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日

10蒋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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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惟打车回蒋丛成的别墅。

没想到蒋丛成已经回来了。许惟一进门,他就坐在餐桌边,抬眼望向她:“来吃早饭。”

阿珍端了碗热粥过来,桌上摆了几碟清淡蔬菜。许惟跑了一早上,饿狠了,什么都不想,先饱饱吃一顿。

蒋丛成一连瞥了她几眼:“饿坏了?”

“有点。”

“去哪儿了,一大早的?”

许惟半真半假地道:“来的时候我编辑塞了个小姑娘给我,她跟我一道过来,今天有了点麻烦,我去看看她。”

蒋丛成:“那也该吃了早饭再去,你也太着急。”

许惟含糊地嗯了声,继续喝粥。

蒋丛成给她夹了一勺蔬菜:“只喝粥有什么营养。”

许惟默默听着。

吃完饭,许惟才知道蒋俞生不在,他每天要去上课。蒋丛成和阿珍交代午饭,提及了这件事。这意味着又是许惟和蒋丛成独处。

许惟对他的了解有限,基本都来自她姐姐方玥之前提供的信息,所以她讲话、做事都务必小心翼翼,幸好蒋丛成似乎是个孤僻的人,并不会一直讲话,他很快就进了自己的书房。

午饭后,许惟和颜昕在短信里讲了几句,确定他们暂时还很顺利,离省城也不远了。

下午,蒋丛成接了个电话,许惟听见他提到木云山庄,说明天要接两位贵客过去。

许惟试探性地问:“你明天要去山庄?”

“嗯。”

“我一道去?”

蒋丛成看了看她,说:“这回的贵宾你不方便见,你想去的话就下次。”停顿了下,说,“你上回去,已经有几年了吧。”

许惟点点头,倒是从这句话里抓住一点:这么说,方玥应该进过那山庄。

蒋丛成忽然感叹了句:“这一年年的过得很快。”

“是很快。”许惟说。

晚上有个小晚会,蒋丛成没有提前说,叫人送来了礼服,他带许惟一道去。

这是个小圈子的聚会,低调但不含糊,地点是在一个私人宅子里,有生意人,也有几位当地政界人士。

令许惟措手不及的是,她居然遇到了卢欢,简直冤家路窄。

卢欢的惊讶显然不亚于她。

卢欢的父亲也是个生意人,近两年才在禺溪冒了点头,今年刚受邀参与这个小型聚会,便把宝贝女儿带了过来。

许惟本想装作不认识,可卢欢根本不配合,众目睽睽之下咋咋呼呼过来和她打招呼,还在别人惊讶的目光中阐明两人渊源,引来多方注意。

许惟笑着应了那声“学姐”,没去看身旁蒋丛成的脸色。

幸好卢欢也没有继续提及其他,她如果再往后发散,真是没法控制。许惟松了口气。

饭后有独奏表演,许惟没兴趣,听了一会就去洗手间,和卢欢再次狭路相逢。

这回真躲不掉。

卢欢走过来就笑:“学姐今晚真美,我差点没认出来。”

许惟也笑:“彼此彼此。”

卢欢凑近了,慢慢说:“钟恒看到了,大概也认不出来吧。”

许惟不说话。

卢欢继续道:“你隐藏得还挺深,我都不知道你搭上了这么大的人物,难怪会回来这里,我还以为你为了钟恒呢,原来另有目标。”

许惟:“蒋总刚刚介绍过,是朋友。”

“嗯,朋友。”卢欢笑着,“是哪种朋友就不清楚了,你说,我要是告诉钟恒,他会怎么想?”

晚上八点钟,江城。

市局门口走出两个人,个子都很高,细看之下,左边的那个要更高一些。门卫和右边的人打招呼:“何队下班啦。”

何砚应了一声,走到外头,对钟恒说:“你今天也辛苦了,我喊上老赵,咱们一块儿吃点东西。”

“行。”钟恒点了头。半个小时前,颜昕已经被何砚安排警员送回去,钟恒任务完成,想着顺道见见赵队也好。

何砚一个电话打过去,赵队正好忙完,这会儿有空,一口就应了。

高新区特警支队离市局不太远,何砚开车过去,把赵队捎上。三个糙男人也不计较,随便找了路边的小餐馆吃饭。

钟恒从前在特警队是赵队一手带起来的,两人有师徒情分在,半年没见了,而他和何砚今天才正式碰上面,不过男人之间喝两杯酒也就足够说上话了。

何砚问了许惟在禺溪的情况,钟恒想起许惟之前被跟踪,他把这事跟何砚说了:“我去明兰街跑了一趟,找到那个牵线人,但没有别的线索,他们通过网络联系,收钱办事,不和雇主见面。”

何砚点点头,没有表态,脸色却更加严肃。

饭吃到末尾,赵队接到电话提前走,何砚载钟恒回去。

钟恒是开车来的,他的车还停在警局。

路上,何砚说:“其实你今晚不回也成,我给你安排住处,你大晚上疲劳开车不好。”

“没事。”钟恒不打算留下。

何砚劝道:“不赶时间的话,还是歇一晚,也不急这么一晚。”

车开到市局门口,何砚熄了火,转头说:“你看呢。”

钟恒看了下手机,随口道:“万一她有事找不着我,不是麻烦了?”

何砚反应过来:这个“她”是指许惟。他有点奇怪地看了看钟恒,觉得他的语气有些不一样的意味。

“据我判断,她暂时还不会有危险。”何砚说。

“但我很担心。”

何砚一愣,又多看了他一眼,有点明白了:“你跟许惟,你们……”

“何队。”钟恒打断他,“多谢招待,我走了。”

他伸手要开车门,何砚说:“哎,你等等。我判断不会错,我们一直保持联络。就在刚刚,咱们上车前,她已经发了信息过来,今天一切顺利,她现在大概已经在睡觉了。”

钟恒回过头:“她每天跟你联系?”

何砚点了头,意识到什么,忽然笑道:“你别误会。我跟许惟也算是老朋友了。”他表情轻松,抽了支烟递给钟恒,假咳了咳,“我作为朋友也该表示下关心,我就直接问了啊,你们是不是……有点啥?”

“她是我女朋友。”钟恒回得直截了当。

何砚已猜到七八分,有些惊讶:“还挺速度,这事我倒小看了她。”

速度个屁,十多年了。钟恒懒得和他多解释,摸出打火机把烟点着,低头抽一口。

何砚并不介怀,也给自己点了一根烟。

两个不大熟的男人坐在车里吞云吐雾,这一天快结束,他们其实都已经很累。抽了一会,何砚弹了弹烟灰,说:“你不要太担心,许惟的安全问题我肯定要考虑到。这事不方便跟你细说,我这边已经定好行动计划。”

钟恒点了点头。

这晚钟恒到底还是没留下来,连夜开车回了禺溪。

许惟回到别墅已经很晚。聚会上的小插曲蒋丛成没有多问,许惟也没再去想,卢欢如果真要告诉钟恒,就随她去吧,她顾不了那么多。

这是在别墅的第二个晚上。

许惟的睡眠好了很多。

隔天清早,蒋丛成出门了,早饭后,蒋俞生也出去上课,别墅里只有许惟和阿珍。阿珍几乎都在厨房里忙乎,许惟趁这个机会把别墅里能去的地方都转了转,除了蒋丛成的书房和卧室,其他地方她都仔细看了,可以确定没有摄像头。

午饭后,蒋俞生被司机送回来。

许惟这两天和他已经有些熟悉,蒋俞生似乎对许惟也不排斥,进屋就拉着许惟去自己的房间,拿出图画本让许惟看他的画。

他画的是水彩,许惟翻了几页,发现很多都是风景和静物,色彩明快,只有最后一页是人物,色调偏灰暗,两个大人一个小孩,都是短短的的头发,可以看出他们都是男的。

许惟指着其中的小孩,问:“这是你?”

蒋俞生看着她,羞怯地点点头。

许惟又指着后面的成年男人:“他们是谁?”她拿笔给他,“写下来,好不好?”

蒋俞生在旁边写上“爸爸”,又在另一边写上“伯伯”,抬头看着许惟。

许惟问:“伯伯?”

蒋俞生皱了皱眉,起身跑到桌边,从抽屉里拿来一张照片,上头是一个男人,大约四十多岁,穿着一身黑衣服,很瘦,似乎有些驼背,他佝着头,眼神松散,笑容呆滞。

许惟觉得眼熟,细看两眼就记起来——是那个傻子。

她到禺溪的第一天,去七渡镇向阳小学跑了一趟,那天看到的就是这个人。当时饺子店的老板娘把他赶走了,老板娘喊他“蒋大云”,说他有精神病,砸死了人,又说他有个弟弟在城里做事,赚了大钱。

想起这一切,许惟渐渐皱眉。

零八年,她姐姐方玥以她的名字从传媒大学毕业,获得支教保研的资格,刚好到禺溪的向阳小学支教……

这么说,方玥那时候就和蒋丛成有交集?那一年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才让方玥当年的行为那么反常。

果然,方玥和蒋丛成已经认识多年。

许惟想到这一层,警惕性骤然提高。脸庞和穿着可以一样,性格也可以刻意模仿,但她们毕竟不是同一个人,只要足够熟悉,时间一长就能分辨,就像外婆从来不会把她和方玥弄错。

许惟意识到,在蒋宅待得越久,越容易露馅,她是许惟没错,但这个名字有十一年不属于她,这么长的经历无法从方玥那里剪切复制回来。

早点结束为妙。

蒋俞生见许惟不讲话,好奇地拉拉她的手。

许惟把照片还给他:“收起来吧。”

傍晚,蒋丛成离开木云山庄,司机将他送回办公室。没多久,李越火急火燎地跑过来,他没有敲门就进了办公室。

蒋丛成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听到声响睁开眼。李越关上门,在沙发的另一边坐下,张口就说:“消息来了,省城市局那边专门弄了个特别行动组,由那个姓何的领导,明天南下。这回要坏了!”

“没有别的?”

李越脸都绿了:“这还不够坏?”

“你慌张什么?”蒋丛成仍是那副样子,“他们查到今天,我们还是好好的。”

“他们这样死咬着,迟早会查到。”李越气急败坏,“我们必须采取措施。”

蒋丛成说:“山庄那边的生意暂时歇一歇,里头的货先清一清。”

李越看着他,忍不住了:“还有个人,你不打算处理一下?”

蒋丛成淡淡地说:“我早就说过,她不影响。”

李越根本不信:“她是什么来历什么出身,我们都清楚,她跟警察是好伙伴,你一定要冒这个险?”

“我从来不冒险。”蒋丛成说,“你放心,在这件事上,她绝对不会背叛我。”

“你就这么肯定?”

蒋丛成嘴角动了动,露出一丝笑:“她不敢。”

“为什么?”

“她有张死牌在我这,我要是倒了,她也就完了。”

“但愿你没有想错。”李越突然笑了声,“咱们昔日是兄弟,在道上一块儿搏过命,你帮我挨过一刀,这我都记着,现在咱们还在一条船上,犯法的事都一道干了,可别最后死在一块了。”李越站起身,“这件事她会不会背叛你我不知道,但在别的事上,这女人你可得好好收拾一下了。”他从西装口袋里抽出几张照片丢过去,“这小子,长成这样子,也难怪她能看上,你自个处理吧。”

李越起身走了。

蒋丛成看着茶几上的照片,面无表情。

六点钟,钟恒一觉醒来又接到宋小钧的电话。

“你事情办完了没?明天有空的话赶紧来一趟,队长都催了。”

钟恒不太清醒,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那明天你来了打我电话。”

“宋小钧,”钟恒翻了个身,揉揉额,“我先说清楚,就算被录用,我这个月也没法入队,我这边有件事没解决。”

“你现在没有工作,还能有事情这么重要?”

钟恒头还是昏的,他皱眉看着天花板,声音有些飘,“事关我女人,你说呢。”

这个时间,蒋宅里,阿珍正在给许惟做饭。晚饭只有许惟和蒋俞生两个人吃,一张长桌摆了六菜一汤,汤是鲫鱼豆腐汤,阿珍说:“蒋先生特地交代今天做这个汤,是许小姐您爱喝的。”

许惟点了点头。方玥小时候喜欢吃鲫鱼,这个她知道,但后来这些年她们鲜少有机会一起吃饭。

阿珍的厨艺还不错,饭菜虽然都偏清淡,但口感还成。

许惟正吃着饭,碗里突然多了一颗鱼丸。她一抬头,蒋俞生捏着勺子朝她笑,他笑起来一贯是害羞的,见许惟看他,他指指鱼丸,比划了一下,头就低下去,扒着碗里的饭。

蒋俞生的长相其实不像蒋丛成,他皮肤偏白,眼睛大,双眼皮,十二三岁的男孩,眼睛里很干净。也许是因为自身的缺陷,他没有普通小男孩那么活泼,做什么都安安静静。

许惟尝了他给的鱼丸。

蒋俞生偷偷抬头看她,又笑了笑。

蒋丛成回来时,晚饭已经吃完了。许惟上楼洗澡,蒋俞生在自己的房间看电视,楼下没人。阿珍从厨房出来,给蒋丛成拿鞋。

蒋丛成问:“今天许小姐有没有出门?”

“没有,许小姐一直在家里。”阿珍说,“先生您吃过饭了没?”

“吃过了。”

蒋丛成去了书房,过半个小时才走出来。

许惟刚穿好内衣,头发没擦干,就听见敲门声。这个时间,阿珍在厨房忙碌,如果不是蒋俞生,那就是蒋丛成回来了。

许惟捏着毛巾,说:“等等。”

外头安静了,过好几秒都没声音。

看来是蒋丛成了。蒋俞生先天性聋哑,不可能听见她说话。

许惟套上裙子,一边擦头发一边打开门。蒋丛成站在那里,那张脸还是和平常一样,看不出表情,他的目光在许惟脸上停了一会:“洗过澡了?”

“嗯。”许惟说,“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有一会。”蒋丛成看了眼她的头发,“把头发吹干吧。”

“哦。”许惟转身往里走。

窗边有一张沙发,他步伐平稳,径自走过去坐下。许惟坐在床尾吹头发,屋里只有吹风机工作的声音,不算吵闹,但也没法说话。

蒋丛成似乎并不着急,小茶几下有几本旧杂志,在这儿摆了一年多,他拿一本摊开翻看。许惟瞥了瞥,视线转回来,盯着被子上的暗纹。

等她吹完头发,蒋丛成的视线离开杂志,隔着几米的距离看了看她:“你头发短了些,剪过了?”

“剪了一点。”许惟说。

蒋丛成看了一会,目光渐深。他朝她招了招手。

许惟没动。

他嘴唇抿了抿,那张微黑的脸显得更阴郁,他唇角微动,露出一丝笑:“过来坐。”

许惟绷紧的身体松了,她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和蒋丛成之间隔了一点距离。

“今天李越从省城回来了。”蒋丛成说。

“是么?”许惟随手拿了一本杂志,边翻边说,“这回还没有见过他。”

“省城那边忙,他焦头烂额。”蒋丛成笑了一声,“他这人就那点出息,你一来,他总要紧张几天,深怕你招了警察来。”

许惟也笑了笑,说:“他胆子不大啊。”

蒋丛成没说话,又笑了,眼角的纹络堆着,“的确不大,这不,还跟你玩了点阴路子。”他低头取出几张照片递给她。

许惟接过来,看了最上面的一张,手就顿住。

是那天在灵町山,石道上,钟恒牵了下她的手。

照片是从后面拍的。

许惟没有说话,依次把下面几张看完,都是同一天,照片上只有她和钟恒。蒋丛成目光淡淡地看着她:“你之前说的同学,是这个人?”

许惟抬头:“是。”

蒋丛成:“高中同学?”

许惟:“对。”

蒋丛成:“不只是同学吧。”

许惟承认:“嗯,我高中的时候早恋过,和他。”

“哦?”蒋丛成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甚至还带了点笑意,“后来呢?”

“分手了。”

“怎么分了?”

许惟平静地说:“上大学,我在北,他在南,异地恋,本来也没多喜欢,那时候都小,尝新鲜,幼稚得很,很快就厌了,分手是自然而然。”

蒋丛成说:“那时幼稚,现在……成熟了?”

许惟笑了笑:“没,他还是幼稚,隔了这么多年突然碰到,他粘过来都甩不掉,一道爬了山,吃几顿饭,大概新鲜感没了,来了个漂亮学妹找他,他又盯上人家了,也不找我了。”

蒋丛成笑:“那倒真是小男孩心性,算不上男人。”

许惟嗯了一声,“是啊,毕竟比我小。”

蒋丛成没再问,说:“照片你自己处理吧,明天下午有个应酬,你也去吧。”

许惟点头:“嗯。”

“休息吧,我还要去看看俞生。”

“好。”

蒋丛成出去了。

许惟关上门,站了一会,慢慢抹掉手心的汗水。

七月二十四日,禺溪下了一场暴雨,整个上午天阴沉沉。午后乌云翻走,太阳冒了头。磨坊街上游客又多了起来。

平安牵着泥鳅在客栈门口晃悠,泥鳅这几天懒了,走几步就瘫着不想动,躺在那撒娇。平安最开始还哄哄,现在不哄了,扯着牵引绳使劲拖:“你这个懒狗,你再这样,舅舅要把你卖了。”

泥鳅对这样的威胁习以为常,充耳不闻,继续躺。

平安气得快要爆发,一辆奔驰从街上驶过来,在门口停下,平安一看,很乖巧地过去说:“姐姐,我们家门口不能停车的,堵了路,要开去那里。”

她指了位置。

卢欢挑挑眉:“小妹妹,我一会就走,三分钟。”

平安皱眉:“一分钟也不行,被我舅舅看见,要骂人的。”

卢欢笑了一声:“我就是来找你舅舅的。”

“啊?”

卢欢没理她,很快进了院子,看见钟恒正在修阁楼的楼梯,他拿着铁锤,往那木板里钉钉子。

“钟恒。”卢欢喊了一声,钟恒停下,转头一看,眉头就皱了。

卢欢走过去,笑道:“修房子啊,真勤劳。”

钟恒不搭理她,继续做事。

卢欢也不生气,目光往四处看了看,说:“诶,学姐呢,不在啊?”

钟恒敲着锤子,笃笃笃。

卢欢笑着说:“她又把你玩了一遍,是吧?还是老样子,玩过就丢?”

钟恒撂下锤子,转过头:“你很闲?”

卢欢脸色一滞,气涌上来,她硬生生忍住了,平静地说:“你对我这态度我不跟你计较,我也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你至少也选个靠谱的人吧,我今天让你看清真相,你跟我来!”

她拽上钟恒的手臂,但被推开。

“卢欢,闹够了没有,老子没兴趣陪你玩。”钟恒拎着锤子就走。

“谁跟你玩了?”卢欢在他背后说道,“你难道不想见许惟吗?”

钟恒脚步一顿。

“我可以带你见她。”

钟恒转过身,看她几秒:“你见过她?什么时候?”

卢欢:“不告诉你,反正今天下午我还会再见到她。”

钟恒眼神冷了:“我警告你,你敢找她麻烦,我不客气。”

卢欢哼了一声:“那我可保证不了,反正你也不在,我欺负她你也不知道。”

“卢欢!”

“你吼什么吼!”卢欢丢下一句,“你愿意,现在就跟我去,否则我可保证不了她会怎么样。”她说完转身就走。

两点钟,明元大酒店三楼已经热闹起来。许惟跟在蒋丛成身旁进了宴厅。

这是个开放式宴会,自助形式,其实是上个月慈善募捐活动的答谢宴,由两位本地新兴企业家举办,成越集团捐赠额排在前列,蒋丛成自然是座上宾。

组织者致辞之后,宾客便自由活动。

许惟取了一杯红酒,眼睛看着不远处的蒋丛成,他正忙于应酬。过了十多分钟,他过来了,许惟端了杯酒给他。

蒋丛成问:“厌了?”

许惟:“没有。”

蒋丛成笑了:“你口是心非惯了,我都听不出真假。”

“你当真的就好。”许惟也笑着说。她喝了口酒,转头取蛋糕,视线抬起时突地定住。不远处,卢欢挣脱钟恒的钳制,笑着走过来:“蒋总,您好。”

蒋丛成点了下头。

卢欢目光移了位置,笑得更灿烂:“学姐,又见面了,你今天也很美啊。”

许惟注意力全在钟恒身上,卢欢说了什么,她没有听清。

钟恒自然也看见了她。第一眼,几乎是认不出的,她穿了一身长长的白色礼服裙,是偏保守的样式,没有露肩露背,但身体的曲线都衬出来,不是平常那种漂亮,有些性感。

钟恒从没见她这样穿过,他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许惟低估了卢欢的作妖程度,她想过卢欢可能会去钟恒面前胡说八道,但没料到会把钟恒带来。

脑袋里突突跳了两下,许惟平静下来,她收回视线,面无表情地朝卢欢看了一眼。场面就这么冷了下来。

卢欢一点也不在意,扭头喊:“钟恒,你不过来打个招呼?”

蒋丛成的目光看过去,他当然能认出这是照片上的那个男人。

钟恒慢慢地走过来。偌大的宴厅里,都是些西装革履的男人,只有他穿着极普通的T恤、长裤,与这地方格格不入。

卢欢抬着下巴看他一眼,转头对许惟说:“学姐,不介绍一下?”

许惟说:“前男友啊,有什么好介绍的?”

卢欢一愣,本以为她会打打太极,没想到竟然这么直白。看来是傍上了富豪,在钟恒面前连装都懒得装了。

卢欢鄙夷地看着她。

许惟又说:“我不要的人,你喜欢就收了,没必要带过来炫耀吧。”

这简直是拿把长刀直接戳了钟恒的心肺。卢欢听得既愤怒又痛快,她觉得许惟无耻,但这无耻正中她下怀,她原本就是要让钟恒看清许惟的真面目,这回算是看得透透的!

卢欢转头看向一旁的钟恒,颇有成竹在胸的意思。她等着他爆发,等他在这跟许惟闹上一场,把许惟的面子里子都扯掉,然后彻底决裂。

但她脑补的场景并没有出现,钟恒平平静静,甚至还朝许惟笑了一声:“许小姐不大友好啊,也不给我留点面子?”

许惟看着他:“哪儿都有你,烦不烦?”

钟恒眉眼上挑,瞥了瞥他身旁的蒋丛成,意味深长地点点头:“懂了,我们来的不是时候,打扰你的好事了。”他伸手把卢欢勾到怀里,笑着说,“我家这丫头不大懂事,不过也是你小学妹,你多爱护点儿,回头我慢慢教。”

这一搂猝不及防,卢欢怔住了,偏偏钟恒还低下头,冲她一笑。卢欢整个人都傻了,心口跳得飞快。

“行,你们继续,我这就拎她回去收拾!”钟恒随意地挥了挥手,把晕乎乎的卢欢带走了。

许惟目送他们出了宴厅大门,转头对蒋丛成说:“卢总的小女儿很幼稚。”

蒋丛成握着酒杯,笑了笑:“跟那男人不是很配?”

许惟点头:“对。”

酒店外,钟恒松开卢欢,走向停车场。卢欢沉浸在那短暂的温柔里,跟着他:“哎哎,钟恒你干嘛去?”

“带你玩。”钟恒丢了一句,脚步加快。

卢欢信以为真,一步不停地跟着,上了钟恒的车。

“去哪儿?”

“喝酒。”

“行。”卢欢说,“那我们找个酒吧玩。”

钟恒一路将车驶出市区,上了外环路。

“这哪有酒吧啊。”卢欢看着窗外。

钟恒没说话,把车开到江边,熄了火,卢欢一头雾水:“来这干什么?”

“老子失恋了,先疗个伤。”他下车找了块大石头坐着。

卢欢这时头脑清醒了,琢磨琢磨就猜到钟恒刚刚肯定是被许惟伤透心,所以拿她来气许惟的,怎么可能那么快就接受她?

卢欢并不失望,她知道经过今天这一出,钟恒肯定对许惟绝望了。她走过去说:“她傍上的是成越集团的老总,不知道多有钱,你这回看清楚了?”

钟恒望着江面不说话。

卢欢叹了口气:“她就是那种很会玩男人的,知道怎么抓着时机往上爬,当年考上好大学就嫌弃你,现在找到大富豪更不会看上你了,这样势利的女人,你还想着干嘛?”

“不想了。”钟恒无所谓地说,“以后老死不相往来,我跟她没关系。”

卢欢很高兴:“你总算想通了。”

钟恒一直坐在那抽烟,卢欢叽叽喳喳地说些安慰他的话。

钟恒转头问:“那个蒋总,你熟?”

卢欢摇头:“不熟啊,他跟我爸挺熟,他们有生意往来。听我爸说,他挺厉害的,在这地方能顶半边天,所以就算他长得不好看,还是有女人往他身边凑,都是看着钱的面子呗。”

“是么?”

“对啊。”

卢欢又杂七杂八地说了一堆,钟恒漫不经心地听着。

江面上波浪起伏。

傍晚时分,起风了,看上去要变天。卢欢玩手机都玩腻了,说:“我们还不走么?”

钟恒:“几点了?”

“都五点半了。”

五点半,那宴会应该要结束了。钟恒捏着烟头站起来:“走了。”

下午的应酬结束,许惟被司机送回来,蒋丛成赶赴另一个饭局。五点多,有快递员上门。阿珍打开门,许惟已经下楼:“是我买的书到了?”

快递员说:“您是许小姐吧?”

“是。”她朝快递员看了一眼,对方心领神会,让她签收。

许惟上楼拆了快递,从书里取出两块极小的芯片。一块是根据蒋丛成用的手机专门改装过的监控芯片,另一块是给许惟用的定位器。许惟进蒋宅的第一天,何砚就开始搞这两样东西,连安装方法都已经远程教过许惟。

许惟没想到,事情当天晚上就有了突破:蒋丛成喝醉了,他是被孙虚怀搀回来的。

孙虚怀也喝了不少,脸上泛着红光,许惟帮他把蒋丛成扶回卧室,听见他说:“今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蒋总很少喝酒,就算有时陪那些当官的喝,也没见他醉成这样,今天真是头一回。”

孙虚怀把蒋丛成放到**,抹了把脸,又低声说:“许小姐,蒋总今天心情似乎不大好,平常也不这么喝酒的,是不是有什么事?”他这么问不是没有缘由的,以他对蒋丛成的了解,他隐隐觉得这大概跟感情之事有关。

感情的话,除了这个女人,他想不到别的。

许惟否认:“没什么事。”

孙虚怀不好多问,只好说:“那你好好照顾蒋总。”他摇着头走了。

许惟关上门回到床边,盯着**的男人。

“蒋总?”她喊他。

蒋丛成浑身酒气,他闭着眼,完全一副昏睡的模样。奇怪的是,他睡着的样子也看不出温和,那张脸总有一丝徘徊不去的阴郁。

这机会来得太容易,许惟一时摸不准,她推了推他,没有回应。

不管了,再耽搁下去不知要在这宅子里耗多久。

这是他的卧室,最危险也最安全,许惟没有离开,她关上灯,从蒋丛成的公文包里摸出手机,在黑暗中迅速地打开后盖。安装方法她在脑中演练过无数遍,纯粹靠手指摸索,用了半分钟将芯片装进去。

**那道呼吸依然平稳。

许惟把手机塞回包里,摸着墙出了房间。回屋后,她和何砚联系上,把进展告知他。

何砚很快回了消息,许惟看了两遍,把他的交代都记下来。

按照何砚的部署,如果她能碰到蒋丛成的电脑,找到那份警方需要的资料,应该能在三天内收网。

许惟最后发了一条信息,请求何砚把钟恒叫过去,近期不要让他单独外出。

今天白天的事情让许惟不安。根据她这几天的感觉,蒋丛成似乎并不怀疑她会帮警方,第一天他就说警察找她是找错了人,他防备更甚的似乎是她的感情方面。确切地说,应该是方玥,不是她。

这个蒋丛成可能是喜欢方玥的。许惟想。

钟恒没有再回客栈,他在禺溪城里找了宾馆住下,隔天又去公安局跑了一趟,宋小钧带他见了特警队的队长,对方希望他尽快准备好材料参加政审。宋小钧帮他解释,对方表示可以适当延后,最好下个月初能完成。

钟恒没给准确的答复,只说尽快。

这边刚结束,他就接到何砚打来的电话。

“在哪儿?”

“刚出警局。”

何砚报了个地址,说:“赶紧过来,别开你那车了,你打个车过来,小心被人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