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钟左右,是老人和孩子聚拢在镇中心河埠头闲耍的时间,脚下晒着收下来的稻子,稻子和人都浸泡在阳光里。本来是静静的,但杂货店林家的六岁小男孩会哭爱闹,这不,不知道为了啥又哭上了。哭泣了几声,小男孩倒抽一口冷气,正想发出一声尖叫,冷不防看见一个时尚漂亮的女士迎面走过来,生生地把尖叫噎了回去,瞪眼看着人家不放。林家老奶奶认出了那漂亮女士,双眼眯缝着,热腾腾地打上招呼:“乌兰,你回来了?我早上看见你爸爸到城里去了,你爸爸高兴得眼睛都睁不开呢,说给你进城去买一双拖鞋。”互相打过了招呼,林家老奶奶看着乌兰的背影,多嘴多舌地说:“我看她不高兴呢。真是希罕事,这孩子从小就抓尖要强,从来不在脸上露出不高兴的样子。”她大声叫住乌兰,恶作剧地说:“兰啊,你脸上沾着啥东西呢。”乌兰果然上了当,在脸上东摸一把,西摸一把,小声地嘀咕道:“没有啥。老奶奶眼神不好。”乌兰走远了,老太太咧开没牙的嘴笑起来,难怪她这么高兴,聪明能干的乌兰,居然上了她的当。
杂货店的老林喜欢听说书,正开了电视机听着什么,一记惊堂木震天一敲,说书的男人痛心地说:“你有没有想过。这样活着是不对头的?”
林家奶奶被惊堂木吓了一跳,收起笑容说:“整个花码头镇,我看就是乌兰这孩子活得对头,没有一步踏错的。……回去烧饭,回去烧饭……不烧饭是不对头的。”
乌兰出了水镇子朝田野中的一条大路走去,这条大路把一块很大的沼泽地隔成了两块。路的两边,造出一溜子像殡仪馆那么冷冰冰的厂房。灰尘里停着小轿车。隐隐约约看到的村庄,里面响着摩托车的轰鸣。沿着大路再朝前走一阵子,乌兰才看到熟悉的景物:宽阔的菜地和苗圃,碰到了河,停顿一下,再从鸭和鹅的头上跳到对岸,继续向天边延展。尚未收割完的稻田,就像精心设计好的那样,留在温暖的十一月里慢慢消受欣赏的眼光。到处生长着黄色和白色的野**。白菊湾的花码头镇,镇里镇外飘满菊香。熟悉的太阳和土地,引着乌兰看到她熟悉的人。
罗汉芳!乌黑发红的罗汉芳。
罗汉芳在花地里劳动,把一棵棵花苗从地里起出来移到盆里。她的耳垂上戴着两只圆形大耳环,在太阳下发出一闪一闪的银光,精致又脆弱的样子。再朝下边看,她穿着一条短到大腿根的牛仔热裤,两条**的白腿上裹着白色透明塑料薄膜。乌兰走近了突然喊道:“好一个**女!”罗汉芳站起来朝乌兰的脚下扔过来一块透明塑料薄膜,逗笑道:“你马上要结婚了,快没自由了。还不快来**一回?”乌兰二话不说,掀起裙子扎到屁股下面,露出来的大腿上也像罗汉芳那样包了一层塑料薄膜。装扮完毕,她抚摸着自己的大腿,评价说:“太好了!既泼辣,又性感。可惜没有照相机给我们照下来。”罗汉芳说:“咱们花码头镇来了好几个摄影师呢,每天都在我们这里乱转,到处拍照。有一个还给我拍了好几张,那人年纪比我们小,样子就像个大男孩儿,长得真是标致……”乌兰马上打断她的话:“不,我不喜欢人家拍我。我从来都是阿宝给我拍照。”
哦,阿宝!回到家乡后,还没与他联系过呢。乌兰拿起手机给阿宝打了一个电话。阿宝的声音很疲惫,他说他在家具店里买一个电脑桌前用的椅子,先前当然已经买过一个了,是与电脑桌配套的。是啊是啊,那个不好,看着不舒服。真的,家里很多东西都看着不舒服。夜里睡在屋里,觉得大床也不太舒服。房子里到处有东西“吱吱”叫,是家具还是老鼠?或者是自己的灵魂感到饿了?……
阿宝的情绪很不稳定,乌兰没等阿宝说完就挂了手机。但是她想了一想,觉得阿宝可能需要一点安慰,又打了过去。这回阿宝不接了。
乌兰问罗汉芳:“你老实说,你男人在外面做生意,一年才回来几次,你有没有过红杏出墙的时候?”罗汉芳皱起眉头说:“乌兰,我觉得你有这次回来有点不对头,连说话的方式都变了。阿宝对你不好吗?”
乌兰不回答,罗汉芳不便追问下去。正在这时,一辆摩托车驶过来停下。摩托车上的男人脱下帽子兴奋地说:“乌兰啊,你为什么不理我?”乌兰认出是谁了,连忙说:“对不起啊!阿强。你这么胖,我都认不出你了。”阿强说:“人家说,不**,就发胖。我就是这样发胖的。不过我现在看到你们打扮成这样子,马上就要瘦掉两斤了。”
乌兰和罗汉芳相对一笑,低了头干活。没人理睬的阿强只好悻悻地说:“我到青云岛上去。乌兰,我现在和青云寺里也做生意。我有钱了……我走了,还要到桃花渡口去坐汽艇。”罗汉芳望着他远去的地方说:“他那时多少漂亮有趣,现在成了这个样子?”乌兰反驳说:“你不要这样尖酸,我看他还可以嘛。”罗汉芳说:“呸,还可以?你要是看见那个搞摄影的男孩儿,你就知道阿强这样的简直不像一个人。你不知道,阿强见一个爱一个,没羞耻的……”
花地里雾腾腾的,每一根枝条上都缠着雾丝。雾里看花是一件美事,两个年轻女人在雾地里谈论男人,是不是一件美事?
罗汉芳还在说:“兰啊,那个人才真正是一个标致男生——既干净又标致。气质高雅,绝不是那种花花肠子的男人。你见了就知道了。”
乌兰伸手拢了一把雾说:“雾蒙蒙的天,真美!”
罗汉芳决不放弃自己的话题:“再美也美不过人。那人才叫美,比雾还要美。”
乌兰回家的路上想,阿宝标致吗?阿宝即使算不上标致,也是一表人才。乌兰第一眼看到他,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但是阿宝看见她的时候,没有把眼睛睁大,因为当时他有女友,而且快要结婚了。
前面走来了老乌,乌兰的爸爸。他在城里买了一双喜气洋洋的粉红缎面拖鞋,女儿要结婚了,回家不应该再穿着那双破旧的黑布拖鞋,那还是她妈妈的遗物。她妈妈四年前去了天堂,这四年来,天上人间,彼此都不知道过得怎样。他一进镇子就听林奶奶说乌兰出了镇子,他估计是去找罗汉芳了。于是回家放下拖鞋,从镇子里迎到了镇外的大路上。女儿是学理工科的,性格果断,思维富有逻辑。他年纪大了,越发器重女儿这一点。老乌是一个地道的中国男人,中国的男人喜欢男孩胜过喜欢女孩子,这样性格的女儿就像男孩子一样,让他感到生活里有着喜乐和希望。
他看见了乌兰,大老远的就调侃说:“兰啊!你把春风带回家来了!”乌兰就事论事地回答:“爸爸,现在是冬天啊!”老乌想了一想,接上话:“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乌兰冒冒失失地告诉父亲:“你女儿心里没有春天。”
这句话说出来,老乌吓了一大跳。他知道女儿的脾气,要么不说,说出来的都是真话。老乌也是个愣人,直着眼珠子说:“怪不得林家奶奶说你不高兴呢。”
吃晚饭的时候,老乌一定要女儿说一说心里为什么没有春天,乌兰双手托了下巴慢腾腾地说:“没有春天?我刚才是这么说的吗?爸,这句话不太严谨哦,不要再研究下去了。我好着呢。刚才一时糊涂了瞎讲。”搞清楚了这一点,老乌心里比什么都高兴,所以当罗汉芳来了以后,他死活拉着罗汉芳住在家里陪乌兰说话。他呢,就住到花码头镇子后面的安徽女人家里去了。他与安徽女人好了四年了,但他总是不愿意公开他们的亲系。他说,一个人独自生活只需要七分勇气,两个人一起过活需要十分勇气。没有十分勇气的话,那就留着七分勇气守住自己那一份生活。从这句话上你评判一下:老乌是热爱生活的人,还是不热爱生活的人。
老乌曾经说,他是一个十分热爱生活的人。
那么放下老乌,咱们继续说小乌。你会看到,小乌也是一个热爱生活的人。
天黑得干脆利落,太阳很快落下,天边刚现出一些粉红的晚霞,半个月亮就在头顶上显亮了。离它远远的地面,白天的雾还在呢。
家里有了两个明媚的年轻女人,就连空气都清香起来。她们清理桌子,把用过的碗筷洗干净了,重新在桌子上放了两副碗筷。乌兰剥了两只咸鸭蛋、两只皮蛋,装了一只碟子,把吃剩下的煮花生也重新装了一只干净碟子。大约是嫌少的缘故,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上采了几把桂花,香喷喷的,装成了第三只碟子。罗汉芳出去买黄酒,顺便买来了半斤葵瓜子,桌子上摆了四个碟子,显得丰饶有余,色香味俱全。
烫了黄酒,两个人开始喝酒。罗汉芳再从口袋里摸出两朵喷香的白兰花,一朵放在自己的酒杯边,一朵放到乌兰的酒杯边,说:“林奶奶的白兰花养得好,现在就开花了。一树上就开了两朵,我借了过来,你看,一朵是你,一朵就是我。”
嘿嘿,两个女人都是热爱生活的人。
乌兰说:“来,我俩先干一杯——为一年没见了。你上午说我不对头了,连说话的方式都变了。我想问问你,我变在哪里?”
罗汉芳自然是有什么就说什么的人。但是这次她犹豫了很长时间才说:“我说不好。也就是……你变得太实际了。不,这样说也是不对的,人变得实际了不是一件好事吗?况且你这个人我是知道的,一直很实际的。我是说,你好像变得有点让人捉摸不透了。怎么说呢……”乌兰说:“你是个语无伦次的姑娘,罚酒一杯。”
罗汉芳很听话地喝掉一杯酒,自己给杯子加满,一仰头又喝掉了一杯酒。再加满一杯,端起来对乌兰说:“咱好姐妹再喝一杯。”这样,罗汉芳一连喝了四杯黄酒。一两装的酒盅,就是说,她已经喝了四两了。脸上不由自主地飞起了桃花,她摸着飞出桃花的地方说:“饶了我好吧?”摇摇酒瓶子说:“你后天才走呢,我明天晚上再来陪你喝。我还是要住回去了。我走过安徽女人家里把你爸爸叫回来吧。”乌兰不高兴地说:“你今天好没意思,一会儿答应住了,一会儿又要走了。”
罗汉芳为什么要走呢?原来她听见了一些声音,这些声音告诉她,有一个人回到镇子里了,买了一瓶黄酒,从岸上回到他借住的小船上,让船公公替他去温了黄酒。他把他的照相机放在桌子上,对照相机说辛苦你了!然后感叹着小桥流水人家,感叹着雾蒙蒙的水巷……感叹着复杂可爱的人生。他整个人好像被雾打湿了,还好像很累。黄酒温好了,他让船公公点上了灯,一个人在灯下喝黄酒。喝着喝着,他对着酒杯说起了心里话,他说他是东北人,但是特别喜欢这里的软山软水和吴侬软语。船公公替酒杯接话说,这里的女子也是软的,要不抱一个回家去。他哈哈大笑,说使不得,他尚未结婚,但是已经有人管着他这方面的自由。
听到了这些声音,罗汉芳忽然没来由地感到害怕,想逃。所以她就想走了。
小船就停泊在乌兰家的后窗下。这些声音,乌兰没有听到,因为这些陌生的声音不关她的事。她一直在想着,罗汉芳为什么说她变了?现在罗汉芳做出要走的样子,她先是摆出凶狠的面孔想吓住罗汉芳,又拉住罗汉芳的胳膊,孩子气地喊道:“快来人哪,罗汉芳要跑啦!”
黄酒不是善良的酒。
罗汉芳怕被窗后小船上的那个人听见,连忙坐了下来。说:“你看,谁说黄酒不会乱性?”
乌兰成功地拦下了罗汉芳,高兴得什么似的,独个儿连喝了两盅。她的酒量一向有限,但是今晚除了说话的声音大一些,动作粗鲁一些,别的一切正常。她拉着罗汉芳的一只手,心里想着讨好罗汉芳,就挑她喜欢听的话说:“你不是说晚上带我去见一个标致男生,在哪儿呢?我跟你去看他。”
罗汉芳拚命摇头。摇过了头的罗汉芳还是控制不住地端起酒盅,一边慢慢地啜,伸出另一只手,悄悄地打开后窗,窗户是老旧的木窗,沾了雾,减了声音,轻轻地打开,没有惊动小船上的那个人。
乌兰推开罗汉芳,朝窗后的花码头河里望去:一条小船,船舱里上了灯。一位年轻男士,头脸湿湿的,灯下烫了黄酒,独自在喝。
乌兰见了这个人,心里突然一动。正想缩回来,那位男士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准确地感到这个人的心里也是一痛。她嘀咕了一声:“我见鬼了!”慌忙关了窗,愣了片刻对罗汉芳说,她想吃林奶奶腌的咸菜,她就去要一些回来当下酒的菜。“罗汉芳,你不要走啊!我马上就回来的。”她郑重其事地这么说着,来到了青石板的街上,放慢了脚步,她其实是因为心里慌张,不想被罗汉芳发觉才找了借口出来的。走过了林家铺子,头上的半个月亮高高在悬着,月亮是无比的明亮,但它的光线很弱,投在地上,十步远的地方就看不清了。乌兰,脚下踩着自己的影子,影子小而结实,就像一个小婴儿。她感到自己跟随着影子变成了小婴儿。小婴儿四下张望,十步以外的地方就成了模糊世界,而她一团光亮地站在那里,仿佛是世界中心。她又惊又喜,好像有了痛哭的愿望。
她知道罗汉芳为什么说她不对头了。她是不对头了。除了亲人死亡,她不记得自己曾经哭过。
乌兰在街上遛了一圈回去了。酒意没了,也不再感到慌张。罗汉芳果然没有走,一个人对着黄酒发呆。她看上去已经忘了咸菜这回事,看到乌兰回家,她倒是慌张起来了。
乌兰刚坐下来,罗汉芳就哭了。不住地用手去抹眼泪,眼泪就像从她的手指里冒出来似的,越抹越多。她一哭,乌兰忍不住笑了。罗汉芳恼怒地说:“我有话对你说。”乌兰说:“你尽管说好了,我什么时候不让你说了?”
哭也哭过了,笑也笑过了。姐妹们又坐着喝黄酒了。为什么要哭?为什么要笑?乌兰是不是变了?罗汉芳想说的什么话?咸菜在哪里?……这时候被她们通通抛到了脑后。女人就是这样可爱的,一件微不足道的事能记一辈子,一些重要的东西反而转瞬就忘记了。
忘记了就好,假装忘记更好。眼睛和心里只有黄酒和团聚的夜晚。这个夜晚不是单独来的,它裹带着两个女人的美丽往事和不可知的将来。身体就如草木一样生长和开花,它的第一次潮涨潮落,第一次在月夜里的惊醒,美妙的蝴蝶缠花一样的目光,淡淡的焦虑和期盼就像月光下的树影……这些纯净的时刻就是生长的年轮,无声无息的,又是电空雷鸣的。今天的夜晚把这些东西又带过来了,使人听得见异常微弱的声音,闻得到异常轻渺的味道,让人产生愉悦和乐观。虽然昙花一现,也能渗透到将来。
前门口是青石板的老路,五百年前的青石板被岁月打磨得像老玉石一样油润。再过去几步,是一个老宅子,宅子里出过一位贞节女,因为未婚夫病死后,她立誓终生守节的事,地方官员给她树了一个小小的贞节牌坊,很奇怪,这座牌坊放在她的院子里。中国人想象力丰富,所以奇怪的事儿也多。
后窗外的花码头河清亮见底,看得见下面的水草和鹅卵石。河面不宽,仅容两条大船交汇而过。两条大船若是不幸交汇,双方的船工必须跑到船边,咬紧牙关,两脚踏牢自家的船,两只手推住对面的船,用上一把蛮力,就像分开两头要打架的牛一样,不让两条船粘靠在一起。
河对面也是老街,与这边一样,密密匝匝地排列着老房子,被脚步磨得乌光的青石板路,石板与房屋的接缝处长着青苔和小野草。不同的是,那边家家屋子前挂着红灯笼,俗气但热闹,引得一些摄影师天很晚了还在街上拍静物,拍完了就睡在挂着红灯笼的小旅馆里。
后窗外,小船上,那个也在喝酒的大男孩儿,也是一个摄影师。他租了一条小船,停泊在乌兰的后窗下面。二十多天了,每天他拿着摄影机早出晚归,谁也不知道他从什么地方来,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走。他的生活只有他知道,但是自从到了这里,连他自己也开始感到他的生活有点莫名其妙。因为他想在这里住下不走了。他关掉手机,戴上草帽,光着脚走路。每天就这样早出晚归,脚上和手上沾着**的药香,喝了黄酒以后倚在船舷边,用手去捞水里的月亮。
今天他喝多了一些,倚在船舷边捞水,手在水里划了一圈又一圈,好像水里到处都是月亮。
乌兰看着这个人,由衷地夸道:“真是个标致人,不亚于阿宝呢。好像看着比阿宝还好一些。我刚才第一眼望到他时,心里一动。”罗汉芳说:“你从小就像一个男孩,想要什么一定要到手,铁一样的意志。”乌兰想,我铁什么?我刚才在外面差点哭出来。这样想,她嘴里却说:“那当然。在大学里,人人都说我像个男孩,不像女孩子。”罗汉芳低了头不吭气,好像从小到大,她都是用这样的姿势表示自己逊色于乌兰。但她心里知道,乌兰并不是什么都聪明的,绝顶聪明能干的人,大海里弄潮,也许就翻船在阴沟里。看乌兰的神情,好像动了春心。一个要结婚的人,春心动到了外边,这就是不对头。
好了,罗汉芳明白乌兰是什么地方不对头了。
罗汉芳一抬手把窗关上了。窗外边,那小船上的大男孩儿喊道:“谁在偷看我?出来承认吧!我看到你们俩了,那个穿白衣的……”
他明显喝多了。船公公看看他,抬头再看看那扇开了关,关了开的复杂的窗,抱着看戏的心情,脸上挂着笑,东晃一眼,西晃一眼,忙得不亦乐乎。
罗汉芳嘴角边漾起一个无趣的笑容,瞧了瞧乌兰的衣服。乌兰大声说:“难道我的衣服是白的吗?这个傻子,我穿的不是白,是米色。”
罗汉芳凑近了乌兰装成仔细打量的样子,轻声说道:“说真的,我还以为你穿的是白的,原来是米色。”今天这个傍晚让她感到十分地焦虑,乌兰、窗外的摄影师、月光、杯子里的黄酒……都让她十分地焦虑。她真的想走,但是她找不到离开的理由,情势是这样紧锣密鼓,简直没有空隙让她安然离开。凑近了乌兰看她的衣服,原本也是没话找话说,好让窗里窗外的人不要那么顺畅地互相感应。是的,他们已经在互相感应了。这时候,窗外那人又喊了,声音比刚才还响:“穿白衣的,我看见你手上端了酒杯,下来,和我喝。”
罗汉芳一把拉住乌兰,说:“乌兰,我这仔细地一看,怪了,你这衣服的料子从来没见过。”乌兰马上得意地说:“难怪你没见过,是阿宝在德国讲学时带给我的。折合成人民币要五千多块呢。”罗汉芳悄然透了一口气,说到阿宝,料子,人民币,那就再好不过了。这些话又是俗气又是温暖的,带着一股让人感到安心的气息,哈哈,也许今夜不会发生太大的事情。
事情到了这儿倏地停了。搞摄影的大男孩儿莫名其妙地消失在阿宝买回来的衣服里面。这不奇怪,女人的心思就像猫一样容易变化。乌兰有着铁一样的意志,也像铁块一样沉稳严肃。但在这晚,她说到底还是一个女人。
且听她说下去。
乌兰说,阿宝每一次出差必定给她买回东西。当她第一次拿到名牌衣服时,她欣喜一阵。因为她以前没有名牌衣服。当她第一次拿到钻戒时,她照例也是欣喜一阵,因为她没有收到过男人给的钻戒……她的欣喜并不能如此类推下去,相反,她很快就不需要阿宝的礼物了,因为到了后来,礼物只代表着礼物,虽然是阿宝买来的,但好像与阿宝没有太多的关系。于是就产生了这样一个问题:她需要什么?她一遍又一遍地拷问自己:到底需要什么?得不到答案,她就去求助于阿宝。阿宝说:“我要是知道的话,我就会懂得女人。可惜我不知道。我也不懂你。但是男人和女人之间,只要有爱就够了。”
乌兰说到这里,罗汉芳说:“原来阿宝不懂得女人。”沉吟了片刻说道:“懂女人的男人多的是,就像阿强,把家里的女人哄骗得服服帖帖,还跟一个做饲料生意的外地女人同居——这还不够,清云岛还没建寺庙的那时候,来了一帮子做暗生意的女人,他坐了渡船成天朝青云岛上跑,那时候桃花渡还没有汽艇,坐一趟手摇小渡船要好长时间呢,亏他有胃口。我们读高中的时候,他可是班上最懂女孩子心的,最怜惜女孩子的。所以男人还是象阿宝这样的好,少懂一些风花雪月,就少一些危险。”
乌兰说:“罗汉芳,你懂什么。你一辈子都没有出过白菊湾。”
罗汉芳想:罢了,既然我不懂得啥,那就先闭嘴吧。
乌兰一口喝下一杯酒,拍拍自己的胸口,急切地说:“你知道我的,我就是一个抓尖好强的人,就凭这一点,我才有了今天。我认真读书,在学校里不放过每一个能提高成绩的机会……这些你是知道的。读了大学我还是这样的,不放过每一个能前进的机会。我不谈恋爱,不讲究吃穿,我的目标就是进入最前沿的科研单位。我如愿以偿。刚工作时,我见到了阿宝,他给我们讲课。他年轻有为,修养深厚。我想,这个人我一定要让他陪我一辈子。我在他身上花了许多心思,设了很多机关。功夫不负有心人,果然他在我和他的女朋友之间选择了我。我是生活的胜利者,象我这样的胜利者,老实说,社会上并不多的。”
罗汉芳笑了出来。乌兰这么有心机,她应该害怕才对。但是她笑出来了。
乌兰警觉地问她:“你为什么要笑?”
罗汉芳说:“你真该拿一面镜子照照自己,你的样子就像一个小女孩子。”原来她是为了这个才笑了出来。
乌兰真的去里屋拿了一面镜子出来,一面照着,一面慢腾腾地倚到了后窗,捂着一边的脸蛋说:“我很漂亮,自我感觉良好。”
罗汉芳上前拿掉她的镜子,说:“唉!都怪我,上午让你大腿上裹塑料纸扮**。这样引逗你,我对不起阿宝。”
乌兰听了她的话,显得十分理性地说道,“你在怀疑我乌兰智慧吗?告诉你,我不会发昏的。阿宝对我多好?我感恩还来不及呢。我怎么会放弃阿宝?目前而言,放弃阿宝我就成了半个失败者。”
罗汉芳叹了一口气,想,这就对了。这才是乌兰说的话。
河里响起一片水声。乌兰打开木窗子,看见那个大男孩儿伸长了手趴在船边高高兴兴地捞月亮,他抬起头看一眼乌兰,再感叹一句:“美丽的人,不知花落谁家?”船公公又在“嘿嘿”地笑了。
乌兰朝窗下面问了一句:“你是谁?叫啥名字?”
大男孩站起来对她说:“萍水相逢,何必问名问姓?我就是我,一个无权无钱的落魄男人,只有一双爱美的眼睛。今晚有一个愿望,就是和你喝一杯酒。”
老乌突然打来了电话。罗汉芳去接了。老乌想当然地说:“小罗,你们一定在看电视呢,是不是?”罗汉芳说:“我们看的东西比电视好看多了。”老乌说:“啥?那是啥?”“花码头河里开了一对并蒂莲,”罗汉芳说,“你没见过冬天的并蒂莲吧?”老乌笑出了声:“没见过。你们真是一对活宝……早点休息吧。你告诉乌兰,刚才镇长给我打电话,明天他请乌兰到他家里去吃饭。这可是天大的面子!”
这边电话刚结束,那边乌兰的手机响了。乌兰拿起手机一看,是阿宝的号码。她小心地掩上窗户,跑到前门口去接电话。
她对阿宝说:“阿宝,你今天上午不高兴。”
阿宝说:“现在我高兴了。”
“那你讲个笑话让我听,让我也高兴一下。”
“你不高兴吗?”
“我不高兴。我爱上了一个男孩儿。”
阿宝说:“那真是希罕事儿。我喜欢听人说爱这个字。你今天一定很累,晚安,亲爱的。”
乌兰在门边走来走去的,自顾扳着手指头数说道:“一,阿宝是我梦寐以求的,我不能放弃他;二,但是我的生活是有遗憾的,这是我今天才肯定下来的;三,窗外这个男人我喜欢,我还从来没有对一个男人发生过这么大的兴趣;四,我要结婚了。要在结婚前把生活中的这种遗憾去除掉,这样我和阿宝今后的生活就不会再有不和谐音。我和阿宝会幸福美满地过一辈子;五,这是生活对我的一种挑战。今晚天时地利人和,我要接受这种挑战,进入更高一层境界。六……”
罗汉芳忍不住跺起了脚:“乌兰,我的祖宗!你想干什么?”
乌兰坐到罗汉芳面前,双手托了下巴,一本正经地说:“今天夜里请你放行!”
罗汉芳张开了嘴,把乌兰看了又看,心里面也在盘算。林奶奶有一句挂在嘴边的话:人有时会犯时辰的。林奶奶说的“时辰”,就是命运啊!既然乌兰今晚必定要犯“时辰”,那么拦她是拦不住的。最好的办法就是祈祷乌兰平平安安地度过这个“时辰”。乌兰家里的二楼上,朝西的小房间里设着一个观音堂,是乌兰的母亲烧香拜佛的地方,罗汉芳是知道的。她就到了二楼的观音堂里,点上了一支平安香,嘴巴里说:“菩萨保佑我家乌兰,迷途知返,平平安安过掉今夜。”四下里看了一眼,好像某个阴暗角落里正藏着乌兰母亲的鬼魂,于是悄悄补充到:“乌兰的娘,你看到没有?你闺女实在是太厉害了,家里放着那么一个好男人,她还到外面打野食。真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这样开了一个头,以后就刹不住车了。我是知道的。你要是在这里的话,给她显一个灵,叫她不要胡闹。”大床下面“咯”地响了一声,好像鬼魂要显灵的样子,罗汉芳朝床下看了一眼,床下又没动静了。她屏住气等了半天,知道鬼魂暂时不可能显灵了,对着观世音诉苦道:“其实乌兰的心情我理解,她可能也有什么说不出来的苦处。再说了,一个女人想找男人的话,八匹马也拉不住,何况乌兰那样有主见的铁女人。菩萨,你再看看我吧,男人一年到头在外面,我过的是什么日子?所以我也在外面找野男人。找野男人是不对的,但是我也没有办法。我唯有指望男人早点回家,过团团圆圆的日子,我每天给菩萨敬烛敬香。”香烧了一大半了,烧过的灰刚才还直立着,现在倏地倒了下去,好像不忍听她的自白。她正说着话,看到一大截的香灰突然倒下,吓了一跳,急忙说道:“乌兰这丫头,想玩就让她玩玩罢,好吧?免得她结婚以后后悔。我也知道她的,她一心创业,从来没有玩过这方面的内容。不象我……”罗汉芳一掌打在自己的嘴巴上,骂道:“我真是冤孽缠身呢。请菩萨不要怪罪。”
罗汉芳下来时,看到乌兰小声哼着歌,手脚勤快地收拾桌子上的碗筷。听到楼梯上响起来的脚步声,乌兰头也不抬地说:“你和我妈一个样,年纪轻轻地就信神信鬼。我从来不信这一套。在通常情况下,人的命运只掌握在自己手中。我只相信我自己。”她语气愉快,思路清晰,不象犯“时辰”的样子。罗汉芳挽起袖子说:“你放着吧,我来洗——你唱的是什么歌?”
两个人收拾了桌子碗筷,就在楼下靠河的房间里并头睡觉了。
已经过了“立冬”了,过了“立冬”的白菊湾遍地野**。被太阳照耀了一天的白菊湾,暖暖的夜里一股**的味道。在花码头镇子上空,月亮高照。在地上,白天的雾没有散尽,夜里的游雾又从地下生了出来。青石板上面三寸高的地方,悬空停着一层温暖的雾。屋檐下的红灯笼朦胧的灯光照着它。空气里除了一层野**的药香,还有一年三百六十天都有的花码头河水的味道。老人们说,水镇子里的每条水道都由地下的暗沟与大海连通,所以这水的味道一年四季都是那么清新。
河里有暗沟?谁能知道河里为什么有暗沟?
陈旧的两层木楼,阴暗的大床,两个年轻女人的脸是阳光明媚的。靛蓝的大被子也是阳光明媚的,因为它是新缝的,还因为这几天都是大晴天,老乌把它晾在竹杆上晒了又晒。
老乌现在在哪里呢?他今夜住在镇子后头的安徽女人家。安徽女人和她的丈夫到白菊湾做水产生意,住在花码头镇的后面。不知道为什么,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时候,她却赶走了年青力壮的丈夫。人世间有许多谜,其实这些谜并不是谜,因为知道的人不说,所以谜最终成了谜。安徽女人赶走了丈夫,宁愿守着三心二意的老乌。别人都说这是一个谜,只有她知道谜底。
乌兰家中的西南角上有一座老式红木镶贝座钟,每当夜里它敲起钟槌的时候,周围的人家都能听到。罗汉芳在十二点钟被它一气狂敲声中惊醒了,恰在此时,她看到乌兰打开房间里的木窗爬了下去。她不由得又叹了一口气,今天一天叹了多少气啊?就为了乌兰正犯着“时辰”。
她在黑暗中走到后窗边,木窗好像微颤着,河里那条小木船好像也在微颤着。整个花码头镇一片宁静,凉凉的夜风从外面漏进屋来,罗汉芳关上了后窗,随后又松开了铜搭扣,开了一条缝,她怕乌兰回来时开不了窗。
罗汉芳一觉睡得很安稳,她相信乌兰过了今晚这个时辰就一切如常了,乌兰多少聪明能干?明天早上,当她罗汉芳醒过来时,她会看到枕头的另一边躺着乌兰。是的,一切都照旧,因为旧有的生活里包含着你的心血,包含着最合理的因素。乌兰离开镇子就会回到她的生活中去:阿宝、婚宴、上等人的生活、她的骄傲和雄心……一切都是对头的。
太阳微弱的光线刚映上布窗帘,罗汉芳就在睡梦里感觉到了。她马上醒过来,眼睛朝边上一晃。枕头的另一边没有乌兰。她打开后窗子,只见船公公一个人坐在船头上抽烟袋。船公公对她说:“你不要看了。他们都走了。”罗汉芳说:“他们到哪里去了?我找你要人。”船公公促狭地笑着说:“要不了。你的朋友一过来,我就被他们打发到岸上睡去了。啊呀,两个人真是干柴烈火啊!”罗汉芳骂道:“两个大活人在你船上没了,你就是一条黑船。”船公公这才正经了一些,规规矩矩地说:“姑娘,确实与我无关。你那个朋友一来,我就上岸睡了。早上天刚亮的时候,男的背了背包到我睡的地方来找我,把欠我的租船费交给我。说他要提前走了。我以为船上没人了。回到船上一看,你那位朋友还睡着。我把她叫醒,请她滚蛋。她反而拉着我要人,说她已经和自己的男人商谈过了,她想跟着现在这个男人了。她自己的男人也已经同意了。那我就对她讲,那个小骗子上了岸刚走不远,她兴许还能追上他。”
罗汉芳含泪问道:“她真的去追了?”
船公公说:“真的追去了,还哇哇地哭呢。”
罗汉芳惊讶不已:“她真的……哭了?”罗汉芳这次是真的明白了,乌兰到底什么地方不对头。她只见过乌兰哭过一次,就是乌兰母亲火化的那一天。
船公公说:“当然。她一边跑一边哭,一边哭一边跑。她跑起来真是不含糊,一阵风一样。我还从来没见过女人跑得那么快的,我想除了北京的奥运会上有跑得这么快的女人吧?”
罗汉芳着急地说:“他们肯定是一个人在前面跑,一个人在后面追。一个人在前面跑,一个人在后面追……乌兰,你加油啊!无论如何也要把他追上。”
船公公看看罗汉芳沮丧的脸,用烟杆朝天上一指,逗笑说:“姑娘,你看,你的朋友追到天上去了。”
罗汉芳抬头一看,只见天上有一大朵白云,就像一个女人的模样,披散了头发,拚了命地去追前面一只云团。一会儿丢了一只鞋子,一会儿丢了一只袖子,最后她把头发追得掉了下来,衣服被风吹得支离破碎。转眼之间,天上的女人只剩下一缕飘**的云烟,还在不屈不饶地追那只云团。此情此景惊世骇俗。
罗汉芳狠狠地瞪了船公公一眼。船公公说:“朝我瞪眼有什么用?我又不是你的仇人。你的仇人是那个小骗子。”
罗汉芳真心诚意地说道:“骗子何妨?我也想碰到这么一个骗子呢。船公公,你老了,不懂的。”说完轻轻地关上了后窗。船公公在窗下面叹了一口气说道:“我怎么就不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