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版是联系创作与市场的桥梁,出版人是沟通作者与读者的纽带。从出版的角度回望儿童文学,出发点是要落到促进儿童文学创作上,落到出版如何更好地为创作服务,如何更好地引导读者阅读;出版人如何与作家、读者成为良师益友,如何构建创作、出版、市场、读者等出版要素之间互动互利的积极关系,如何合力打造一个有利于儿童文学创作与出版的产业链,如何营造一种有利于儿童文学又好又快发展的和谐环境。
一、大众化趋向:更加娱乐化、新闻化、通俗化
近两年来,儿童文学出版保持引进版畅销书、原创儿童文学、重组名家名作“三分天下”的基本格局,总体感觉平淡无奇,没有大波澜,没有大事件,缺少热点,缺少亮点。但静心搜索,又能感觉其间的暗流涌动以及由此形成的“新现实”,即在市场化转型、新媒体挤压、快餐阅读引领下,儿童文学出版正迅速与娱乐场、新闻场相联通,表现出娱乐化、新闻化、通俗化的大众化出版趋向,纯文学出版被功利出版、浮躁出版逼向一隅,成为难以企及的美好愿景。
综合北京开卷市场信息和行业其他有关数据,近五年来童书市场整体表现持续上扬,2003年、2004年出版童书数量约占图书市场总份额的8.5%,2005年、2006年上升到9.5%,2007年达到11%,同比增长24.40%。
分析童书市场各板块竞争力之此消彼长,发现儿童文学市场份额随大势持续走强,对童书市场贡献率呈增长态势。有媒体指出,2007年,儿童文学约占整个童书码洋的半壁江山(接近50%)。在100种畅销童书排行中,儿童文学约占80%;在前50名中,约占90%;在前10名中,全部是儿童文学。单品种销售册数在8万至30万之间。“虹猫蓝兔”“淘气包马小跳”“哈利·波特”“超级冒险小虎队”和“小鲤鱼历险记”等一群所谓的“儿童文学畅销书”,成为拉动2007年我国图书零售市场快速增长的主力军。
然而,从学术的儿童文学的视角看,在我们平时阅读印象中那些有价值、有分量的儿童文学作家作品,并不在排行之列。那些非典型的儿童文学,诸如影视联动的动漫作品和引进版玄幻作品则大行其道。这让人联想到在专业分工越来越细的今天,在出版社市场化转型和读者娱乐化阅读的双重挤压下,已有的“儿童文学场”开始明显地发生倾斜,“文学的”阅读与“大众的”阅读分野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突出分明,这给当下儿童文学的教学、批评、评奖、研究带来混乱,动摇学术界对儿童文学既有的一些基本认识,让人感到繁华背后孕育着强烈危机。
儿童文学需要发展,需要与时俱进,但长久形成的儿童文学得以独立的那些基本的艺术标准不能动摇!降低进入儿童文学的门槛之日,就是儿童文学开始消亡之时。
二、三大突围:绘本文学、网络出版、走出国门
出版作为人类传承文明的精神活动,本质是与时俱进,总会在突破传统中向前发展,表现出属于这个时期的新追求、新拓展、新气象。
(一)绘本文学成为一种明显的出版现象
有人把2007年称为“绘本丰收年”。绘本这一出版形式经过十年来的倡导,特别是近三年来的出版实践与市场预热,原来三五千册出版社不敢印,现在印到三五万册的为数不鲜,《猜猜我有多爱你》《逃家小兔》《活了100万次的猫》等绘本文学,都有非常好的市场业绩。
绘本文学成为一种明显的出版现象。很多作家热衷绘本创作,众多出版者亲昵绘本出版,一大批读者追捧绘本“悦”读,引导了儿童文学概念的大转变:将绘本作为“幼儿文学”的一种典型样式,作为一种时尚的新儿童文学来推广。
出版社关注绘本出版不再是追赶时髦的行为,更多的是从国际童书市场发展大势中得到启示,抢先投入,抢占先机,为的是抢占未来童书市场的制高点。但出版社的行为决策又不是孤立的,首先得益于经济的持续发展,极大地激发大众对文化的需求,提高了大众购买力,促进了消费观念转变。文化繁荣程度与经济发展水平一般成正比关系,这不仅仅因为文化建设、文化发展需要经济投入做后盾,还因为经济持续增长提高了大众购买力,这一点突出表现在绘本出版的成长性上。
(二)网络写作代表了儿童文学出版的方向
近年来,以网络出版、手机出版为主要表现形式的新媒体出版异军突起,形成与传统单一纸介质出版分庭抗礼的态势,而且传统出版受制于新媒体出版的案例已经非常普遍。
网络用户的主体和儿童文学服务的对象都是青少年,网络与儿童文学出版的融合是必然趋势。虽然目前出版与网络的结合主要表现在在线组稿、在线编辑、在线阅读及销售宣传等某些重要的出版环节。但各专业少年儿童出版社都在积极主动地谋划童书数字出版工程,必将给儿童文学出版带来革命性的转折。
这里要说的是必须得到尊重与重视的民间网络写作现象——冲破“自办出版社”政策瓶颈的作家网站。几乎所有有影响的儿童文学作家都有自己的网站,他们自由地发表自己的作品,自由地讨论创作心得,自由地交流观念看法;他们还通过播客、博客的形式直接与网络读者沟通交流,最能了解读者的需求,最能贴近生活,贴近心灵。
笔者认为,网络儿童文学出版的自由性、民间性、群众性、自发性、直接性,最能体现出版自由的本质,最能发挥作家的聪明才智,最能满足变化丰富的大众需求,最能落实“百花齐放、百家争鸣”政策,代表了儿童文学出版的方向,是推进儿童文学大发展大繁荣的基本动力,必须给予高度关注,正确引导,精心组织,加快发展。
(三)“走出去”拓展中国儿童文学的国际影响
文化是属于全人类的,出版“走出去”是提升一国文化软实力的重要途径,而儿童文学被认为是最具有世界性的文学,是最容易“走出去”的,关键看作品水平、作家实力、出版社品牌。
近年来,为了让中国儿童文学真正走出国门,走向世界,重点是走进欧美市场,走进非华文地区,儿童文学作家和出版人一齐付出了巨大努力,取得了令人欣慰的成果。如少年儿童出版社近年来每年输出品种都保持在五十种左右,是上海世纪出版集团版权输出的“大户”。2008年该社郑春华的“非常小子马鸣加”系列(10本)先后向韩国、越南以及中国香港等地输出版权。21世纪出版社输出图书6种40多册,主要是儿童文学作品,其中就有童话大王郑渊洁的“皮皮鲁总动员”(30册)和童话《魔法小仙子》。
输出儿童文学较突出的还有江苏少年儿童出版社。该社在原创儿童文学作品版权输出领域打破了一个又一个“不可能”的神话。仅黄蓓佳一位作家的作品,就屡创佳绩。继《我要做好孩子》《亲亲我的妈妈》分别于2002年、2005年被法国比基耶出版社购买欧共体版权后,2007年,韩国出版社一举拿下黄蓓佳的三部作品《我要做好孩子》《亲亲我的妈妈》《我飞了》的版权。同年,瑞士出版社购买了《我要做好孩子》德语版权。此外,曹文轩的《山羊不吃天堂章》输出韩国,《青铜葵花》版权被海外多家出版商争购。金波的《和树谈心》《影子人》也出售到韩国。
由于语言、文化、审美习惯、价值观念的不同,以往“走出去”市场主要在华文地区。但2007年出现了重大转折,美国、英国、德国、意大利、法国、瑞士、澳大利亚、加拿大、韩国、越南等非华文市场逐渐成为主要输出地。
2005年,国家确立了“走出去”发展战略,中国童书出版“走出去”由自发进入自觉阶段,引进与输出比差逐年缩小。很多出版社主动出击,在年度选题出版计划中都有针对海外市场需求专题策划的产品,出版社将这类选题称为“外向型”或“走出去”选题。
三、唯利是图:市场经济条件下出版企业的必然选择?
出版社为什么要出版儿童文学?值得观察和研究。
我国出版实行专业分工制,儿童文学出版理所当然地划归少年儿童出版社。全国专业少年儿童出版社不到四十家,约占全国出版社的百分之六,是我国儿童文学出版的主力军。此外与文学有关的出版社也出版一些儿童文学,如人民文学出版社、作家出版社、春风文艺出版社以及各省文艺出版社等,这是对专业少儿出版社儿童文学出版的重要补充。现在,一些民营出版机构也有意出版儿童文学原创及经典名作。
事实上,几乎所有的出版机构,不分国有民营,都有儿童读物出版;但真正涉及原创儿童文学出版的,还非常少;更多的出版社将儿童文学出版的重点放在经典儿童文学作品的整理和重组出版上,放在与学校教育配合的课外儿童文学读物的出版上。他们的目标很明显,就是教育市场,追求的是经济效益。
原创儿童文学出版一般有较大的市场风险,而名家原创新作的出版成本往往居高不下,非品牌出版社一般难有资源拿到名家新作,很多中小出版社往往没有经济实力与营销能力来出版名家新作。在出版“微利时代”,“唯利是图”似乎成为出版企业的唯一选择。很多出版社不愿意在原创儿童文学方面冒险,更多地转向对已有儿童文学经典的重述重组,转向对当代国外儿童文学畅销书的引进。
那些坚持并在原创儿童文学出版方面做出成绩的出版者,也是各有心态与追求。
作为企业,出版社有生存与发展两大基本主题。出版企业有传承文明文化,承担社会责任的职业道德,但只有社会效益与经济效益都很好的出版社,在现今的中国才能占有更多更好的出版资源,才能有又好又快的发展。
出版社的竞争说到底是产品的竞争,就是看出版的图书是否适合市场需求,用出版术语来说,就是打造畅销书和常销书。基本方法有二:一是原创,自己制造;二是引进,拿来主义。引进出版如“哈利·波特”系列、“冒险小虎队”系列、《窗边的小豆豆》《猜猜我有多爱你》《逃家小兔》《活了100万次的猫》等,因为是超级畅销书才被引进过来。原创如“曹文轩纯美小说系列”、“黄蓓佳倾情小说系列”、杨红樱“淘气包马小跳系列”等。
对出版社来说,畅销书做增量,常销书做恒量。畅销书可遇不可求,常销书才是基本竞争力。畅销书凭借市场影响与品牌效应,不仅可能带动同类书形成销售热点,而且在一段畅销后平稳下来,会加入常销书队列。常销书如持续稳定销售达到一定量,也会成为炙手可热的畅销书。既有超级畅销书,又有一批常销书,出版社就有了核心竞争力。
对于一家少年儿童出版社来说,出版原创儿童文学是它义不容辞的职责。长期坚持原创儿童文学出版,不仅在业界有良好的声誉,而且会拥有更多优质的作家资源,能够带动非儿童文学的出版,从而形成良性循环,为出版社整体出版水平的提高与综合竞争力的形成,创造良好环境。
原创儿童文学作品多,被列入新闻出版总署每年扶持的“三个一百原创”的机会就更多,入选新闻出版总署每年六一前推荐的“百种推荐青少年阅读书目”的可能性就更大,评为国家“三大图书奖”的概率就更高。所以,从理论上说,少儿出版社坚持并加大原创儿童文学出版,有百利而无一害。
但实际上,很少有出版社能长期坚持下来,其中重要的原因可能有二:一是没有人做。想做还要会做,想做还要有能力做,缺少理解并热爱儿童文学出版的社长老总,缺乏一支了解并热爱儿童文学出版的编辑队伍。二是没有坚持。胜利往往在于坚持一下的努力之中,尤其是不能放弃在低谷中坚持,在困境中坚持;如改弦更张,则前功尽弃。呼唤经典,呼唤新人,呼唤精品,呼唤对儿童文学的坚守,成为当前儿童文学出版最紧迫的任务。
有的出版社将原创儿童文学的出版定位在每年的图书大奖评选上,每年选择一两位作家,出版一两部作品,集中全社资源,不惜一切代价,精心打磨,深耕细作,打造成原创精品,炒作成畅销名品,在一本书上获得突出的两个效益,通过获得国家大奖,提升出版社影响和图书品牌。这种“精品战略”具有普遍性,很多出版社都采取了这种“以少胜多”的战术。
有的出版社着眼更长远,从出版社行业职责社会责任出发,将扶持原创儿童文学出版作为一项长期的任务,怀有崇高的心情,从事神圣的儿童文学出版事业。追求的不是一书的单本效益,不是一时的短期行为,这是最值得尊敬的。与此相反,也有少数少儿出版社多年没有出版原创儿童文学的计划,一心向“钱”,经济效益至上。作为企业,这样的行为也无可厚非,但作为一家专业少年儿童出版社,它的出版价值与出版意义却很难认同。
很多非少儿专业的出版社出版原创儿童文学,看重的就是它巨大的潜在市场。儿童文学往往一试成功,一夜成名,要影响有影响,要市场有市场,叫好又叫座,也往往能够取得成功,屡屡让专业少儿社的老总们汗颜。为什么非专业的比专业的做得更好?是否越是专业的,越是狭隘;越是专业的,越是保守。思想不够解放,眼界不够远大,心胸不够开阔,能力没有提高,才是最可怕的。
综观出版儿童文学的动因,无外乎四种基本态度:
一是追求社会效益和经济效益的统一,叫好又叫座。能评大奖,又畅销市场,这是梦寐以求的理想状态,出版人追求的最高境界,但很少有这样两全其美的好事。
二是看重社会效益,即评大奖的书。目标是国家认定的四大奖项:中宣部主评的“五个一工程”一本好书奖、新闻出版总署主评的中国出版政府奖、中国出版工作者协会主评的中华优秀出版物奖、中国作家协会儿童文学委员会主评的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获奖不仅仅是荣誉,更有层出不穷的实惠。上述“四大奖”,尤其是前“三大奖”,是出版社评优评级、编辑评优评职称的必备条件,何况高额的奖金给单位和个人都带来巨大的经济利益。
三是追求经济效益,走市场的书。面向大众阅读,打造畅销品牌。这类作品不以追求思想性与艺术性为目标,多运用商业炒作,追逐市场效应,制造市场热点,或符合当下成人对儿童的教育期待,或迎合儿童阅读的兴趣和阅读方式,新颖、时尚、游戏,追求大众的娱乐的阅读需求。
四是理论著作,积聚资源。大多有“人情”、“关系”的背景和“报恩”心态,出版者的得失并不在理论著作本身。
上述四类是传统儿童文学出版的常态选择,作者主体主要是有一定影响的名家。出版社不愿意在培养年轻作者上下工夫。一是培养的成本很高,风险很大;二是出版市场的作者竞争尚不规范,即使培养成功也会很快被高价挖走。于是都把眼光盯住名家名作,抓不住眼前的,就抓经典的。由此可见儿童文学出版在作者、作品资源方面的单一和贫乏。
四、出版繁荣:儿童文学大发展的前提
繁荣发展儿童文学是一个系统工程,系统中每一个环节都有它特定的组织功能和对于系统有序运行的特殊意义。十分明显,儿童文学这座大厦是由创作(作者)、出版(出版者)、发行(发行者)、阅读(读者)共同支撑起来的。
从出版的角度看创作,作者是出版者的内容提供商,提供作品;出版者是作者的内容运营商,生产产品,再通过渠道的营销推广,最终从市场消费者——读者阅读那里实现创作、出版与发行的价值,读者从阅读中实现消费的价值。创作、出版、发行、阅读虽然分属儿童文学读物生产的不同流程,作者、出版者、发行者、读者虽然分属不同流程的实践主体,但它们之间都有清晰的因果逻辑的线形关系。反之亦然,读者通过购买行为反作用于市场与生产,对出版与创作起引导作用。人们可以通过研讨四大流程的“互动共生”的结构关系,寻找当下加速儿童文学大发展大繁荣的着力点、突破口,也就是笔者在2006年青岛原创儿童文学会议期间呼吁的“构建原创儿童文学创作与出版的和谐生态”。
作为中间环节的出版,承上启下,使儿童文学读物生产的过程得以顺利进行,对上游的创作与下游的市场发挥着引导作用。出版社对作家作品能否出版有生杀大权;而且很多情况下,出版社策划选题,邀请作家创作,包销作家作品,制造市场热点,引导读者消费。因而,从某种意义上说,市场繁荣表现为创作繁荣,实质是出版繁荣。
只有被阅读的作品才是文学史的一部分。量的统计可以给人们大体而具体的印象,这一年我们大致出版了多少作品,又是哪些作家的哪些作品。
但事实上,进入市场销售的作品量远远小于作家作品的创作量。一是因为很多作者的创作没有得到出版的机会,还有不少作品通过网络、博客、播客、收集等非图书的形式直接传播;二是因为一些出版的作品因为渠道不畅还存放在仓库里,即使进入市场的作品,也被淹没在浩如烟海的卖场里,要找一本书往往非常困难,唯有那些摆放在显眼位置的书才容易被发现。但发现与购买不是一回事,只有吸引读者、打动读者、符合读者需求的作品,才有可能实现购买行为。
可以说,在眼花缭乱、繁花似锦的卖场陈列中,真正能让人主动购买、主动阅读的作品可能不多;给人印象深刻,让人感动,口耳相传的好作品可能更少;被当做儿童文学精品,进入儿童文学经典,能够传之久远的优秀作品更是凤毛麟角。这种基本作品非常多,优秀作品非常少,经典作品很难找的“非常态结构”,表明我们的儿童文学出版还没有进入良性循环和良好发展阶段。
有人认为,中国已经步入了“儿童文学出版大国”。几乎所有的儿童文学作家都有作品出版,甚至有的一年中有二三十部;所有的书店都有儿童文学图书出售,而且摆在很好的位置;所有的媒体都在热议儿童文学,形成了一种文化时尚;似乎儿童文学作家已经开始成为社会上最可尊敬的人,儿童文学出版开始成为社会最受关注的领域,儿童文学作品开始成为老少皆宜的馈赠礼品,儿童文学工作者开始受到社会的普遍尊重。所有这些,似乎在传递一个令人振奋的“儿童文学走向繁荣”的春天气息。
其实,作为一名儿童文学出版经营者所亲历所体会到的是另一番情形。我国儿童文学整体仍然处于无序发展状态。通过多方努力,当下中国儿童文学出版虽然有了几许鹅黄的春意,但真正春天的到来,无疑还需要全社会,特别是直接生产儿童文学图书的作者、出版者付出巨大的努力。
2008年儿童节于合肥
(载《中国儿童文学》,2009年春季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