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年前,丰州一中还没有新校区,只有位于城西的初中部和城中的高中部,这座百年老校抠抠搜搜地占着城区很好的一块地皮,虽然面积不大,但已经足够令脑筋活络的开发商垂涎。
有人说一中要建新校区了,就在那鸟不拉屎的城东郊外,毗邻烈士陵园。
第一次听到这传言时,许惟还是个高一新生。一转眼,她上高二了,传言依旧是传言,唯一的变化是文理正式分科了,她和林优离开了高一四班,从校园最南边的逸夫楼挪到了最北边破破烂烂的博爱楼。
说起来还要感谢一中的变态分班制度。
作为丰州最好的省重点,一中在重理轻文这事上不甘落后,每个年级前三个班都是理科重点班,文科重点班却只有一个四班,新生进校先排名次,前两百名直接分进这四个班,许惟和林优的好运气全喂了狗,三个理科班愣是没沾上,偏偏两人都一心要学理,分科后重新选班就只能在普通班之间调整,毕竟理科重点班是香饽饽,除了那些家里足够厉害的,其他人压根拿不到多余的名额,而随机分配的结果总是令人无语。
“这个十班简直乌烟瘴气,妖孽横行。”开学的第一晚,林优的鄙夷顺着电话线传到许惟耳里。
许惟正在吃饺子,嘴巴塞着,没有说话。
普通班和重点班差距明显,生源和师资都有区别,听说每个普通班都有一小半人是交了择校费进来的,因此混进了不少问题少年。其中十班的风评最差,班级平均成绩垫底就算了,但凡是校内有名的斗殴事件十班必在榜上。
许惟生活简单,社交狭窄,高一一整年,以座位为圆心,半径超出三米的她都接触不多,对别班的事更不关注,所有八卦全来自林优。今天是转班的第一天,她正式见识了十班的风采,这才刚开学,后排就缺了好几个人,中午两拨男生还打了一场,垃圾桶都给踹翻了,教室里被弄得乱七八糟,六七个大男生全被叫进办公室训话。
而林优之所以这么愤怒也是有原因的。下午自习课,因为一张凳子,她和后排的两个男生发生了冲突。
说起来和许惟也有关。今天排完座位许惟发现凳子不稳,一条凳腿摇摇晃晃,班主任说后勤总务处的老师今天忙得不行,人都找不到,让她先将就一下,明天再去申请换新的。许惟勉强坐到下午,林优看她坐着别扭,就从后面空座位拿了张凳子给她换了。
谁知道后面几个男生看见,吵着要她放回去,林优向来彪悍,本来就对这个班看不顺眼,这么一激双方就杠上了,若不是许惟拦着,旁边的班长和学委又过来劝阻,林优真要撸袖子动手。
最后,凳子是拿到了,梁子也结上了,那个叫许明辉的男生直接放话:“钟恒的凳子你也敢坐,你们重点班来的姑娘都这么有种?行,那就等着吧。”
林优想到这个觉得可笑至极:“那个姓钟的是皇帝吗,他凳子是龙椅?一个靠美色换了点小名气的混混而已,你瞧瞧哪个学校的扛把子是刷脸刷进校草排行榜的?搁我这充什么大王,哪回升旗仪式批评名单里没他?人都不来报到,还有走狗给他护着座,简直有病!指不定是退学不来了呢。”
许惟说:“你不要跟他们生气,明天我换了凳子就还过去,反正他还没来。”因为这点事跟人起冲突没必要,那个钟恒她不了解,但要是真动起手,林优毕竟是女生,就算是跆拳道黑带恐怕也要吃亏。
林优在那头不以为然地哼了声。
许惟一手握着电话手柄,一手拿筷子往嘴里塞饺子,一心二用地安抚林优。她很清楚,普通班和重点班肯定有不同,这是客观现实,适应嘛,适应就好了。
但暴躁的林姑奶奶显然不这么认为。
“适应个毛啊,劣者集中的环境,适应就是被同化,就是屈服,没种的人才会屈服。”
“……”
一个地图炮就把许惟轰进了没种的行列。
“他们最好别惹我。”挂电话前,林姑奶奶丢下这么一句。
九月初的天气依然炎热,虽然已经立秋,但温度不减,午后更是闷燥。
午休过后,高二(10)班的教室里渐渐嘈杂起来。这时候还不是智能机的时代,高中生也还没有成为低头族,一到课间那些精力充沛的年轻人都可劲儿地闹,嬉笑乱吼的声音穿过门窗,在走廊里回**。
也许是昨天被老班训狠了,后排的男生有所收敛,没再继续切磋拳脚,有的在后头拍篮球,有的坐在桌上吹牛,好几个昨天没来报到的今天也陆陆续续来了,只有垃圾桶旁的那个座位仍是空****的。
林优到小卖部跑了一趟,回来时往许惟桌上丢一瓶雪碧,许惟刚睡醒,迷迷糊糊瞥见一方衣角,一抬头,林优的爪子伸过来,在她脑袋上一揉:“做啥春梦呢。”
许惟对这人的讲话尺度习以为常,见怪不怪地冲她笑了笑:“几点了。”
林优说:“二十了,我上厕所去。”
“哦。”许惟安心地闭上眼,脑袋又耷下去,半长不短的头发盖住白皙的脸庞。
还能睡个十分钟的回笼觉啊。
可惜天有不测风云,几声乱叫把许惟的回笼觉吵得支离破碎。
“那个重点班的!”
“哎,穿白衣服那个!”
“美女!”
后座的女同学蒋檬好心地拍许惟的后背:“他们在叫你。”
许惟不太清醒地半眯着眼,转过头时还没什么实感。
蒋檬小小声地提醒她:“那个……钟恒来了,你还坐着他的凳子呢。”
“……”
哦……对,凳子。
许惟往后一看,立刻就清醒了,她上午忘了去总务处领新凳子。
垃圾桶旁边站着个高个子男生,穿着夏天的校服衬衫和黑色长裤,左手抱着个篮球,右臂上挂一个皱巴巴的黑书包。
他扣子没好好扣,锁骨往下的一片都敞露着,袖口胡乱卷作一堆。
隔着四排桌子,他掀着眼皮朝许惟的方向看去。
教室里的气氛古怪起来。女生全在看热闹,男的更闲,不知是谁好整以暇地吹了声口哨。
许明辉吊儿郎当地转着笔,一双老鼠眼要笑不笑,凑到钟恒身边说:“长得挺正吧,四班来的,我昨天还真没狠下心,不过她那同桌很屌哦,跟个男生似的,彪得很。”
赵则一肘子把他推开:“滚滚滚,瞧瞧你这双色眼。”
旁边几个男生饶有兴味地笑起来。
钟恒左手一抛,篮球砸进墙角的储物格中,砰地一声响。他人站在原处,眼皮没动,漆黑的眉略微上挑。那副表情还真像个太子殿下,等着人麻溜地滚过去给他磕头请罪。
蒋檬有点担心地揪了揪许惟的衣角,小声给她支招:“哎呀,你快把凳子给他搬过去吧,他脾气有点坏的。”
许惟回过神,点点头。她搬起凳子,穿过过道走到最后一排,放到那张空桌子旁边。
垃圾桶旁的那道身影走了过来,淡淡的汗味儿混着衣服上的肥皂香。许惟停顿了下,直起身,正对上他的视线。
近距离看,他那双眼睛更黑,好看是好看的,只是眼尾细细的,一看就像个小心眼子。
这人应该不太省事。
“我的凳子坏了,昨天没法领新的。”许惟解释了一句。
那身影没让开,白球鞋又挪近一步,堵在她身旁,肥皂香盖过了汗味儿。
“凳子坏了?”略低的声音,没什么语气。他个高,半垂着眼,有些居高临下的意味。
许惟点头:“嗯。”
静了几秒,他嘴唇动了动,慢悠悠地。
“关老子屁事儿。”
周围爆出一阵哄笑。
许明辉兴味盎然,急着插嘴:“钟恒,她那凳子该不是你弄坏的吧,人家找上你了哦。”
赵则也嬉皮笑脸:“你啥时欺负了新同学?”
另一个男生接上茬:“你欠了多少桃花债啊!这新学期才开头,就被人找上了,你那身体还不还得起?”
“……”
许惟意识到林姑奶奶多么有先见之明,要适应这种环境真心不容易。
没必要跟他们在这耗着。她懒得解释了,低头和钟恒说了句“对不起”,匆匆出门赶去总务处拿新凳子。
戏看完了,教室里又恢复乱糟糟的状态。赵则瞥了一眼门外,后知后觉地说:“我们是不是太过分啦,人家是个女生,还是新来的。”
许明辉也凑过来,撑着脑袋:“还是个好看的女生。”
前座的胖子也说:“她不会出去哭了吧。唉,你对女生温柔点啊。”
钟恒被他们吵得脑仁疼。
“废什么话。”他书包一扔,踢开凳子坐下,“谁心疼谁去哄回来。”
许惟一路跑过去,赶在上课前跑回来,在走廊碰到上完厕所的林优。
林优看她抱着张凳子,满头大汗,惊奇:“什么情况?”这时候跑去拿凳子?
“那个男生来了。”
哪个?
哦对,那赫赫有名的混蛋钟恒。
林优皱了皱眉:“他欺负你了?”
“没有。”许惟说,“我把凳子还给他了。”
林优怀疑地看了她一眼。
她们一进教室,赵则就眼尖地看见了:“喏喏喏,来了来了,原来搬救兵去了。”
钟恒往后一靠,懒洋洋地瞥了一眼。
许明辉指给他看:“就那女的,短头发那个,昨天要跟我们干架!”他话音刚落,就见林优朝这方向看过来,毫不客气地冲他翻了个白眼。
“切,什么人呐。”许明辉打了一记清脆的响指,摇头晃脑地感叹,“明明脸也不错呐,可惜是只母夜叉,人间悲剧啊。”
赵则十分赞同:“这女的太生猛了,跟她一比,卢欢都可爱多了。”
说到这,赵则想起件事,“昨天卢欢又来找你了,听严从蔓说一大早就在校门口等你了,知道你没来她好像哭了一场……”他拿手肘顶了顶钟恒,“你真不考虑下?就跟卢欢谈谈呗,人家长得也挺漂亮的,家里又有钱,都追你这么久了,人家本来要去省城读高中的,为了你还来了一中,嘿,这近水楼台的,要不你跟她试试……”
钟恒看都没看他:“老子闲的?”
“就是!”许明辉说,“赵则你发什么神经!那是个小公主,脾气大还事儿多,巨他妈烦,你可真坑!钟恒喜欢她就有鬼了!”
也是,钟恒都快要烦死卢欢了。
赵则瞥一眼钟恒的脸色,讪讪地闭了嘴。要不是因为卢欢是严从蔓的表妹,他才不会帮卢欢讲这话。
许明辉话头一转,对钟恒说:“不过谈个恋爱也挺有意思的,反正你也不缺女的,桃花招了一堆,光勾人也不玩有啥意思,挑一个随便谈谈呗!”
钟恒唇角扯了扯,不置可否地嗤了声,翻出语文书扔到桌上。
谈恋爱……
啧。
比打架好玩吗?
在钟恒的热血少年时光中,女生一个个都神烦,撒娇卖蠢耍脾气,胆小如鼠哭唧唧。
谈毛恋爱啊。
上课铃响了,许明辉缩回脖子。
接连两节都是语文课。语文老师刘自量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一直教隔壁九班,因为十班的语文老师回去休产假,他这学期暂时接手了语文课。
虽然是新老师,不过大家对他一点也不陌生。这位刘老师在学校里挺有名,据说身高一米四九,所以坏嘴的男生们私下给他取了绰号“刘四九”。
刘老师热爱文学热爱生活,致力于在枯燥的高中课堂上灌鸡汤,鸡汤内容多半来自报刊亭三块一本的《读者》杂志。不过幼稚的臭小子们喝不下这一口,年轻的小姑娘们也不买账,因此语文课时常尴尬收场。
这是新学期第一次课,又是一个新的班级,刘老师异常慷慨激昂,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东拉西扯了大半堂课,最后大手一挥,在黑板上写下龙飞凤舞的四个大字:人生苦短。
“同学们,人生苦短哪!”
“短个鸟!”许明辉坐没坐相,一边抖腿一边意味深长地贫嘴,“这四九儿真是名不虚传,太啰嗦了,短的是他吧,咱们可长着呢。”
钟恒没接茬,漫不经心地笑了声。
赵则连连点头:“有理!”
前后几个男生都乐了,各个心领神会,笑得贱兮兮。
后头的**很快引起刘老师的注意。早就听说十班懒散,刘老师决心要在新学年伊始好好整顿一番。
怎么整?就从“明确人生目标,树立远大理想”开始!
“人生苦短,眨眼间几十载春秋倏忽而过,浪费就太可惜啦。”刘老师推了推眼镜,“人哪,总要有梦想有追求!”说着慢悠悠地放下粉笔,盯着讲桌左上角的座位表看了看,“我看后面的男同学笑得十分开心,想必很有感悟!这样,我们就先请这几位同学跟大家分享自己的理想。穿蓝衣服的那位同学……许明辉是吧,你先来说说。”
啥?
突然被点名,许明辉几乎震惊了,一向沉溺于课堂自嗨的四九儿居然来这么一出,这跟传说不符啊。
许明辉扔下笔,慢吞吞地站起来,瞪着眼睛左顾右盼:……什么问题来着?
周围一群损友全笑嘻嘻,幸灾乐祸。
还是赵则厚道,以口型告诉他:“理想!理——想!”
“理想?”许明辉张了张嘴。
刘老师说:“对,你的理想是什么?说给大家听听。”
“哦,这个简单。”许明辉无所谓地耸耸肩,“我的理想嘛,就是要有很多很多钱,天天吃香的喝辣的,和兄弟们打游戏,还要有个美女做我女朋友,哦对,这个美女千万不能是处女座!处女座都是神经病!”
他话音刚落,全班大笑。
有女生不满地哇哇喊:“处女座怎么啦!”
与此同时,第一组第三排,处女座的林优“咔嚓”一声捏碎了橡皮:“姓许的,你全家都是神经病。”
许惟讪讪地凑近:“……我也姓许。”
林优一个眼刀横过去。
许惟乖了,一脸讨好地笑笑:“行,我闭嘴。”心里多少有点惊奇:这个许明辉一再踩到林优的炸点,可能是某种缘分。
讲台上的刘老师已经黑了脸,拿起课本用力拍在讲桌上:“安静下来,不要吵了!”
教室里的声音渐渐小了。
许明辉一脸无辜地站着,继续贫嘴:“老师,我的理想怎么样,是不是很远大?”
刘老师克制住升腾的火气,一脸严肃地说道:“这位同学,理想和白日梦的区别你课后搞搞清楚,下一个。”他看着座位表,“赵则。”
赵则懵头懵脑,站起来摸了摸鼻子,抓耳挠腮地磨蹭了一会,装模作样地说:“我的理想是做一名光荣的人民教师,就像刘老师这样,为广大人民群众服务。”
这话瞎得没边儿了,全班没一个相信的,不约而同地:“切——”
“还不错。”刘老师说,“希望你说的是真心话,再请一位——钟恒,你来说说。”
班上瞬时安静下来,大家都转头看向钟恒。男生们心知肚明,笑嘻嘻的看戏似的,等着钟恒下老师的脸子,女生则或多或少对钟恒这样的男生有点儿好奇,想看看他说什么,他会有什么样的理想。
这回钟恒倒很爽快地站了起来,大高个子杵在课桌后,略佝着背,没站直。
刘老师问:“这位同学,你的理想是什么?”
“打架永远我赢。”
欠嗖嗖的语气,一张骄傲无比的俊俏脸。
“喔喔!”后排男生们鼓掌吹口哨。
女生也没忍住,都在笑。
教室里一阵哄闹。
刘老师胸闷气短,胡子都翘起来,“胡闹!真是胡闹!都给我安静了!”
林优在草稿纸上写下两个字母,说了句:“傻X。”
许惟转头,往后看了一眼。那男生微抬着下巴,懒洋洋地站着,窗外的半片夕阳落在他的校服衬衣上,他嘴角微微翘着,从眼睛到鼻子都写着两个字——
欠揍。
磨合期总是磕磕绊绊,人和人是这样,人和群体也是这样。经过了矛盾重重的第一周,十班基本进入稳定的懒散状态,转进来的新同学也渐渐融入了这个口碑不佳的新集体。
十班一共四十八人,小团体众多,基本上分为三大拨,一拨是学习认真态度上进的好学生,一拨是马马虎虎相安无事的中间生,剩下的就是以钟恒为首的后排不安分人士。
班主任是个三十大几的男老师,本名陈光辉,《光辉岁月》因此成了十班的班歌。
陈光辉身长头小,班内同学私下对他有个反向爱称:大头。
这位陈老师长得很瘦,脸庞终年一副营养不良的菜色,为人随和,偶尔发个脾气还挺吓人,但作为班主任,这点威严根本压不住班级后排那群叛逆的不良少年,尤其是钟恒和许明辉那几个,第一周他们就开始迟到早退,作业经常不做,心情好才拿别人的来抄两笔。
陈光辉拿他们没办法,常规的惩罚措施就是罚站,有时站在教室后面,有时站在外面走廊。
罚的最多的就是钟恒。
许惟三不五时看到窗外杵着个大个子,吊儿郎当的站姿,肩膀半耷着,他的背好像抻不直似的,站不了十分钟就不见人影了。
过了两周,许惟渐渐看习惯了,见怪不怪。
林优就比较毒舌了:“这种人天天来学校干嘛,退学混黑道算了,他那狗屁理想不就是打架吗?”
“哎呀你们不知道,他一直这样的。”后座的蒋檬一边喝牛奶一边说,“胆子超大,什么课都敢逃,连化学老师那个灭绝师太也不放在眼里,不过,有个课他倒是从来没逃过。”
许惟问:“什么课?”
蒋檬说:“体育课。”
许惟:“……”
体育课就是玩,根本用不着逃。
果然,周四上午两节课数学测验结束,体育课开始前,钟恒就踩点出现了,与之前不同的是,他脸上挂了彩,右边眉毛上方一块红红的新伤,像是擦破了皮,有点显眼的血迹。
赵则一看脸色就变了:“你真去见六中那混蛋了?!”
“嗯。”
许明辉这时进了教室,颇为兴奋,冲过来问:“单挑的?”
“怎么可能?”钟恒把书包胡乱塞进抽屉里,抬头笑了声:“一对三。”
“卧槽!”许明辉竖起拇指,“厉害了!”
赵则却皱眉:“难怪了,你短信也不回……你这个人,也不晓得叫上我们,幸好没吃大亏。那混蛋也真卑鄙,说是约你单挑,居然这么不讲规矩。”
钟恒不以为然:“老子怕他?”
“就是,咱们少爷什么人哪,迟早让那帮人跪着喊老大!”许明辉一脸“与有荣焉”,看了看钟恒脸上的伤,他十分狗腿地表示,“我找女生要个创可贴来!”
离上课只有五分钟,教室里一大半人都去了操场,还剩一些女生在磨蹭。许明辉跑到前头,嬉皮笑脸地挨个问一遍:“有创可贴不?给钟恒用的。”
女生对长得好的男生总是宽容,虽然钟恒很浑,但班上对他感兴趣的女生还是不少。不巧的是,她们刚好都没带创可贴。
后头赵则喊:“我们先去小卖部了!”
“行,给我买可乐!”
钟恒抱着篮球,和赵则一起出去了。
许明辉瞅了瞅,第一组人都走光了,只剩许惟低着头窝在座位上收拾文具。
那个母夜叉不在。
许明辉对许惟的印象一直不错,首先呢,是她跟他同姓,班上就他们两个姓许的,另外嘛,他觉得这女生长得挺好看,皮肤白,脸小,干干净净,不招摇也不闹腾,模样还有点像他喜欢的女明星,他倒挺想接近的,只是林优杵在旁边,他压根寻不上机会。经过那次的冲突,许明辉和林优井水不犯河水,虽然后来没有再抬杠,但偶尔碰到都要互相翻白眼。
现在趁林优不在,许明辉赶紧窜过去示好:“嗨,许同学,还没走呢。”
许惟抬起头。
许明辉龇牙一笑,厚脸皮的说:“有没有带创可贴啊?钟……”想起钟恒上次好像欺负她了,他立刻改口,“那个啥,是我兄弟受伤了,都流血了,怪可怜的。”
许惟没有说话,似乎有些惊讶。
许明辉笑眯眯地搔搔耳朵,说:“上回是我们不对啦,我们太坏嘴了,你不会还在生气吧。”
许惟看了看他,没有接茬,佝着头在抽屉摸了一会,取出一个小布袋,抬头问:“你要几个?”
“一个!嘿嘿,一个就够了!”
许惟取出一个创可贴给了他。
许明辉接过一看,是个很卡通的hellokitty图案,他有点傻眼——
娘咧,这么可爱的,钟恒肯定不乐意贴脸上吧。
“有……有没有别的?”
“没了,这个不行么?”这还是她上次买给林优用的,是在学校对面饰品店买的,只有这种。林优嫌这个图案太幼稚,没要。
许明辉挠挠头:“行吧。”他把创可贴揣兜里,“谢啦!”转身往外窜,刚到门口又回头说,“诶,许同学,你跟你同桌说说呗,女人太凶老得快,让她别老瞪我了。”话一说完,他就笑着窜出去了。
许惟心道:幸好林优不在,不然这家伙皮都要掉一层。
体育课比较宽松,集合几分钟,老师讲完话布置了任务,集体跑两圈过后就是自由活动。许明辉赶到操场,赵则和钟恒刚好从小卖部回来了,已经有男生帮他们占好篮球场。
许明辉偷偷把创可贴给了赵则,示意他给钟恒贴。
赵则一看那图案差点喷了,他忍住笑,趁钟恒喝水的时候直接把创可贴撕好贴到他脸上伤处:“喏,好看多了。”接着赶紧示意周围男生别笑。
钟恒无知无觉,喝完水,瓶子丢到水泥地上,拍着篮球就上场了。
体育课对男生来说是运动时间,对女生而言就是小伙伴聊天休闲互相联络感情的时候,几棵大树下各坐了一团,都是不同的小圈子。
许惟和其他女生交集不多,社交范围限于座位附近,除了林优,只和前后座的同学相处得多一点。
今天林优体育课请假去见牙医了,许惟无所事事,和其他三四个女生一起坐在升旗台旁。
蒋檬作为本班土著,不遗余力地给她们新来的科普班内的隐秘八卦,譬如大龄未婚的班主任陈光辉似乎正和隔壁班的美女英语老师搞暧昧,班上的谁谁谁和谁谁谁是一对,谁的女朋友在隔壁班啦,谁又暗恋谁等等。
“对了,”蒋檬神神秘秘地说,“有一个人你们绝对想不到……”
“谁呀。”
“咱班的团支书沈茜然……”蒋檬身子凑到中间,小声说,“别看她像书呆子似的,对男生好像一点都不在意,其实啊她也暗恋钟恒的。”
“不会吧。”另一个女生惊讶道,“她肯定喜欢学习好的吧,她都看不起差生的。”
“是真的。”蒋檬十分笃定地说,“她好会装的,有人看见了她在笔记本上写钟恒名字,写了好多,这还不是暗恋嘛。”
“还真是啊。”
“那也难怪,谁让钟恒长得帅呢,你看,他打球都有好多别班的女生来看呢。”
大家往篮球场看了一眼,那里果然站了不少女生。
八卦越聊越多,话越讲越私密,甚至交流起自己喜欢的人。
蒋檬说:“老实说,我不知道为什么好多女生都喜欢他,只是脸好看有什么意思呢,我比较喜欢有内涵的,比如三班林逸凡,人家读了很多书,演讲辩论都好棒,对女生也很温柔,很绅士的。”她讲到这,转过头说,“许惟,你肯定也不喜欢钟恒这种只会打架的男生吧,他上次还那样跟你讲话。”
蒋檬这么一问,其他人也好奇起来:“对啊许惟,你喜欢什么样的男生?”
话题突然转到自己身上,许惟有点愣,想了想说:“我还没想过这个。”
“你没谈过恋爱吗?”蒋檬有点惊奇,“初中没有谈过?”
许惟摇头。
“在四班也没有?”
“没有。”
蒋檬有点惊奇地拍她手:“你真是好学生,肯定只顾着学习了。”
正说着话,篮球场那边传来一阵喝彩声,紧接着是女生的叫喊。
“什么情况?”蒋檬拉起许惟,“走,我们也过去看看!”
篮球场上,年轻的男孩们正挥汗如雨,有道身影十分醒目,黑T恤,黑裤子,红色球鞋。篮球到他手里,他跳一下,手抛上去,一道弧线过后球进了篮框,又是一阵喝彩。
好半天,有人替上去,轮到钟恒休息。他满头大汗,脱了T恤走到场下,那些女生显然已经习惯他这样,红着脸,光明正大地看着。
有人递上矿泉水,钟恒没接,他找到自己那瓶,一屁股坐到水泥地上,灌进半瓶。
许惟站在几米之外,一连看了他两眼。那只连林优都嫌弃的粉色hellokitty,正贴在他眉骨上方。
说实话,有点儿搞笑。
许惟没忍住,低头笑了。再抬头时,一道目光明晃晃地朝她看过来。钟恒嘴唇上挂着水珠,手里的矿泉水瓶已经空了。
他的眼睛很黑,皱眉时,眉毛上头那只粉色小猫咪微微动了动。
钟恒目光在许惟脸上停了两秒,他眯着眼的样子有那么点天生的不友好。
再加上他上回的态度……
在许惟印象中,他是个脾气挺差的人了,为免又惹恼他,她及时收住笑,转过身没有再看他。
钟恒皱了皱眉。
笑什么笑?
有人喊他。
他起身扔掉空瓶子,几步跑回球场。
离下课还有五分钟的时候,体育老师又一次将大家集合起来,形式化地来了个总结就散了。女生聊完天轻轻松松回教室,而男生们疯了一节课,大汗淋漓,一大帮人跑到水池边洗脸。
下课后,九班的男生过来上厕所,有几个和钟恒一块儿玩过的,一眼看到他脸上的Kitty猫,先是震惊,紧接着都笑疯了。
什么鬼嘛。
钟恒那张桀骜不驯的脸跟这软绵绵的小猫咪完全不搭轧,他脸上贴一只大灰狼会比较和谐。
“卧槽,恒哥一定交女朋友了,这一看就是妹子贴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也太可爱了。”
钟恒被他们笑得莫名其妙,抬手揭下脸上的创可贴。
罪魁祸首赵则和许明辉见势不妙,连忙趁乱溜走。
钟恒看清创可贴上的图案,脸一下子黑掉了。
“找死啊。”
拔了老虎毛的两只胆小鬼已经飞快地蹿回教室,在座位上笑得前仰后合。许明辉捧着肚子,笑得都结巴了:“他、他……待会不会要揍我们吧。”
“要揍也是揍你好嘛。”赵则幸灾乐祸,“那又不是我的,我顶多就是个从犯,你才是主谋!”
“喂!这都怪我头上啦?”许明辉不干了,“也不是我的。”
两人正互相推卸责任,前头胖子跑过来:“哈,钟恒呢,快看,那漂亮小学妹又来了。”
赵则转头瞅了瞅,顿时糟心透了——外头穿粉色裙子的女生可不就是卢欢么。
赵则一点都不想再帮卢欢的忙,扭回脑袋装作没看到。
卢欢在走廊里待了好一会才等到钟恒回来。她把他拦在门口,各种各样的目光聚在他们身上。
教室里那些好事的男生开始吹口哨,钟恒脸一抬,往里瞥一眼,他们立刻就安静了。
“你的脸怎么了?”卢欢看到他的伤,眉头皱起来,她下意识地伸手要摸,钟恒半途截住她的手扔开。
“你这什么态度?”卢欢又气又伤心,“为什么你不接我电话,又不回短信,你知不知道我找你好多次了?”
“干嘛?”钟恒面色冷淡,没什么表情。
“你明知故问!”卢欢气势汹汹道,“我早就说过我进了一中就要做你女朋友。”
喔。
教室里一双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跟钟恒表白的女生很多,但还是第一次有这么胆大的,这戏精彩。
可惜主角并不配合,钟恒还是那副散漫的样子,有点不耐烦:“老子答应了?”
“你——”卢欢气结,憋红了脸,“钟恒,我就是要做你女朋友,怎么了?我卢欢哪里配不上你?”
钟恒哼笑了声,眉峰一扬:“哪儿都配不上。”
他丢完这话扬长而去。
卢欢站在门口,气得心口疼。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红着眼睛吼:“钟恒你个混蛋,你给我等着!”
许惟看见卢欢的身影从窗边跑了过去。好像是哭了。
而那个把人弄哭的人呢……
他气定神闲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仿佛事不关己。
预备铃已经打响了,许惟没再关注,拿出英语课本。
直到英语老师走进来,后排的**仍然没有停止。
面对钟少爷的秋后算账,许明辉梗着脖子硬撑:“赵则你这讲的什么歪理啊,真要这么说,那小猫咪又不是我的,那明明是许惟的,创可贴还是她给我的!”许明辉急于脱罪,不管三七二十一,很没逻辑地把一口大锅扣到了许惟的头上。
“……许惟?”
“对对对,就那个,诶,你肯定没记人家名字。”许明辉赶紧指给他看,“喏,第三排靠窗,好瘦的那个。”
钟恒皱了皱眉,不就是体育课上笑他的那个?
不止……嗯,上次还偷了他凳子。
钟恒心眼是不大,也向来得理不饶人,不过没什么大问题的话,他一贯懒得跟女生计较,嫌烦。
钟恒这顿气最终还是撒在许明辉和赵则身上,放学后狠狠地宰了他们一顿,吃了烧烤还不够,又去游戏厅消磨了几个小时,快十点钟才各自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