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渡

你的世界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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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码头镇上,大道观的老邬,不过是个看门人,但是他近来使用的权力越来越大,脾气也大了起来。有时候,他索性一整天关了大门,不让任何人进入道观。善男信女们在门缝里朝里张望,只看见他和大黄狗土根在里面其乐融融。

年轻人用砖块去砸门,说:“老邬,国家又没拨款给你们,没有我们供养,你饿死吧,老鬼。”

大道观的道士都是信正一教的,家中有房有地,有老婆,除了逢年过节,祭神拜祖,平时就是老邬一个人和他的大黄狗土根日夜看守着道观。老邬孤身一人,大家不太知道他的来历,只知道他爱在院子里种花种菜。镇上的野狗和野猫都亲近他,因为他常去镇上的饭店把剩饭剩菜拿回来,放在家门口让野狗和野猫吃。

老邬听见外面的人这样叫嚣,摸摸土根的脑袋,自言自语:“我们饿不死的,我们俩,每天有一斤半米、一把青菜和几根罗卜干就够了。你说是不是?”

守在门外想烧香许愿的婆娘们嘀咕着:“搞不明白,为啥不让我们进去上香供神。现在是宗教自由,莫非你比‘四人帮’还狠?”

老邬听得清清楚楚,他还是不答话,由这些婆娘嘀嘀咕咕,怨声载道。他对土根说:“宗教自由?给了他们自由,他们当补药吃。大道观一开门我就在这里,这么多年,我看见上香的都是为自己求东西的。不是求财就是求官,还有求寿命求考试分数……。三清、四御、太上老君、玉皇大帝、王母娘娘……天天被他们烦。这样信神,比不信还叫人讨厌。”

土根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噢”。

门外有个绰号叫泥鳅的女人喊:“老邬,我在上海城隍庙买了大方糕和棕子糖,特地过来孝敬神仙。你把门开一下,我放下这些东西就走。”

有人喊了一嗓子:“老邬,泥鳅的叔叔是镇上派出所所长,你是不是不知道?好歹给个面子。”

老邬还是对土根说:“‘泥鳅’做水产发了大财,却把她的婆婆赶到养老院。上回她求雷公在她婆婆头顶上炸一个大雷,劈死老太太。这回不知道又有什么促狭念头。我们还是不让他们进来为好。”

观主邢大舅也来劝过老邬。老邬反锁了门,没让邢大舅进门。邢大舅隔着门说:“老邬,我知道你心里为什么不开心。但是老话说得好,给人方便,就是给自己方便。我想你懂得我的意思。”老邬就是不答腔。邢大舅劝了几句,没听到老邬反应,也不生气,手抄在袖子里,哼着歌走了。他说他要去镇长家里吃晚饭。镇长是他的外甥,对他这个大舅好得没法说。叫他去吃晚饭,下午就把“大红灯笼”酒店的厨师叫到家里去了。那厨师后面跟了一个伙计,伙计手里提着一个大篮子,篮子里装着山珍海味。

“泥鳅”在邢大舅身后哼了一声说:“不得了,反了天了。连大舅都不放在眼里。”

邢大舅头都不回地说:“你们知道什么。我有一回做梦看到王母娘娘,她叫我好生看待老邬。哈,……吃饭去罗!”

老邬和土根的晚饭很简单:米饭,一个青菜萝卜汤,里面打了一只鸡蛋。大家一小碗米饭,用汤泡着吃。老邬吃饭与别人不一样,他在饭前有一个祭饮食神的仪式:端着饭碗朝东南西北四个方向转一圈,然后把饭碗放在桌子中间,筷子头朝东放在碗上,洒一点汤水在地上。然后才端起饭碗吃饭。

他刚祭完,有人在窗外面奚落他:“老家伙,你神神秘秘的干啥?吃得这样差还做模做样。来吧,让我带你到‘大红灯笼’酒店,吃红烧野鸡,喝野鸭汤。还有炖鱼翅,虾子海参。剩半桌子鱼和肉,说一声,这些太粗糙,不要了,倒掉。嘴一抹,手一甩就走。”

这些话引起“嗡嗡”的笑声。老邬朝窗外一看,暮色已近,街面上洒了水,家家户户门口摆开了小饭桌,有几个好事的端着饭碗,一边吃一边在老邬的窗前看热闹。刚才说话的是“泥鳅”的丈夫“鸡精”。

老邬听了,有些愤愤地对土根说:“这个‘鸡精’,天下的小便宜都被他占尽了,就连红绿灯的一秒钟便宜他也要占的。他就是说破了嘴我也不开门的。”

土根见到老邬脸色阴沉,朝后退了一步,嘴里咕哝一声。

“鸡精”嘴巴里嚼着什么东西,呜哩呜啰地还在说:“时代在发展,人类在前进。你这么不识时务,注定要被时代抛弃的。”

老邬生气了,开了大门,赌气朝外面喊:“我不想发展,我不想前进。谁想抛弃我,尽管抛弃。”

土根跟在老邬后面跳出去,原本想亮开嗓门叫几声,一看都是熟人,便拉不开脸面,只好摇着尾巴,嘴里“呜呜”地表达出一些不满。

今天是个月圆之夜,夜里九点不到,大道观的门关得紧紧的,老邬在灯下缝袜子,土根伏在他脚下玩一片桑树叶子。突然老邬听见门上有敲击声,轻柔、犹豫,带着内心的思考和顾虑,很是动人。老邬放下袜子,偏过头去仔细倾听,他许久许久没有听到这样有节奏的声音了,这样真实而不夸张,不放纵,带着个性的温情和谦卑。世界已经充满着喧哗和谎言,这样的声音,恍如隔世,恍如梦中。老邬听了一阵,淌下眼泪了。于是他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位年青女子,微张着小嘴,眼神迷茫,皱着双眉。老邬一愣,他认识她,她就住在后街上,是个外来工,叫潘冬梅,在赵大胆的物流公司做饭,和她家乡人小艾同居着。小艾在纹身馆工作,给人的身上纹上各种图案,最多的是电影明星和歌星,其次是金元宝和汉字“财”。

她看了老邬一眼,低下头去说,她那条小街上,停了电。但是她答应她的小姐妹吴宝宝结一个小孩的毛线衣。吴宝宝在医院里,她快要生了,也许是今夜,也许是明天吧。她的毛衣打好一半了,想在今夜全部完工。她看见老邬这里亮着灯,老邬是一个人,想来借两个小时的灯光不会太打扰吧。

老邬没说话,把门开大了一点,示意她走进来。

她直接走进老邬的房里去了,坐在小桌子边上,从衣袋里掏出一件奶黄色的小毛衣编结起来。

老邬坐在她对面缝袜子,问她:“近来外面有什么新闻?”

她说:“香炉山下造别墅,山上的狐仙嫌吵,搬家了。”

老邬看了她一眼。

她又说:“去年冬天死在蓝湖里的张水痴,成了水神,现在在蓝湖最西边的大孤岛上修行。”

老邬笑笑。

她说:“我什么消息都知道。鸟有鸟的言,风有风的语,水也有水的话。我都听得懂的。”

老邬叹着气说:“我孤身一人,道观里的这些神,我是来投靠他们的。我知道他们背着我在夜里也会说话,可惜我守着他们二十几年,就是听不懂他们的话。土根听得懂我说的,但是它说不了话。”

她说:“你怎知它不会说话?只是你听不懂它的话罢了。”

她低了头去打毛线衣,皱起眉,好像心中在斟酌着什么。土根走到她身边,抬起头,嘴里向她呜呜地说着什么,想亲近又不敢的样子。她朝土根笑笑,土根马上就不吭声,回过去趴到老邬的脚下,头伏在地上,不时抬起温顺纯净的眼睛,看一眼她,看一眼老邬,心中有所要求的样子。她对它笑着说:“你心里想着什么,瞒不过我的。你是想亲亲我的手吧?过来。”她把手放到桌子底下,土根用力地摇着尾巴,后腿半蹲,上半身挪过去,在她的手背上大大地亲了一口。

这件事做完,她转脸对老邬说:“老邬,我到花码头镇上做工,三年了。眼睛里来来往往的人中,你是最高贵的。不说别的,就说你吃饭时候祭神,只有《礼记》里提过吃饭时要祭饮食神。”

老邬说:“那是我自己编出来的仪式,我不知道什么《礼记》。我不识多少字的。”

冬梅说:“我知道的也不多。我以前住在一座山里,山里有个老鹤仙,是唐朝时候出生的,他教了我不少。”

老邬说:“姑娘,你还是说点我听得懂的事吧。”

冬梅说:“好啊,我就说说我们身边的事。赵大梅刚死了丈夫,邻居就来欺负她,占了她家的过道,还封了她家的后窗户,因为她邻居要在后窗户那里晒衣服。”

老邬点了点头,表示这种事情会发生的。

冬梅说:“今年过年,大年初一,有个叫‘冬瓜’的胖女人,大清早上朝孤老太阿菊兰家门口扔了一大包用过的草纸和卫生巾,咒她早死早好。说老太太身上有晦气,带坏了这边的风水。阿菊兰年初一晚上就上吊死了。她一死,不知从哪里出来一帮亲戚,把老太的尸体放到‘冬瓜’门口,叫她拿钱出来大家分。不拿出来的话,大家就拆掉她的新房。”

老邬点点头,表示自己在听着。

“镇上的菜场里,有人用漂白粉浸茭白,用工业腐蚀剂洗鲜藕,螃蟹加了洗蟹粉。冬枣上喷了糖精,炒栗子里加上蜡。瓜果上全喷了催熟剂。菜场边上的大饼店里,油条里加了洗衣粉,蒸馒头里加了漂白剂。烤鸭和烤鸡,用的都是地沟油……”

忽然一只淡褐色黄豆大的蜘蛛从梁上挂下来,吊在冬梅的眼前。冬梅被它吓了一跳,停住埋怨,用竹签子指着它,不高兴地问它:“你想干嘛?”那蜘蛛返身向上,飞快地攀着蛛丝回到梁上去了。

冬梅回头狠巴巴地瞅着老邬,说:“反正你不吃这些,你只吃你自己种的菜。”

于是老邬站起来,去后殿上王母娘娘跟前上了一柱香。回来坐下,说:“你从一进门就不开心,你看,眉头越皱越紧。快些把毛衣打完,回去时到神面前敬一柱香。”

冬梅朝老邬跪下来,说:“我才不给西王母烧香哩。我不求她,我只求你。你就是我的神。”

老邬不接她的话,继续缝补他的袜子。冬梅瞧瞧老邬的脸色,不像有机可趁的样子,只得站起来,坐回去继续打她那件宝宝衫,眼泪出来了,汪到了眼眶里,晃啊晃的,那件宝宝衫模糊了形状,也在晃啊晃的,像泪水一样。

冬梅平静下来后对老邬说:“老邬,你为什么刚才去后殿烧香?”老邬说:“听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我想起我一日三餐,吃得饱吃得好。有衣服穿,有地方睡觉,心里不害怕。所以要谢谢神赐给我这么幸福的生活。……后殿离你这么远,你怎么知道我在烧香?”冬梅头也不抬地说:“我听见香火燃起来的声音,就像刮了一阵风。我心静,听得见许多人家听不到的声音。不信你看,土根在打呵欠。”老邬朝桌子底下一瞄,土根真的张嘴打呵欠。

这时,老邬的袜子缝好了,他去**拿了一杆烟袋吸着。他不抽纸烟抽烟袋,保持着年轻时的习惯。他说:“我小时候人家叫我呆瓜,可是我娘说我不是呆,是心静。心静的人,听不见没用的大声,反而听得到小的声音。”冬梅问他:“大的声音是不是没用?”老邬说:“绝对是没用的。我那死去的老太婆,年轻时是村里的一朵花。求婚的人挤破了门,天天有媒婆在她耳边说东道西,年轻小伙子在她走过的地方等着她,唱山歌,说怪话,互相打闹引她注意。我呢,从不上前与她说一句话。有一次我俩在桥上打个照面,两个人头一抬,两双眼睛吸住了。啥话都没说,她也‘听见’了我说的,我也‘听见’了她说的。后来就结了婚。可惜她死得早。”

冬梅听着听着,忽然看着老邬,对他说:“老邬,我听不到你说话的声音了。我聋了。”

老邬忧虑地放下烟杆。

小毛衣快打好了,冬梅把两只袖子拼上去,说:“老邬,我有一个病,如果心里着急慌乱,不出一个小时,耳朵就会聋掉。不过不要紧,过几天就会好,又会听到人家听不到的声音。”她看到老邬的嘴巴动了动,就说:“你是问我为啥突然心急慌忙?我想到今天上午看到的东西,心里马上乱了,不静了。其实你也看到的,我进门时心里就在乱。心里一直在压着,到底压不住的。”她抽出毛衣上的竹签子指一指老邬:“老邬,我对你说,我刚才给你跪过了,求过了。现在不跟你客气了。我讲一件事,你愿帮忙的就帮我,不帮的话,我也要走了,毛衣也打好了,坐在这里干什么?赖着你好没意思,我只是听人说你能帮我,并不真的指望你有那么好。”

老邬说她:“我就是不那么好,你也不能拿竹签子指我的脸。你听哪个人说我高贵?说我能帮你?只怕给我戴顶高帽子是害我的。”

冬梅说:“香炉山上的狐仙阿月,搬家的时候来看我。对我说,要是碰到十万火急,天大的灾难。你就去求老邬,老邬是个高贵的人,一百年才出一个。他五十岁生日那天,王母在梦里赐给他一个奇缘,在他七十五岁生日那天,给他一个实现任何愿望的权力,不管这个愿望是什么。老邬,我知道的,今天是你的生日。”

老邬想了一想了,说:“真是,今天是我的生日。我自己都忘记了。”

冬梅看着毛衣说:“王母娘娘把这件事还在梦里告诉了另外三个人。狐仙阿月就是三个人中的一个。”

老邬便说:“这狐仙真是多事……”

老邬在那里说着,冬梅猜测老邬不愿意帮忙,便哭了起来,眼泪在脸上川流不息。她一边哭,一边数说着。原来她今天早上走过蓝湖边上废弃的旧渡口桃花渡,看到她的老板赵大胆拉着他的儿子赵小胆的手,笑得乐不可支,四周围站了一圈看热闹的人。她就躲到边上的芦苇丛里看着,一会儿推土机过来了,运着建筑垃圾的大卡车也过来了。混在人群里看热闹的“鸡精”大声说:“不得了,赵大胆又要发一笔横财。这么好的地方建一个饭店,那还用说什么?”渔民老曾惋惜地说:“这个地方的好,只有我是最知道的——我就住边上嘛。夏天萤火虫成团成团地在这里飞,成千上万,像一张发亮的大网,别的地方没有。这里建了饭店,**湾只怕找不到萤火虫了。**湾没有了萤火虫,整个中国就没了萤火虫,——我敢这么和你说。”

赵小胆突然哭起来。赵大胆转身对大家拱手道:“各位父老乡亲,请回吧。我儿子胆子小,你们说三道四,吓唬了他,晚上他妈又得给他去喊魂了。你们想发财,我很理解。但是你们没本事,怪谁去?请回吧请回吧。”

他俯身给赵小胆擦眼泪。赵小胆哽哽咽咽地说:“我,我要萤火虫。”

围观的人群里一阵哄笑。赵大胆愣着眼睛看着儿子,慢慢举起手,突然发力,狠狠地打了赵小胆一个耳光。赵小胆打个寒战,同时倒咽了一口气,脸色苍白,紧紧地闭上了嘴巴。赵大胆一生气,围观者全跑光。

赵小胆病恹恹地自言自语:“王母娘娘在梦里告诉我说,大道观的老邬有一项绝世神功……”一阵风吹来,他的话被风吹散了。

冬梅站在原地没动,那些卡车来来往往地运着建筑垃圾,把桃花渡垫高了不少。萤火虫惊惶地四处乱飞,如灯下的蚊子。天黑下来,远处的灯亮了,苟延残喘的萤火虫也亮了,像打了雨一样,沾在土上和叶片上,亮得无力又无奈。赵大胆要连夜施工,明天这里就要被土填平。渔民老曾说过,这里的萤火虫成千上万,就像一张发光的大网,以后恐怕再也见不到了。

老邬说:“我有什么办法呢?我自己还在跟人吵嘴呢……我说这些你也听不到。”

冬梅站起来就走了。她打好的毛衣留在桌子上,老邬招呼她,想起她是听不见的,拿起毛衣追了出去。出了房门,冬梅就不见了。她消失的地方,有一只蚕豆一样大的萤火虫飞起来,飞到空中,飞过屋顶不见了。老邬指着萤火虫对土根说:“你看,这个就是刚才的姑娘。她不是冬梅,她一说话我就知道她不是冬梅。去年冬天,小艾捉了一条流浪狗,脖子里套了绳子挂在树上,要打杀了吃。那狗嘴里叫着‘求、求’又像是‘救、救’。真的冬梅在边上看着,还笑着与别人说话,声音响得不得了,牙根都露了出来……”

土根吓得四条腿一蹦,朝后退了一大步。它想起来了,小艾他们吃了那条狗,还把那狗的一只爪子扔给土根玩。

老邬说:“所以我知道她不是真的冬梅。她面善语顺,心慈手软,是个萤神呢。她想让我救救桃花渡的萤火虫。你说说,我救不救?”

土根的嘴里发出“qiu、qiu”的音调,像是说“救、救”,又像是说“求、求”。

老邬说:“好吧。我听你的。你说救,我就救。王母娘娘当初在梦里说了,给我这辈子一个奖赏,许一个心愿,想要什么就是什么。但是想要救谁的命,自己也要把命放进去。我就少活几年吧,我死了以后,你去找住在镇子北面的艾我素老师,她独身一个人,住着那么大的房子和院子,收几只猫狗不在话下。她去年收的大黑狗六儿,你是认识的,你们两个不要打架,吃东西你要让六儿先吃。你要懂规矩,它比你先去,又比你大。”

土根直着喉咙说:“噢、噢——”

老邬说:“我这就要去王母娘娘跟前了,求现那个愿。过了十二点这个愿就没了。要是这个愿作数的话,桃花渡口死掉的萤火虫全都会醒过来,再有一阵风把它们一齐移到大孤岛上去,那岛又叫小地狱,夜里鬼魂乱走,没人敢上那个岛。既然张水痴在岛上修行,他会好好看顾它们。……土根,你在这里,不要跟我过去。”

老邬去了后殿,一个多小时后,十二点钟敲过,他才出来。他在里面做了些什么?他如何与神通话?这个愿是否能实现?我们不得而知,那个世界不属于我们。

老邬丝毫没有睡意,他把大木桶拖出来放在院子里,放了半桶自来水,又烧了一大锅热水兑进去。深更半夜的,他开始洗澡了。洗好澡,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揭掉**的被褥,露出硬板床。拿出两只碗,碗里放了米,放在枕边,跪下,对着西边叩了头,躺下,用一张白纸蒙了脸,自言自语说:“从来没死过,这样祭勾魂使者也不知对不对。……罢了,不管对不对,反正是我的一片心意罢了。”

大道观今天开门,抬出老邬的尸体。邢大舅指挥着“鸡精”们抬出他。“鸡精”颇有些兴奋地说:“说他昨天刚到七十五岁呢。王铁嘴不是说他要活到八十整吗?”中年女人“冬瓜”说:“这种人活着碍事,不如早点上天堂享福去。”王铁嘴混在人堆里,顺应民心地说:“不是我算得不准,他自己找死,怪得我吗?他要是早点把门开了让大家进去,说不定还不会死的。”

到晚上,邢大舅关大门时,老邬的被子不见了,大衣不见了,木桶不见了,电饭煲不见了,烟杆不见了……。那件宝宝毛线衣,更是不见了。

……桃花渡的萤火虫们,死的和活的,也不见了,一夜之间消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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