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待处林为义副主任的病危通知书已经下达两次了,陈根林等人去医院看望过一次,他看到骨瘦如柴脸色蜡黄的林主任躺在病**空洞的眼睛里流露出生的绝望和死的无奈,陈根林毫无必要地说了一句,“林主任你安心养病吧,接待处工作有我们大家顶着呢。”一般说来,慰问病人或死难者家属就像祝贺新婚和恭贺新年一样,基本上说的都是一些套话和空话。
林为义的病危通知使陈根林和王爱娟两人都进入了心理极其微妙的阶段,陈根林亲眼目睹了卫处长等人的居高临下趾高气扬,有时他的内心里也萌生出一些恶毒的念头,等到我哪天得道升官了,我也得想法子折磨一下伺候我的下级,然后我这个当爷爷的就坐在太师椅上欣赏那些孙子们走投无路的尴尬和痛苦。这些念头有些卑劣,所以他是不能跟人交流的。不过当上副主任后想在局长楼分一大套房子这算不得无耻,有周县长这个并不存在的后台,他是很愿意趁热打铁浑水摸鱼尽快当上副主任的,可是林主任去世的日期难定,夜长梦多,有朝一日人们发现自己跟周县长素无往来的话,他的提拔就注定要鸡飞蛋打。一旦进入官场,官当的大小是衡量一个人事业成败及自身价值的唯一尺度,就像拿破仑说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一个好士兵一样,在政府机关不想当官的干部就不是一个好干部,到接待处两年后他逐步明确了这一认识。可当官就类似于打麻将一样,个人技术并不重要,关键是要有运气抓到好牌,陈根林手里就抓着周县长这张好牌,可林为义这张牌扔不出去,就“和”不了。有时候陈根林也觉得自己这般处心积虑实在太累,甚至有些无聊,不过开弓没有回头箭,上了贼船后也只好一竿子撑到底了。王爱娟对副主任的想法不仅成竹于心而且坚决落实在行动上,工作积极得有些表演的痕迹,每天第一个到办公室扫地打水,陈根林有时早到办公室的时候,他也想扫地打水,但怕别人说闲话就忍住了。王爱娟最近在周末经常请同事到家里打麻将喝酒加深情感,有一次还将万公达请到了场。陈根林发现王爱娟当副主任的愿望过于急不可耐,因而在酒桌上的动作就很不规范,三两杯下肚就跟万公达眉来眼去以目光进行勾搭,倒是万县长很有分寸地同大家说笑着,对王爱娟的放肆表示无动于衷,充分表现了一个领导干部应有的自我约束力。随着林为义即将去世,王爱娟加大了抢班夺权的步伐,这使陈根林想起1976年“四人帮”的所作所为。
陈根林越是想做好工作有时反而越是弄巧成拙,这就像卡拉OK厅里那些五音不全的喝醉酒后想露一嗓子的人,越想唱得出色就越唱得鬼哭狼嚎惨不忍听。陈根林当面顶撞周修炎县长,是因为当时他认为周县长做出的决定是酒喝多了一时糊涂,他的抗旨完全是出于对周县长的忠诚。
阳水县地处偏远山区,来参观调研吃野味的多,真正来投资办厂的人却几乎没有,全县只有几家投资几十万元的内地联营的小厂,加工麻袋、拐杖、竹器之类的鸡毛蒜皮的小产品。中外合资企业和外商独资企业一家没有,在招商引资这一块位居全省倒数第一。说老实话,这个窝在大山深处的小县,当年日本鬼子占领了大半个中国,可经过阳水时就是不愿占领这地方,一些老人说鬼子要是进阳水的话,连吃饭的粮食都成问题,更不会掠到什么东西。省里已经批准一级公路立项了,如果再招不到商引不到资,周修炎县长的日子就相当难过,压力非常大。
台湾华鼎实业集团孟继尧董事长一行三人抵达阳水县城时,县主要领导大部分人的脑门上都流出了激动的汗水,县两办及接待处全体出动,全力以赴地安排接待考察的每一个程序及细节。县政府下令公安局调三部警车开道和殿后,沿途必须保证车辆如行云流水一样顺利通过。
孟继尧在初夏的阳光下仍然西装革履,头顶上稀薄的头发一丝不苟,手腕上戴着的粗如手铐的金链以及向前隆起的肥沃的肚子都准确地注解了孟先生富商巨贾的身份,慈眉善目的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微笑,只是两个随从虽衣着整齐但一个尖嘴猴腮一个剃着光头缺少应有的风度,他们一个拎着公文箱一个拎着手提电脑跟随孟先生左右,既不像秘书也不像保镖。在县政府会议室的洽谈会上,孟先生用闽南普通话说,“阳水县资源丰富,劳动力价格合理,县里政要首长非常热情,投资环境很好,我们华鼎实业初步打算第一期投资两千万人民币。”
台湾华鼎实业集团来阳水投资建立“食用肉犬养殖基地”,孟先生说现在台湾、香港、日本的肉犬需要量每年以两倍的速度迅猛增长,圈养肉犬成本太高,因此华鼎实业的生物工程研究中心通过转基因移植,将肉犬由圈养式吃精饲料转换成放养式吃青草,也就是说成功地将羊的基因移植到了狗的身上。这项高科技技术目前还处于试验阶段,科研成果的保密极其重要,阳水地处深山,而且山区的坡地、草滩遍布全县,发展前景非常广阔。一期合资比例为华鼎投资两千万,占60%股份,阳水县投资二百万连同提供的土地草滩折合为40%的股份。如果每年放养一百万头肉狗,按每头120斤出栏,年获利可达一个亿。县领导一致表示对养狗的前途充满信心并将以全部的真诚保证合作的成功。孟先生甚至说出了早年在大陆比较流行的一句话,“不获全胜,决不收兵!”
考察期间,前面警车拉着警笛开道,后面五大班子领导及县两办、农业局、多经局、台办的车队尾随其后,一路仆仆风尘浩浩****。在参观考察了马坝、紫崖、东岩、林元等八个乡镇后,县政府与华鼎在翠微宾馆举行了隆重的合作签字仪式。县电视台电台的摄像机镜头和录音话筒紧张地记录下了这一历史瞬间。历史的瞬间稍纵即逝,历史的意义源远流长。陈根林看到周县长胸前佩戴着一朵鲜艳的假花,脸上流露出辉煌的光芒。孟继尧和周修炎分别代表双方签字,签字后周修炎将合作文本递给站在身后的县政府办公室刘天章主任,孟继尧则交给了身后的光头。周修炎与孟继尧热烈握手拥抱,两位身着旗袍的高个子少女将两杯红酒端到他们面前,两人端起酒杯轻轻一碰,孟先生浅尝辄止,周修炎一饮而尽。全场热烈鼓掌。这场面跟电视上的相关报道基本上是一样的,稍有不同的是,周县长将酒一口喝光了,电视上的领导只泯一口意思一下。
陈根林将孟继尧董事长一行安排到宾馆前楼的三个最好的套间里,又给每个房间买来了苹果、香蕉、葡萄洗净后放到水果盘里,卫生间每天早晚要两次消毒,陈根林还要亲自检查卫生间的便桶和浴缸,必须保证洁白无瑕。陈根林心里有些别扭,凭什么你台湾国民党分子有了两个臭钱就到大陆来招摇过市,他更不满县里对孟继尧近乎讨好与乞求的姿态及笑容。国民党是共产党的手下败将,如今国民党方面来的人不但不审查反而给他警车开道。陈根林这种别扭的心情终于在签字当晚的盛大酒宴后暴露了出来。
酒宴上气氛文明而礼貌,“聚仙阁”大厅一共摆了八桌,周县长致祝酒辞后孟继尧作答谢辞,欢迎鼓掌的声音在大厅里久久不绝。酒宴上第一次上了国家一级保护动物穿山甲。王爱娟在跟孟先生陪酒过程中当然也难免风情万种秋波暗送,陈根林注意到孟继尧糟糕的牙齿残缺不全而且两次流出了不易觉察的口水,他抓住王爱娟的手反复搓揉着,脸上堆满了不怀好意的笑,“王小姐要是在我们台湾的话,是可以做明星主持的,是可以赚大钱的。”方言很重的王爱娟撇着一口蹩脚的普通话说,“要在台湾当明星,没有你孟先生捧场,哪能走红哟!”孟先生继续耐心仔细地搓揉着王爱娟柔软多肉的手,“哪里,哪里,王小姐绝代佳人倾国倾城。”陈根林发现王爱娟眼圈涂得很蓝,血红的嘴唇很夸张地蠕动着。
酒终人散后,周县长赵主任将陈根林叫到酒楼办公室。周县长首先对陈根林说,“此事绝对不能对外泄露一个字。”
“什么事?”陈根林一脸糊涂。
赵树田说,“你带孟先生三位到紫罗兰娱乐城去,要安排到位。此事只能有我们三个人知道。”
陈根林惊得张大了嘴,“我们这不成了拉皮条直接参与卖**嫖娼了吗?”
赵主任说,“话不要说得这么难听嘛,让客人满意、做好服务工作是我们接待处的职责。”
陈根林反击说,“接待处职责并没有规定安排嫖娼。”
坐在一旁的周修炎县长有些火了,“谁叫你带他们去嫖娼了,你只管将孟先生带到紫罗兰安排好包厢不就行了吗。”
陈根林说,“紫罗兰是人所共知的卖**嫖娼的场所,带进去不就是明目张胆地搞色情吗?”
赵主任说,“孟先生是商人又不是党政干部,我们不能对他要求太严。”
周县长很严肃地对陈根林说,“我是一县之长,我只能对你这样说,本县不存在你所说的卖**嫖娼的场所。我再说一句,我只是要求你带孟先生去唱卡拉OK的。”
陈根林说,“既然不是去搞色情,为什么不去其它地方,非得去紫罗兰,为什么你们不亲自带去?”
赵树田扳起脸厉声地说,“小陈,你怎么能用这种口气跟周县长说话?”
陈根林钻了牛角尖后就变得相当顽固,“我不去!”
周县长沉默了五分钟左右,他递给陈根林一支烟,语气缓和了下来,“根林呀,我知道你是知识分子,可我也是正规的大学本科呀。阳水的经济状况你是知道的,我们窝在大山里连赌博的机会都没有,好不容易有外商主动来投资,我们能因小失大白白放弃掉吗?你应该比我更懂。再说去紫罗兰是孟先生自己点的,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最起码你、我、赵主任我们在道德上是经得起推敲的,是问心无愧的。”周县长语重心长,动情处眼圈都湿润了,陈根林闻到了他全身汹涌的酒气。陈根林愣了一会儿,点头同意了。
紫罗兰在阳水是“妓院”的同义语,当时陈根林也喝了不少酒,他并没有认真想过孟先生为什么提出要去紫罗兰?他是怎么知道紫罗兰的?是谁告诉他的?事后想起这些疑问,陈根林禁不住全身直冒冷汗。
有两个细节值得玩味,第一是陈根林在晚上十一点半赶到孟先生房间时,王爱娟正在跟孟先生谈笑风生地说着台湾岛上有趣的事。陈根林没说请孟先生到什么地方去跳舞唱卡拉OK,他对王爱娟说,“我们一起去吧!”王爱娟当即旗帜鲜明地说,“我今天太累了,我就不去了。”说着就迅速地离开了。招商引资本来是王爱娟负责参与接待的,因此次事关重大,周县长亲自点名叫陈根林负责,王爱娟只是一个陪酒的角色。第二是陈根林带孟先生三人到县郊紫罗兰娱乐城的时候,娱乐城老板张天彪站在霓虹灯闪烁的门口恭迎,他握着陈根林的手说,“全都安排好了,今天刚从山里挑了几个雏儿,绝对比台湾岛上的有味道。”当时陈根林并没有想到,此事是临时秘密决定,事先谁也没打招呼,为什么张天彪已经一切准备就绪了?人一喝了酒,就容易神经短路,陈根林居然对这一系列反常现象表现得极其麻木。陈根林将孟先生等三人安排到娱乐城后院的三个铺有墨绿色地毯的卡拉OK包间,包间内大屏幕彩电及功放系统在这个空间里基本上是多此一举的,屏风后面的一张可以做床的折叠式沙发以及屋内粉红色的灯光顿时呈现出在这里胡作非为的可能性来。孟先生等三人各自要了两个小姐,陈根林说,“孟先生,你们唱一唱卡拉OK吧,我就先回去了。”孟先生握住陈根林的手说,“谢谢你,陈先生!”
陈根林走出紫罗兰娱乐城,胃里的酒肉情不自禁地吐了出来,他蹲在霓虹灯照耀下的一个废弃的水池旁直吐得肠子**肌肉抽搐。他闻到了自己心肝五脏的血腥味,夜晚的风从山梁上滑过来,陈根林的头发在黑暗的风中杂乱无章。
陈根林是夜里三点被叫到县医院的。这时候孟先生正躺在一间单独的病房里吊盐水,他苍白的脸上流露出纵欲过度的疲惫和空虚。类似于信用卡毫无节制地透支,头发只剩下25%左右的孟继尧在娱乐城的沙发**当场晕厥昏迷,其过程及具体细节类似于黄色录像因而必须省略。值得一提的是,当时正在岗位上大干快上的十八岁少女在后半夜一点四十六分发出了惨绝人寰的尖叫,“不好了,出人命了,救命呀!”娱乐城老板张天彪毫不利已专门利人地用自己的“桑塔纳”小车将孟继尧在第一时间里送到县医院抢救。
孟继尧的两个随从心满意足地站在病床前表情很轻松地对周围的人说,“没事的,我们老板经常走火,吊两瓶水就能继续革命了。”赵树田将陈根林拉到一边,对他说,“刚才周县长给我打了电话,他说今晚的事对任何人都不许说一个字。”医院的医生要填写病历,陈根林告诉大夫,“这位先生叫杨怀超,56岁,广东人,南海家电公司业务部主任。”那位戴眼镜的医生神情冷漠地在病历上原文照抄。第二天吃早饭在翠微宾馆二楼餐厅,县里五大班子主要领导都来陪同,孟继尧跟各位领导轻松愉快地说着一些台湾风光方面的休闲话题,除了周修炎外,谁也不知道夜里的事,一切都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孟继尧称赞阳水的早点小吃比广州的还要好,尤其是臭豆腐卤给他的印象极其深刻。
离开阳水前,孟继尧问县中行能不能用美金兑换人民币,他说马上要赶到上海乘飞机直飞北京去外经贸部办理合资批文及相关手续。万公达副县长问兑多少钱,孟继尧说八万。周修炎说,“批文的钱我们来出吧!”孟继尧说,“你们经济上比较困难,这点小钱对我来说是毛毛雨了,让我的助手去换一下就行了。”周修炎被这话刺激了一下,他想阳水再困难也不能让外商小看了,他毫不迟疑地用手机给财政局刘局长打电话,刘局长在电话里说,“教师工资已经拖欠两个月了,剩下的几万块钱是给离退休老干部报销医药费的。前任政协徐主席昨天用拐杖捣我办公桌骂我连国民党都不如。”周修炎打断他的话,“不要再说了,立即送八万块钱来!”孟继尧一行是带着八万块钱现金和一份“杨怀超”的病历离开阳水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