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秀英小心冀冀地扶起婆婆,让她半靠在大枕头上。这番努力让瘦削的葛秀英气喘吁吁,而婆婆也拉长了脸不高兴。每次都是这样。
婆婆斜过眼睛一瞧,瞧见媳妇从小桌子上端起一只小细瓷碗,看媳妇那小心的样子,她就知道这是一碗珍贵的东西。那么,她就要为这珍贵的东西说点闲话。端到面前,她用鼻子一嗅,知道这是一碗人参汤。“想当年,这东西多得放在家里发霉。”她开始说,“我不爱吃这样东西,那个时候,我最爱吃燕窝汤,汤里放点红辣椒。”
葛秀英看着瘫痪了六年的婆婆,笑了起来。婆婆是山东人,早年流落到上海滩,凭着长腿长手,骨肉停匀,居然成了一个半红不紫的舞女。不爱吃人参汤而喜欢吃燕窝汤或许是实有其事,燕窝汤里放一点红辣椒,她是山东人,更是可能的事情。
“你笑什么?”婆婆敏感地问,“我不爱吃人参汤。你拿走,快拿走。”
葛秀英把小碗朝小桌子上一放,说:“我笑都不能笑了?这人参又不是专门为你买的……这人参是为孙宏买的。”
婆婆为转换的话题感到高兴,她问媳妇:“孙宏要吃人参吗?他可吃不得人参,这东西小伙子吃了要流鼻血。哦,我知道了,解放军都要吃人参……”
葛秀英又好气又好笑,提高了喉咙说:“妈,你就快吃吧。等一会儿我要和孙宏爸爸到外面去办重要的事……到于敏家里去,她老公是人事局的人才交流中心主任。我们给宏宏预先找好关系,两年后他复员回来找好工作没人不行……再到老厂长家里去一趟,他的表哥是军分区司令员,要是他肯说动司令员给宏宏打一声招呼,宏宏在部队里当一个连长营长没问题。”
婆婆一听,“嘻”地笑了:“你做大头梦。”但她还是乖乖地张开嘴巴让媳妇把汤喂下去,然后说:“宏宏呢?我一天没见他的人影子了。他刚当了兵就了不得了吗?不过是个小兵。我身体好的话也能当女兵呢,我能吃苦。”
葛秀英把碗收拾了放到厨房里去,她的丈夫孙至能在厨房里烧饭,他是郊区一所小学的教导主任,一个老实的人。去年,贪玩体育的儿子没考上大学,他求爷爷拜奶奶,让儿子上了本城一所大学办的中专班。儿子放弃了学业,自作主张地参了军,他有点不以为然,但是那么多方方面面的人前来祝贺,他的脸一下子有了光彩。“你们两个人叽叽喳喳地说些什么?”他问妻子。
“你妈说,她身体好的话能当女兵呢。她能吃苦。”葛秀英说了这句话以后,突然想起了什么,朝厨房的小凳子上一坐,捂住脸哭了起来。男人默默地回过身来,看她一眼。转过身自言自语地说:“动不动就哭两声,动不动就哭两声……当兵哪能不吃苦的。”葛秀英慢慢收起哭声,擦掉眼泪。儿子今天晚上不回来,说是同学聚餐为他送行。夫妻两人就在厨房里吃了晚饭,提了刚买的礼品,出去了。
走到门外,就是大马路,车水马龙,霓虹灯亮成一片。葛秀英回头望了一眼自己出来的小弄堂,那弄堂幽暗而肮脏,像蚂蚁一样住着许多户人家。邻里之间为了一点点小事经常吵架。葛秀英想,她和丈夫这辈子休想翻身了,巴望儿子参了军会另有一番天地。
他们等的公交车要半个小时才来一趟,两个人左等右等等不来,葛秀英就在车站上胡思乱想。她想起了一件事情,把礼品朝丈夫手里一塞,小跑着又回去了。她打开门,看见睡在客厅里的婆婆大睁着眼睛还没睡,就急急地对婆婆说:“妈,明天上午十点钟市里来人看我们,我跟孙宏爸爸商量了,明天早上你到楼下的张家好婆家睡半天,把客厅腾出来让人家坐。”婆婆叫起来:“我不去。你是不是想把我折腾死?我现在就死好了。你嫌弃我,你忤逆。”葛秀英一心在儿子身上,没想到婆婆的反应这么大,她一时呆住了。婆婆乘机阐述她的主张:“你真是够笨的,我在家里有什么不好呢?市里的人一看,哟,是家困难户。你到哪里找这种哭穷的机会去?说不定运气好,你一哭穷,市里就给你解决问题了。”葛秀英终于回过神,婆婆的话不能信的,这简直是一个童话。目前最主要的事,是不能让儿子在市领导面前显寒酸。所以她咬定牙齿对婆婆说:“告诉你,你不去也得去。明天一定要委屈你。”说完她就关上门,一路小跑着到车站。
丈夫不耐烦地在车站上踱来踱去,公交车刚来过。现在,车站上就剩下他一个人,所以他放纵了自己的火气,对妻子说:“干什么又回去?你出来时刚上了厕所。你拉肚子啦?”葛秀英过去挽住他的胳膊,轻轻说:“别咒我。我是回去告诉妈,让她有个思想准备,明天搬到楼下的张家好婆家避一避。”男人没说什么,他不想多说什么。于是两个人又开始等车。
过了一会儿,男人把一只手伸到自己的肘弯里,摸摸老婆的手,轻声轻气地说:“难为你,服侍我妈这么多年。”他一时心潮澎湃,看看左右没人,大着胆子在老婆的腰里摸了一把,还是柔声说道:“跟了我这么多年,没过到好日子……我只能给你这种生活了,到顶了。”
葛秀英的眼泪早就下来了,她一边擦掉腮上的眼泪,一边说:“想想以前当知青的生活,就知足了。”
他们沉浸到往事的回忆中。
然后,车子来了。
于敏家住在一个幽静典雅的小区内,大门的铁栅栏里,走动着四五个小区保安人员,一条看门的狼狗系在铁栅栏上。他们进去的时候,保安人员不客气地盘问了一番。葛秀英心中不快,脚步越来越慢,到后来,她对男人说:“我不想去了。你不知道于敏的老公,一副官腔,对人很不客气的。”孙至能说:“难道你让我一个人去?我又不认识他们。”
为了儿子,这两个人走到于敏家里去了。于敏和葛秀英同在毛巾厂工作,于敏在人事科工作,葛秀英在立织车间当车间主任。后来,厂里精减人员,年龄偏大身体有病的葛秀英被减了下来。
于敏是个气定神闲的太太,她的脸一看就知道是经常到美容院做面膜的那种:白净的,但是表皮薄薄的,仿佛一指头就能戳出血来。她正闲得发慌,看见老同事来了很高兴。她的老公从书房里出来,哼哼哈哈地应付了几声,就不见了。于敏把一只白手放在葛秀英的腿上,亲亲热热地大谈她自己的近况。
她说商场里有一种名牌化妆品搞活动,买它五百元的商品,送你一瓶一百元的洗面奶。她去买了。她觉得自己真是傻,家里那么多的化妆品,还要经不住**……就说衣服吧,羊绒大衣有了八件,可是“格桑雅”打对折——冬天前打折,忍不住又去买了两件……
葛秀英微笑着听,她不懂于敏说的那些品牌商品,她穿的大衣是普通的呢子,只有一件,穿了八年了,毛都快要秃光了,露出里面的毛坯。有一次,她跟儿子开玩笑:“宏宏,你工作以后拿到的第一笔工资,干啥用呀?”儿子说:“给妈买一件大衣。”她听着于敏不停地说,插不上话,心里着急。她了解于敏这个人,如果你自始至终不说话,她会一个人把一场谈话说完。
葛秀英不知道如何开口,她看见儿子的爸爸过一阵子就看看手表,心中突然毛躁起来,看着自己的男人说:“想想我这个人真是命苦,下乡当知青的时候,响应毛主席号召,干起活来不要命。好不容易又回城了,到毛巾厂,累死累活地,徒弟带了一大帮……好,时候一到,报应就来了:子宫切除,附件全摘掉,胃溃疡、关节炎、心脏病……等到你需要国家养时,国家一脚把你踢开了。”
于敏的老公开了书房的门走出来,站在门口冷峻地直视葛秀英。葛秀英的眼睛碰着他的眼睛,脸一时红了,从沙发上站起来说:“我是瞎说。我知道国家也有困难,老百姓要体谅国家……”这时,孙至能也站起来了,在于敏的丈夫面前,别说“至能”了,他连一点点的“小能”也没有,他觉得自己这一生过得真是委琐啊!
夫妻两个人默契地朝门外走。于敏说:“葛秀英,你拿了什么来啊?哟,是散装人参。你拿回去自己吃吧,我不说假话,这东西我家里有的是,而且我不爱吃这个。有一年你用手剥了一斤鸡头米给我吃,从此后我就没有吃过比它味道更好的鸡头米,你要是记得的话,给我剥个一斤半斤来……我不要乡下人手剥的那种……味道不好,有点恶心。”
葛秀英说:“好的,明天我就去给你买。鸡头米快要下市了。”她想起自己那年动手术,手术后在家闲散着,听说厂里第一批精简人员,没有把她“精简”下来,她心存感激,想来想去,到市场上去买了十斤带壳的滑腻腻的鲜鸡头米,辛辛苦苦地用手一粒一粒剥了壳,一斤送给老厂长,一斤送给于敏,一斤送给人事科科长,一斤送给立织车间的现任车间主任,果然皆大喜欢。
但是她两只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整整疼了二十几天。白天疼,夜里也疼。至今她一想起滑腻腻的鸡头米,头脑就发涨。
这时候,于敏的老公说话了:“于敏,你怎么不问问人家有什么事?”
葛秀英心里一热,她想这个国家干部还是个好人。于是她转过身去对于敏的老公说:“我家儿子当兵去了。他在部队里不会有出息,两年后回来,还得麻烦你们。”于敏的老公听她把话讲完,隔着一段停顿,才不紧不慢地回答:“好好在部队里锻炼嘛,年轻人,要吃得起苦。”
于敏突然问了一句:“你婆婆呢?还活着吗?”
葛秀英在黑暗里冷着脸说:“活着呢。生不如死。”
葛秀英夫妇两个人默然不语地走出来,他们已经没有勇气到另一家去了。天像要下雨的样子,天上看不见星星,也看不见云。天上是青灰色的一整块,城市上空的闪光把它映照得格外狰狞,看一眼就会感到窒息。葛秀英说:“我们回去吧。”她丈夫像回声似的答应:“我们回去吧。”两个人无滋无味地走着,走着走着,葛秀英就去敲人家的门了,原来到了他们要去的另一家。这不是有意为之,两个人都这么想。
他们要找的人是葛秀英的老厂长,他家里是一所独家大院,里面房子很多。从外面的围墙看进去,院子里面树木森森。葛秀英刚一拍门,就有人在门里叫了:“谁?”是老厂长的声音,声音过后的脚步声朝大门这边移过来了。葛秀英心中一喜,她已经忘了现在是来求人的,她恍惚觉得她是想见一个人,跑到了人家门口,听见熟悉的声音,知道真想见这个人,有点不思量自难忘的意思。
“是我。”葛秀英觉得自己的喉咙又脆又亮,“我是葛秀英——老厂长。”
脚步声留在原地不动了。
但说话声音里还是很热情的:“哦,是葛秀英啊!天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啊?”
葛秀英说:“没什么事。过来看一个朋友,正好走过你家,我来问问,上次我给了你一斤手剥鸡头米,你夫人看见我说好吃。你们还要不要了?要的话,我明天就去剥个两斤来。鸡头米快要下市了。”
老厂长说:“不要不要,那东西有什么好吃的?你儿子当兵了吧?”
葛秀英说:“还没去呢。还要过一段时间才去。”
“恭喜恭喜。我不开门了,这两天我发气管炎。”
夫妻两个人再次默默地朝前走。葛秀英的心情沮丧到了极点,她觉得,今天晚上,如果她一直这么走下去的话,不管敲谁的门,谁都会让她吃闭门羹的。她想,她葛秀英只是没有一个有背景的父母亲,若有的话,她在下乡参加“铁姑娘”连的时候,就能入党当干部了。她工作时的拼劲大家有目共睹,她带出来的徒弟全是厂里的劳动能手。
葛秀英这么一想,心里感觉到莫大的耻辱。但问题是:她的儿子孙宏是否会有一番发达呢?当然她相信老天爷不可能让一个家族世世代代地不得翻身。
刮起风来了。风是潮湿的,带着空气里残余的温润。这天气应该一场一场地下雨了,一场秋雨一场凉,然后,她的儿子就在部队里给她写信打电话了。
她的丈夫孙至能靠到她身边,伸出一只手,拉住了她的手。这是他们之间从来没有过的动作。葛秀英心里一软,要强之心全消,那一份深切的耻辱感立时淡漠了。她想要哭,到底忍住了。“要下雨了。”他没话找话说。
“孙宏该回去了吧?”她担心儿子。
“你怀孕的时候还在眼前呢,奇怪,他一会儿就这么大了——一个大男人了,居然参军了。”男人的话里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骄傲。
女人想,你是粗心的。男人都是些粗心的家伙。一会儿就这么大了……才不是呢。儿子身上的每一样变化我都感觉得到,他是慢慢地变大的,我一点也不会奇怪,只是儿子初一那年,有一天,他放学回家,想吓唬我,从我的身后一把抱住我的腰。我惊诧间,发现儿子那双手腕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非常有力,像含有一些意味。当时,我真的吓了一跳,以至于今后再不敢轻易地和儿子玩搂搂抱抱的游戏了。
女人说:“消息下来,我的心扑扑跳,给所有的亲戚全打了电话……这个月电话费超支了。”
“但愿他在部队里好好干,升个一官半职的。我们也不想靠他,只要他自己的路走得顺当一些……以后工作好点,房子大点,积蓄多点,将来他自己的儿子就能多一点轻松。”男人替将来这么规划。
但女人听不进这些话,与男人一路行走中,她回想今天晚上的事,这些事其实是意料之中的,但它们让她刚建立起来的雄心瓦解了,让她的心凉了下来。她隐隐约约地已经看到了儿子的将来。儿子的将来是什么样子呢?可以判断,儿子的将来肯定会比他们好,这是不容置疑的。所以,最重要的是儿子的健康和平安。
她老老实实地说:“什么也不想,只要国家不打仗,他身体一直健康。让我少操心。”
男人跟不上女人的思维,想了一下,释然。
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夫妻两个人没带伞,忍痛叫了一辆车,刚踏上楼梯,外面“呼”的一声刮起了大风。开了门,睡在客厅里的婆婆咳了一声,表示她没有睡着。前一阵子,她的屁股上生了褥疮,疼得日夜大呼小叫。最近她的褥疮结疤了,日子好过起来,她又开始想办法找个什么人斗一斗。刚才媳妇回来让她明天早上搬到楼下的张好婆家里避一避,媳妇走后,她越想越气。她看不起媳妇,娘家不过是个开烟纸店的,开到解放前就开不下去了。兄弟姐妹七八个,自己在毛巾厂里做苦工。想当年,她是人参都要扔掉不吃的,光喜欢吃燕窝,还要别出心裁地在燕窝汤里放点红辣椒。
葛秀英在房里找了一圈儿子,没找着,着急地问婆婆:“宏宏怎么还没回来?外面下雨了。”
婆婆说:“我替你看着你儿子的?外面下雨有什么要紧,你可以叫它不下。”
葛秀英无可奈何地朝婆婆笑笑。婆婆心里有点高兴了,对媳妇说:“你们一走,宏宏就回来了,还带回来两个女同学。一个女同学玩了一会儿就走了,剩下宏宏和另外一个女同学,两个人关起房门不知道在里面干些什么,我听也听不到。”
“那现在呢?”葛秀英问。
“后来门开了,女同学走出来说,快走快走,天要下雨了,一下雨就打不到‘的’。”
“宏宏就去送了?”
“他去找伞。那女同学就站在我床前与我说话,好一个大方孩子。她问我生了什么病,还问宏宏的爸妈怎么还没回家。我就告诉她,宏宏的爸妈今天晚上拎着礼物求爷爷拜奶奶去了……真是不怕难为情。”
葛秀英微笑着不吭声了。她没想到婆婆报复性这么强。但她不能怪婆婆,这事先是她自己不好。
婆婆看见媳妇沉默,知道她打到媳妇的要害了,得意地提高了声音:“我叫宏宏送了女同学早点回来,给我整理整理东西。他参军,倒要我滚到人家家里去。你看,人大了就是不听话,送了这么长时间还不回来。我劝你们趁早想开一些,儿子靠不住,媳妇更靠不住。自古以来就是这样。”
葛秀英一甩手,走到了自己的房间里,用力地撞上门,眼泪掉得满脸都是,她心里更多的是惶恐,她害怕儿子知道她种种低三下四的努力,儿子正在春风得意的时候,儿子会怎么想?儿子会认为她丢脸。她自己受了伤害不说,还连带着让儿子受了伤害。
她听见男人在客厅里频律很快地说着话,好像在劝慰婆婆,又好像在责怪婆婆。她安定下来,擦掉眼泪,在自己的卧室里收拾起来:插好花瓶里的绢花,把梳妆台上的化妆品排整齐,挂在衣架上的两件破工作服拿走,不穿的拖鞋放到床底下……仅仅几分钟的工夫,她的卧室就显出了新鲜气象。她开了门,又到客厅里收拾。这里该收拾的东西太多了,但在她的心里,不出半个小时就能摆布得整整齐齐。
婆婆用劲欠起头颈,眼巴巴地看着媳妇,既是讨好又是讨饶地说:“这么晚了……明天再收拾吧……明天一大早我就走,耽误不了你。”
葛秀英不说话。
婆婆苦起了脸,落回枕头上。她举起手打了一下自己的耳光,说:“坏嘴,坏嘴。”
葛秀英这才说:“好了。快睡吧。”
突然听见儿子的脚步声到了门口,葛秀英扔下手里的抹布,三步两步地逃回自己的房间,轻轻地把门关上。然后,她就倚靠在门后,把耳朵贴在门上,细听儿子的动静。她听见儿子一个人说了什么,听见儿子和他爸爸说了什么,声音像隔了水似的听不清,“呜呜呜”、“嗡嗡嗡”地。她正着急呢,房门一下子被男人推开了,撞着了她的额头。男人奇怪地问:“你干什么呢?神神怪怪的,把我吓了一跳。”她一边揉着额,一边急急地问:“哎,儿子说了些什么?”男人说:“儿子问我,你们又为我走后门去了?我说是的。他说你们辛苦了。”
葛秀英愣了一会儿才笑起来,“辛苦了”,像部队首长的用语,这孩子真的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