那不中,摆弄着玩儿的东西,咋能要钱呢?
田明说,咋能不要钱呢?这是你辛辛苦苦换来的啊!
何秀兰说,也没啥辛苦的,就是个玩意儿嘛。再说,谢书记是大好人,唐总是她的亲戚,眼熟面花的,我能要钱吗?我成啥人了?
谢一这才听出来何秀兰误会了,忙说,嫂子,你弄错了,唐总的意思不是给你你送我的那几个柳编的钱,是以后要扩大规模生产,那就要付报酬了。
何秀兰一听愣了愣,马上摇起头来。
唐晓芝的笑容一下僵在脸上,看看何秀兰再看看谢一,不明白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她为什么要拒绝呢。
谢一问,咋了?嫂子,是不是有什么难处?
何秀兰说,一下要那么多,我哪编得过来啊?还有,就算编得过来,上哪儿弄恁些柳条啊?
原来何秀兰的问题在这儿,不过这倒是个问题,而且迫在眉睫。这可怎么办?
这好办,刚走进来的赵金海插话说,不就是柳条嘛,咱这儿柳树多得是,买就是了,麻烦的倒是没恁些人会编啊!
谢一立刻说,这不难,让嫂子办个培训班,教大家编就是了。
何秀兰难为情起来,我哪里会办培训班啊,不中,不中,不中!
谢一说,嫂子,培训班没啥难的,就是你跟大家说说怎么编,让大家跟着你学就是了。
哦,这样啊!何秀兰说,我以为叫我当老师给大家上课呢,那我可不会!
你教给大家手艺,就是老师嘛,不过这不是搞学问,就叫你师傅吧。谢一说。
何秀兰不好意思地笑了,咱就是个庄稼人,能当啥师傅啊?
唐晓芝说,行,从这以后就叫你何师傅了。
何师傅,呵呵呵。田明以前叫何秀兰都是军军妈,或者何秀兰,乍一听何师傅觉得怪有趣的,就叫起来。
行了,别忘了当初叫你田主任你还不好意思哩。赵金海揭短道。
田明一下就想起了自己当初的窘迫,不过内心里却是欢喜不已的,就笑了,对何秀兰说,刚开始没叫过有点别扭,以后叫得多了就好了。
唐晓芝立刻打开手包,拿出一叠钱来,说,好,何师傅,这是一万元定金,一个月后,我要一千个你的原版柳编。
何秀兰一下愣住了,她怎么也没想到唐晓芝会付给她钱,而且现在就付,还是定金,还那么多!
其实不单是何秀兰,就连赵金海、田明都惊呆了,谁也没想到就那么一个不起眼儿的小玩意儿竟然也能挣钱!而且,看唐晓芝的意思才刚刚开始,以后还会买更多,付更多的钱!要真是这样的话,这可真是棵摇钱树了啊!
谢一见何秀兰迟迟不肯接钱,催促道,何师傅,拿着啊!
何秀兰却还是没有动手,太多了。
唐晓芝说,这是定金,等你交货了,还会更多的!不过,到时候你要是交不了货可是要受罚的哦。
啊?!不要说何秀兰就连在场的田明和赵金海都愣住了。
这就是商场,是有商场的规矩的!唐晓芝说。
对,干什么都有规矩,不是说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嘛。谢一赶紧解释说。
可是……何秀兰迟疑着,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没事,接着吧。我会帮你的!谢一把钱接过来塞到了何秀兰的手里。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如果这个项目做成了,不光何秀兰有了一笔不错的收入,王菜园的老少爷们儿恐怕都会跟着沾光的,这可真是一条不错的致富路子呢。
好,为了庆祝我们合作愉快,我请客!唐晓芝很高兴,大声宣布,在场的领导我都请了!
还不是我替你做农家菜啊?谢一也很高兴,打趣道。
才不是,我再也不会稀罕你们的农家菜了!唐晓芝大声说。
哦,吃够了?谢一问。
不是,上次吃了以后,你们这里有人精明得很,立刻到城里开了个农家菜饭馆,生意好的不得了呢。我什么时候想吃就去那里,别提有多爽了!谢一美滋滋地说,好像开饭馆的是她一样。
大家赶忙互相打听究竟是谁去开了饭馆,谢一把大家打住了,不管是谁,能找到致富的路子,都不简单啊,都是值得庆贺的!
是啊,是啊,不是挣不到钱,是咱们没操挣钱的心,你看看人家,处处留心都能挣钱呢!大家议论了一番得出最终的结论。
可不是嘛,起码何秀兰这个不起眼的柳编就让唐晓芝的客户看到了商机,而其他的人却只是看到个柳编。这给谢一提了个醒儿,以后是得多思考了,非传统的项目只要经过合理的开发照样可以成为很好的致富项目,所谓处处留心皆学问,此言真是不虚啊!
何秀兰很高兴,当即表态要管饭,唐晓芝也不客气,立刻说,那好,我这次可以亲口尝尝正宗的农家菜了。
谢一悄悄把何秀兰拉到一边,说,知道咋做饭吗?
何秀兰说,知道,我马上就去赶集割肉、买酒……当地把买肉叫做割肉。
谢一没等她说完就摇起了头,说,才不要。你以为大鱼大肉唐总稀罕啊?她天天都吃的,早吃腻了,还是按你家平常的饭菜做吧。
何秀兰迟疑道,这样啊,恐怕不好吧。唐总又是第一次到俺家吃饭,还帮了俺恁大的忙,是俺的贵人哩!还有你,谢书记,要不是有你牵线搭桥,我哪来这福分啊?还有咱村的这些领导们,都是第一次到俺家吃饭哩!再咋说,我也是待客的啊,不弄几个像样的菜咋会中?
谢一想了想,说,那就简单点,主要是唐总。
这顿饭大家吃得很高兴,何秀兰也很高兴,但还是有一点美中不足,那就是除了唐总,其余的客人都付了饭钱,就连她最好的伙计田明也一样。何秀兰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一直拉着田明要把这些钱退回去。
田明说,你要退回来,该俺们村干部过意不去了。
那咋了?好何秀兰听得直发愣。
田明说,谢书记上任的第一天就宣布了一项村干部工作制度,坚决不能占群众的便宜,群众自发赠送的东西也要论质论价给予补偿,要不然就被扣除两倍以上的工资。
呀,还有这规定啊?谢书记这也管得太宽了,自己家的东西能算啥嘛。何秀兰愤愤不平地说,不中,我得找谢书记说说去。
别找了!这都大半年了,一直都是这样执行的,谢书记哪会因为你一句话就说话不算数了啊?别说你是何秀兰,就算你是乡长、县长也不中!田明一把就把何秀兰拉住了。
唉,谢书记帮咱恁大的忙,咱都没啥报答她的,一顿饭不就添双筷子的事儿嘛,还值论恁真啊?何秀兰还是不肯罢休,别人还好点,咱俩都多少年的姊妹了,咋一下子也这样呢?也太薄见了啊!
谢书记说了,她是来帮咱致富的,不是来享福的,等大家都富起来,她比吃老百姓的啥都高兴!田明感叹说,好了,啥也别说了,碰上这样的好书记,咱要不好好干,就对不起她!对了,你要想报答谢书记,最好的办法就是赶紧培训大家,赶紧把唐总的一千个柳编加工出来,保质保量地交货,让大家伙儿都跟着你一起挣钱,发家致富!
这是当然的!谢书记帮咱挣钱,咱还不好好挣钱,还有啥可说的?何秀兰的劲头被田明一激,马上鼓了起来,可到底没正经做过培训和买卖,心里还是没底气,迟疑了一会儿,她试探地问,老伙计,这培训到底咋弄啊?
田明也没做过自然一下也说不上来,想了想,说,找谢书记,听说她在城里就是干这个的,再说唐总是她表姐,具体有啥要求总比你我方便沟通嘛。
沟通?何秀兰没听懂。
就是俩人心里有啥想法好好说道说道。田明自当了妇女主任以来学了不少官面儿上的话,自己不觉得什么,可对何秀兰来说这大半年来田明已经变得太多太多了,真让人不得不刮目相看。
哎呀,我咋把这茬忘了?何秀兰一拍脑门说。
啥?田明问。
谢书记说会帮我哩。何秀兰马上兴冲冲地往外就走。
你干啥去啊?田明追出来问。
我找谢书记去。何秀兰话音没落,人已经走出田明家的院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