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去的温度:法医手记

法医眼中不存在完美犯罪 证据不足,杀人竟无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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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故事发生在21世纪初的某个村庄。农民金某住在村庄附近的小城里,嗜酒好色的他即使是农忙期也从不干农活,总是一身酒气,骂骂咧咧,稍不顺心就动手打人,整天游手好闲,还经常找人麻烦。街坊邻居都避而远之。

金某的妻子朴某自然很不满,她一个人辛辛苦苦地操持农活、拉扯孩子,对不争气的丈夫少不了唠叨和谩骂。

那一年3月7日晚10点10分,月黑风高,晚风微凉。事发地点在当地农协(农业协同组合,即韩国的农业合作社)附近,农协门前的马路上一向车流不多,到了深夜更是如此。同村的崔某刚刚穿过路边麦穗浓密的田地途经这里,借着路灯看到朴某的红色小汽车停在农协门前的信号灯路口。

没过几秒,突然听到“咣”的一声巨响,崔某一惊,回头看到朴某的汽车追尾了一辆停在路边的卡车,卡车距离刚才朴某的停车位置20米左右,车上没有司机,汽车的前盖完全卷入到卡车下面,连农协的值班职员都闻声跑了出来。

“快叫救护车!出事啦!”农协职员喊道。

在救护车赶到之前,崔某凑上前去看了看,汽车前盖完全凹陷进去,他往车里面一看,朴某的左脸在不停地淌血。崔某喊她:“大婶,没事吧?”没人回答,这时车后座传来金某的声音。

“哎哟,哎哟……好疼……救命啊……”金某躺在后面痛苦地呻吟。

4分钟后,救护车就赶到了,抵达时间是晚上10点14分。救护人员给现场拍照后,小心翼翼且快速地救出了金某和朴某,并且送往附近的医院。在此过程中,救护人员发现朴某已无呼吸和血压,于是对其进行了心肺复苏急救。

10点35分,救护车抵达了医院。急诊医生诊断,金某当时自述脖子有点疼,额头上有淤青,状态正常;而他的妻子入院时就已无生命迹象,不幸离世。

朴某除了额头上1厘米左右的伤口,并无其他严重外伤。医生根据车祸容易造成颈椎脱位的推断,为朴某的颈部拍摄了X光片。他仔细地观察了X光片很久,最终在死亡诊断书上写下“寰枢关节脱位”,即颅骨与寰椎间的关节脱位。就这样,朴某死于交通事故名正言顺。她的丈夫金某第二天就出院,将她埋葬在自家祖坟里。

葬礼过后没多久,一些传言开始在村子里散播。传言虽众说纷纭,但大意基本一致,那就是“朴某其实是被丈夫金某所杀”。金某不仅不怕流言蜚语,还添油加醋地宣扬:“老婆命短是她八字不好,活着的人拿了保险金,还得好好活着呢!”妻子的死并没有让他悲伤,邻里在背后议论纷纷,却没人敢当着他的面说什么。

朴某死后半年,检方收到了一封举报信,举报人是金某的邻居刘某。刘某在举报信中称,金某曾在朴某去世两年前唆使他杀掉朴某,并且承诺给他报酬。

检方立即立案调查,刘某在配合调查时,说出了实情:

“那天,我跟金某一起喝米酒,他跟我说妻子名下的寿险很多,如果我能帮他杀了妻子就分给我两个亿。这是人干的事吗!

“我当时说了一句‘你怎么敢说这么胆大包天的话’,就把话题岔过去了。但是,没想到他妻子没过两年真的死了。实在太巧了,本想把话烂在肚子里,但……”

检方立刻调查了朴某的保险,金某的确在朴某去世的两年前为她购买了4份寿险,总保额高达5亿韩元(约合人民币250万元),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在朴某去世前一个月又为她购买了5份保险,总赔付额高达13亿韩元(约合人民币660万元)。这在现在也是一笔巨款,在当时的农村更是天文数字。金某一下子给妻子买9份寿险,这实在太可疑了,保险公司也觉得奇怪,便一直拖延着没有理赔。

检方决定对朴某进行解剖验尸,此时距离她离世已有一年半的时间。尸体基本全部腐烂,虽未成白骨,但皮肤所剩无几,仅部分肌肉可见。

切开尸体的颈部,疑点出现了。逝者的甲状软骨左侧上端有断裂,甲状软骨是最大的喉软骨,只有颈部受到强烈压迫时才会骨折,这证明朴某有被勒死的可能性。但是由于尸体严重腐烂,没有证据证明此处骨折发生在生前;由于尸体腐坏,骨骼疏松,也存在着自然断裂的可能性。

颈部X光片中的甲状软骨。

刘某的举报足以坐实金某的教唆杀人罪。但我认为朴某的死还有另外一些疑点。检方收集了医院在出具“入院已死亡”诊断时拍摄的尸体照片、车祸现场照片等全部资料,虽然死亡原因写的是“交通事故导致的颈椎脱位”,但检方将有关记录委托给交通事故分析机构调查后却得到了截然不同的反馈。交通事故分析机构认为本事故是在司机死亡后,由第三人代为驾驶引发的。检方最终将所有相关资料交给了我,请我从法医学角度给予解答。

我为了确保结论的准确性,请几位医学影像专家共同观察了X光片。所有人都表示影像中看不出寰枢关节脱位。

仔细观察车祸现场的照片,也不难发现疑点。驾驶位上朴某身上的安全带缠在两只胳膊上,且伸着舌头。我们都知道,安全带的系法是缠绕上半身,驾驶员不可能把安全带缠在胳膊上。而舌头外伸是窒息死亡的表现之一。

另外,朴某到达医院便立即被确认已死亡,但仔细观察当时拍摄的尸体照片,我发现后背上的尸斑已经很明显了。发现这一点后,我立刻向检方打电话:

“尸体的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检方答是在抵达医院的同时,医生下达死亡诊断后立刻拍的。尸斑是一种红色斑点,一般在人死后2~3个小时,在重力的作用下血液沉淀形成。像照片上这样明显的尸斑至少要在死后4个小时左右才会形成。

我又问:“验尸时有没有人按压尸斑?”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尸斑在形成后7~8个小时内受到按压的话,会呈现白色的痕迹;如果是在形成的7~8个小时后,那么即使按压也不会出现任何变化。对于这个问题的回答是,当时没人对尸斑进行过任何检查。

那么,此案的结局如何呢?金某因教唆杀人罪被判处有期徒刑1年,缓刑3年,由于证据不充分,未被判处杀人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