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居乐业

75.游戏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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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姐下楼,走过路口,伍正霖的车趴在那,是辆二手大众,大灯一闪,朱姐看到了,走过去。若在平时,她通常会坐进后座,可这一次她开了副驾驶的门。

坐后座是老板,副驾驶则是朋友了。

刚坐进去,伍正霖递上一杯热咖啡,还有便利店买的金枪鱼三明治。都是朱姐的最爱。她不记得过去什么时候让他买过,可他一直记着。朱姐心头一热。

吃吃喝喝。一路不说话。正是高峰期,可伍正霖轻车熟路,拣着好走的路走,一会竟也倒了音乐厅。音乐剧还没开始。他找地方停了车,两个人一起朝里走。

入场,朱姐一抬头似乎看到个熟人。她下意识地躲避,朝人群里走,伍正霖感觉到什么,便也跟着走。再一抬头,朱姐才看真了,只是背影像,转过身就是陌生人。朱姐舒了口气,又当真觉得自己可笑,已经离婚了,跟老谢没关系了,她这拘拘束束是为了谁?精神上的贞节牌坊?是因为隐形离婚的缘故?太没必要。她恨自己对旧有婚姻关系的依赖。

六排七座八座。伍正霖领着她进去。这么靠前,一定下了血本。说明重视,朱姐心里又舒服了一些。

一会,演出开始了,冷气大,朱姐下意识摸摸肩膀,伍正霖看到,立刻把衣服披在她肩上。朱姐推脱了一会,说不用。可他坚持。她也就不拒绝了。音乐环绕,大剧院的一切都那么典雅,剧目是《今夜天使降临》,讲的是一个男天使下凡拯救一位失足少女,故事情节吸引人,可用歌剧的形式一稀释,似乎也只剩那些夸张的咏叹。

朱姐听得昏昏欲睡,但依旧打起精神,哈欠来了,她伸手捂住嘴巴,一偏头,却见伍正霖已经歪着头,睡着了。白天健了一天身,各种指导应付,现在是累的时候了。更何况这种演出,根本就不是他的所爱。可从阴差阳错里,朱姐偏偏打捞出几分温馨。在他眼里,她就是这样一位古典高雅的女人,她就配看这种高雅的剧目。尽管只是误会。

朱姐轻轻拍了他一下。醒了。睡眼惺忪,立刻坐正继续听。朱姐头一偏,跟着便起身。伍正霖连忙跟着走。大剧院外,朱姐还披着他那件夹克衫。“觉得不好听?”伍正霖问。

“去玩点你喜欢玩的。”朱姐笑着说。说出这个玩字她把自己都吓一跳。娱乐精神是她最缺乏的,几十年来,她做什么事都认真,较真,无论是做妈妈还是做妻子,她都缺乏娱乐精神。所以她说一不二,斩钉截铁,玉石俱焚。为什么不能玩呢,游戏人间。时日无多,她有理由追求快乐。当然,她也希望他快乐。放松的快乐。

两个人又上了车。

“去哪?”伍正霖问。

“听你的。”朱姐说。

可这样一来,他反倒没了主意,他不是爱玩的人,车开过新天地,他本想停下来带她去酒吧坐坐。可又觉得太俗气了。从健身房到酒吧,都是荷尔蒙爆棚的地方。他想展现优雅,但想不到朱姐拒绝大剧院。

车开过大悦城,夜间,屋顶上有个摩天轮,他早就想来试试。他一直喜欢摩天轮。它代表都市里的一点点浪漫。可这东西跟他的硬汉形象一点不搭调。或许她喜欢?

“上去看看?”他朝空中指了指。朱姐立刻答应了。

排队排了一个半小时,上去了。朱姐和伍正霖面对面坐着。轿厢缓缓上升。灯火下沉。再爬。上海呈现出不同的面貌,宏阔、壮美,可以吞没任何人。见惯了风景的朱姐也被上海的夜色吸引,打开车,夜风拂面。

“站在这里,心情好像也舒畅了些。”朱姐感慨。

他站在她身后,一言不发,待她转身,电光火石间,他一把将她拥在怀里,嘴巴送过去,探索着,她本能地推开他,轿厢乱晃。她吓得连忙不动了。他稳住阵地,双臂箍紧了她。这吻长达一个世纪。朱姐恍恍惚惚,周围的灯火晕眩,她似乎回到了少女时代。懵懵懂懂。她的初吻并非给老谢,而是高中时一个沉默寡言的男孩子。她忽然惦记起他,想知道他过得怎么样。

轿厢下沉,夜升上去了。他放开她,仿佛放开一只猎物。她稳住心神,整理了一下头发。轿门开了。

“对不起。”落地后他说。朱姐微微笑,并没有回答。这是男人的套路了,先斩后奏,先占了便宜,然后说对不起。理智让朱姐再次清醒。他真的爱她?可能吗?他没有任何目的?但她又立刻觉得自己可笑,她朱业勤就那么不值得人爱?是,一个人首先要认为自己值得被爱,才能接受爱。

水喝多了。朱姐跟他说去一趟洗手间,便一个人朝商场走。上二楼,朱姐站在电梯上,一侧有个巨大的不锈钢板壁,朱姐斜看着自己,是瘦了,身材不像四十拐弯,进了洗手间,对着镜子,她又仔仔细细把皮肤查了一遍。有雀斑了,眼袋松弛。

女人到了这个年纪,还是经不起细看。化化妆可能好些。她就吃亏在不会化妆。一会,旁边来了个女孩,三十出头,从小包里拿出睫毛刷子,脸贴到镜子上刷睫毛。朱姐看不惯,撇撇嘴。

“别撇嘴,有用。”女孩说。怎么,她还教育起她来了。朱姐不服。那女孩是真热心,凑过去,睫毛刷子在朱姐眼前舞动:“真有用,知道新世纪女性最大的进步是什么吗?”

朱姐不解,问是什么。

“眼妆啊!”女孩很骄傲地,“知道萧亚轩吗?”

朱姐思索,好像有印象,那个唱歌的女明星。

“化了眼妆的萧亚轩和没化的是两个人。”女孩喋喋不休,“化了眼妆的萧亚轩能一口气拿下十几个高富帅男朋友。”

十三点,朱姐在心里骂,在上海,人们称这样的小姑娘叫十三点。可对着洗手间的镜子,朱姐似乎又觉得她说得有些道理。不说夸张的眼妆了,这十几年,女人在化妆这件事上的确有了长足的变化。

进步不进步不好说。但她的确有些落伍。

下一楼,化妆品柜台,朱姐好奇地东张西望,柜姐见有客人,立刻张罗着,又要给她推荐又要给她试用,朱姐是消费大户,自自然然坐下。“要淡一点,自然一点。”朱姐下命令。她过去从来都是护肤,没化过妆。柜姐笑道:“你皮肤好,稍微化一点点就大放异彩。”

呵,这词用的。还大放异彩。

朱姐闭上眼,由柜姐设计。一会,又听柜姐说:“这是你男朋友啊。”朱姐睁眼,伍正霖站在旁边,帮她拎着包。等久了,他进来看看。朱姐一时不知如何应答。说是?不对,说不是?她干吗跟一个柜姐解释那么多。谁知伍正霖却抢先答了。“是。化漂亮点。”

朱姐脸上一阵烧。

化完,朱姐胡乱买了几样,两个人出了商场,上了车。

“谁说是,不是。”朱姐突然来这么一句。她要说清楚。

“开玩笑的。”伍正霖很放松。

“回去吧。”朱姐说。

车朝朱姐家方向开。到了小区,朱姐没强调在前一个路口停,伍正霖便直接开到她家楼下。

他下车给她开车门。

她款款而行,他帮她披上衣服。

“朱业勤!”凭空一声叫喊。老谢站在楼门口,他也刚从外面回来。

三个人照面。

“你搞什么?”老谢怒吼。

伍正霖挡在她前头。还算有担当。

朱姐稍感欣慰,但这是她和老谢之间的事,怎么?离了婚,他还要管?有什么资格?以什么身份?都是成年人,何苦这么以自我为中心?

朱姐拨过伍正霖的肩,踏到前头。

“朱业勤!”老谢歇斯底里。

她一步一步走到老谢面前,脸对脸,压迫着他,小声,一字一字说:“你,管,不,着。”说罢,转身对伍正霖说:“上车。”

正霖连忙跟上。车发动了。老谢气得抓起路边一块石头,奋力朝车屁股丢过去。

没砸中。

朱姐回头,尖利地笑了。

? 76.娘家舅舅

老秦没在跟前,乐乐独自在医院产下一子。

他近来忙着好几个公司的事,实在抽不开身。但心意是到了,打了电话,在上海市区买了一套小房子,落在乐乐名下。

可收到这房乐乐有些不高兴。电话里他说是小房子,她以为只是客气,可真等派保姆去拍照,回来看看。是真小。一室一厅,精装修,拎包入住。刚好够两个人住,孩子和她。显然他不打算以这里为家的。

“前妻”的葬礼上乐乐已经亮相,意味着她已经进入了他的社交圈,迎来了她的时代,现在儿子也生了。传宗接代是大事。他有什么理由不跟她长相厮守?乐乐给老秦打电话,还是彬彬有礼。

“谢谢。”她说。

“等味道散一散再搬,不能人去暖屋子。”老秦说。

“名字想好了没有?”她问。这种大事还是尊重他的意见。

“秦乐辰。”老秦说。

哦,日月星辰,四个子女早排好了位置。这是她摆脱不了的。但她应该开心,因为儿子的名字里还加了一个乐字。算给足她面子了,也算是让步,讨饶。

他在国外,一时半会回不来,乐乐大概心里有数,许是秦星的妈妈发力,这是示威,告诉陶乐乐,你生了儿子又怎么样。也正因为他的不来,乐乐对老秦的坚定有些存疑。

出院第三天,她便请司机将她送回了老家。

月子在家坐。

对外,乐乐口径一致,说老公去海外出差了,得好几年。接连出现那么多事,她也不好意思请东方再假扮。但外孙子一到,家里人也没空理会女婿了。加上乐乐算是衣锦还乡,房子有了,车子有了,孩子有了,山沟沟飞出金凤凰,陶乐乐已经是个传奇,她带来了很多礼物,在家就是个女皇。

乐乐妈包了个大红包给女儿,当然,羊毛出在羊身上。现在乐乐给她的钱,比她一辈子赚得还多。坐月子的乐乐好似观音菩萨,有求必应。弟弟来要手机,乐乐给。妹妹交男朋友,乐乐妈勒令二女儿必须带回来让乐乐瞧瞧。乐乐有眼光,有决断,比她妹妹强百倍千倍。嫂子也让大侄子往乐乐身边围。培养感情,将来也跟姑姑一样去上海发展。乐乐回来一个礼拜,托老秦的关系,给她爸在市里找了个工程包着,哥哥弟弟都跟着去干。

热火朝天。

乐乐在家里的位置更高了。一天天,抱着孩子,她的儿子,母凭子贵,他是她后半生的依靠。其他的人呢,全是温暖的负累。

夜深人静,孩子哭了,乐乐妈立刻醒来,抱着外孙,等孩子睡着她才睡,胳膊抱得常做梦痛醒。这份心力,乐乐感动。但正因为这感动,乐乐更加明白,她必须维护和老秦的关系。儿子就是纽带。

外面的月光皎洁。乐乐好久没看过如此静谧的月光,上海都是灯光,人造的繁华,哪还有单纯的月亮。她爱老秦吗?应该是有的。当然最先是崇拜。她应该谢谢去世的那位。也正是从她开始,乐乐才平视老秦,他也有软弱的不能处理的事情,有难以说出口的隐衷。可他为什么不肯跟她结婚?想到这儿,乐乐又觉得自己可笑。当初她请东方来,不是也没打算把他暴露在自己的社交圈吗?他太老了。比她妈还大几岁。可人家某科学家不也一样?乐乐偶尔这样安慰自己。可是,她有这样的勇气吗?这小地方的流言蜚语瞬间就能掀起巨浪。她爸妈怎么做人?是她不承认在先,不能全怪她。

出了月子,乐乐打算带着孩子回上海。打电话给老秦,说让派车来。老秦很爽快,问了时间,便派司机过去。

乐乐妈非要跟着去。乐乐说:“妈,不是不让你去,主要你年纪一天天大了,爸爸弟弟在外头做事,家里也要有人照看,以前不是说好了吗?”乐乐妈这才想起当初和乐乐的约定。这个女儿的事,她不敢管,也管不了。可她怕女儿越飞越高。她被撇在身后。

“现在家里过日子的钱,是你管还是嫂子管?”乐乐问。乐乐妈说是大儿媳管。乐乐说:“我给的,你自己留着,以后能不能指望你儿子都两说。”

车来的前几天,乐乐安排司机把保姆一同带来。这次回乡没带保姆,主要怕她说漏嘴。谁知等了一个月,保姆家出了点事故,辞职不干了。乐乐没办法,只好打电话给朱姐。朱姐曾给居里介绍过保姆她知道。

为救急,朱姐跟老谢说了,让桂香先去帮忙。钱,老秦给双倍。

这天中午,车缓缓开过来了。

乐乐妈抱着孩子,乐乐拉着拖杆箱。靠近,挺稳,乐乐拍拍车窗,说把后备厢打开。没动静。

乐乐又拍了一下玻璃。车门开了,下来个人。

乐乐差点没站稳。那帽子底下的男人的脸,是她最想见到可偏偏此时此刻不应该也不能见到的。

老秦穿着风衣,戴着礼帽,像极了三十年代上海滩上的人物,一个老了的周润发,哦不,比周润发还瘦一点。但看上去顶多也就五十岁。衬得一旁的乐乐妈好像是上一辈的人了。

保姆桂香跟在后头,乐乐跳过她,只朝老秦看。

“你……”乐乐呆在那,不知道怎么继续,但她的脑子飞转着,她必须在短时间内捋顺人物关系,该怎么跟她妈介绍老秦。算了,承认吧!可现在实在不适合时宜。

乐乐妈抱着孩子,笑呵呵道:“你看看,这有钱人的司机都不一样,有派头。”

乐乐轻喝道:“妈……”她很无力。

老秦率先伸出手,去抱乐乐妈怀中的孩子,乐乐妈觉得奇怪,不肯撒手,一个劲说:“不用不用,你去开后备厢,我来报。”乐乐急道:“妈!给他抱。”

孩子让渡到老秦怀里了。一颗小脑袋枕在他一双臂弯里,他逗逗他,孩子笑了。他亲了他小脸蛋一口。

这场面让乐乐想落泪,但她极力忍住。

“你这干吗的?”乐乐妈不干了。一个司机怎么这多动作。她上前要抱,老秦却把孩子递到桂香怀里。

乐乐窘得浑身难受,心想,算了,豁出去,木已成舟,她妈接受也好不接受也好,她都承担。可当着新保姆的面,透露这么多好吗?乐乐思来想去,打算撒个谎,就说是上海的一个朋友,她拉住老秦的胳膊对她妈道:“妈,其实这位是……”话没说完,老秦抢在头里,笑呵呵道:“亲家好,我是东方的娘家舅舅。”

乐乐妈恍然大悟,喜眉善目道:“我说呢,我就说这舅舅跟东方长得像。”

桂香抱着孩子凑到前头:“孩子跟他舅爹也像。”乐乐妈笑道:“是像是像,一家人就是一家人,我们罗乐辰跟他舅爹这眼睛真是一模一样的。”

乐乐感觉头胀绷绷的。

老秦的脸色已经有点变了。乐乐明白,他自己开玩笑行,他就是有这种玩世不恭的一面,可她妈一旦说出罗乐辰,他才意识到,在乐乐老家人心目中,这个孩子姓罗,不姓秦。可是,既然秘密埋得那么深。在这个地界上,孩子又怎么能姓秦呢。

现在成东方舅舅了。那就比她还高一辈,跟她妈平辈了。他压根没打算认她妈这个丈母娘。

乐乐看着热聊的妈妈和老秦,不知如何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