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己

§街道与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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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喜欢城市。真心地由衷地喜欢——就像一只粘在蜂蜜上的蚂蚁。

她有什么理由不热爱这座城市呢?她曾经离开过但又回来了,她走得很远一直走到大洋彼岸,像一只信鸽兜了一个大圈子,最终还是落在了这片低矮灰色的平房瓦顶。然而她热爱的并不是那些浑浊暧昧的大杂院,而是因为那些像一堆堆破墩布、一根根脏拖把似的旧街道,正像涨潮中的礁石被海水迅速淹没。在原先拥挤肮脏的地盘上,眨眼间就耸立起了一座座光彩夺目的高楼大厦,喷泉花坛草坪,或是彩虹般从城市上空划过的高架桥立交桥……它们看上去更像是一个大型的魔术,令人在惊叹之余总在琢磨着它表演过程中可能出现过的破绽。有一段时间,她一看见路边墙上用墨汁写的那个大大的“拆”字就无端地兴奋。那个“拆”字用一个巨大的圆圈框着,给人以诡秘的魔术想象空间。

那个“拆”字消失之后,神速地取代它的将是又一栋矗立的高楼。她在夜色朦胧中开车经过高楼密集的东三环也许是北四环沿线,突然觉得那些水泥森林般耸然的高楼,像极了一根根膨胀坚挺的男性图腾柱。

有人说,都市是男性的象征。看看那些建筑物,每一座造型都是一个征服者。

她反问:究竟是什么激发着他们的雄性荷尔蒙,使他们的**得以持久?

试着走进去,走进任何一幢豪华的庄严的“××广场”或是“××花园”,你就会发现这个城市真正的秘密。它们隐藏在各种写字楼的各个角落,以图片文字模型样品说明书数字以及最新的策划方案展示会博览会的形式、以无从计数的经理董事会计师律师经纪人推销商广告人明星记者的身份,联手合谋着都市夜以继日的狂欢。

化妆品时装内衣首饰鞋帽、从洗衣机到电冰箱到微波炉小型电动熨斗水果削皮机豆浆机烧烤炉洗碗机……那些为企业商家带来微薄利润的日常用具家用电器,不再以革命的名义而是以女人的名义,被源源不断地制造出来;住房汽车从女人夜晚的梦想变成白天的现实;家具厨具洁具卧具玩具文具,也在家庭主妇饥渴与挑剔的追踪下迅速更新换代;就连写字楼的办公桌椅办公用品,也被设计成具有女性曲线的弧度,以女性的审美眼光作为借口部分实现了男人潜在的愿望。

因此,她怎么能够不热爱城市呢?在这里,女人所需要的一切,在百货商厦购物中心批发市场都应有尽有了。女人的痛苦只是牡丹卡上超支的款项数目。如今无数的年轻姑娘从乡村从小镇涌向城市,那些藏污纳垢的街巷,是女人独自谋生或是养家糊口的唯一去处。在家庭中,全职保姆或钟点工100%都是女人。宾馆酒店商场以及所有的娱乐场所为男人提供的服务,都必须通过女人的辛勤工作来加以兑现。

但在她看来,城市真正的奥妙不在雄起的大厦,而在一条条拥挤繁忙的街道。狭长幽秘的街道隐含了女人的全部欲望,夜晚的街道具备一切的女性特征,一盏盏路灯亮起来时,城市的灵魂随着女人飘逸的长裙闪闪烁烁。城市不仅能使女人的欲望得到实现,还能把女人潜在的欲望也一滴滴挤榨出来。

天快亮的时候,她开车经过空无一人的街道,她觉得自己的身体也是空的。她听见自己的汽车轮子轻灵地擦过街道平坦的路面,就像熟睡的城市在梦里发出均匀的鼾声。街道因她的介入被激活被惊醒;由于一辆车的驶过,陡然有了生气。她忽然发现马路两边的建筑物,已经被永远地固定在街道两侧——它们巍峨雄壮然而无法行走;但街道却是一条流动的河,每一天每一个小时都不会歇息。行走的车辆如同舰艇划开水面,每一道水波都漾起女性的曲线与柔情。

那些雄峙的高楼,若是没有街道的环绕,永远也不能成为一座城市。

那些街道的两侧,假如没有建筑物的围困,那也不能称其为街道,而只能叫做公路了。公路是一根脐带,把从城市里分娩出来的汽车,一辆辆送到更广大的人世间去。公路与街道的区别,在于街道造就了城市,而公路只是城市与外界的通道。

街道与大厦同在,大厦与街道同构。它们相依相偎形成了我们今天的城市。这听起来有些绕口,却是一个简单的事实。那些男人对如此富于女性意味的街道视而不见,是多么近视与偏执。她飞速地从二环驶入三环然后是四环,从一个略小的环形街道进入另一个更大的环形街道——这座城市正在延伸拓宽的街道中,被一天天放大。她的车轮是否也将由于街道的兴盛,而获得更多的空间呢?