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高望众的旅行家江吉米第二次路过花码头镇的时候,野**又开得漫山遍野了。他决定像上一次一样,再逗留一个星期。他还是住进了大道观。他不喜欢花码头镇那些挂着红灯笼的旅馆,他只想住在简朴清静的道观里,从容地与看门人老邬说说话。
对于花码头镇,他评价不高。去年他临走的时候对老邬说:这是一个充满谎言的小镇。今年他没有发牢骚,但是第三天的中午,他上了一趟镇子的集市,挥舞着买回来的一把竹筷子,一脸惘然地问老邬:“为什么镇子上的人都那么没有耐心?”
江吉米的足迹遍布世界各地,按照他对世界的经验,像花码头镇这样的小镇,生活的节奏应该缓慢才对头。人人都悠然自得,生活在详和安逸里。刚才他到超市去买几节电池,因为没有看到他所要的那种型号,就去问营业员。营业员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小伙子,他不耐烦地说:“你没看到就是没有啦。问我干什么?你没看见我有事吗?自己找啦。”江吉米走出了超市,在外面的杂货店买了一把竹筷子,两块钱一把。他付了钱,松开绑绳一看,五双筷子。这真的很便宜啊。两块钱五把竹筷子,而且筷子上面还放着一招牌,写道:草上的竹筷,手工制做。他就去问那位杂货店的老板:“大爷,这些手工的筷子为什么这么便宜?”杂货店的老板说:“大爷?我看上去这么老吗?你这个人会不会说话啊?”
江吉米不敢多问,连忙走了。
老邬拿了筷子歉意地说:“都怪我。吃饭的筷子不够用,应该是我去买的。”他看看筷子说:“草上是一个小村子,白菊湾最西边的村子。周围都是山丘,什么都不长,只长竹子。草上的竹子韧劲好,远近闻名。”
老邬说着就走开了。他还有一句话放在心里没有说——这种竹筷子并不是手工所做,草上村许多家都有做竹筷子的机器。所谓的手工,就是筷子从机器里出来后,再用刀子磨一磨。就像女人剪了指甲后,用修甲刀把指甲磨一下。
离开花码头镇三十公里的地方,城市的中心。吉利巷六十号,我的母亲正在给我打电话,她是一位虔诚的佛教徒。青云岛上的青云寺扩建的后殿开光,她让我替她去看一趟。我自从搬到花码头镇后,每个星期最多回去看她两次。所以我答应替她去青云寺看看开光的情形。
青云寺的和尚,我只认识清定师傅,但是他三个月前到浙江的一座寺庙里去了。我还是坐了老曾的船上了青云岛。在青云寺里,我一眼就看到了那丛熟悉的太阳花,它的花已经开败,快要枯干了。然后,我的眼睛在人群里捕捉到了旅行家江吉米,凭我的眼光判断,他是一个不平凡的人。这种人是我感兴趣的人。于是我慢慢地移到江吉米的身边,一起看寺院开光。先是白菊湾旅游部门的领导发言,再是白菊湾宗教局的领导发言……一直到景区管理部门的领导发言后,才轮到老和尚发言。老和尚一开口与这些领导的发言一个样,从感谢市里的领导开始,再感谢区里的领导……一张纸读完了还在感谢不尽。
我悄然从人群里出来,一个人朝山后的湖边走去,那里有成群的水鸟,野鸭子像木塞一样在水面上悠然飘**。我刚坐下一会儿,江吉米就跟着我来了,坐在我边上。这样,我们俩就认识了。不出我所料,江吉米确实是一个不平凡的人。
已是中午,江吉米从挎包里拿出一只装满饭菜的铁皮饭盒,分一半饭菜到饭盒盖上。他自己吃饭盒盖上的,让我吃饭盒里面的。我盛情难却,接过江吉米递来的一双筷子吃了起来。江吉米告诉我,这饭菜是大道观的看门人老邬做的,而这竹筷子是他自己在小摊子上买的,手工做的,两块钱五双,太便宜了,想想真不忍心。他从市里乘出租车来花码头镇的路上,听驾驶员愤愤不平地说,两位官太太坐他的车,一位说今天请客吃饭花了八千块,一位说,那有什么?她还请过一桌两万元的宴席——这还不算最高档次的宴席。我看看筷子说:“草上的竹筷子吧?这种竹筷子远近闻名的。”
草上村我去过,在白菊湾最西边,藏在山里的一个小村子,有六百路公交车通到里面。山上长满竹子,地不多,都集中在村子的东边。前年,村子东边的地都被当地政府征用,造了旅馆和店铺,说是要开发旅游经济。我去的时候,旅馆和店铺关着门,还没有人来租用。这里家家户户都靠竹子吃饭,有几家买了生产竹筷的小机器,用着村里的人,成了小作坊。五双一把的竹筷子,一块五毛钱批发到镇上的小摊子上,小摊子再以两元钱出售。
江吉米说:“啊!原来不是手工筷子。我去年到这里,就发现这里的人很会说谎。”
我已吃完了饭,于是我对江吉米说:“你慢点吃。一边吃,一边听我一个故事。就是关于草上的竹筷子。”
去年,我刚搬到这里没几天,母亲就给我打来电话。说是草上村她的娘家远房亲戚,不知怎么想起了她,叫她去草上村喝儿子的喜酒。我母亲腿脚不便,当然不会去的,但又不好意思拒绝,就让我去一趟草上村,找一户叫王市的人家,看一看,坐一会,出掉六百块的礼钱,就可以回来了。我娘说:“王市的老婆真是好意思的,脸皮厚。我又不认识他们,她凭什么来叫我们喝喜酒?说话结结巴巴的,深一句浅一句,原来她心里也过不去,硬不起来。”我娘拍拍桌子大声嚷:“做人要有点志气!”
那天,吃了午饭,我遵照我母亲的指示,没有开私家车过去,而是坐了六百路公交车进了草上村。我在村子东边找到王市家,王市是一个形容干枯的老头,他说:“你妈记性不好,把我们忘了。她小学一年级那年到村里来,走在路上碰到我,还给过我一颗糖。你妈真是个好人!”
要结婚的是他的儿子王场。王场熟悉我给他的人民币,对我很陌生。他拿了钱就走了。王市也走了。陪我说话的是王市的太太,就是被我妈骂做人没志气的那个。她说:“我家老头子排行第二,你妈该称呼他二表叔。你就叫我二表婶吧。”
我看着这个突然多出来的二表婶,不知说什么话才好。王二婶看一眼我的脸色,低了头去拣一把乱糟糟的韭菜,说:“唉,村子东边的地全被村里征用了,你看到没有,造了那么多的旅馆和饭店,谁来哟?我家本来有一亩半的地,全给他们征去了。一亩半地才补贴了六万块钱。还不给我们,让我们入股,说是每年分红。前年拿到过八百块,去年没拿到,看上去今天也休想拿到分红——不是说金融危机吗?分不到了……你看,种点自家吃的菜都没地方了,只好种在屋后的坡上,地不熟,长出的菜乱七八糟的。”
我知道她这番话的意思,于是说了一个善意的谎:“你真是不容易啊!我来的时候,我娘还跟我说,二叔一家也是好人,特别是二婶你,从年青时就辛苦。”
王二婶抬起头,较真地说:“你妈怎么知道我从年轻时就辛苦?我嫁到王家是三十几了,我和你二叔是二婚。我年轻时嫁的是仙鹤村的李三祥,过了不少好日子。后来他发了大财了,不要我了。我只好嫁给了你二叔。”
我差点笑出来,看来说谎也不是那么好说的。我想换一个话题,但是一看王二婶,她放下韭菜,两眼直直地瞪着我。看来她自尊心很强,为了那六百块钱,她是一定要从我这里挽回她的脸面的。
我只好再说:“我妈还说,亲戚之间要和睦相处,有困难大家帮着。”
王二婶突然跳起来朝外面喊:“王场,王场。你人呢?你把钱还给人家,我们就是不该去套人家的近乎。六百块钱还算帮助哩?少了六百块,我们怕也饿不死。”
我没想到这个女人如此敏感,又是如此霸道。我总不至于上门给她送钱,又要低头服软吧?
王市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他气乎乎地脱下鞋子劈头盖脑地砸到王二婶的头上。打跑了王二婶,他一边穿鞋一边对我说:“这双鞋样子难看,但是还算结实。在城里买的,老实人牌。”来的路上,我本来计划好坐一会儿就走的,但是王市打了王二婶之后,一定要我给他一个面子,吃了晚饭再走,六百路末班车七点半会从村子里的终点站出发。我只好答应吃了晚饭再走。王市穿好了鞋子对我说:“这个女人,不能拿她当人看。眼睛里只有钱。她把她自己的亲妈都气死了。”
王二婶给我们吃的晚饭菜是:老豆腐干炒韭菜,红烧土豆,百叶煮肥肉,青菜汤。一家四口人:王市,王二婶,王场,王场的未婚妻。王场的未婚妻赵小绣还带了她的侄女儿小全。加上我是六个人。小全读初一,正是半大不懂的时候,什么话都敢说。她用筷子在每人头上指了一下,眼睛却斜睨着我说:“各人吃饭的时候要当心,别让筷子碰着喉咙,因为草上的竹筷子也会杀死人的。”此言一出,除了我,个个都不安地看着她。赵小绣倒拿着筷子,用劲敲击小全的头顶,骂道:“没家教的小畜生,撅着个嘴不好好吃饭,净说屁话。”小全辩解说:“我想关心一下客人嘛。”含了眼泪,撅起嘴巴开始猛吃米饭。
这顿饭好不容易才吃完。
吃完了,王市坐着陪我说话。这可是天大的面子,我知道这里的女人是没有什么地位的,女人生孩子,教育孩子,做家务,干地里的活,承担至少一半的家庭开支……在家里有诸多义务,却是没啥权利的。
说了片刻的话,我站起来告辞。王市让赵小绣送我到公交车站,赵小绣欢天喜地地拉了我的手,正想与我一同走。王二婶突然走过来把赵小绣朝屋里一推,意思明摆着,她要送我出去。赵小绣不高兴地在我们身后嘀咕:“哼……心里有鬼……怕我说给人家听呢。”这句话明显是王二婶的。我看看王二婶的脸,只见她一脸平静,好像没听见。
走出村子,一路闷头走路的王二婶突然愣头愣脑地对我说:“我不怕说给别人听。我真想好好找个人说说呢,评评这个理。”没等我回答,她低了头开始采摘路边的野**。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是采花这件事我是喜欢做的,于是我低了头与她一起采**。
采菊东蓠下,
悠然见南山。
满地野**,满山青竹。霞光普照,山鸟不时飞起。清静而意境深远,这里是不是像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
我一会儿就采了一大把**,我喜欢黄菊,一手的黄**。王二婶手上采的都是白菊。我看着她爬到一个竖满了亡者姓名牌的坡上,心里一沉:采了**,她是去祭奠一个人。
我看看手表,现在是六点五十分,赶公交车的时间还来得及。我就跟着王二婶上了坡。王二婶坐在地上,背对着一座坟。她的脸对着西边的晚霞,表情奇怪,一会儿是赌着气的倔强,一会儿有着羞愧的沮丧,一转眼又是无比的伤心……她易变的表情和天上的晚霞差不多。
我知道这种倔得像驴的女人劝说无效的。我静静地坐在一旁,给身边这座坟拔草。坟前一块小小的石牌写着五个字:季罗氏之墓。王二婶说:“这坟里葬的是我妈,他们都说是我气死的。这件事我说给你听,你给我评一个理。”
今年的夏天,不干不涝,靠天吃饭的农民有福了。可惜草上村东边的村民无福消受这种好天。因为他们没了地。
没了地,也要吃饭。不是有山吗,靠山吃饭是最牢靠的一件事。年青人,壮年人各显神通,老年人也不闲着。你看,王二婶的妈,季罗氏,人称季阿婆的,一大早五点钟不到就提着竹篮子站在路上等车,她可不是等六百路公交车,公交车要出三块钱的,她舍不得出这三块钱。过了一会儿,路上出现了一辆小面包车,这是村里的养鸡专业户李阿大从家里出来了,他拉着一车的鸡,到城里菜场租来的摊子上出卖。
季罗氏挥挥手,李阿大停下,让她上了车子。
李阿大说:“季阿婆,你到哪里去呢?上了年纪的人不要东跑西跑。东跑西跑的事不好干的,你看我,脸还没洗,牙也没刷,吃也没吃,每天一大早四点钟起来,捉鸡,装鸡。弄好了马上出发,城里的菜市场五点半就开了。今天我去晚了。”
季罗氏说:“那你要刷刷牙的,和城里人做生意,嘴一张,露出一口隔夜气,人家吃不消的。”
李阿大说:“我带着全套的洗刷用具,菜场里有厕所,可以刷牙洗脸。”
季罗氏笑着开了一个玩笑:“厕所里有吃的吗?”
李阿大说:“有,阿婆你想吃的话,可以去吃一点。”
车子开出了村子,上了大路。沿着这条大路,开半个小时,就到城里了。季罗氏也是一个话多的女人,平时住在女儿女婿家里,话多了只好闷在肚子里,难得碰到李阿大,也是一个话多的人。季罗氏说:“……到李小鹏家里去拿的竹筷子,拿了十把。他真是好人,给我一块一分钱一把,五双。镇上卖是两块钱一把,我到城里卖,怎么说也要卖它两块五一把。要是全卖光的话,至少也赚十四块钱。做得好的话,每天去拿十把卖卖……”李阿大说:“你不是在打我的主意吧?告诉你,我的车子不能白乘的。”季罗氏说:“你财大福大,我要是送你什么,你还看不上眼哩。”她见李阿大没有回答,知道他心里想什么,于是就吐起了苦水:“阿大,我住在女婿家里,名不正言不顺,等于寄人蓠下,我也不想白吃饭,替自己赚点吃饭钱。”李阿大口气松了下来:“不是我说你,女婿又不是外人,何苦这么要强?”季罗氏说:“阿大,女人不能嫁错人啊,我嫁的第一个丈夫,跟人家跑了,嫁的第二个丈夫,早死了,死了还跟他的前妻葬在一起。我将来死了,孤零零地没人和我葬在一起啊。你看你家里的女人,又肥又壮,一脸红光,还不是嫁了你这个好男人,人前人后都有脸面。”李阿大打趣说:“阿婆,春天已经过了啊,你现在才思春,是不是晚了一点?”
这样说着话,不觉很快到了李阿大的菜市场。李阿大告诉季罗氏,他中午十二点收工,回家去吃午饭,下半场买卖是由另一个合伙人经手。如果她要搭便车的话,一定要在十二点前到菜场。季罗氏对这样的安排求之不得,她可不想在城里吃午饭。一个盒饭要五块钱,还吃不饱。
季罗氏不熟悉路,她只能沿着大马路一直朝前走,她在大路边上,找到了一个繁华的广场。在这里她一把筷子也没有卖出去,没有人要买她这些寒酸的筷子。她站在一家筷子店门口,看见里面的筷子仿佛一把把都闪烁着异彩,她极想走进去看看,想了好久,最终还是走开了。
看看快到中午,她只好顺着原路朝李阿大的菜场走。走到菜场边上,她的运气来了。一位衣着朴素的老妇人远远地朝她招手,她走近前去,那老妇人露着两颗门牙笑咪咪地说:“我看你拎了一只竹篮子,想看看你在卖啥好东西。”
老妇人一把一把地翻开筷子,嘴里说:“原来是筷子。这是什么筷子啊?”季罗氏回答:“这是白菊湾草上村的竹筷子。”老妇人说:“哦,那你是草上村的?那里我去过——还是小时候去过的,好远的。村子里有我一个远房亲戚。那时候村子很穷的。”季罗氏说:“现在没那么穷了,村里有好几辆轿车呢。但是不怕你笑话——我还是穷。”老妇人放下手,认真地打量季罗氏,点点头说:“可不是?你高龄几岁?”季罗氏吹嘘道:“还小呢,七十五。眼不花,手不软。你看这些竹筷子,都是我一根一根用手削出来的。你要的话,一把筷子五双,两块五毛钱。”老妇人再次一把一把地翻看筷子,最后她说:“两块五毛钱太便宜了,照我看,起码三块钱一把。你说是不是?你们那边还没有劳保吧?”季罗氏说:“还没呢。我打听过了,就是有的话,过七十的人不能劳保了。”老妇人自言自语:“这筷子真不错,朴素,环保。现在的筷子,什么象牙筷,红木筷……通通不如这竹筷子。”她突然看见了季罗氏右手食指上缠的消炎胶贴,摸摸季罗氏的手,说:“老人家真的不容易。唉!”季罗氏一眼看见李阿大从菜场门口出来了,放低了声音说:“削竹子把手弄破了……”
两位老太太谈话的结果就是筷子从一个人的篮子里到了另一个的拎包里。三块钱一把,三十块钱,老妇人全买了。她说她要去送人。
李阿大从菜场边上把车子开了出来,季罗氏上了车子。
李阿大说:“老太太,你行啊!原来你的手是削竹子削破的?”
过了片刻,李阿大又说:“我拿车子的时候,看见那位买你筷子的老太了。人家对她说,卖筷子的老太婆撒谎,这不是手工筷子。你知道这老太怎么说,她知道不是手工做的,看你可怜,全买下了。她还念了阿弥佗佛。你怎么想?”
季罗氏歪着头打磕睡,假装没听见李阿大的问话。
季罗氏到了家门口,下了车就回家了。李阿大的家在村子的最西边,他一路朝里开着,碰到了王市的老婆王二婶。王二婶背了一大捆柴火走在路上,见了李阿大的汽车也不让。李阿大把汽车停在她身边,说:“怎样?想调调情还是想骂人?”王二婶照着他啐了一口。李阿大擦擦脸说道:“季家红,我说你这个人,脾气犟得像牛。告诉你,时代不同了,每个人都得靠自己。你脾气犟,就是给自己找绊脚石。你看我,脑子聪明,识时务。不是发了大财?”他在车窗外面垂下手,在空气里懒洋洋地捞了一把说:“大爷我有钱了,我才不在乎那两百块。你还在乎是吧?那你靠上来,再给我摸一把。我……”
没等他说完,王二婶就放下柴火,从里面抽出了柴刀。李阿大没趣地发动了车子。不过他没忘了再次打击一下王二婶:“今天我领教了你妈,满嘴谎话,从村里撒到城里。骗人家信佛的老太婆。哈哈,手工的竹筷子,三块钱一把……费这么大的劲才赚了十几块钱。季家红,你们母女俩真是一对活宝。”
王二婶等李阿大的车子开远了,才在地上坐下来喘粗气。两百块钱,这是她和李阿大之间的一个故事。说的是十五年前,王市借了李阿大两百块钱盖房子,房子上梁那天王市在家里请客,自然也请了李阿大。说来真是难听,李阿大那天喝多了酒上厕所,上错了女厕所,正好碰到王二婶在里面。李阿大就上前一把强行搂着她,伸手到她的怀里胡**了一把。晚上,王二婶把这件事告诉了李市,夫妻俩一商量,决定用这件事做个借口,两百块钱不还给李阿大了。谅他不敢声张。
李阿大后来果然息事宁人,没有声张。
王二婶背了柴火到家,一眼看到娘坐在厨房里吃午饭。她的娘一看到她,就把脸冷了下来。这一对母女的关系十分奇特,从来没分开过,也从来无法分开,却彼此要拿冷脸给对方看。
王二婶说:“李阿大说你说谎骗钱,有没有这回事啊?”
季罗氏也不吭声,端了饭碗,低下眼睛,一边吃,一边从女儿身边走了出去。走到外面,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继续吃她的午饭。谁也没有她更了解她的女儿,有时候,她甚至不需要花心思去猜测她女儿的心思,女儿的心思一动,她这儿就准确无误地接受到了。
王二婶从厨房里追出来继续问:“你到底有没有那回事啊?”
季罗氏放下碗,眼睛看着地,不吃,不说话,也不动。她的心里吓得在抖,可惜她女儿看不见。她知道问题的症结,所以她闭紧嘴巴,做出可怜的样子,希望这件事马上就结束。
王二婶不想马上就结束,这件事上,她伤得比任何人都重。伤得越重的地方,就是越薄弱的地方。一个乡下女人,她要操心的事一定比城里女人更多,当然,她见识少,容易判断错误。对于李阿大,因为他冒犯了她,所以她赖他的钱,看见了就要啐他,骂他,但她心里有一个对自己也不敢说的念头,她隐隐约约地觉得这个人爱她。就是这样的念头,让她觉得生活里居然有一丝丝甜蜜。
她气急败坏地批评母亲:“你这样子,别人会怎么看?越老越糊涂了,连脸面都不要了。你说话啊!你不说话,光和我犟着有啥意思?”
她涨红着脸,在母亲面前跺着脚。昨天,干瘪老头王市脱下鞋子找她,她还躲到了母亲的后面。今天她就骂母亲不要脸?她恼怒了一阵,见母亲不说话,一转身走了。
季罗氏端着凉透的饭碗,抬起头看着女儿的背影。对于李阿大,她有她的看法。她自言自语地说:“人家不过是喝多了摸你一把,你就当真了?”她看看碗,里面还剩下几口饭,但是她喉咙口堵得慌,一口也吃不下去了。她对着剩饭说:“女人不能像剩饭,像了剩饭日子就不好过。你看我们母女俩,嫁来嫁去都嫁不到好人家。像我这样的人,活在世上也是多余的,还不如早点上天堂。”她把饭碗放到地上,从口袋里掏出那三十块钱,压在碗下面,然后把手上的竹筷子捅进了喉咙。她大睁眼睛,灵魂早已出窍,并不觉得痛。
江吉米手上的筷子掉到了地上,他皱紧眉头,剩下的饭菜怎么也咽不下去了。山前面的路上,有许多人在朝下走,看来法事已经结束。江吉米说:“我不是佛教徒,但我现在要请求菩萨让这位老太太早点投生一个好人家。阿弥佗佛!大慈大悲的菩萨!”他双手合一,嘴里念念有词。我也跟着他这样做了。
我带着江吉米坐了老曾的手摇船上了岸,在岸上找到我的车子,把江吉米送回大道观。我认识老邬,他是一个沉默寡言的木匠,二十岁时从草上村出来寻找生计,一直没有再住回去。
江吉米晚上出来找我,我陪着他去看月光下的蓝湖。大约十点,江吉米回道观,老邬和他的大黄狗没有睡,在等他。
江吉米从包里拿出了红酒,倒了两杯,一杯给老邬,一杯给自己,还说:“月光当下酒菜。”喝了一杯,兴致上来,对老邬说:“你讲个故事给我听好不好?”老邬也真凑趣,问他:“想听什么样的?”江吉米说:“我白天听了一个不舒服的故事,晚上嘛,想听一个舒服的故事。”老邬说:“我就是会讲让人舒服的故事。从前……”江吉米搂过大黄狗的脑袋,把自己花白的头靠在大黄狗温暖的头上。
老邬讲了下面一个故事:
从前,老邬的父亲老老邬曾经说过,那时候,整个白菊湾,不管是最东边的仙鹤村,还是最西边的草上村,家家安居乐业,户户丰衣足食。没有犯罪,没有争斗。没有汽车,没有电视。人人脸上都挂着笑容,有活干的时候干活,没活干的时候唱情歌。蓝湖边上生长着一圈漂亮的蓝湖水石,没有一个人拿这些石头去卖钱。珍禽和异兽,你每天都能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