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吧,变成紫色

枕边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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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女人就是这样面对面坐着了。这张小桌子是靠墙放着的,所以只有三条可利用的边。两个女人面对面地各占了一条,另外一条空着,空着的那条边比另两条边干净,仿佛从来没有磨损过,还像新的一样,这条边的下面,没有放着凳子。这就表明是真正的空缺了。

两个女人,一个五十上下,一个二十多岁。年龄大的女人姓夏,名美龄;年龄小的女人也姓夏,名光。她们是母女关系。夏美龄离异多年,女儿就跟着她姓夏。此刻,母女两个人面对面相对,桌子中间放着刚做的新鲜菜,边上放着隔夜菜。两个人都没有动箸,母亲是忙累了,女儿正在吃减肥药。

过了一会儿,她们吃饭了。女儿吃了几口就拿餐巾纸擦嘴巴,不吃了。她的眼睛只看着餐巾纸,仔细地擦,每擦一下,又仔细地看,有些狡猾,有些赌气,又有些心虚怕母亲说。果然,母亲说话了,连名带姓地称呼女儿:

“夏光。”

女儿放下餐巾纸,如负重释似的。

“我看见隔夜菜就吃不下饭。”

母亲立刻气馁,把隔夜菜放到自己这边,把新鲜菜放到女儿那边。经过她这一调整,餐桌上就出现了一种奇怪的对比。母亲为了表示隔夜菜很好吃,故意大口地吃,嘴里发出“吧嗒吧嗒”地响声,突然她放低了咀嚼声,她有些心酸了,因为她想起前夫经常这样挑剔她:“你就像你家猪圈里的猪,吃起食来‘吧嗒吧嗒’地。你还是个名演员呢,可惜就是改不了穷相。”

母亲虽然心酸,但是她知道在餐桌上不能表示自己的情绪。她对女儿说:“乖,吃啊。”女儿扭了扭身子,有点得寸进尺:“新鲜菜里面也有一股隔夜菜味道,串味了。嗳,我好可怜喔,什么菜都吃不下。”女儿作出一副自怜的样子,但是她的情绪里一点都不见沮丧,相反,她有些亢奋,隐隐地,能看得出来。她的亢奋里有着自许,更有着自私。母亲觉察到了,有些不快,便脱口而出:

“你最好去吃猪食。”

此言一出,两个人同时愣住了,眼睛对了眼睛,谁也不肯撤退的样子。母亲的眼神异常决绝,脸也红着,不均匀地喘着气,眼看积蓄了多天的怒气就要爆发。片刻,女儿败下阵来,假若母亲勃然大怒的话,她是没有足够的怒气与母亲抗衡的。最近,她的情绪有些缠绵,有些自怨自艾,与此相反的是,她对自己的身体突然无比迷恋,简直每时每刻都要看到自己身体的各个部分,她的身体成了她灵魂惟一的孩子,除此之外,她看不到别的。于是,她购置了许多镜子。她胆大包天,甚至把一面镜子放在她办公桌后面的墙上,这样,当她在桌子上打字的时候,时不时地可以回眸欣赏她腰以上的部位。她所在的单位是一家外国的大公司,在这里工作的人,对别人都是苛刻的。所以,老板找她谈话了,她对老板说,这可以提高工作效率哦。老板,这个异国人瞪大了眼睛很天真地说:“哦,我不懂。也许吧,这是一种巫术,中国巫术。”

女儿避开母亲的眼睛,转头看着窗外,向北的一面窗户上,雨水湍急地在上面流着,好像吸附在上面似的。如此大的雨把人困在家里了,这种雨,会让有些人安心地呆在家里,感受到家的好处,譬如母亲。但女儿不是这样的心情,为了这样那样的她自己也说不清形状的东西,她心里又忧虑又烦躁。

哦,她说。这种雨,下了三天了。报纸上说前天“入梅”。“入梅”有什么好处?就是地上没有了灰尘,但是“出梅”以后呢,你看着吧,就像生活在地狱里了。

母亲说:“说话怎么拿腔拿调呢?跟你们老板学的吧?”

女儿向母亲转过脸,茫然而懵里懵懂,就像小时候早晨醒过来坐在枕头上的样子。母亲的嘴角上漾开一个笑容,心中消了怨气。

“说到我们老板,他真是又英俊又有钱又懂女人。我真希望他坐在我身边,把手放我的腿上。”

“你怎么这样说话?”

“你不懂的,感情这样东西……郁兵这个家伙,一坐下来就把手放在我的大腿上,我真是厌烦。他还说我的屁股会说话,我也厌烦。”

母亲掂量着该听还是不该听的时候,发现已吃完了饭,她还发现她把隔夜菜也吃完了。这顿饭吃得没有滋味,肚子里饱饱的,也很不舒服。她看着桌子上几乎没动的新鲜菜,闷闷地想,明天又该吃隔夜菜了。想到这里,她突然涌起一个念头,想把这些菜连同碗,全部摔到垃圾桶里去。她想这是为了什么呢?净在做一些无意义的事。她心中有些悲哀了,就要否定一些什么,能感到思维已沿着一条路走到了大地崩溃的边缘,那条边缘是漆黑的、尖锐的,是深不见底的地中之地,通向的是万劫不复的地狱。所以母亲在一瞬间收起自己的悲哀,又具有了往日的坚强。虽然悲哀过后她的手和腿有些软,但是她的思维一点不乱。她洗好碗,女儿已经泡好一杯减肥茶坐在客厅看电视了。母亲就下到二楼一家人家去坐了一会儿,聊聊天,像那些心平气和的、没有什么欲望的、通情达理的妇人那样,她到处受到欢迎。她回来的时候,电视上播送着新闻,她就坐到女儿边上一起看,女儿把腿放到她的腿上。以前她的腿是放在父亲身上的,养成了习惯,腿就像一位贵族,一定要有别人的腿垫着。看完新闻,女儿把腿放下地,不停地换着频道,后来又在沙发上扭来扭去,终于站起来,跑到房间去把门关上了。母亲听到她在里屋说话,知道她在打电话。母亲心中没来由地空空****,她觉得女儿身上老是散发出一股不安分的气息,这股气息她是熟悉的。年轻时候,待嫁的那些日子,初夏的中午,菜地里的花香,阳光蒸烤着草木,逼出一股浓烈的气息,很安静的一个环境,安静里埋伏着的等待是令人心悸的,粉蝶在天罗地网的香气中舞动着翅膀……

母亲想,连她都感到了这种不安分,那么,女儿身边一定会吸附着许多男人。

她拿起女儿泡在玻璃杯里的减肥茶,喝了一口,与想象的不一样,不是难喝的,有点甜有点香,整个来说是温和的,容易让嘴巴接受的。但是母亲还是放下了,如果她不知道这是减肥茶的话,她会说好喝,问题是她知道了,就从心里反感起来,她认为这减肥茶真不是好东西。在这点上,她是有着乡下人的不开化和顽固。有一件事她后来觉得做得过了分:她团里的一位书记,在她离异后,对她表示出他的好感,她就千方百计地调出团里到文化局做一名低声下气的办事员。真如她前夫所说的:你还是一位演员呢?你就像你家猪圈里的猪,脑子里有水。

她想自己真的像娘家猪圈里的猪,不开窍的,没见过世面的。但是她是见过世面的,只是外界的世面没能影响到她的骨子里去,一有机会,她就得表示自己的偏执,她的偏执既是乡下人的,也是女人气的。其实,书记的好感也只是在原先的关心上多一点点内容,这些内容包括一个眼神,有时候连眼神都没有,但她就能感觉到。她采取了激烈的手段,结果,她的心情因此而变得宁静起来,仿佛完成了一件重要的心愿,达到了更高的一层境界。多年以后,他们在街上劈面相遇,都是独自逛街,很寂寞的样子。两个人的头发都花白了。他们开始有点生疏,仿佛过去那一点东西还在作梗,但过了一会儿,他们越说越流畅,毫无芥蒂,就像两个熟得不能再熟的老熟人,这种老熟人是无所谓性别的,在男女交往上面,看上去能顺水推舟,其实是隔了千山万水的。

当时,夏美龄若有所失,观众满堂,惟独缺了一个关键的人。

这是为了什么呢?

对以往的生活刚发生怀疑,她就警告自己不能想,一想,就万劫不复了。她听见女儿在屋里很响地笑着,笑声里一歇一歇地,好像是噎住了,可见十分快乐。她的心情随之轻松了不少。而后夏光就出来了,满脸堆着笑,容光焕发。她是情绪不稳定的,极易转变的,她这种样子表明没受过什么挫折,或许也表明即使受过什么挫折,她也一定不放在心上,她活得多轻松啊!她跳过来,盘腿坐在沙发里,把减肥茶一口全喝光了,而后伸出手环揽住母亲的腰,对母亲说:“刚才郁兵打电话给我,他让我做了一个心理游戏。”母亲说:“所以你就笑傻了?那是什么游戏呢?”

夏光坐直身体,一本正经地把手平放在母亲的手臂上,她的手指甲修剪得十分整齐,指甲盖是晶莹的粉红色。她说:“有四样东西:树,火,狗,兔子。你把这四样东西连在起来。快!”又催促:“快,快。”

于是做母亲的充满疑惑地回答:

“我靠在大树边上……用枯树枝烧一堆火……跑来一只兔子,我把兔子抱在怀里……狗呢,狗过来了,我赶狗。我把兔子藏到衣服里。”

夏光说:“妈你真厉害,真没想到你心里的真实世界是这样的。大树代表男性的性能力,火代表你的愿望,兔子代表你的情人,狗代表你的丈夫。你这个故事可以这样解释你的心态:你喜欢性能力强的男人,一旦你拥有情人,你将不惜牺牲丈夫。所以你是爱情至上主义者,你是一个浪漫的违背传统的女人。”

做母亲的一下子红了脸,她对这则游戏认了真,奇怪的是,她虽然脸上红了,心里却没有大惊小怪的感觉,她只是觉得对自己有些无奈,有些力不从心。她有气无力地反驳女儿:“你这个游戏当不得真。我是那样的人吗?”女儿说:“说明你是伪装,说明你没有好好地认识自己。”“我好不好重新编排一次?”女人小声地央求。

“不好!”女儿痛痛快快地回答。

过了一会儿,女人不甘心地说:“那就是说,我是个坏女人是不是?”

“不要那么理解好不好?”

母亲就站起身子,走开了。她心里充满了不愉快,从她懂事起,她就知道,只有不愉快才是最真实的。因为已是晚上八点多钟,碗洗好了,地上也已扫除干净,一切都是准备结束的样子。她转来转去,没有找到事情做,就去洗澡了,这表明她要提前结束这一天了。

她的皮肤是白的,是很暗的那种,看上去很厚,找不到皮下的血管,不是光彩照人的,一碰就会青紫的那种。她的皮肤和她的人一样,透着韧性,耐得跌打。但是她的皮肤再厚实,也兜不住往下垂的肉,她的身上还是很有弹性的,但是所有的线条趋向于漫不经心。膝盖处有一大团凹凸不平的蜂窝组织。有人说女人因为身上的线条潦草马虎了,做人才潦草马虎的,这句话或许是对的。

这个女人默不作声地洗完澡,穿上睡衣睡裤回房间。她的睡衣睡裤是自己做的,很中庸的蓝白条子,像医院病人穿的,但是她给上衣掐了点腰身,像病人穿的衣服就明显地有了一种韵味,仔细地掂量,会发现这里面有一些不明不白的尴尬。但是女人当初做这件衣服时,做就做了,掐就掐了,纯乎自然,也未细想。她回房间的时候,像往常一样,眼睛惊了一下,因为那只套了杏黄枕套的枕头在她的眼中一亮,如阳光突然照了进来。每次她心不在焉的时候,她就会产生这样的错觉。

树,火,兔子,狗。

如果允许重新测试的话,就是这样的:

田里长了一棵小树。我把小树砍了,烧一堆火,这堆火吓跑了兔子。狗坐在我身边。

女人两只眼睛直瞪瞪地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不新不旧的,除了灯,上面一无所有。前几年,天花板上水泥老化了,开始朝下掉。还有一次,楼上的人家忘了关水龙头,自家发大水不说,连带着女人家里的天花板上也浸洇了水,那时节,恰好也是“黄梅天”,连日不干,天花板上就留下一块块青黑的斑纹,夜里看上去很阴森的。所以,她就叫人用材料重新吊了个顶。现在,她看着天花板,想,一个顶掩盖了另一个顶,哪一个才是真正的顶呢?就像这则游戏,哪种回答才算是陈述着她的真实呢?在她看来,选择过的才是她的真实。

树,火,兔子,狗。

大树小树,小树大树……兔子在怀里,兔子不在怀里……你在开玩笑,我不在开玩笑……

她一直以为与丈夫两个人彼此相爱,但是忽然地,丈夫开始厌烦她,然后挑剔她,把她比喻成猪,然后就离婚,离了婚半个月后就再婚,人家告诉她那个女人是丈夫老早就找好的。她充满好奇地偷偷地守候在那个女人的工作单位门口。结果她看到的令她大吃一惊,那个女人又黑又瘦小,一边的脸颊上还长着一块很大的褐斑。夏美龄倒没有幸灾乐祸,她是真正地受到了打击。这件事给她留下的后遗症是严重的:从此她越发糊涂,老是觉得事实离她是很远的。

这时候女儿进来了,光着身子,在衣架上取下一袭宽松的丝绸睡裙,就倒在母亲的旁边。做母亲的有些着恼,推着女儿说:“去,去,穿上你的裤头。”女儿娇嗔着:“什么呀?我睡觉连睡衣也不穿的。”母亲坚持:“那是在你房间里,我管不着。你跟我睡,就得把裤头穿起来。”夏光跳下床去找裤头,夏美龄在枕头上欠起半个身体饶有兴味地看着女儿洁白的光腿。她想,她和女儿两个人一起过了十几年,生活的情绪还是正常的,不像三楼的那家人家,一家三口人全部相信一种什么“功”,整天坐在房间里做“功”,说是这样就能在世界末日的时候逃过一劫。但是从今天晚上自从做了那个游戏之后,生活情绪就不正常了。这个女儿虽然口无遮拦,做事有点颠倒,但是心里对什么事都是没有成见的,她的快乐和忧虑都是单纯的,也许像她这样活才是自然的。

女儿穿上短裤,平躺在母亲身边,两只手交叉放在腹部,她乌黑的长发披在白睡裙上,像位无瑕的天使,只是有点做作。她一开口就不是天使了:“妈,我有一次,你出去旅游。我跟郁兵在家里,我就这样躺在**,叫,郁兵你过来。郁兵进来后吓得‘哇’的一声怪叫。”

“他以为你昏过去了。”

“不是,我什么也没穿。郁兵那次又逃掉了。真的,我有些厌烦他,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是要把手放在我的腿上,但是我来真的,他又不敢那样了。你说他究竟想干什么?”

夏美龄不想展开这个话题,她的内心一碰到此类的话题就脆弱不堪,她是宁愿糊涂的,或者说宁愿装着什么也不懂。就是那样,什么也不懂,也活到今天了,虽然想想以后的日子有些厌烦,于是她就打哈欠,夏光看着她张开的嘴有些发呆。“怎么了,你?”她问。夏光说:“妈的上腭和我的上腭有点不同。妈的颜色很淡,而且……”做母亲的哀叫起来:“夏光,你多大了?””我不过恰好看见了,又不是故意的。”“好了好了,睡觉吧。”

这两个女人从吃晚饭开始起,到现在是有些疲倦了,蒙蒙眬眬地有些睡意。做母亲的怕睡着了浪费电,就伸手关了床灯,这一动作把两人的睡意打断了。于是,黑暗中女儿又是翻身又是挪枕头,又用手指一下一下地梳起枕头上的头发,最后竟跳下床,给郁兵打电话了。她嘴巴里源源不断地涌出甜言蜜语。郁兵啊郁兵啊,我有半天没看见你了,好想你啊,你在干什么啊?看碟片,我知道了你是在看那种片子,你是应该多接受点教育,你要晓得我的口味是经常要变的哦……你要我传统,我就传统好啦,这很难吗?这不难啊……哦,我真的传统吗?哦,我不要传统。我要是传统了,男人就不喜欢我了。我很贪心的哦,我想拥有全世界的好男人,但是,这是理论上的哦,实际上我只想奉献给你一个人,只要你不让我感到厌烦哦。

名叫夏光的女人打着电话调情的时候,名叫夏美龄的女人恍若未闻,沉在她自己的情绪里,她的情绪有点乱,渐渐地,一种叫做“心酸”的情绪概括了其他的情绪,女人都是这样的,把复杂的归为简单,把模糊的做成清晰。这样,这个女人惟一要做的事就是躺在**努力地克制着一阵阵的心酸。她的心酸是从喉咙口开始侵袭心脏,就像喉咙里伸出了一只脚,一脚一脚地踢着心脏,心脏就那样无助地一下一下悸动。到女儿半个小时打好电话后,这个女人已成功地让喉咙口张起的心酸未到心脏那里就中途夭折。所以,当女儿重新躺到**的时候,做母亲的声调平常地问女儿:“郁兵说你传统吗?”做女儿的说:“嘿,你知道为什么?就是为了那个游戏。郁兵说,树,火,兔子,狗,你把它们联系起来。我说,有一棵树,我把树枝砍下来当柴生火,我的狗靠在我的脚边,一只兔子跑过来,看见狗,吓得一头撞死在树上,我叫狗把死兔子叼走,扔得远远的。”

这时候,气氛就有些严肃了,这不仅是女儿讲了她编的故事,而是因为,这两个女人开始交流了,连想都不想的,自然而然地就转入这种状态,这种情形经常发生在两个女人之间。

“那么,我是不是真的外表和内心不一致?”母亲问。“是的。这个心理测验很准的。我幸亏测出是传统的,你想,这样的话,风光全被我占尽了。郁兵喜欢我传统的一面,外面的男人喜欢我现代的一面。至于我到底是传统或者现代,我自己也搞不清楚。我要搞清它干什么?”

做母亲的不吭声,话题再深入下去的话,她知道会令她自己为难。她就想那个叫她前夫着迷的小黑女人,是不是也像她的女儿一样,又是现代又是传统呢?男人的口味真是苛刻啊。既然游戏表明她并不是那么守旧的女人,那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其实所有的男人并不在乎你哪种特征是你的本质。

名叫夏美龄的女人似乎豁然开悟了,开悟之后心里是空无一物的虚无,她害怕这种虚无,虚无是陌生的,就如走进一所陌生的房子。女人禀性就是害怕陌生的,更何况这是虚无的陌生。于是她对女儿说:

“你打个电话问问郁兵,那个游戏能不能重新有个答案?我就不相信,一遍就定终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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